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朝会上的空位
寅时刚过,晨曦未露。李振声站在皇极门外的丹墀下——昨夜他合上卷宗时,暮色吞掉正阳门箭楼的画面还没褪尽,此刻冷风又从门洞里灌过来,把他的袍角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了按腰间的牙牌——进宫的凭证,还在。
身后本该立着户部同僚的位置,此刻空了大半。他数了数,户部十四司,到班的只有五个人。更远处,都察院的班次里,御史零零散散站着。再往六科廊那边望,给事中们倒是来了,可都缩着肩,低着头,像一群被赶早了圈的寒鸦。
这是崇祯十七年二月里的一次常朝。自天启七年(1627年)朱由检即位改元崇祯,到今年已是第十七个年头。
明代制度里,朝会分大朝、常朝两种。大朝在正旦、冬至、万寿圣节举行,百官着朝服,行大贺礼,礼仪的意义大于政务。常朝则是日常理政的场合。皇帝御皇极门,文武百官按品级列班,奏事、题奏、面议都在这里进行。制度设计的原则很简单:天下事繁,不能全靠文书往还,皇帝与大臣需要定期见面,当面把话说清。有些事情写不进题本,在班次里看到某人的神色,听某位侍郎说话的声气,老练的官员自能读出许多信息。因此,缺席是这个系统最敏感的信号。
到崇祯末年,这个信号已经失灵了——失灵的原因不是仪注废弛,而是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崇祯十七年的春天,朝会的稀疏到了近乎公开化的程度。鸿胪寺职掌朝会仪式,每遇常朝,例应在丹墀前唱名、定班次。但进入正月以后,鸿胪寺奏报的应到人数与实到人数,差距越来越大。
礼科给事中曾上题本,请求申饬朝仪,恢复考勤。崇祯帝也下过旨,责令“各官无故不得托病旷朝”,要各部寺堂上官严加稽查属吏告假。然而旨意下了,第二天的朝班照样稀疏。
李振声记得正月里某次朝会,鸿胪寺序班在班前点名,点到某部右侍郎,连应声都没有。事后才知道,那人已经三日不入署了,也没有正式请假。
人不在,考成便无对象。崇祯的怒气落进空处,连个回响都听不见。这不只是官员怠惰。
李振声在户部当差十余年,从书办升到主事,见过太多缺席背后的算计。明朝官员有一套成熟的“称病”话语。身体不适是理由,父母年迈是理由,天气骤冷骤热是理由,甚至“偶感风寒”“足疾”“旧伤复发”都可以写进题本。
到了崇祯末年,这套话语被用得泛滥。但凡不想在朝堂上表态、不想被点名、不想被派差,就称病。
病是安全的。病不担责任。病让人可以既不开口赞成,也不开口反对,在史册上留一片干净的沉默。兵临城下时,这片沉默尤其珍贵——万一城破,新朝要甄别旧臣,翻检朝报,查出你曾附和过哪一道谕旨、支持过哪一项决策,都是祸根。而称病的人,什么都没有说过。
称病只是表面的部分。更深一层的缺席,是那种人还在北京,还领俸禄,还能在私宅见客,但就是不到朝。
李振声渐渐分辨出一种规律:大朝会,来的人略多些,因为大朝有仪注,有纠仪御史盯着,不列班是要参处的。常朝就不一定了。尤其是逢五、逢十的小朝,来的人往往只有应到之数的三成。
他也听同僚私下说过,有人嫌朝会起得太早,城门未开就要到掖门候着;有人嫌站班太久,天寒地冻站上半个时辰,手脚都僵了;还有人嫌召对太险——皇帝正在气头上,谁被点到,谁就倒霉。这些理由,单独听都成立。凑在一起,就是崇祯十七年春天的朝堂。
李自成的军队已经过了黄河,在山西境内一路东进。塘报隔两三天就递进来一封,地名越来越近:平阳,临汾,太原。陕西的延安府、临洮府早已易手。山西巡抚蔡懋德据守太原,消息到二月初旬已经中断。兵部的人私下说,太原多半是不保了。那么下一站就是大同、宣府,然后就是居庸关,就是北京。
在这样的时刻,朝堂反而空了。反常吗?也不尽然。李振声在部里翻阅告假题本,看出一种隐藏的秩序:凡是与兵事有关的衙门,来朝的人略多些。兵部、职方司、武选司的官员推不掉,军情文书压在案头,不得不来。凡是与钱粮、人事、礼仪有关的衙门,来的人就少。
户部来的人少,因为户部没有钱,来了拿什么说?工部来的人少,因为工部也没有钱修城,城守事宜议了也是白议。都察院来的人少,因为御史们知道,参谁都没用,弹劾的折子递上去,留中不发的比批红的多。
六科给事中倒是来得多些,可他们来了也不奏事。站在班次里,低着头,等退朝的鼓声。一种心照不宣的秩序:来,是因为不能不来;
但来了,只为了证明自己还在,不是为了议出什么对策。崇祯十七年二月十一日的常朝,李振声亲眼看见一个空位。那个位置本该站着工部右侍郎,一个管营造的老人。皇上问了一句:“城守事宜谁在办理?”没有人答话。兵部的人不作声,工部的人也不作声。崇祯又追问一遍,目光扫过丹墀,扫过那些缩着肩膀的身影,还是无人答话。最后是兵部尚书口称“臣等已在筹议”,才把场面圆了过去。退朝时,李振声听见有人在背后小声说:“筹议什么?城墙上连守城的砖都备不齐。”
这句话说得刻薄,却点着了要害。工部右侍郎的空位不是偶然的。那位老侍郎已经称病三日了。李振声知道他的病根——不是腿脚,不是风寒,是修城的银两没有着落。工部在户部的欠款账上挂着一笔又一笔,每一笔都写着“俟催征完日补发”。催征是永远等不来的。没有银子就备不了砖石,备不了砖石就修不了城墙,修不了城墙,拿什么回答皇帝的问话?不来,至少不必亲口说出那句“无银可办”。
官员们不来朝会,各有各的私心。但把这些私心撮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种政治行为:集体规避。
崇祯年间的政治环境,是这种规避的温床。内阁大臣如走马灯般更替,在位稍久一点的,几乎没有不被弹劾过的。言路的酷烈让任何公开表态都冒着极大风险。
南迁之议便是最好的例子。正月间,崇祯帝召对廷臣,有人提出“以太子监国南京”,本是顺着皇帝心意说的——皇帝自己不愿承担弃守宗庙的恶名,想让太子先去南京。然而,当满朝文武都明白皇帝的意图时,却没有一个人挺身倡议。
皇帝试探群臣,群臣试探皇帝,各怀心腹事,无人敢做那个先开口的人。僵局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到最后,崇祯干脆不提这事了。他不再问“谁愿南行”,因为答案他已经知道。
朝会上的空位,与南迁之议的僵局,是同一根骨头的不同折痕。这根骨头叫责任。一个王朝运转到生死关头,需要有人提出方案,需要有人附和方案,需要有人负责执行方案。这三件事,在正常时候都发生在朝会上。皇帝提出一个想法,大臣或附议、或反对、或修改;意见定了,散朝后归各衙门落实。
可到了崇祯十七年,朝会变成一个危险的集市。你开口附议,将来如果失败,你就是责任者。你开口反对,当下就得罪皇帝。你不开口,还能暂保平安。于是,所有人都不开口。
更极端的选择是:连朝会都不来。不来,连被问到的可能都没有。这是崇祯十七年二月,一个王朝的最后一个月。朝会上的空位越来越多,李振声却渐渐找到一种理解——这并非全是胆怯,也是理性。明朝以官俸薄闻名。一个普通京官,俸禄折成白银不过几十两,还不够在京城租房应酬。
到了崇祯末年,物价飞涨,米一石涨到四五两银子,一个六品官员的俸米折算下来,一年只有十几石,根本不够糊口。京官们借债度日是常事。衣料要买,轿夫要雇,门包要送,各种应酬少不得。有些贫寒的京官,上朝穿的朝服都是临时从当铺里赎出来的。
到了兵临城下之时,谁还有心思置办新袍子?许多官员心中已经盘算好了退路:城破之日,要么归顺新朝,要么辗转回乡。无论哪种选择,都需要保存自己,不能惹事,不能站队,不能成为众矢之的。缺席,是最低成本的保存方式。
二月初,崇祯帝下过一道严旨。李振声记得那文字的大意,说“近来朝仪多旷,殊非敬天勤民之义”,要求各部寺查明官员请假及无故不到者,照例题参。
这道旨意挂在朝房廊檐下,被风吹得哗哗响,过了好几日都无人摘取。据说有科道官依旨参了十几个人,参疏递进去,照样留中不发。皇帝言出而令不行,几道谕旨出去,像石头落进深井里,听个响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这种情形,比朝会上的人少更让李振声感到可怕。他想起史书上记载的,皇帝即位之初也曾“听从辅臣刘鸿训建议”,任用毕自严为户部尚书整顿财政,又起用李邦华协理京营戎政,一度使得“营帑遂裕”、“戎政大釐”。那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连一个完整的朝班都凑不齐。
哪怕翻开值房里积压的告假题本,也能看出一种奇怪的经验。吏部考功司存着崇祯十七年正月以来的告假原帖,几乎同样薄的纸,写满同样的话。“偶感风寒,头目昏眩”是最常见的;另有称足疾的、称旧伤复发的、称“薪米不继,忧思成疾”的。用词越来越文雅,所陈却越来越空。有一封题本写得尤其仔细,只道“臣素有心痛之症,每当骤闻惊变,辄痛不可忍。近日贼氛日炽,传闻纷至,臣昼夜惊忧,旧症复发,伏乞圣恩准臣调摄数日”。连“心痛”都不愿点破“国事”二字,字里行间却全是国事。那题本批了“准调理”,而后此人也确实再未出现在朝班里。
崇祯帝不是没有察觉。正月里他就下过谕旨,痛斥“朝仪多旷”,要各衙门清查告假缘由。旨意挂出来,科道参了十几个人,参疏递上去,留中不发。到了二月初旬,皇帝的催促声反而慢慢少了。某日,司礼监传旨说“风寒日重,暂免朝讲”;次日又传“明日早朝,照常”;隔两日,又免。来与不来,渐渐变成一场拉锯。有人传说皇帝曾问身边内侍今日来朝者几人,内侍答说照例。“照例”二字妙极——朝会还在“例”中,实际来的人数却早已不在任何明文规定里。到后来,崇祯也不问来的人多少了,升座、听奏、退朝,程序照走,中间的议政却像被抽掉芯子的蜡烛。皇帝的沉默,与官员的缺席,成了同一件事的两面。
更深一层的缺席,藏在账目里。李振声坐在户部值房,面前摊着几本陈年簿册。崇祯十一年以后,边栏上满是“候催征”“候清查”“候会议”的批注。有些“候”字,候了七年,候了十一年。他翻到肃州军饷一条,从“应拨未拨”改到“改拨他项”,再到“不堪再议”,三条批注间隔三年,像一个人的一生从壮到衰。朝廷的政令在这些文移里走,走到最后,走出一句“不堪再议”。命令的寿命,不必等它出京,在账本上就已经终止。账册与时间脱了节——不是没有令,是令发下去之后无处生根。官员们天天上朝,听到的却是这些无根的账目,教他们怎么表态。
所以缺席并不全是怯懦。它是计算过的。李振声见过太多官场上的聪明人:他们把风险折算成两笔账,一笔记着“上朝可能被问、被派差、被牵连”的成本,一笔记着“不来最多被记一笔旷职”的成本。旷职不过是罚俸,罚俸在米价一日三涨的京城,几乎成了一句空话。而一旦被指实了某件差事,在皇权威严与贼势凶险交迫的时刻,那才是要命的。两笔账摆在一起,天平不会倾斜。
但正因如此,缺席者的理性加起来,就变成朝政的疯狂: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在保全,朝堂却在一天天掏空。
兵部来的人略多,是因为军情文书压在那里,不来也得来;户部、工部的人少,是因为来了也拿不出银子。来的人带着没用的数字,不来的人带着保全自己的打算。这两种人,站在同一个空荡荡的丹墀上。
李振声后来有一次从旧档里翻出一本万历朝的《常朝职名》,册页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比当下鸿胪寺报来的实到册长出一大截。他不费力便知道那种差距意味着什么:那一代人把上朝当作本分,这一代人把上朝当作风险。他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本分”变成了“风险”——也许是十几年间言路酷烈、阁臣更替、君臣相疑,一层一层积出来的;也许是当旧朝的账目烂到无法兑现,人们便不再相信来自那个账目的一切命令。
朝会上缺少的并不只是人。人不在,事情无从分派;事不分派,责任便没有着落;责任没有着落,任何命令便无从发生。这道尺度不必从别的史册里寻找,它就显现在皇极门外每日晨光里稀稀落落的班次中——朝会的空位,是政治权威瓦解最直观的刻度。
朝会的空位已经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事务问题,而是一个被接受的事实。朝廷的日常运转,已经默认了官员可以不来。
二月十九日这天,李振声站在皇极门外的丹墀上,看了一次完整的朝会。他特意数了数。京城内外文武各衙门,应到堂上官九卿、翰林、科道、部寺属官合计四百余人。实际到场列班的,不到一百二十人。鸿胪寺序班唱名的时候,唱得很快,像是要遮住那些无声的空白。纠仪御史懒洋洋地站在一侧,不再巡视班位。
朝会照常开始,照常结束。没有奏对,没有争议,没有旨意。散朝时,门口的军官摘了锁钥,放官员们出宫。人群走散,像水渗进沙里。
李振声走在最后。他看见御阶上有一道裂缝,青砖之间的灰浆已经脱落,露出松动的砖缝。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然后转身走向户部值房。
他知道明天还要来。他总得站在班次里,无论有没有话说。值房的案头上,摞着一叠新到的文书。最上面一封,是兵部咨文的回票:催大同发兵的调令,已出京数日,尚未有回报。李振声拿起笔,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关键在于,调令出京之后,就被路上的时间所困。他想起那日出京的差官,一个人,一匹马,怀里揣着一封盖了部印的咨文,往西北去了。驿路上的马匹已经匮乏,差官能不能平安走到大同,都是疑问。而大同那位总兵,据说连城门的钥匙都换过了。
调令出京之后,会不会被打开?会被放在哪一层的案桌上?谁来看?看了又怎样?他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朝堂上连议事的人都凑不齐,那么朝廷发出的每一道命令,都只能在路上多跑几天的空转中慢慢失去重量。那份重量,就是命令的寿命。他把咨文收进抽屉里,顺手搁上那把已经磨得光亮的算盘。窗外天色暗下来,北京城在暮色中静默如常。只有风偶尔从门缝里钻进来,掀起案角的一片纸,又落下。
朝会上的空位不会自动填满,正如那道裂缝不会自己弥合。真正决定命令能否抵达的,不是咨文上的墨迹,而是接它的人还有没有力气拆开。李振声没有答案。他只是把抽屉关上,上了锁,然后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