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追赃簿上的名字

李振声的手指按在崇祯九年的饷册上,纸页发黄,字迹却清楚。那一行写着:京营正兵月粮一石,折银五钱,另加盐菜银二分。他抬眼去对照另一本册子——崇祯十六年,他亲手抄录的底本,同一栏的数字是七钱。米价却从八钱涨到了二两四钱。他合上册子,指尖留在页缝里,像是在压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午后斜阳照在廊下,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细影。他住在这座两进的空宅里,是同年进士留下的屋子,后院一架枯藤,井台边长着去年没有拔净的草。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缝看见几个穿蓝布袍的人走过。为首那人夹着一卷纸,露出朱红的印色。后面两个人抬着一口木箱,箱子没上锁,走动时盖板微微翕动,露出一角青布的衣裳。

李振声认得那种蓝布袍——正阳门开的那天,他在城门口见过同样的装束,是大顺政权的人,如今接管了这座城。他们没有经过他的门口,而是拐进了隔壁的巷子。片刻之后,那边传来敲门声,起先是扣门环的响动,后来变成踹门板的闷响。

再后来,李振声听见了翻箱倒柜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争辩着什么,话音被什么东西打断,随即是低声的呜咽。他没有走出去看。

隔壁住着的那家,主人姓王,工部营缮司员外郎,五品官,管过几处皇家工程的修缮。崇祯十六年秋天,李振声在户部值房见过他的支银文书,修太庙西庑,领银三千四百两。文书上盖着工部的印,也盖着户部的印。那笔银子从太仓库里拨出,抬出去的那天,他在库门口亲眼看见——四只木箱,每只六百斤重,两个役夫抬一只,喊着号子过门槛。后来那批木料和砖瓦值多少,没有人核过。工部造过回销的册子,册子上有监工官吏的押,有巡视御史的验。那册子此刻多半也躺在某一堆档案里,等着被新政权翻出来。

傍晚,李振声出了门。巷子里的店铺关了板,只有一家杂粮铺还开着半边门。他买了一升小米,付钱时掌柜低声说了句:“先生听说了没有?刘宗敏的衙门设在田皇亲宅,今儿一天,抓了四十多个官儿进去。有几个出来的时候,是被人抬着的。”

李振声没有接话。他把小米揣进怀里,沿着胡同往回走,经过隔壁那户人家的门口时,看见两扇门虚掩着,门板上留着几个新鲜的脚印。他步子没停,回了宅子,烧水生火,把米下进锅里。

坐在灶前,他看着火苗舔着锅底,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本册子。崇祯十五年冬天,他在户部值房见过那本册子——厚得惊人,约有六百余页,是吏部考功司抄送的京官考语清册。那册子按衙门分卷,依次写着从四品到七品官员的姓名、籍贯、履历,每人的名下有一行或几行小字:某年某月升某职,某年某月罚俸若干,某年某月被劾某事。字迹密密麻麻,出自考功司的书吏之手,用的是一种极小的馆阁体,印得满了,纸边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本册子原本是为皇帝考核官员准备的,此刻它多半正躺在大顺某位文官的案头,被当作估算财富的底账。李振声想着,名册上那些名字,每一个后面都会添上一个数字,一个与大顺政权想要征收的银两对应的数字。

那些数字会怎么定?他现在还只能猜测。第二天早晨,他在巷口看见一张告示。

二月初八太原陷落后,李自成军继续东进,沿途州县官员的命运,此刻正以同样的方式被记录在另一份册子上——不是考语,而是家产估值。

黄纸,墨字,盖着一方朱印。告示上说,凡明朝在京官员,限三日内赴大顺吏政府报名,违者以抗命论。落款是大顺永昌元年三月二十一日。他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旁边一个挑担子的汉子凑过来,问他:“先生,这报名是啥意思?”

李振声说:“让当官的去做官。”

汉子“哦”了一声,挑着担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这会儿做官,怕得先把去年的饷银吐出来。”

李振声没有应声,转身回了宅子。他把两本册子从枕下取出来,翻到崇祯十六年那本的最后一页,那里记着一笔他经手的款项——拨给通州仓场修葺银,二百两。日期是三月十四日。那天李自成的兵已经过了昌平。银子拨出去三天,通州丢了。那二百两银子,大概已经成了大顺的军资。

他合上本子,坐到廊下。日光移过檐角,落在他的膝上。他想着那本考功司的清册,想着那清册里密密麻麻的名字,想到自己也是其中一行。他的名字后面会是什么?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李振声,从六品,年俸六十六石,折银三十余两。名下没有田产,购粮靠俸米折色,借钱买过一冬的炭。这样的人,在追赃簿上会占一个什么位置?

三月二十三日,第一批追赃的名单贴了出来。李振声是在宣武门内的告示牌前看到的。告示贴在城砖上,纸还没有干透,墨迹淋漓。上面列着三十七个名字,从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到侍郎、寺卿,后面逐一注着官职、籍贯,再后面是一个银两数目。

名字没有排序,银两数目却分了等次:内阁大学士十万两,部院堂官七万两,通政司、大理寺等三品堂官五万两,翰林院、科道等四品官员三万两。底下用小字注明:限二日内完纳,迟则加倍。

李振声从第一行往下看,视线停在一个名字上:魏藻德。崇祯十六年五月,他当上内阁首辅。魏藻德在三年前还只是一个七品修撰,因为殿试对策中的几句话中了崇祯的意,骤升高位。户部的人对他最深的印象是——他曾提出“百官捐俸助饷”而一毛不拔,又曾建议崇祯向百官借银,自己分文未捐。李振声还记得去年冬天,户部一连上了三道催饷的奏疏,其中一道就提到魏藻德“未交分毫”。此刻那个名字后面,写着另一个数字:十万两。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陈演,前任首辅,名字后面同样是十万两。还有丘瑜、方岳贡、倪元璐。

倪元璐的名字也在上面,后面写着七万两。倪元璐是户部尚书,李振声的直属上司。他想起三月初八那天,倪元璐在值房里写了一封给皇帝的奏疏,请求开常平仓赈济城内饥民。

告示前围了好些人,大多是平民打扮。没有人说话,只偶尔有一两声咳嗽。一个老头子站了一阵,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另外一个年轻汉子凑近了去看,看完又退出来,挤到李振声旁边,低声说:“听说这名单是按照旧朝的俸册定的。官儿当得久,俸领得多的,数字就大。”

李振声没有答话。但他知道那青年说得不对。倘若按俸册来定,倪元璐不至于被定成七万两。倪元璐官居尚书,年俸约二百五十两,入了内阁加俸到四百石。他做官十七年,即便一文不花,也攒不下七万两。

名单上的数字,来自另一套估法——按的就是那些名字底下可能藏着的银子。而那种估办的底,是明朝的档案里翻出来的:谁管过盐政,谁提督过仓场,谁做过两京的京兆尹,谁经手过战后的军饷。数字的标注方式是一笔糊涂账,可糊涂账背后藏着一种逻辑:做过多大的官,就攒下过多少钱。

刘宗敏的衙门设在田弘遇的旧宅。田弘遇是崇祯朝田贵妃的父亲,做过锦衣卫指挥,又提督过京师营务。他的宅邸在朝阳门内,占了将近半条街,门前两颗老槐树,树冠足有两丈见方。如今这里是追赃的总衙门。

李振声没有走近那座宅子。他甚至没有往那条大街的方向走过。但是每天早晨,当他去巷口买水时,都能听到关于那座宅邸的传闻。

有人说里面摆了十几副夹棍,有人说后院的水井被填满了不能用的银器,有人说每天都有用门板抬出来的人,从宅子的侧门抬出去,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几辆骡车。他没有去分辨那些传闻的真假。

他只是每天经过告示牌时,都停下来看一遍。名单一日比一日长,从最初的三十七人,长到将近两百人。

考功司清册上的名字被一一誊写上去,连同户部档册中查出的历次工程拨款记录、盐政奏销记录、仓场盘库记录,都成了追赃的依据。

他的一个同年、户部山西清吏司的主事王元爵,也上了名单,后面写着二千两。王元爵的祖父做过盐运使,家里确实有些底子。李振声在户部时见过王元爵的父亲送来的信托人兑银,数目不大,三百两,说是给儿子补选用的。那笔银子在户部的账面上存了不到半个月,就被王元爵取走了——那时他刚刚被任命为山西司主事,需要向吏部缴纳一笔“选费”。

明朝的制度里,官员上任原本不须缴纳费用,但自从万历末年起,文选司的家丁开始收取“堂规钱”,天启年间渐渐成了惯例,崇祯十五年吏部干脆明文规定:新官上京须向部堂缴纳“考成银”,按官职大小定数。这些银两算不算赃?王元爵的二千两,大概就是这样“估”出来的。

李振声想到另一件事。崇祯十二年,户部尚书侯恂曾提议清查京中各衙门书吏的“顶首银”——所谓顶首银,是书吏出钱买差事的本金。侯恂的清查从户部开始,追回银子两千一百两,追罢便停了。那些衙门里的书吏买差花了多少钱,没有人登记,也没有人过问。

大顺的追赃却不分官与吏。李振声知道几个书吏也被抓了进去,因为那时大顺的人需要熟悉仓库出入的老吏来指认官员。新政权接管这座城,首先需要的是银子和粮,其次是认路的人。垂髫小儿也知道,银库在哪里,粮仓在哪里,可要弄清楚一个官员住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有多少箱笼,就要靠那些在明朝衙门里做过事的人。

大顺的将领们从这些人口中得到了一套详细的“财富地图”,一张一张画在纸上。那些纸上的名字,对应的是库房里的银子、箱子里的金银器、宅子后面的地窖。

这份“财富地图”估出来的数字与实际追出的银子,很快显出了差距。关于追赃总数的说法不一,有人记载得到银数千万两,也有人说有七千余万两。不同记载之间差距很大,但即便按最低的数目,也远超明朝户部太仓库崇祯十六年的存银。可另一组数字也值得注意:追赃持续了半个多月,掠银下落并不清楚。北京城内并没有出现大顺军队足粮足饷的繁荣景象,米铺依旧关板,粮价不跌反涨,士卒仍在沿街搜掠富户。

三月二十五日,李振声在巷口的告示上看到了新的命令。命令说,暂停对四品以下官员的追比,凡是已经报名任职的,可以暂缓缴银,以观后效。命令很短,落款是伪丞相牛金星。告示贴出来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依旧惶恐。李振声注意到,名单上那些数字并没有被涂掉。

他们只是暂停了追比——因为大顺政权发现,把官员全部抓起来拷掠,没有人来维持街巷的秩序、没有人接管衙门的文书,整座城就要陷入瘫痪。追赃助饷这个办法在获得银子的同时,也在毁掉新政权赖以运作的基层人手。

他回到宅子,把两本册子重新从枕下取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屋里暗了下来。他摩挲着崇祯九年那本册子的封皮,那上面本来有“户部尚书谢陞题请”一行字,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数字:一万四千三百名正兵,月粮一石,折银五钱……他想起那年在城墙上执勤的冬夜,他把手笼在袖中,看着远处城外几点火光。那时他以为只要挨过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好转。那个冬天之后,崇祯十七年来了。如今他坐在一间不属于自己的宅子里,膝头摊着两本账册,而隔壁人家的门被踹开已有三天,门板上的脚印现在还留在那里。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大顺政权的人追查的,是明朝官僚积攒的财富;而那些财富之所以没有被明朝榨出来,恰恰因为明朝的制度没有能力触碰到它们。田赋按亩征收,摊在百姓身上;

商税由宦官包揽,大部分落入私人腰包;官员的俸禄低得可笑,却有各种陋规和侵蚀权力的机会。明朝的财政病根在于,该收的钱收不上来,不该加在百姓身上的摊派却越加越重。

大顺追赃助饷,用的是暴力,打破了明朝就该收而收不上来的那一道障壁,把那部分藏匿的财富一次性折现。可追赃本身并没有建立新的征收制度。它是一次性提取,提取完之后,还是不知道下一个财源在哪里。

这份名单上的名字会日益减少——因为名字所带来的银子已经榨干,或者那些名字的主人已经不见天日。

可是这本簿册的逻辑,与明朝的账册并无不同:都是一种数目与实物的对应关系,都是一种从册子上的数字出发、而非从现实出发的治理方式。明朝的册子上记着四万七千兵,城墙上站着不足百人。大顺的簿册上记着某个官员追赃十万两,实际上来人只交出三千两,最后被夹死在拷问堆里。账簿上的数字通常不说话,可每个数字之后都发生着一些事情,而账簿本身并不记录那些事情。夜里,又传来砸门声。这回声音很近,就从隔壁院墙那边传来。

李振声坐起身,听见院子里有人叫喊,然后是脚步声,木头被碰撞的声响,一声短促的痛呼。之后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远远的更鼓声。

旧的更夫已经不再打更,新换的更夫大概是刚刚学会巡逻的路线,鼓点有一搭没一搭,并不卡着表上的刻度。

李振声在黑暗里坐着,手里还握着那两本册子。他想,明天那本追赃簿上大概又会添几个名字,也添几个数字。那些名字和数字会从新的渠道进入新的册子,沿着新的等级排序,被新的力量逐项追索。而当年从明朝册子上消失的兵额、米价和饷银,却不会因为政权的更替而重新出现。

他听见巷子远处有一辆骡车碾过石板的响动,那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他把两本册子放回枕下,阖上眼。那架枯了的藤萝在窗外轻轻摇动,一根细枝擦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