第 4 章

王道士的账

斯坦因的支出簿上,付给王圆箓的那笔银子写作“四块马蹄银”。同一册里另有一栏,记的是当天从洞里取出的写卷件数与绢画幅数。两栏并排,中间没有折算的痕迹。

王圆箓那边另有一本账,不写在纸上:修一座窟檐要多少木料,要请几个工匠,工匠吃多少天的粮,他心里有数。这两本账从未被抄在同一页纸上。

敦煌城外的驮队停了好几天。斯坦因没有直接去莫高窟,他先派蒋孝琬去探路。蒋孝琬是湖南人,当过县衙的师爷,会说几句英语,在新疆一带替斯坦因做过翻译。他回来时带了一个口信:王道士说可以谈,但不能声张。

这个口信本身就说明了很多。王圆箓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先划出一条底线:事情不能传出去。这条底线来自他此前几年的经验。

藏经洞发现于1900年,到1907年已经过了七年。七年里,敦煌县衙、安肃道台、甘肃藩台都陆续知道了这件事。汪宗翰拿走过几卷,叶昌炽也听说了。这些人拿走经卷时,没有给钱,也没有给任何承诺。

王圆箓从中得到一个教训:经卷可以送人,但送出去的东西不一定能换回修窟的银子。

莫高窟的日常开支靠什么维持?附近有几亩香火地,租给农户耕种,收一点租子。香客的施舍是另一项收入,但敦煌一带人口稀少,商旅往来有限,施舍的铜钱只够买灯油和粗粮。

洞窟的修缮是另一回事。莫高窟的崖壁常年受风沙侵蚀,窟檐朽坏,壁画起甲,塑像倾斜。修一座窟檐,需要木料、泥灰、人工,每一项都要现钱。田租和香火钱里挤不出这笔开支。

王圆箓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办法。他曾经把经卷送给地方官,希望换来一点修缮经费。汪宗翰收了经卷,没有给钱。叶昌炽在日记里称赞这些经卷的价值,但没有拨款。甘肃的财政本身就很紧张,藩台衙门不会为几座窟檐拨银子。

王圆箓的处境是:手里有一批经卷,但没有变现的渠道。斯坦因的出现提供了一条渠道。

蒋孝琬告诉王圆箓,这位英国来的先生愿意出一笔银子,换取藏经洞里的一部分写卷。数目由王圆箓定,挑选由斯坦因定。王圆箓问蒋孝琬,这位洋大人要经卷做什么用。

蒋孝琬说,带回印度研究。王圆箓又问,研究完了还回来吗。蒋孝琬没有回答。

这个细节来自斯坦因后来的记述。他在报告里提到王圆箓对经卷去向的关心。斯坦因没有记录王圆箓听到“带回印度”之后的反应,中方文献里也没有。

这个空白本身值得注意:王圆箓关心的不是经卷的学术价值,而是它们离开之后还能不能回来。他没有能力判断写卷的版本学意义,但他能判断一件东西被带走之后,自己还能不能见到。

斯坦因在莫高窟停留了数日。他白天进洞查看,晚上在帐篷里整理记录。他记下洞内写卷的大致数量,记下绢画的保存状况,记下哪些卷子有题记、哪些没有。这些记录后来成为他挑选的依据。

他挑选的标准是学术价值:年代早、文字稀有、保存完整。王圆箓的标准是另一套:哪些卷子放在外层、哪些容易取出、哪些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这里需要解释绢画是什么。绢画是画在丝绸上的佛教绘画,和写卷一起存放在藏经洞里。写卷是纸本,绢画是丝本。纸本怕水,丝本怕折。

藏经洞里的绢画大多被折叠存放,折痕处颜料脱落,露出底层的白绢。斯坦因后来把这类绘画归入一个单独的编号序列,前缀是“Ch.”,代表千佛洞。这个前缀和写卷的“S.”不同,说明它们在入藏账上属于不同的类别。

第一批装箱的文书里,有一件绢画。斯坦因在报告里描述过它:一幅唐代风格的佛说法图,绢底,设色,边缘有破损。它在洞内被折叠存放,折痕处颜料脱落。斯坦因决定把它带走,理由是它代表了敦煌绢画的早期面貌。这件绢画后来被归入绘画类,编号前缀为“Ch.”,具体编号在编目完成后才分配。

绢画被取出时,王圆箓在场。他看见斯坦因的助手把绢画展开,用薄纸覆在画面上,再卷成筒状,外面裹上棉布。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王圆箓没有干预。

他关心的是装箱的数量,不是装箱的方式。蒋孝琬告诉他,这批东西一共装了几箱,每箱的重量和体积。王圆箓在心里折算这些箱子需要多少匹骡子、走多少天到敦煌县城。这些数字和修窟檐的木料钱是同一套算法。斯坦因的算法不同。

他在报告里列出的是写卷的编号、绢画的尺寸、文书的年代。每一件物品对应一个学术判断。这个判断决定它在大英博物馆入藏账上的位置,决定它后来被哪些学者引用,决定它在国际敦煌学中的坐标。

两种算法在同一张桌子上运行,互不干扰。王圆箓拿到银子,斯坦因拿到箱子。银子用来修檐,箱子运往喀什。

运输路线从莫高窟开始。箱子先由骡子驮到敦煌县城,再从县城走官道到安西,然后沿天山南麓西行,经哈密、吐鲁番、库车,最后到喀什。全程大约两千公里,耗时数月。

斯坦因在运输途中给印度事务部写信,报告这批文书的数量和大致内容。信里没有提到王圆箓的名字。喀什的接收记录显示,这批箱子到达时,斯坦因的助手进行了清点。清点结果与装箱清单基本吻合。

有一件写卷在途中受潮,边缘发霉,被单独取出晾晒。这件写卷后来被修复,编号保留,但边缘的霉斑没有完全去除。大英博物馆的修复记录里有一条备注,提到“边缘霉变,不影响文字”。王圆箓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银子到手了,窟檐可以修了。

他请了工匠,买了木料,在莫高窟下寺附近搭起脚手架。修缮工程持续了数月。工匠们把剥落的檐角重新抹泥,把裂缝填实,把壁画下沿的泥层加固。新修的檐角颜色比旧檐浅,远看像一块补丁。

王圆箓每天到工地上看进度,和工匠讨论木料的尺寸和泥灰的配比。这些讨论用的都是当地话,不涉及任何编号。

修缮结束后,王圆箓在窟檐下立了一块小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光绪三十三年重修”。字是请人写的,不是他自己写的。木牌很小,挂在檐柱内侧,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这块木牌后来被斯坦因的第二次考察记录下来,但第一次考察时没有。它不在任何学术编号体系里,不属于任何入藏账。它只存在于莫高窟的物理空间里,和它记载的那笔修缮经费一样,属于另一种记账方式。

斯坦因的驼队离开莫高窟时,王圆箓站在下寺门口。他目送箱子被驮上骡背,目送驼队沿沙路远去。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斯坦因在日记里记下了离开时的天气和路程,没有记王圆箓的表情。洞内的文书少了一批。

斯坦因的支出簿上,那“四块马蹄银”不是一笔孤立的数目。同一册里,他还记下了雇骡子的脚钱、雇向导的佣金、在敦煌县城补充的粮草开支。这些条目排在一起,构成一支考察队的日常流水。马蹄银在簿子上占一行,和买一袋面粉、雇一天骆驼并列。对斯坦因来说,这笔支出和考察途中任何一笔开销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为了推进工作而支付的成本。他没有在簿子上注明这四块银子换来了多少件写卷、多少幅绢画。兑换率不存在,因为在他的记账体系里,银子付出去了,物品登记在另一册上。两册账目各管各的,互不折算。

王圆箓那边,四块马蹄银有另一套算法。他拿到银子后,先要把它换成碎银和铜钱,因为工匠的工钱按日结算,木料按方计价,泥灰按斤购买。马蹄银是整块的大银,市面上不直接流通。他得去敦煌县城里的银匠铺兑换。兑换本身有损耗,银匠要收火耗,要扣成色。这些损耗在王圆箓的心里是一笔清楚的账:四块马蹄银兑成碎银之后,实际能买到多少木料、雇多少工、吃多少天粮。他不需要纸笔,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他关心的不是银子本身,而是银子能变成多少根椽子、多少堵墙、多少天工期。银子是手段,窟檐是目的。

修缮工程从哪一座窟檐开始,王圆箓有他的考虑。莫高窟的崖壁分南北两段,南段洞窟密集,北段多为僧房和禅窟。他选择先修南段一座窟檐,因为那座窟檐的檐角已经塌了半边,雨水直接灌进窟内,壁画下沿的泥层被泡得发软。再不修,整窟壁画都有危险。

他请的工匠是敦煌本地的泥瓦匠和木匠,不是专门修壁画的匠人。这些人会砌墙、会架梁、会抹泥,但不懂壁画的颜料层。王圆箓自己也不懂。他能做的只是把檐角重新撑起来,把雨水挡在外面,让壁画不再继续受潮。至于壁画本身的起甲、褪色、剥落,他没有技术手段处理。他做的修缮是粗线条的:换掉朽烂的椽子,补上脱落的泥皮,把倾斜的檐柱扶正。这些活计在工匠看来是日常营生,在王圆箓看来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工匠们每天天亮上工,天黑收工。中午吃一顿饭,饭是王圆箓从香火钱里支应的。粮食从附近农户手里买,菜是咸菜和干菜,偶尔有油。工匠的工钱按日结算,大工和小工不同价。王圆箓每天收工后和工头对账,今天用了多少料、出了多少工、明天需要补什么。这些对账用的都是口头计算,不写契书。工头信任王圆箓,因为王圆箓从不拖欠工钱。银子到手后,他先把工钱留足,再买木料,最后才考虑自己的吃用。这个顺序在他心里是固定的:工匠的工钱不能拖,拖了下次没人来;木料必须买干的,湿木料上梁后会变形;自己的吃用可以往后放。这些判断不涉及任何学术考量,只涉及一个修缮工程能否顺利完成。

第一批装箱的文书里,那件绢画被取出时的场景,斯坦因的记述和王圆箓的记忆不会完全一致。斯坦因关心的是绢画的年代、风格、保存状况。他在报告里写下了尺寸、题材、破损位置。王圆箓关心的是这件东西占不占地方、好不好包装、会不会在路上压坏。

绢画被折叠存放了多年,折痕处的颜料已经脱落,露出底层的白绢。斯坦因的助手把绢画展开时,动作很慢,因为折痕处的绢丝已经脆弱,用力过猛会撕裂。展开之后,画面上的佛像和胁侍菩萨还能辨认,但颜色已经暗淡,部分区域只剩轮廓线。助手用薄纸覆在画面上,再卷成筒状,外面裹上棉布。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王圆箓站在旁边看,没有干预。他看见的是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包装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在他眼里和一卷写经没有太大区别,都是洞里的旧物。他不知道这件绢画在学术上的价值,也不知道它后来会被单独编号、单独研究、单独展出。他只知道这件东西被仔细包好了,不会在路上损坏。

装箱的过程持续了几天。斯坦因的助手把写卷按顺序码放,每十卷一捆,用布条扎紧,再放进木箱。木箱是当地定做的,尺寸统一,便于驮运。箱内空隙用干草填充,防止晃动。每箱装多少件,有清单。清单用英文写,后来译成编号。

王圆箓看不懂清单,但他知道一共装了几箱。蒋孝琬告诉他箱数后,他在心里折算这些箱子需要多少匹骡子。一匹骡子驮两箱,走敦煌到安西的官道,一天走六十里,中途要在甜水井打尖。这些数字和修窟檐的木料钱是同一套算法:都是关于重量、距离、时间和费用的计算。他的算法里没有“学术价值”这一项,也没有“入藏编号”这一项。他的算法只回答一个问题:这些东西运走需要多少成本,而他收到的银子能不能覆盖修窟的成本。

斯坦因的算法是另一套。他在报告里列出的是写卷的编号、绢画的尺寸、文书的年代。每一件物品对应一个学术判断。这个判断决定它在大英博物馆入藏账上的位置,决定它后来被哪些学者引用,决定它在国际敦煌学中的坐标。

编号“S.”代表斯坦因收集的写卷,“Ch.”代表千佛洞出土的绘画。这两个前缀把敦煌的出土物分成了两个类别,写卷归写卷,绘画归绘画。分类的依据是材质和形式,不是王圆箓关心的“好不好拿”“占不占地方”。

在斯坦因的体系里,一件写卷的价值取决于它的年代、文字、内容、完整性。在王圆箓的体系里,一件写卷的价值取决于它放在洞里的哪个位置、取出时会不会弄坏、装箱后占多少空间。两套价值体系在同一张桌子上运行,互不干扰。王圆箓拿到银子,斯坦因拿到箱子。银子用来修檐,箱子运往喀什。

喀什的接收记录还显示,箱子到达后,斯坦因的助手给印度事务部发了一封信,报告这批文书的数量和大致内容。信里列出了写卷的件数、绢画的幅数、文书的年代范围。信里没有提到王圆箓的名字。在斯坦因的官方报告里,王圆箓是一个“道士”,一个“发现者”,一个“经卷的保管人”。他的身份被简化为一个功能性的角色,他的账本、他的修缮工程、他的香火钱,都不在报告的范围之内。报告只关心文书本身:它们是什么、有多少、值不值得运回欧洲。王圆箓的账本上也没有斯坦因的名字。他的账目是香火钱、田租、木料费、人工费。这些数字不进入学术体系,不产生引用,不构成知识积累。

王圆箓后来重新整理了剩余的卷子,把它们码放整齐,用布帘遮住洞口。他不知道这批文书的学术价值,但他知道它们还在洞里。他也不知道斯坦因的编号系统正在把这些物品转译为另一种存在方式。

这个转译过程不发生在敦煌,发生在伦敦和加尔各答的编目室里。编目人员给每件文书分配一个编号,写进目录,输入索引。从那一刻起,一件敦煌写卷变成了一个学术引用单位。它的物理载体在库房里,它的学术存在在目录里。两者之间隔着一次编号转译。

王圆箓的账本上没有编号。他的账目是香火钱、田租、木料费、人工费。这些数字不进入学术体系,不产生引用,不构成知识积累。它们只回答一个问题:窟檐修好了没有。修好了,账就结了。

1908年春天,另一个外国人出现在莫高窟。王圆箓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会待多久。这个人的名字是伯希和,他带着不同的计划、不同的挑选标准、不同的记账方式。

王圆箓仍然需要银子修窟,仍然用香火账的算法衡量每一笔交易。他站在洞口,看着伯希和的驮队从远处走来。

洞内的文书比一年前少了一些,但剩下的仍然很多。王圆箓不知道这些剩下的文书即将面对另一种挑选方式,一种比斯坦因更系统、更细致、更学术化的挑选方式。他只知道,修窟的钱又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