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巴黎的挑选
法国国家图书馆的敦煌写卷目录里,P.2005的条目只占一行。著录项按固定格式排列:编号、语言、题名、装帧。没有任何一处提到莫高窟,也没有提到它在1908年之前存放在何处。
这行字是伯希和藏品进入法国国家图书馆之后才生成的。在此之前,这件写卷没有编号,没有登记,也没有固定在某个书架上。它只是一个卷子,被卷起来,塞进行囊。
编号“P”来自伯希和姓氏的首字母。数字按入藏顺序分配。这个前缀与伦敦的“S.”不同,后者来自斯坦因。
两个字母代表两批来源不同的藏品,也代表两套彼此不通的编号系统。P.2005在巴黎序列里有确定位置,但它与伦敦某件编号文书之间的关系,无法从编号本身读出。
在P.2005获得编号之前,这件写卷还在敦煌。1908年春天,伯希和进入藏经洞。此时距斯坦因第一次离开敦煌已过去将近一年。斯坦因1907年从洞中以捆为单位运走大批写卷和绢画,伯希和到达时,洞中仍堆着数万件文书。他在洞内停留了约三周,逐件翻检。
他后来在报告中称自己完成了对洞中所有文书的快速检视。这句话常被引用,但紧随其后的限定常被忽略:他说的检视,并非通读,更不是全部记录。三周之后,他带走数千件文书与绘画。数量比斯坦因少,选择的痕迹却更重。
他带走的重点不在数量,在类型:非汉文文献、有明确纪年的写卷、带有题记或供养人信息的文书、汉文古籍中抄写年代较早或版本稀见的卷子。这些判断建立在他此前在河内远东学院和北京的工作经验之上。他熟悉汉籍目录,受过中亚语言训练,知道什么材料在欧洲东方学框架中属于新发现。
他带走的东西,在离开敦煌的那一刻还没有名字。它们只是卷子、捆包和碎片,被临时扎起来,塞进箱子和行囊。伯希和在旅途中可能列过一份清单,用来记住哪些箱子里装着哪些主要内容。这份清单的具体面貌,现存材料中找不到完整原件。能确认的只是结果:他带回巴黎的藏品中,确有一份他自己编制的初步索引,记下了一些他认为重要的编号或特征。
这份索引介于旅行笔记与工作目录之间,既不是正式编目,也不是纯粹的私人备忘。
1909年下半年,这批文书的主体抵达巴黎。入藏机构是法国国家图书馆手稿部。手稿部当时已藏有大量东方写本,从汉文佛经到波斯文抄本,整理体系相对成熟。
伯希和的身份使他同时扮演三个角色:文书的获取者、最初的鉴定者、向学界报告成果的中介。这种三重身份为后来的整理工作定下基调。
与伦敦的情况对照,差异立刻显现。斯坦因的第一次收获1907年运抵伦敦后,大英博物馆在相当长时间里未能展开系统编目。大量包裹原封未动,编号体系拖延数年才建立。
伯希和藏品的入藏则紧凑得多。法国国家图书馆在接收后不久即启动编号工作,前缀“P.”分配给整批藏品。这个字母既标明来源,也标明归属。P属于伯希和,不属于图书馆采购部门,也不属于其他捐赠者。
编号工作从清点开始。清点的第一道程序是把藏品分成可管理的单元。汉文写卷、藏文写卷、回鹘文写卷、绢画、碎片,各自归入不同系列。P.编号覆盖的是其中一部分。
并非所有藏品都在同一时间获得P.编号。有些写卷在更晚的整理阶段才补入序列。这个过程没有留下完整的登记日志。现存目录中能看到的,只是最终分配的数字。数字之间的空隙、重号、补号,暗示着整理过程中的调整,但调整的原因和顺序,材料中没有记录。
P.2005的具体内容是一卷汉文《金刚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的早期目录中,这件写卷的著录信息非常简略,没有提到抄写年代、题记或纸张特征。这类简略著录在早期编号阶段是常态。编号的首要功能是清点和定位,不是学术描述。
学者要了解一件文书的详细内容,仍需查阅原件或缩微胶卷。编号赋予每件文书一个位置,但并未赋予它完整的历史信息。
那些在洞中同捆存放的信息,哪几件卷子原本在一起,它们的排列顺序是什么,在从洞窟到图书馆的过程中被剥离了。剥离的过程没有被记录。哪一天、由谁、在什么情况下把一批文书分开装箱,或是在哪一次转手中原本捆在一起的卷子被分散,这些细节在现存材料中找不到。
能确认的只是结果:当学者日后试图重建藏经洞文书的原始存放状态时,发现巴黎、伦敦和北京三处的藏品之间无法通过编号本身来建立联系。编号系统各成一体,彼此不通。
P.2005在巴黎的序列中有明确位置,但它与伦敦S.编号中某件同捆伙伴之间的关系,只能依靠内容比对来推测,没有档案记录可以直接证明。
编号秩序建立之后,学术产出的速度随之改变。有了编号,学者们可以在论文和著作中精确引用某件文书。伦敦那边,斯坦因藏品编号工作迟滞的后果之一,就是学者在1909年、1910年甚至1911年写作时,找不到可用的编号来指称具体文书。
伯希和藏品则不同。1909年之后,巴黎的学者可以开始使用P.编号进行引用。这个优势看似微小,编号的有无只影响引用的便利程度。但它在学术竞争中的实际意义不容低估。
对敦煌文书的早期研究,正是在这种条件下展开的。谁先获得可引用的编号,谁就更早具备展开系统研究的条件。伯希和本人充分意识到时间窗口的重要性。
回到巴黎后,他迅速着手向学界介绍这批新发现的材料。1909年,他在法兰西学院举行了一次公开报告,介绍敦煌藏经洞的发现和他所获文书的内容。报告的具体措辞,今天需要通过当时的会议记录和报刊报道来复原。现有的报道显示,伯希和重点介绍了洞中文献的多语种特征,汉文之外还有藏文、回鹘文、粟特文、于阗文等,以及一些稀见汉文典籍的价值。
他的报告在欧洲东方学界引起了关注。这是敦煌文书首次被系统地介绍给欧洲学术界。报告的效果可以从后续引用中看到。在1909年之后几年内,欧洲汉学刊物上开始出现以P.编号引用敦煌文书的论文。沙畹、马伯乐等法国汉学家先后利用了这批材料。
日本学者也通过伯希和的介绍开始接触敦煌文书的内容。这构成了一个与伦敦路径不同的传播模式:在伦敦,藏品的整理缓慢使得学者接触实物和编号的时间被推迟;在巴黎,伯希和主动的介绍缩短了从入藏到学术利用之间的距离。这里需要停下来追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伯希和“介绍”的实质是什么。
他不只是宣布自己带回了一批文书,他还做了初步的分类和判断。哪些文书是重要的,重要在哪里,属于哪个语种,可能是什么年代,这些判断最初都出自他一人之手。
学者们在阅读他的报告时,不仅了解了藏品的存在,也接收了他对藏品价值的理解框架。这个框架的影响延续了很久。
举个例子:伯希和在报告中特别强调了藏文写卷和回鹘文写卷的数量与价值。这个判断在当时有其前瞻性。藏学和回鹘研究在欧洲当时远不如汉学成熟,敦煌藏文和回鹘文文献的发现为这些领域注入了大量新材料。伯希和的报告使得这些非汉文文献较早进入欧洲学者的视野。而汉文佛经和儒家经典,虽然在数量上占多数,却因为欧洲已有相当数量的同类文献,其新发现的冲击力相对有限。
伯希和的介绍重点,与后来敦煌学研究中长期的重心分布存在某种对应关系。
另一个不可忽视的细节是预编号。伯希和在敦煌时给部分文书做过临时标记,回国后又根据记忆和笔记进行了初步归类。这种预编号与他后来向学界报告时使用的编号之间存在不一致。
有些文书在报告中提到的临时编号,在正式入藏编号中无法直接对应。这使得后来的学者在核查伯希和早期引用时,有时需要根据文书的特征反推它可能是哪一件。这种不一致本身就是一个信息损耗的实例:编号系统在从临时到正式、从个人到机构的转换过程中,发生了错位。
巴黎的整理速度较快,但并非没有问题。伯希和藏品的正式编目在入藏后启动,但编目工作的推进依赖少数几位具备多语种能力的学者。伯希和本人虽然深度参与,但他同时忙于教学、研究和远东学院的行政事务,不可能将全部精力投入编目。藏品的完整目录直到他去世后才陆续出版。在此之前,学者使用的主要工具是伯希和自己的笔记和临时目录。这意味着,巴黎的编号秩序虽然建立得比伦敦快,但其学术可用性仍然受到人工和时间的限制。
这与伦敦编号秩序形成了结构性对照。在伦敦,编号体系本身的建立用了较长时间;在巴黎,编号体系建立较快,但编目深度不足。两者都是有编号、缺信息的状态,但缺的内容不同。
伦敦缺的是编号的完整性与稳定性,巴黎缺的是编号背后详尽的著录信息。这两种欠缺方式,分别塑造了各自后来数十年中学者接近藏品的方式。
1910年前后,欧洲学界对敦煌的兴趣已经从发现转向利用。伯希和的报告开启了这个转向。巴黎的学者可以开始研究P.编号的文书,而伦敦的学者还在等待编号体系的完善。这种时间差在学术竞争中有实际后果。最早利用新材料做出的研究成果,往往获得更高的引用率和更大的学术声望。
但这些利用有一个前提:被选择的文书才有编号,有编号的文书才能被利用。伯希和的选择标准塑造了巴黎藏品的构成,也塑造了欧洲学界对敦煌文书这个概念的理解。在他的报告中,敦煌文书被呈现为一批精选的文献,多种语言、多类内容、多种年代。
这个呈现是准确的,但它遮蔽了一个事实:洞中还有大量未被选中的文书,它们的内容和特征在1909年时不为欧洲学界所知。这些未被选中的文书,后来被中国学者称为劫余。
这个词出现在1920年代以后,但隐藏其下的那个基本事实在1909年就已确定:在敦煌文书的第一次大规模流散中,选择权掌握在少数几个人手中,斯坦因、伯希和、后来的大谷探险队和奥登堡。选择的结果塑造了此后各国敦煌收藏的面貌。
未被选择的部分留在了洞中,直到1910年清政府下令解送北京。伯希和在1909年的报告,不仅介绍了他带回的文书,也无形中为什么是有价值的敦煌文献设定了标准。他重视非汉文材料、重视有纪年和题记的写卷、重视版本稀见的汉文古籍。这些标准与伯希和自身的学术训练密不可分,也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当时欧洲东方学的关注焦点。
当后来的学者试图评估敦煌文书的价值时,他们往往不自觉地沿用了伯希和当初设定的框架。那些在他标准之外的材料,比如大量重复的汉文佛经抄本、没有题记的碎片、以及一些在他看来不新的内容,在早期研究中很少被提及。P.2005的著录条目依然只有一行。
这一行文字没有告诉你,这卷《金刚经》在被伯希和选中之前,在洞中与哪些卷子放在一起;也没有告诉你,在它之后未被选中的那些同类经卷,后来去了哪里。编号赋予它一个检索位置,却切断了它与来源地之间的大部分信息联系。这个切断已经发生,且不可逆。
巴黎的整理在1909年之后继续推进,编号系统逐步稳定。学者们开始习惯用P.编号来引用敦煌文书,这种引用方式至今仍在沿用。伯希和的报告也在被后来的学者反复引用,成为敦煌学早期文献的一部分。报告中的判断,关于哪些文书重要、哪些值得研究,被后续研究继承、修正或推翻,但很少被完整地审视。
巴黎的整理完成了。伯希和的藏品有了编号、有了初步目录、有了面向学界的报告。这些文书在离开莫高窟一年多以后,在黎塞留街的书架上获得了新的位置。它们可以被找到、被引用、被研究。这是它们学术生命的真正开始。
这种生命建立在一个特定的转译过程之上:从洞中的捆包到图书馆的卷宗,从临时的个人判断到固定的机构编号,从异域发现到欧洲东方学的研究对象。这个转译过程并非中性的,它包含了选择、分类和命名,也包含了被舍弃的部分的沉默。
那些P.编号之外的写卷,依然堆放在莫高窟的洞窟里。它们尚未被翻检、未被记录、未被带走。1909年时的欧洲学者不知道它们的具体内容,伯希和的报告也未提及它们的存在。
它们的命运要等到一年以后,才会被另一份来自北京的命令所改变。那份命令将把它们从洞窟中取出,向东方移动,并在途中经历一场与选择截然不同的散失。巴黎的书架排列整齐,北京的驿路上尘土飞扬。两种流散,两种整理,两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