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辛亥年的铁轨
关沟段的路基巡查,工务员每旬走一遍。宣统三年秋天的这一遍,走的人和上个月是同一个人,路线是同一段,记录簿的栏目也没有增减。从南口站外第一座桥涵起,经居庸关、青龙桥、八达岭隧道群,到康庄站止,全程走完需两日。
巡查内容写在工务处印制的表册上,枕木、道砟、钢轨、桥涵各占一栏。枕木一栏,工务员照旧填写“可用者若干,待换者三百二十七”。那个数字已经几个月没有变过。
工务员在道床旁蹲下去,用手杖敲了敲轨缝处的枕木。声音发闷的地方,他用粉笔在轨腰上画一道横线。这是养路工之间的记号,画了线的枕木就是列入待换的。
粉笔痕被雨水冲掉一批,又补画上一批。粉笔是车站杂费里支领的,不入工程科目。
画线的动作本身不贵,贵的是换。换一根枕木需要的银两、人工、运输,全在工务处的估算册上,列得清楚,却找不到一处可以决行的批文。
巡查簿上那些“照常”栏,是填给月报看的。月报的格式还是光绪三十四年定的,栏目宽窄、字号大小、印章位置都有定式。填表的人换过几茬,格式没换。
入秋之后,往来的公文变了内容。京张铁路管理局收文簿上的条目,自九月起不再全是车务和工务事。有一类文件开始出现,没有工程内容,只涉及“保护路产”。
这类文件的来源不一,有邮传部的,有直隶总督衙门的,有步军统领衙门的。措辞大同小异,都要求各站“加意防范”,“遇有军队过境妥为接洽”。铁路管理局的收发员把这些文件归入新设的“防护”卷,卷皮上写的还是宣统三年。
各站段长收到转发下来的布告,贴在票房外墙上。贴的位置和历年告示一样,用的是车站杂费里支领的浆糊。布告纸的左上角印着龙旗暗纹,那是宣统元年以后的标准公文用纸。
南口站站长在十月上旬的一次报告里提到,站外墙上贴的布告已有三层。最新一层盖住了前面一层,最底下那张还在,撕不下来,粘得太紧。他没有说布告上写了什么,报告末尾是站点例行数据:每日上下旅客若干,行李件数若干,货物吨数若干。这些数字和上月比,上下浮动不大。
铁路在运转。运转需要煤。京张铁路的机车用煤,一部分来自关内外铁路沿线矿场。
这条供应线和余利拨付走的是同一条行政渠道——关内外铁路总局经手。宣统三年秋天,关内外铁路总局发往京张铁路管理局的煤车编组通知,间隔开始拉长。原先每周三列,到十月变成两列,十一月再减为一列。减量的原因在通知上没有注明,只在装车单的备注栏里写了“存煤不敷”。车务处收到通知后,把南口机务段的用煤标准重新测算了一遍,结果写在十一月六日的呈文里。
呈文的核心意思只有一句:按现有存煤和到煤频次,关沟段双机牵引的班次需要调整,或削减一半,或改为单机牵引,但单机牵引在坡度超过千分之三十三的区段不具操作性,呈文用“窒碍难行”四个字收束了后一种方案。这份呈文往上递的时候,武昌的消息已经传到北京半个月了。
消息传来时的具体情形,各站电报房的日志上有记录。南口站电报房在十月十二日收到的第一份相关电文,全文不过数字:“鄂省兵变,武昌失守。”收报员在日志上抄录了全文,注明收到时刻。
此后数日,各站电报房收到的电文渐多,有来自邮传部的,有来自直隶总督衙门的,还有几份来路不明的转电。收报员一律照抄,日志格式不变。电报房是铁路系统里最接近神经系统的东西。它不判断消息的性质,只保证消息传得到。电报员照常轮班,照常签收,照常汇报。政治变动对电报房的影响,只体现在收报量的增减上。
居庸关站的收报量在那半个月里增加了三成。增加的这部分,大部分是过路军队的调遣通知。通知的格式和铁路行车的正常调度命令相似,区别在于署名——不再是邮传部或关内外铁路总局,而是某某镇、某某协。
军运通知发到车站后,站长按惯例优先安排车辆,但车辆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归还,这些在通知上都没有写。站长只能照发车务处的既有规定办,规定上也没有这种情况的处置办法。居庸关站站长在十一月初给管理局的一份报告中写道:军运车皮调入后,因前方车站未及时放还,本站在途货车滞留四列。
报告末尾照例是日常数据,最后一行写着“枕木待换三百二十七根,情形与前相同”。
“情形与前相同”这七个字,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还会在多个站段的报告中反复出现。十一月下旬,京张铁路管理局收到一份标着“紧急”字样的邮传部指令。指令要求各段“维持行车,不得中断”。与这条并列的是另一条要求:将沿线各站存煤、存粮、备用材料造册上报。造册的格式有明确规定,栏目依次为品名、数量、存放地点、保管人。
这四栏里没有“请示处置办法”这一项。指令的抄件发到南口站时,站长把造册任务交给了站务员。站务员用了三天时间,把煤堆、粮囤、材料库逐一清点。清点结果写在规定的表册上,数字精确到斤。
清点过程中,站务员注意到一件事:材料库里的备用枕木还有二十二根,是光绪三十四年通车时剩下的。这些枕木的规格与待换清单上的规格一致,但数量远远不够。他在备注栏里写了“尚缺三百零五根”,又涂掉了,改为“不敷甚巨”。
这份表册报上去之后,没有收到批复。詹天佑在广州的处境,与北京各站的电报房和材料库并不直接相连。
但他的名字出现在许多呈文和电报的会签栏里,尽管他本人并不在北京。宣统二年他被广东商办粤路公司推为总理,宣统三年初南下赴任。
赴任之前,他把京张铁路总办的事务交给了副总工程司颜德庆代理。交接在邮传部有备案,备案文书上写的是“暂代”,这个措辞为后来的事留了余地,但余地有多大,备案文书上没有说明。他在广州的日常,从留存下来的信函底稿可以约略还原。信函内容多与粤路公司的股款、购地、材料采购有关,间或涉及粤汉铁路的勘测事项。
这些信函的格式和语气,与他当年在京张铁路公司处理公务时用的底稿相似:先叙事务,后附意见,意见用“拟”“似”“或可”等词收束,不把话说死。十月中旬以后,广州的信函底稿数量锐减,其后几个月几乎中断。体现在文书卷宗上,就是宣统三年卷宗比宣统二年薄了将近一半。
卷宗变薄的原因是事务本身变少了,还是保留了底稿的信函变少了,文书本身没有说明。与信函底稿减少同时发生的,是另一类文件的增多。
粤路公司收文簿上,自十月起开始出现各地股东和商团的来函,内容多为询问时局对路务的影响,或要求公司“维持现状”。这些来函的措辞比平常的股东函件急促,字里行间有一种待决的悬停感。公司的回函底稿只有寥寥数件,内容大同小异,都表示“路务照常,请勿过虑”。这几封回函没有一封提到具体的维持办法。
路务照常的具体含义,在那个当口,就是继续卖票、继续通车、继续发工资。至于工资能发到哪个月,回函里没有涉及。京张铁路的员工工资,在宣统三年十月以后,出现了拖欠。
拖欠的证据在工务段和车务段的报销册上。十一月的报销册中,“员司薪津”一栏的备注写的是“俟款到即发”。十二月的报销册上,同一栏的备注变成了“暂由路局周转”。周转的来源没有注明。
到了一月,栏下出现了新的备注:“由交通部拨借款项下开支”。借款的对方是谁、利率多少、偿还期限如何,报销册上都没有记载。这些变化落在纸面上,只用几个字标注,制表人和阅表人都不会追问过甚。
每一个经手人在备注栏写字时,都清楚这些字会被上面看到,也清楚上面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当口不会细看。
与此对照的是行车日志。同期各站行车日志的填写质量,反而比平常月份更稳定。发车时刻、到达时刻、机车号、司机名、编组内容,每一项填得比平常更工整。车务处没有专门下发通知要求这么做,也许只是填表人自己需要这些记录——在什么都在变的当口,至少列车是准点的,至少记录是整齐的。
1912年1月1日,南京临时政府成立,设交通部。同日,京张铁路管理局收到一份来自北京的电报,签发人是邮传部,电文要求各站“照旧行车”。这份电报和两个多月前那份“维持行车,不得中断”的指令相比,语气更短,内容更空泛。“照旧”这个词,在邮传部的公文用语中通常用于强调例行公事,但此时此地,“旧”指的是哪一套规矩,电文没有说明。
南口站站长收电后,在站长日志上写了一条:“奉电照旧行车。”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以下,是当日行车记录,和前一天、前七天、前三十天一样,没有特别之处。
北京和南京两个交通部并存的局面,维持了将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京张铁路实际处于北京当局管辖之下,但南京方面发来的电文也会被各站电报房抄收。有些站把南京来的电文和北京来的电文归入同一卷,卷皮上写“各衙门电文”。这个做法避免了分类的麻烦,也避免了判断的麻烦。南北议和期间,铁路管理归属问题被反复提及。
北京交通部主张铁路统一管理,南京方面也表示同意,但统一的细节——人员安排、款项划拨、调度权限——直到议和结束也没有完全落实。落实不了的部分,在基层就以“照旧”的方式延续着。照旧的内容,恰好是那些不需要上级批示就能运转的事项:行车、售票、上煤、检修。1912年春天,交通部发往京张铁路管理局的公文恢复了正常频率。
公文格式换成了民国的新式样,文头去掉了龙旗暗纹,改用五色旗图案。收文簿上的日期改用阳历,数字从“元年”开始。这些变化都很清楚,一眼就能辨认。不容易辨认的是那些没有写进公文的部分。比如养护经费的来源。
宣统二年詹天佑在信中提到“养路经费无着”时,京张铁路的养路费挂在关内外铁路余利项下。辛亥革命后,关内外铁路余利制度随着清廷财政体系的瓦解而失效。新的来源没有建立。1912年交通部关于铁路养护经费的呈文和批复中,反复出现的措辞是“俟国库稍裕再行筹拨”。这个措辞没有时间表,没有金额,没有具体科目。枕木更换的申请也走了同样的流程。
京张铁路管理局在1912年春天将枕木更换计划重新造册上报,附上了工务处的详细估算。交通部的批复意见抄送回路局,批复内容是“造具细册呈报,候部拨定款再行办理”。这个回复格式和宣统三年的处理方式如出一辙。改的是部名,没改的是办事逻辑。
细册又造了一份,内容更详细。枕木损坏程度分等,更换所需银两分项,计划更换区间分段,每一项都有出处。这份细册递上去之后,在交通部的档案里留下了一个收文编号。编号之后的事情,档案里没有记载。1912年,京张铁路的运营收入继续增长。
增长的原因一部分来自货运结构的改变——皮毛和煤炭的运量比前一年增加了。增加的幅度在运营报表上有记录,大约两成。这个数字没有被专门呈报,只是作为定期报表的一部分归档。新政权接管后翻阅旧卷,能看到这个数字,但不会为一成两成的增长召开专门会议。能自己挣钱的铁路,不会被裁撤,这就够了。也就在这一年,詹天佑被任命为粤汉铁路会办,后改为汉粤川铁路会办。
任命文件上,他的身份是交通部技监。这个职务的办公地点在汉口,与京张铁路之间隔着数百公里。他和京张铁路的直接关系,此后体现在偶尔的技术咨询和资料移交上。他写给京张旧部的信件,内容逐渐转向其他线路的勘测和工程标准问题。在一封给颜德庆的信中,他提到了关沟段的行车安全,只有一句话:“该段坡度与曲线半径,须按原测图核实,不可轻改。”
这句话的措辞,和他当年在月报边栏上批注“北口石质硬于南口”时的语气一样,只有具体判断,没有反复叮嘱。信末,他另外附了一行字:“嘱寄之枕木表册,阅后已交还。”表册的内容和去向,他没有说明。
1912年秋天的某个日子,南口站发了一列货车前往康庄方向。货物是张家口来的皮毛和宣化来的煤。司机是京张铁路通车时就跑关沟段的老手。过青龙桥时,两台机车前挽后推;过“人”字形线路时,鸣笛示意。这些动作和宣统元年通车时一模一样。行车日志上的编组内容、机车号、出发时刻,填在宣统元年开始使用的那套表格上。
表格顶上印的衙门名称已经改了,栏目编号和填写方式没有变。填写日志的调度员在“备注”栏里写了一个字:“常。”这个字是调度员在填写过程中自己加的,不是表格设计的一部分。他写这个字,是因为当天没有特别事项需要记录,又不愿在备注栏留下空白。
列车驶出南口站时,车轮碾过道砟。道砟是去年补的,还能用。三百二十七根枕木还在待换清单上,过弯道时列车会稍许晃动,老练的司机知道哪几个弯需要减速,知道怎么用车钩的缓冲把晃动消化掉。这些操作细节写在工务段的巡查记录里,编在车务处的交路单上,记在司机和闸夫的心里。铁路在运转。
维持运转的人、车、煤、枕木、道砟、章程都在,有的照旧,有的改了名目。改了名目的那部分,和没有改的那部分,在同一个时间内各干各的。它们咬合的地方,螺丝还是那几颗螺丝,纹路对得上的,继续拧着;对不上的,就那么悬着。悬着的东西不只是一个问号。是一份需要新衙门盖章的预算申请,是一张等不到拨款的枕木清单,是一列照常驶出的货车,和它脚下那条已经用了一年、还需要再用多年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