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通车典礼上的外国同行
南口车站的站台上铺着新砸的道砟,石子间的缝隙还没被煤烟和雨水填满。典礼台是临时搭的,木板缝里能看见底下垫着的枕木端头,有的枕木上还留着粉笔写的桩号,是关沟那段运上来时随手记的。台上摆了几张条桌,桌上放着茶碗。台下的人按身份分了几处站,彼此之间留着不大不小的空当。十月上午的日头出来得晚,山影从西边退过去,先照到站房灰色的砖墙,再照到纪念碑上蒙着的布。碑立在站台中央偏东的位置,面朝铁轨。
布是深色的,扎着几道绳。揭幕之前,那布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偶尔能看见底下的石刻笔画从缝隙里透出来,又立刻被遮住。一个路工上去把绳紧了紧,下来时顺手把台边的几块碎石踢到路基外面。
这不是京张铁路第一次通车。九月十九日,邮传部尚书徐世昌已经率总办詹天佑、会办关冕钧等人乘火车逐段验收,九月二十一日在张家口办了验收通车茶会,九月二十四日全线正式通车。所以十月二日南口这场典礼,不是宣布路通了,而是把一条已经通了的路,摆到中外公众面前再看一遍。
这个区别在当时的公文里写得很清楚,验收是内部的,典礼是对外的。出席者名单上有各国驻京津使节、北洋大臣的代表、邮传部堂宪,还有一批此前以顾问、竞争者或纯粹旁观者的身份盯了这条路四年的外国工程师。这些人被引到碑的左侧站定。有些面孔是工地上的人认得的。
金达站在外国工程师群体的靠前位置,穿深色外套,手里没拿帽子。几年前勘测关沟的时候他走过这条路,那时他的意见写进了备忘录,说这一带坡度过大,以中国当时的技术能力,修成干线铁路需要外国工程师主持。这份备忘录没有公开,但在某些圈子里传抄过。此刻他站在这里,是一个被邀请来的同行,也是一个已经不在项目里的旁观者。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詹天佑从站房那边走过来时,有几个外国工程师向他点头,他回了礼,脚步没有停。金达伸出手,詹天佑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握了手。两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边上的人只听见几个不完整的词。翻译事后转述时,只留下一句:金达说,他记得关沟的石头很硬。这句话没有褒贬。
关沟的石头确实硬。八达岭隧道北口的掘进月报上,石质一栏写着“坚”,炸药用量比南口多出三成。居庸关隧道穿过断层带时,支撑木换过两轮。这些是工程内部的账,外人不知道。金达用“hard”来概括,大概只是回忆。但站在这个站台上说这句话,英文的hard传到翻译耳朵里,再转成中文,在场的中方工程师听起来,多少带一层别的意思。
詹天佑没有接这句话。他松开手,把话题引到当天的行车安排上,说下午有一趟车从南口开往张家口方向,专门给来宾看隧道。揭幕的时候到了。
徐世昌走到碑前,把绳解开,布落下来。碑身不高,石料是就近取的。碑文刻在正面,笔画填了墨。最前面几行交代工程缘起和竣工日期,中间一段是当时在场的记者抄录下来、后来进了《邮传部奏议》和几种铁路沿革资料的。原文措辞中最要紧的是这样一句:清朝年间第一条也是仅有的一条由中国人自行设计建造并制定规章的铁路。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在它被刻到石头上之前,工程局内部的行文里并没有这种表述。
月报写的是“本路工程由本局工程司承办”,车站呈报写的是“职道督率员司”,公文里用的是更平常的行政语言。“自行设计建造并制定规章”这九个字,是把四年的工作概括成一个可以当众宣读的结论。宣读碑文的人站在碑侧,声音不大,被风削掉一些尾音。念到“自行”两个字时,前面的外国人群里有一两个人侧了侧头,但没有人交头接耳。念完了,掌声从几处同时起来,又同时收住。
徐世昌接着讲话,讲的是铁路对北部边防和商贸的好处,没有重复碑文的措辞。詹天佑也讲了话。现存的典礼记载里没有演说全文,只在报道里提到他“报告工程情形”,用了大约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讲的是什么,只有几份摘录留下来,其中一份提到他讲到了关沟段的最大坡度,用的是千分比。他没有展开说这个坡度是怎么爬上去的,也没有提“人”字形。典礼公开的部分在上午结束。外国工程师们被引到站台一侧的临时餐棚里用茶。茶是盖碗茶,配了饼干,摆在长条桌上。
几个英国工程师凑在一处,其中一个人用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像是地形断面。金达被几个人围住问话。问答的内容后来被当时在场的一位翻译记在一份私人笔记里,笔记没有出版,只在家族之间传过。其中金达对关沟段的评价,被记成这样:如果由他来修,他也会选同样的线路;但要达到现在的坡度和弯道标准,需要比中国工程队更多的机械和更长的工期。这句话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报道里。它在私人笔记里躺了几十年,直到后来有人整理京张铁路史料时才被引用。引用时,整理者加了一行注:金达此言,可见其对京张工程之技术判断并非全盘否定,但亦未给予完全肯定。
“同样的线路”这几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并不等于承认这条线路修得好,只是承认关沟那个地形没有别的走法。至于“更多的机械和更长的工期”,则是一句实在的比较。京张铁路四年完工,工期是短的。短的代价是什么,他没有说。但账册上有数据。
工程局从关内外铁路余利中提拨的七百余万两,到通车时已支用将尽,铺轨月报末页备注栏里那四个字——余利支用将尽——写的就是这个代价。没有足够的机械,就用人力补。人力便宜,但工效低,安全风险大。居庸关隧道施工期间的工伤记录和炸药消耗,都是这个代价的具体条目。金达或许不知道这些账目,但他知道在没有重型机械的条件下把坡度做到千分比三十三以上意味着什么。
下午一点多,专列从南口站开出。车头是1907年从英国北英机车公司采购、专为关沟段山区行驶的马莱1型蒸汽机车之一,爬坡时烟囱喷出的烟比平地上浓。车厢是临时加挂的,窗子开着。列车经过居庸关隧道时,光线暗下来,车厢里有人数数,数到某个数字时车出了隧道,没有人报出准确的通过时间。
过八达岭隧道时,列车在青龙桥站停了一会儿。站台很窄,停靠的时间很短。外国工程师们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那个“人”字形的线路——列车从南口方向来,在青龙桥调头,往西北方向去。调头的动作不快,机车摘钩、转线、重新挂钩,整个过程在视线里清楚展开。
金达站在站台上看完了这个动作,手里的纸已经折起来放进口袋。他没有说话,边上的人也没有问。
这个“人”字形线路是京张铁路被外界谈论最多的技术特征之一。在关沟段,从南口到青龙桥,海拔急剧上升,直线距离很短。詹天佑的方案是在青龙桥设站,让线路在这里折返,列车从南口方向来,经过一段折返线后调头,再往西北方向继续爬升。这样既避免了在极短距离内强行爬坡,也把八达岭隧道的最长段压缩了。从工程角度看,这是一个在特定地形约束下做出的选择。地形给定了条件,选择是在条件里找一条走得通的路。外国工程师们站在青龙桥站台上看调头动作时,看的其实就是这个选择的结果。
返回南口之后,外国工程师们陆续离去。当晚和第二天,京津两地的外文报纸开始发稿。《泰晤士报》驻北京记者发了一条简短的电讯,里面有一句是“京张铁路今日正式通车”,后面跟着的句子提到了坡度与隧道,措辞克制,没有用“奇迹”一类词。这条电讯被伦敦总社编成短讯刊出,占的版面不大。
同一天的《申报》报道用了较大的篇幅,标题里出现了“京张铁路告成”几个字,正文里提到了“我国自建铁路之嚆矢”。两家报纸各自选取了不同的事实面。英文报道关心的是坡度、隧道长度和工期,这些指标可以拿来和同时代其他山岳铁路做比较。中文报道关心的是“自建”这个身份,以及这个身份在路权交涉背景下的含义。两种叙述从同一天开始各自生长,后来变成了两种不同的传统。
几天之后,更深一层的技术评价开始出现。一家英国工程杂志刊出了对京张铁路的短评,文中说关沟段的最大坡度“在干线上是罕见的”,又说到“如果是在欧洲,这样的坡度可能需要双机牵引或齿轨辅助”。作者没有到过工地,依据的是通车时公布的数据。这个短评被上海的报纸摘要译载,译文的措辞有变化,“双机牵引或齿轨辅助”被简化成“需用双车头或特别机关”。两个说法之间有一层技术含义的偏移。“特别机关”在中文语境里既可以指齿轨机车,也可以指别的装置。京张铁路关沟段用的是大马力机车加推车,不是齿轨。
这个细节在翻译里模糊掉了。大约同期,日本方面的反应也来了。一位日本铁道工程师在《铁道时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里有“京张铁路”和“支那自建”字样。他看的是公开的数据和照片,没有到现场。
文章里有一段说,京张铁路“在坡度与弯道方面,较之日本之山岳铁路并不逊色,然其工程费用与工期则远为短缩”。这句话里的“远为短缩”是一种比较,但作者没有说费用和工期缩短的原因是什么。他的潜台词是,在没有重型机械和充足熟练工的条件下完成这样的工程,要么是压榨了工人,要么是牺牲了某些标准。这个潜台词他没有明说。后来的研究者注意到这篇文章时,通常会把它和日本在中国东北的铁路扩张背景放在一起读,其中的比较带有竞争意味。
日本从日俄战争后接管南满铁路,正在扩大在中国东北的铁路经营。京张铁路的完工,在技术评价之外,还有一层地缘政治的潜流。这些文字被刊印出来的时候,詹天佑已经在着手新的工作。
京张铁路通车不到一个月,他就被调去处理张绥铁路的勘测,那条线往西北去,是京张的延伸。他离开南口时没有带走什么文件,工地上的月报和账册都交给了工程局档案室。余利将尽那四个字写在末页,他没有在那页上添任何字。
火车站的站房边上,那块通车纪念碑立着,碑上的字已经描过一遍墨。牌子上的字不会告诉他,碑文里“自行设计建造并制定规章”这九个字会成为一条被反复引述的定义。他的日记里记的是另一件事:十月二日,南口通车,到者甚众,金达来,谈关沟工程,未及细论。
“未及细论”四个字,是詹天佑写给自己看的。他记得金达在站台上说的那句话,记得握手时的力度,也记得揭幕时外国工程师们侧头的动作。但他没有把更多的东西写进日记。日记的下一页是张绥线的勘测笔记,没有夹叙任何感想。几十年后,这条铁路的工程记录被整理成资料集,金达那句“如果由我来修,也会选同样的线路”被收进去了。同一本资料集里,也收了日本工程师那篇文章的节译。
这两段话放在一起,一个来自曾经的项目顾问,一个来自邻国的技术同行。他们用的是不同的尺度。金达用机械配置和工期长短来衡量,日本工程师用费用和工期的缩短来反推,而碑文上的九个字用的是主权和自主的尺度。这三套尺度并置在史料里,没有哪一套能覆盖另外两套。外国同行的评价与京张铁路自身的账目之间存在一种不易察觉的对应关系。
金达说需要“更多的机械”,而工程局的账册上,机械购置项的支出远低于人力支出,隧道和路基工程几乎全靠人力完成。日本工程师说“费用与工期远为短缩”,而工程局用于养路的经费尚无着落,余利将尽的备注已经写在铺轨月报的末页。英国工程杂志提到的“双机牵引或齿轨辅助”,在关沟段被替换成了大马力机车加推车的组合,这个方案的成本在机车购置与维修账目上也有据可查。
换言之,外国同行依据现场观察和公开数据做出的技术判断,其承认与保留,都可以在工程局内部的结算项目里找到对应的条目。
他们用坡度、隧道、工期、费用这几把尺子来量京张铁路,而这四把尺子恰恰是工程局四年来反复量自己的那四把。差别在于,外国同行量的是结果,工程局量的是过程。
通车典礼那天的茶和饼干散了,外国工程师们各自上了火车,回到他们在京津的驻地。他们留下的评价被译成中文或原样收进档案,成为京张铁路最早的一批评判性文本。这些文本里的承认与保留,都没有超出坡度、隧道、工期和费用这几个可以计量或至少可以估算的项目。它们和账房里的月报、隧道里的掘进记录、车站的验收单落在同一个坐标里。铁路从图纸上的一条线,变成工地上的一条路,再从工地上的一条路,变成报纸上的一条消息和档案里的一张剪报。它被公开称量的第一个回合,用的就是这些秤。
碑文上那九个字,是中方给出的自我定义;外国同行的几段话,是他方给出的技术鉴定。两者没有正面交锋,却在同一天的同一个站台上各自成形。而账册上余利将尽的备注,还在那里,没有被典礼的掌声盖住。路修通了,钱也快花完了。接下来要用什么来养这条路,这个问题不会因为有一条“自行设计建造”的碑文而自动获得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