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宗藩的俸米
崇祯十七年正月,一份万历四十年起始的秦府禄米支销册仍搁在户部陕西清吏司的案头。册页的丝线装订已被磨得发毛,内里墨迹层叠,从万历朝的朱批一路排到崇祯年间的批文。李振声没有立刻翻开它,只看着封皮上最新换过的裱纸——那下面,宗禄的数字一行行没有死掉。窗外传来更鼓声,他忽然想起材料里那条记载:内阁当初拟定的年号是‘乾圣’、‘兴福’、‘咸嘉’、‘崇祯’,供信王朱由检圈选。他选了‘崇祯’。十五年过去了,这个年号已走到最后一个正月。
这封奏疏从河南递到京师时,李振声还在户部观政。他和同年传阅过,都觉得字字见血。可这些字并没有改变存留粮的分配次序。
河南按察司的申文照样往户部递:宗禄不足,宗室闹府;军饷不足,士卒哗变。两条都是死路,地方官夹在中间,左右腾挪,最后只能拖欠军饷——因为宗禄动不得,动了就是违制,要革职问罪。军饷却可以欠。这个区别至关重要。
宗禄按宗人府的册籍造支,凡皇家谱牒上有名的人,按爵级支米,岁岁不辍。地方官可以申请灾荒减免,却没有裁减宗禄的权力。祖制摆在那里,削减宗禄的提议,从嘉靖朝到崇祯朝不断有人提起,每一次都无疾而终。
军饷不一样。军饷的对象是将官和士卒,有没有额、在不在营、战马是否足数,都要由兵部核验。兵部核不实,户部就可以压着不发。这种制度安排本意是防冒领,在实际运作中,却给了财政系统一个最小阻力出口:需要腾挪银子的时候,先扣军饷。于是宗禄愈繁,军饷愈欠,两地相向而行。边镇讨饷的本章和宗藩请禄的咨文,同时堆在户部堂官的案头。
兵部催饷,宗人府催禄,两边都是朝廷的命脉,两边都要银子。户部能做的,只是把有限的钱粮往祖宗家法那边推一点,再往军国大事这边推一点。推到最后,钱粮的缺口越来越大,奏销册上的欠字越来越多。
崇祯十七年正月末的一桩小事,让李振声对这道结构看得更清。那天下午,一个开封周藩延津王府的差役,在户部仪门外等了大半天。他怀里揣着一封盖了王府印的请禄文书,说是本年春季禄米例应兑支,如今逾期未发,府里催得急。他从开封动身时还在正月,一路驿站的马匹早已裁撤殆尽,大路两旁的递铺十有八九关了门。他先搭了一段漕船,又雇了骡车,走走停停,两个月才到北京。文书上的墨迹都让汗渍洇开了一角。
李振声接过文书,没有多问。他按旧例在文尾批了一行字,准予兑支,令陕西清吏司在存留粮项下拨付。那差役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走出仪门时,李振声从窗缝里看见,他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穿了底。这样的请禄文书,户部各司每个月都要收到几封。
藩府并不在意朝廷有没有银子,他们只知道禄米是祖制,按期兑付天经地义。至于那笔米粮从哪一项里挤出,是军饷,是赈济,还是驿站的开支,不在宗室的考虑范围之内。
李振声值房里有一册《万历会计录》,翻到河南布政司的那一卷,页角批着几行小字,不知道是哪一任司官留下的。那人算了一笔账:河南八府一州,岁入存留粮一百四十余万石,而全省宗藩禄米岁支九十余万石,占去三分之二。剩下五十万石,要供养地方官吏、学宫、孤贫,以及过境军队的粮草。这笔账算完,那人在页脚写了一个字:竭。李振声看了很久,没有往上添一笔。他认得那个字迹,是前任陕西司郎中留给后任的话。
陕西的旱灾连着兵灾。饥民无路可走,聚而为盗,边镇的逃卒也进了流民的队伍。材料里记着:崇祯七年,前兵部尚书吕维祺上书朝廷,说‘这些年来,我故乡之地,每岁遭灾,月月受兵祸,日日苦于转运。庚午年大旱;辛未年大旱;壬申年更是旱情严重。田间寸草不生,十户人家九户空。’
那是崇祯十年前的文字,到如今,灾荒的年份更长了。‘流贼’从陕西漫到河南,从河南漫到湖广。河南的饥民大多跟着李自成走,一则因为活不下去,二则因为闯营不纳粮。朝廷的存留粮已被宗禄占尽,拿不出救济,也发不下赈粮,地方官唯一能做的,是继续催征,催那本已歉收的田赋。
每催一次,就多一群人从农田走进流民队伍。崇祯八九年间,李振声还在户部做过一件文书上的琐事。那年朝廷核减宗室禄米,最末一等的宗人,岁支不过数石。陕西布政司申文说,某府有位奉国中尉,禄米岁支不满十石,尚被积欠两年,不得已携妻儿到布政司衙门讨要。布政使无法,从杂课银里挪了十几两打发他走了。这事在户部案卷里只是一条注记,没有人当作题目深究。
可这十几两银子的意义,远比账面数字复杂。它说明宗禄制度已经胀破了自己的外壳:名义上它是养活皇族体面的俸禄,实际上已经成了摊在地方存留粮上的一道勒痕。最下层的宗人并不能靠禄米维持体面,地方官还要额外挪银安置;而位于制度顶层的王府,却不妨碍他们动用请禄文书,把天家的体面当作催征的工具。
李振声见过崇祯十四年山西的一份申文。晋府宗室为了禄米兑支的折色比例,聚众围了布政司衙门,把门前的石狮子都挤歪了。地方官调了一队兵丁弹压,双方对峙到傍晚。最后布政使做主,先按其应得的本色调拨仓米发放,请禄的宗人才散去。
自崇祯元年(1628年)起,中国北方大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汉南续郡志》记,‘崇祯元年,全陕天赤如血’,陕西年年有大旱,百姓多流离失所。旱灾从陕西蔓延至河南、山西,蝗灾又接踵而至。
灾荒之年,田赋照征,存留粮照解,宗禄照支。陕西布政司的申文里写得明白:某县岁入存留粮不过三万石,而境内郡王府、将军府、中尉府合计应支禄米两万一千石,占去七成。剩下的九千石,要应付县衙官吏的俸给、驿站夫马的草料、学宫廪生的月粮,以及过境军队的临时支应。县官在申文末尾写道:‘存留之粮,先尽宗禄,军饷无从措办。’这句话被户部堂官用朱笔圈了出来,批了一个‘知’字。知,知道而已。
李振间间间忽然想起另一条记载:崇祯六年,大鼠疫已从山西开始传染。北京人口死近四成,那是崇祯十六年的事。十室九空,原来不只是河南一省的写照。
制度运行到崇祯朝,宗禄的刚性早已不是账面上的比例所能概括。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定下的则例,亲王岁支禄米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千石,辅国将军八百石,奉国将军六百石,镇国中尉四百石,辅国中尉三百石,奉国中尉二百石。这个等差在洪武朝不过养活数十位宗室,到了万历中叶,宗室人口已逾六万,嘉靖年间更一度突破八万。人口繁衍的速度远远超过则例修订的速度。
万历年间有人统计过,山西一省宗室人口已近两万,岁支禄米八十余万石,而山西全省存留粮不过二百万石上下。河南的情况更糟:周藩一系繁衍最盛,到崇祯年间已传十代,郡王、将军、中尉加起来数千人,岁支禄米占河南存留粮的比例从嘉靖朝的半数一路攀升到崇祯朝的三分之二以上。
这个比例不是哪一年突然涨上去的,而是两百余年间每年都在缓慢爬升——宗室人口每年增加,禄米总额每年增加,而存留粮的总额却因灾荒、逃户、抛荒而逐年缩减。两条曲线一升一降,交叉点早在万历年间就已越过。
地方官并非没有想过办法。天启年间,河南巡抚曾上疏请求将宗禄折色发放——本色支米改为折色支银——理由是仓米不足,而折银可以按市价折算,减轻兑支的压力。朝廷准了,但折色比价定得极低:每石米折银三钱五分,而当时市价每石米已涨至七八钱。宗室闹了起来,说折色亏了他们的禄米。巡抚又上疏请求按市价折给,户部不允——按市价折给,等于承认禄米支出翻倍。双方僵持了两年,最后折中为每石折银五钱。这个比价在丰年尚可维持,到了灾年,米价飞涨,五钱银子在市场上买不到一石米,宗室的实际收入便大幅缩水。
于是最下层的奉国中尉们开始携家带口到布政司衙门讨要差额。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袍服,戴着掉了漆的乌纱帽,站在衙门口,与讨薪的工匠、告状的百姓混在一起。
地方官无法分辨他们是皇族还是流民——事实上,两者的处境已经越来越接近。
崇祯十四年(1641年)正月,开封周藩的几位奉国中尉联名上了一道本章,说禄米折色之后实不敷用,请求恢复本色支给。这道本章转到户部时,李振声正在河南司值房当值。他翻看了周藩的谱系册子:这几位奉国中尉都是周王五世孙以下的后裔,按则例岁支二百石。二百石米在洪武朝够养一家二十口人,到崇祯朝折成银子不过百两,要养活妻儿奴婢十几口人,还要维持皇族体面——年节要送礼,婚丧要摆宴,出门要乘车马。二百石禄米摊到每天不到六升米,一家人连吃饱都勉强。李振声在奏疏上批了“该司议覆”四个字,就把卷宗合上了。他知道这道本章不会有结果:恢复本色支给需要仓米实存,而开封府的仓廪早已空了。
真正让户部头疼的不是这些末等宗人的请禄本章,而是郡王、亲王一级的催禄咨文。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九,秦王府的长史司差人送了一封咨文到户部陕西清吏司:秦府应支崇祯十六年冬季禄米一万二千石,至今未兑;又应支崇祯十七年春季禄米一万二千石,请速拨付。咨文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白——这是祖制规定的岁支,拖延就是违制。
李振声查了陕西布政司的奏销册:崇祯十六年秋粮因旱灾减免三成,实征存留粮不足额;而秦府名下的禄米已经预拨了八千石。也就是说,陕西布政司把当年存留粮的一半以上拨给了秦府,仍不够数。
李振声在咨文上批了“俟秋粮征完再议”,让差役带回去。他知道这个“俟”字意味着什么:秋粮征完是十月的事,而秦府的禄米是按季兑支的——春季的禄米拖到秋季再议,等于让秦王府等上大半年。
秦王府当然不会等。正月十五刚过,秦王府长史又递了一封咨文来,语气比上次急切得多:府中仓廪已空,宫中人口数千待哺,请速拨付。
这次李振声连批文都没有写。他把两封咨文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一边是秦王府催禄的咨文,一边是榆林镇请饷的呈文——后者是兵部转来的,说榆林镇士卒已欠饷十一个月,再不发饷就要哗变。两件文书摆在一起,数字几乎相等:秦府一季禄米一万二千石;榆林镇欠饷折米约一万三千石。
一个季度之内,陕西的存留粮要同时养活皇族和士卒——而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调和的空间。宗禄按祖制支给,军饷按兵部核验支给;祖制不可违,兵部核验却可以拖延。
于是结果不言自明:秦府的禄米照拨——虽然迟了两个月;榆林镇的欠饷继续欠着——直到城破之日也没有补上。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选择失误,而是制度运行的自然结果。户部的职责是调配钱粮,但调配的空间被祖制和成例锁死:宗禄是刚性支出,军饷是弹性支出;刚性的不能动,弹性的就承担了所有调整的压力。这种压力一层层传导下去——中央压地方,地方压州县,州县压百姓——最终落在农田里那些已经交不出粮的人身上。
崇祯十七年正月末的某个傍晚,李振声站在户部值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几个书吏在收拾散乱的卷宗。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院子里渐渐暗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抄好的陕西布政司申文副本:某县存留粮一万四千石,宗禄应支八千六百石;而该县当年实征仅九千石——也就是说,即使把全部实征存留粮都拨给宗禄,仍差四百石缺口。申文末尾没有请求减免——地方官知道请求没有用——只写了一句:“伏乞宪台裁度。”
裁度什么?裁度那四百石的缺口从哪里补。是继续拖欠军饷?还是从驿站裁撤里挤?还是加征火耗?申文没有说。李振声也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笔账在崇祯十七年正月末的户部账面上是平的——不是收支平衡的平,而是所有缺口都找到了承担者的平。宗禄照支了——虽然迟了;军饷照欠了——虽然兵部催了;存留粮照征了——虽然百姓交不出了。每一笔支出都有去处,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只是来源和去处之间隔着一条越来越宽的裂缝。裂缝的那一端是什么?李振声没有想下去。他把申文副本放进卷宗架的最底层——那里堆着几十份类似的文书:陕西的、河南的、山西的、湖广的——每一份都在说同一件事:存留粮不够了;每一份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缺口从哪里补?没有一份得到过真正的回答。
事后布政使上疏自劾,请朝廷严定仪制,不许宗室擅入官署。朝廷批复:知道了。知道了,仅此而已。禄米照发,闹事的宗人没有追责,规矩还是老规矩。
李振声在那份卷宗的边角上,用指甲划了一道。他知道明年、后年,只要这个王朝还存在,同样的奏报还会再递上来。
正月末,塘报一批批从西安方向传至京师。李自成已在西安定都建制,改西安为长安,开科取士,置官设府。大顺政权的户政府接管了秦王府的仓储和庄田,原属秦府名下的禄米,一并收入新朝账册。
崇祯十七年二月初的某一天,户部陕西清吏司的值房收到一件咨文,说西安秦府禄米册籍已被闯军查抄,明朝宗室册籍散失大半,禄米无从支放。李振声听说后,把陕西司架阁库里那本秦府支销册又翻了一遍。册页上最后一笔支出,停在崇祯十六年冬季。从那以后,西安府的存留粮再没有运过一粒进秦府仓廪。
倒是在同一册的附页里,夹着一张旧单,记录了崇祯十六年榆林镇的欠饷数额。那一年多来,榆林镇的官军苦守孤城,饷银欠发,粮草断绝。
崇祯十六年冬天,城破之前,镇城的将校已经拿不出一顿像样的饭食来养活士卒。户部的账面上,榆林镇积欠的饷银折成米粮,数目与秦府一系一年的禄米大致相当。一笔供养了皇族三百年的岁支,和一笔保一方疆土的欠饷,在册子上几乎彼此相抵。
二月初一,李振声值夜。架上摊着那册秦府禄米支销册,旁边是榆林镇请饷的呈文。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又写了那四个字:宗禄不除。写完了,看了一会儿,揉掉,丢进废纸篓。他知道这道本章不会有人递上去,即使递上去,也不会有人敢准。
宗禄不是户部的一道账目,它是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家法,是宗室体面的底线,是皇权分封制度里最不可触碰的一部分。可王朝的日子一天天短下去——到二月初八,李自成已领兵渡河东进,攻陷山西重镇太原;二月二十三,真定游擊謝嘉福杀河北总督徐標投降。帐本上的每一笔支出都在继续运转。
宗禄照支,兵饷照欠,存留粮的缺口越来越大,地方官的申文越来越急,奏销册上的数字越来越冷。值房外的院子里,夜风卷着枯叶扫过石阶。更远处,干涸的漕河岸边,有一列火光沿着大路往东移动,看不清是溃兵还是马队,也看不清打着谁的旗号。李振声合上账册,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