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捐输簿上的空白
李振声的拇指压在册页上,目光从左边认捐册的名字移到右边实收册的数字,又从那些墨迹未干的数字移回左边早已起卷的纸页。
另一人道:“捐什么,上回捐的还没影子呢。”
李振声没有停下脚步。这样的话,他在这个月里听过不止一次。太监们说的是崇祯十六年的事——那年朝廷向宦官集团劝过一回捐输,数目是多少,后来缴了多少,户部虽没有正式立案,但宫里的传闻自有其账目。李振声心里清楚,太监们嘴上说的“没影子”,既是指那笔钱没有下文,也是说缴上去之后并没有换回什么好处。这便是捐输这道公事里最要命的一处:朝廷开出的回报,兑现不了。
明朝的捐输制度,并非到了亡国前才发明。万历末年,辽东兵兴,朝廷开过捐例;天启年间,又为修三大殿开过捐例。那些时候的捐输,是有章可循的:捐了多少银子,给什么级别的官职、功名、封赠,都有定例。
里头的名目虽杂,好歹有一条明确的兑换率。有钱人可以拿银子买一个监生、买一个知县、买一个世袭的锦衣卫百户。朝廷拿到了银子,捐输的人拿到了官衔,两边各得其所。到了崇祯十七年三月,这套兑换的信用已经破产了。
天启八年正月初一,改元为崇祯元年,至崇祯十七年,这个年号已使用了十七年。如今,李自成在西安已经建了国号,定年号为永昌。大顺的官员已经在山西、直隶的许多州县走马上任。天下要换主子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这时候再向人卖官——卖的还是大明的官——等于拿一张正在作废的汇票去找人兑换。聪明人谁肯收?
李振声在户部值房里看过另一份文件,是监生捐纳的名册。按照崇祯十六年重定的则例,一名监生的捐纳价约在数百两上下。三月以来,户部收到的捐监银两,总共不过二百两。册子上注着一句话:“自三月以来,捐纳人数寥寥。”
二百两,放在崇祯初年,还不够一个富商子弟买个国子监生的资格。而现在,整个京师的捐纳生意,就剩下这点进项。捐纳是明码标价的,尚且如此。
劝借这一路,靠的是脸面和人情,结果更可想而知。李振声想起了三月上旬的一次催捐。
那是他去嘉定伯府上催缴周奎的欠额。这事本来不该他一个主事去办,但户部右侍郎吴履中派了他,说嘉定伯府上的银尚未缴完,你去看看是什么缘故。他到了嘉定伯府,门上人把他请进偏厅,茶也没有上,坐了半天才出来一位管家,说伯爷出城看庄子去了,银子的事等伯爷回来再说。他问,什么时候回来?管家说,快了,这两日。
李振声从那座府第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门前的石狮子,心里明白:这两日,是等不来的。回值房之后,他在催捐文簿上记了一笔,注明“嘉定伯府欠缴银仍属未完”。他在这行字底下用朱笔点了两点表示加急,然后把文簿合上。他的职责范围,到此为止。
催捐是户部的差事,追比欠缴也是户部的差事,但追比到勋臣、外戚头上,靠户部一纸文书是动不了他们的。先帝在时,内官和勋戚还能由司礼监管着;到了崇祯朝,勋戚们连皇帝的召见都敢托病不去,何况户部一个主事。李振声在户部做了十几年官,经手的公事里,最难的从来不是国库没钱,而是有钱也催不上来。
三月十二日早上,李振声照例到值房。才坐下,门外递进来一张帖子,是兵部职方司送来的,说是昌平州参将的塘报转到了。塘报上写得很简单:大顺军先锋已过宣府,正往怀来方向移动。怀来离居庸关不到二百里。居庸关一破,京师便无险可守。李振声把塘报看了一遍,放回匣子里。塘报上写的日期是初八日,到李振声手里是十二日。四天的路程。
塘报用的是加急传递,四天还嫌慢了些;但至少,它还在来。他没有再细想塘报的事,低头又翻开了那本捐输簿册。
三月十二日的簿册上,新添了一个名字:宁远伯李国桢,认捐五百两。李国桢是京营提督,前几日刚被崇祯任命为京师守城的实际指挥官之一。他认捐五百两,这个数字,在勋臣堆里不算少,但也不算多。李振声在名字底下看了一眼,等着后头的实收,暂时还没有。
他合上簿册,心里数了一下,从三月初一到十二日,认捐的人有四十七个,认捐总额一万八千四百两,实收不过九千二百两。这个数字,甚至不够京营一天的额定饷银——那还是纸面上的额定,实际已经欠了几个月。
三月十三日,户部大堂里有人议论起一件事:兵部的人说,城防所需的火器、铅药、布匹等项,值银约四十万两,还差着大半。户部的人说,库中无银可拨。两边相持不下,最后有人说,不如再劝捐一回。
吴履中在堂上听了,没有说话。李振声站在廊下,也不说话。他知道,再劝捐一回,无非是把那本簿册再翻一遍。翻遍的结果,不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
那天下午,吴履中把李振声叫进值房,让他拟一道催捐的文书,发给各勋戚府第,责令三日内缴清欠额。李振声坐下来磨墨,提起笔,拟了这么一段话:
“查得助饷事例,前经钦奉明旨,谕令各勋戚捐输,以济军需。迄今多日,完缴者寥寥。合行严催,各府将应缴银两限三日内送库,毋得再延。如再迟延,定行题参。”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一停。这个“定行题参”,在平时是一句有力的衙门话。但如今是什么光景?他刚才看过塘报,大顺军已过宣府。
题参一个勋臣,要经都察院,要上奏章,要等批红。一套程序走下来,最快也要十天半月。而这十天半月里,大顺的兵未必停在怀来。李振声把文书照录了一份,盖上户部堂印,交差役分送各府。三月十五日,差役回来回报:各府都说,遵限缴银。
到了十六日,太仓入库的助饷银,只有二百两,是宁远伯李国桢缴的。他认捐了五百两,缴了二百两。余下的三百两,和簿册上其余那些“仍应”的数字一样,留在了纸面上。李振声把那本月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他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墨色极淡的小字,是库上的人后来添的注:“以上各款,实在收讫银九千四百两。”
他翻回册页的前几页。第一面上首第一行,成国公朱纯臣的名字底下,认捐栏里写着“一千两”。这个数目放在皇亲堆里算不得出奇,但要论朱纯臣的家底,京城里人人都知道一句旧话:成国公府在通州有仓场,在良乡有庄田,在南城还有一条街的铺面。李振声见过的勋臣账目里,朱纯臣名下光是历年赏赐、禄米之外不入册的进项,就够买下半座校场。可那一千两,从三月初二认下起,到十二日薄暮还悬在册上,实收栏里一个字的进账也没有。旁边用淡墨添了一笔注:“初八日差役投帖,称庄银未齐,俟措办完日即缴。”这个“措办”,措办了整整十天。
他顺着那行字往下面看,隔过两三家,英国公张世泽的名字也赫然在列。张世泽认捐三百两,比成国公少得多,簿册上却连“未缴”的注都没有,只在名字上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是书办用来表示“人去问过,回话如下”的记号。问了,回话了,可回话的内容没有记下来。李振声知道这种圈是什么意思:去催的差役回来,口头回了一句话,书办懒得写,便在名字旁画个圈,意思是这事儿没法往下追了。
可英国公府是什么人家?靖难第一功臣的后裔,世袭罔替,宫里逢年过节还要请他入班行礼。
这样的门第,拿出三百两来助饷,本就让人觉得像笑话;更可笑的是,这句笑话还追不齐。
差役们私下说,张世泽家里连门槛上的铜钉都换过金漆,进门的轿厅里摆着一座三尺高的珊瑚,那是老英国公时从海商手里得的。
李振声不再往前翻它。他合上册页,想起这几日奏本堆里夹着一张告病的奏疏,是某位侯爵递的,说“偶感寒疾,不能趋朝”,请暂免朝参。可李振声听兵部的人说,那位侯爷的清恙好得很快,昨儿还坐着轿子去西城看戏。朝官告病,勋臣拖延,这本是七八年来常见的光景;
但到了连捐输册子上都留不出一个字的当口,这些常见的动作忽然变得格外刺目。他坐回案前,取过另一份文册,是三月以来户部收到的大小官员“助饷自陈”的禀帖汇编。
禀帖这东西,原是臣下在捐输之外主动呈报“愿捐若干”的文书,崇祯初年还有人靠这个邀恩升官。如今禀帖倒还有几封,可有一封写得很明白:“臣世受国恩,岂敢吝惜,惟家无余财,田租又为佃户所拖,容俟变卖田产,再行完缴。”底下署的是某部左侍郎的名字。这位侍郎的住宅在宣武门内,三进院落,院里两株海棠是京城里有名的品色;
他家的田地,李振声不清楚,可他认得这位侍郎家的管事,前年刚替主人在涿州买下一处庄子,那回买庄子的一千二百两银子,就是在户部库房隔壁的银号里兑的。银子在银号里过了手,到朝廷的捐输册上却要“变卖田产”,田产在哪儿呢?李振声在心里过了这么一遭,自嘲地笑了笑,把禀帖和簿册搁在一处。
他想起更早的几天,三月初六,户部专门请旨,想借太学之名向举贡生员再开一轮捐纳。谕旨倒是批得痛快:准奏。可南城那一带的监生和商籍子弟,仿佛约好了似的,一连三天没有人到户部衙门来领册填捐。李振声让书办去打听,书办回来说,几家私立会馆的墙上,连夜被人贴了几张无名帖子,写的都是同一句话:如今的捐纳,花了银子去买什么功名,买来了又有什么用处?一纸空文罢咧。这话虽然出自市井,却和李振声心中所料相去不远。
朝廷卖的不再是功名,是承诺;而承诺这东西,一旦失信过一次,就再也没有人肯为它掏出银子来。
崇祯十六年秋,朝廷许过一桩事:捐银者可以送子弟入国子监,将来照例考选,不占地方学额。可到了十七年正月,兵饷两急,这笔监生捐银被挪做了京营的月饷,答应发给的文册和印单迟迟不见下落。
京城的士绅嘴上不说,心里却都记得。那点信用,比太仓银库里的银子更早地空了下去。
还有一批人,李振声连册页上都懒得去寻。京营里的将领——原该是守城最切、和城池存亡最相关的一批人——在这回捐输里认捐的数目,总共不过一千一百两,还不及他们赴任时向兵部交纳的“到任公费”的零头。兵部的人摇头,说他们连到任公费都要拖欠六个月,何况这助饷。李振声却不这么看。将领们比文官更懂一件事:饷银能不能发到兵丁手里,不看朝廷开不开得出空头票据,要看太仓里有多少现银。他们天天在营里,看得见兵丁的脸,听得见兵丁的抱怨,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座城的账目已经成了白纸上的画饼。守城是他们的本分,可守城之外,要他们自掏腰包为一座注定难守的城池埋单,那是另一回事。
三月十四日,催捐文书发出去的第二天,各府的回帖陆续到了户部。回帖的调子像是商量好了的:成国公府说“已措银三百两,先行送库”,实际送到库里的银子,只有一百二十两;英国公府没有回帖,只让门上传话,说府里正忙着替老太太做寿,等过了老太太的好日子再议;那位侍郎的禀帖又补了一封,说田产变卖的事已经托了中人,但“连日郊外多警,买主观望,故不能成交”。
每一个字都说得体面,每一个字都让李振声感到那根帐上的线在一点点地断掉。他明白,这些回帖与其说是答复,不如说是一种仪式:大家维持着最后的礼貌,礼貌地拒绝,礼貌地等待那件已经等了两年的结果。
这年是崇祯十七年,距崇祯帝于天启七年(1627年)即位,改元崇祯,已有十七年。十七年间,从辽饷加派到剿饷、练饷,从开捐纳到劝戚畹,朝廷的催征文书不知发了多少回。可到了最后,当李自成的年号“永昌”已传遍北方州县时,这些文书上的数字与承诺,都成了废纸。
三月十五日,差役回报的“各府遵限缴银”,到了三月十六日,入库的助饷银只有二百两,还是宁远伯李国桢缴的。李振声把簿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库上人添的那行淡墨小字,心里忽然觉得,那行字像是给整本册子写下的悼词。
他不是没有见过朝廷穷的时候。万历末年穷,天启年间穷,崇祯十三四年也穷,可那时候,捐纳册页上的名字还会挤满一整行,实收银两好歹会一批批运进太仓,作废的凭据也还有地方上的乡绅肯捏在手里。
如今这一切都停止了,不是朝廷不再催征,而是所有人都知道,往这册页上填任何一个数字,都是把自己的银子画进一座即将关闭的院子里。这本簿册上的空白,不是疏忽,不是懒惰——是这座城里最有钱的人对这个王朝的最后判断。
李振声把册页轻轻合拢,放到案角。窗外那阵急促的蹄声早已消失,户部衙门前院空空荡荡,风卷着尘土扫过台阶。
九千四百两。李振声把算盘摆到手边,拨出一个数字。京营在册官军十二万一千三百员名,月饷额定十四万五千余两——那是崇祯十六年底的旧账。到了十七年三月,这个数字已经无从算起,因为兵册和饷册早已对不上了。但哪怕是按旧账算,太仓现在收进来的助饷银,也还不够京营半个月的纸面工资。
而真正的京营兵,城墙上的人影,李振声见过。三月初,他因公务上过一次城,看到城墙的女墙后面,稀稀拉拉站着些老弱,火铳锈在架子上,弹药箱子敞着口。守城的民夫有粮无饷,领的是光饼和稀粥。他们不知道户部的账本上还记着十四万五千两的额饷,他们只知道好些日子没有见着一文钱。
城下的勋戚府第里,住着那些认了捐又不缴的人。从成国公府到嘉定伯府,银子埋在地窖里,庄田上的租子还在收,粮行的买卖还在做。但他们都知道——大明的官马上就不值钱了。
这就是三月中旬的北京城。李振声把算盘推回桌角,把捐输簿册合上,放回文书架上那一摞册子中间。距崇祯帝自缢煤山,明朝覆灭,已不足三日。
它躺在那里,和旁边那些京营饷册、太仓存银簿、各地完欠日期册挤在一起,一本薄薄的册子,记录着一件几乎等于零的公事。他的目光落在那簿册封皮的“助饷认捐册”五个字上。不知怎的,他想起正月里开笔写的第一本账册,那时候太仓银库里还有四万三千一百两银子,他算着京营一个月的饷银,觉得缺口有十万两之巨,心里头沉甸甸的。现在那四万三千一百两早就不在了,新收进来的助饷银九千四百两,也改变不了什么。
值房窗外,传来一阵杂乱的人声。有人骑着马从街上飞快跑过,蹄声急促。李振声没有动。他听着那蹄声去远了,又听见巷子深处响起更夫的梆子——不过才三月十六,天还亮着,那梆子响了两下便停了,大概是谁家孩子在玩。他站起身,把那本捐输簿册抽出来,重新放回案头,翻开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行“实在收讫银九千四百两”,然后静静合上。账本摊在案上。城外的蹄声,明日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