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关宁的欠饷
崇祯十六年十月廿三日,在那道从京城发往保定府的咨文尚等不来任何回文的同一段日子里,一份来自山海关的军饷清册抵达北京户部。册页上,辽东各卫所官军的额数与应发月饷的银额之后,是自十五年至十六年逐月发放情况的注记。那些年份与月份被反复书写,又在末尾用朱笔勾去,或在旁边添上批注。被勾掉或加注的位置,记录的往往不是谁领到了什么,而是谁没有领到什么,以及在漫长的等待中,这一笔饷银究竟走到了哪一步。这些注记形形色色,却可以归作三类:
“已拨未到”,“部议未决”,以及干脆没有任何注记的空白。“已拨未到”的意思是,户部已经在账面上划出了这笔银子,责令某处起运或转解,但银子没有抵达辽东。从户部的登记簿上看,款项已经有了归属;从辽东的角度看,库房仍然是空的。“部议未决”则是另一层意思:兵部或户部官员具题请求拨发某笔饷银,奏疏进了值房,却迟迟没有结论。至于没有注记的那些月份,多半是连题奏都未曾形成。等待配发的时间已经太长,长到连维持表面程序的精力都耗尽了。三种标注,其实就是几百里饷银路由上的三道断裂口:已经启程的银子停了,需要决策的奏章被搁置,无从着手的账目干脆被遗忘。
清册最后翻到崇祯十六年秋的一页时,情况已相当清楚:辽东各镇官军的俸饷,积欠从几个月到十几个月的都有。有些卫所的兵额名册还在,人已经散了大半;还有些站营的兵额依旧满编,但营中实际能操练的兵数,与名册有很大出入。这一问题与前章京营的空额相像,根源却完全不同。
京营的空额是内部侵蚀,是军官吃空饷、把甲兵的家粮划进自己腰包的产物。辽东的减员是在缺饷的大背景下发生的,督抚把底下的额兵报作满员,是为了维持朝廷拨款的基数——一旦如实上报缺额,朝廷不仅不会增发,反而会核减编制,把本该拨给辽东的饷银削去一层。虚报在这里不是贪墨的手段,而是求生之举。两种空额,方向相反,结果却殊途同归:明帝国的武装力量,在正月初一之前就已经只有一部分写在了纸上。
要理解这份清册上的日期为何如此刺眼,必须知道“关宁”两个字的分量。所谓关宁,指的是山海关至宁远之间的一道防线,是明朝在辽西走廊上留着的一截窄长通道。后金兴起之后,攻占了辽东大部分地区,明军一度退守到山海关一线。为了保住这条通往关外的通道,天启年间,朝廷数年经营,在宁远、锦州一带筑城设防,形成了以几座孤城为支点的防御体系。山海关在内侧,宁远在外侧,中间连接的锦州、松山、塔山等地,是双方反复争夺的缓冲地带。崇祯初年,袁崇焕曾经督师辽东,主持过兵力的整编和裁汰。
他上疏详细列举了旧饷与新饷之间的差异,将虚冒之处清理出来,核定为各营实额,省下了一大笔开支。按他当初的估算,裁汰之后,关宁两镇一年可节省饷银一百二十余万两。这个数字曾经让朝中的人兴奋了一阵,仿佛辽东的问题终于找到了一条解法。
然而裁兵省饷的信息传回关外,兵将们却并不受用。被裁掉的人在驿路上流散,有的投了后金,有的加入了流寇。剩下的人虽然留在册上,日子也远谈不上安稳。
辽东地处绝塞,粮食贵,柴炭贵,布匹更贵。朝廷拨下的饷银除基本俸粮之外,往往要用在购买马匹、修缮铠甲阵具上面,真正落到普通士卒手里的少得可怜。关宁军的名号听起来堂皇,实际是扎在风沙里的孤军。在这样的地方当兵,靠的不是朝廷许诺的忠义,而是每月定时定量发到手的那几两银。一旦这笔银钱断了流,一切维系关系便开始松动。
崇祯元年的宁远兵变,是这类松动最早的一次集中爆发。当时新即位的朱由检刚刚登基,正要整肃朝纲,辽东却传来兵变的消息。张岱后来评价这位“思宗焦心求治,旰食宵衣”的皇帝,却也指出他“惟务节省”,以至于“九边军士数年无饷,体无完衣”。这十几个字,正是山海关清册上那些空白月份最真实的写照。
宁远的士兵因为数月领不到粮饷,愤怒之下扣押了巡抚,在城中哗变。朝廷被迫拿出帑金前往安抚,又逮捕了几个为首的军官,事情才勉强平息。然而平息只是暂时的。
这一年年末,陕西又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事。《汉南续郡志》里用一句话概括崇祯元年陕北的光景:“全陕天赤如血。”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农民无粮可食,边军无饷可支,两者在同样的饥荒中作出同样的选择。这一年的陕西已经不是帝国的后院,而是引着火势蔓延的柴场。
朝廷并非没有看到这个问题。崇祯皇帝即位之初,面对的账目是整个国家帑藏空虚。熹宗朝留下的底子几乎光了,户部的库房里能拿出的现银,连支付京营一个月的饷银都不够。朱由检听从辅臣的建议,起用了毕自严做户部尚书。
毕自严上任之后,大力推行了一套整顿措施:核对拖欠的赋税,督促各地开垦屯田,严查官员考成,裁汰冗员冗卒。同时他改定《赋役全书》,调整若干税则,增加了商税的份额。几年之下,朝廷的进项确实有所好转,国库里重新见到了银钱的影子。
那段日子,户部值房里偶尔能听到书吏们闲谈,说太仓里又进了多少,某省的积欠终于清了一部分。话题里带着一点松快的口气,仿佛这个千疮百孔的财政体系并非不可收拾。
但那一点松快并没有持续太久。崇祯一朝的财政始终腾挪不开,原因盘根错节。
一边是后金在关外的压力与日俱增,崇祯二年起,后金军队数次破关而入,甚至一度攻到北京城下,烧杀抢掠之后扬长而去;另一边是中原内地从崇祯元年开始几乎没有断过几年的起事,从陕西蔓延到河南、山西、湖广。应付这两线的军费,成了崇祯一朝财政的大宗支出。
围绕军费形成的“三饷”,也就是辽饷、剿饷、练饷,名目一个接一个地加在百姓头上。每一笔加派在奏疏里都说得清楚:为了平定某处的匪患,或者为了堵住某路的缺口,措辞慷慨,数目却堪称沉重。到了崇祯十六年,三饷加派已经是寻常事,地方上收到的钱粮绝大多数都被指定为某项专门军费,能够随手支配的余银少得可怜。百姓无力负担,逃税、抗粮、流亡成风。
朝廷在册上的应收钱粮数额一年高过一年,实际能解运到京的却越来越少。
在这个背景下,给辽东的军饷成了户部最头疼的一项。关宁两镇,兵额之众与耗费之大,在整个九边中数一数二。要维持这一线的防御,就不能不按时拨饷;可要按时拨饷,就得拿得出银子。
朝廷的银子始终拿不痛快,于是拖欠就成了常态。辽东的将领们起初还以千篇一律的措辞上疏催饷,催促的次数多了,渐渐发现奏疏递上去之后如泥牛沉海。兵部的复文往往只是“已咨户部”,户部的复文则是“待州县解到即行拨发”。公文往来,官话套话,此书去彼,彼覆此书,绕一个圈子,银子到底没有变成马背上驮着的沉甸甸的一锭。
时间久了,前线对朝廷的公函失去了信任。这种失去信任的过程,在崇祯十六年底到十七年初已经非常明显。吴三桂当时在山海关担任总兵官,他的父亲吴襄正在北京,挂着中军都督府都督的衔。平西伯的封号还要等到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兵临城下时才会出现,但在那之前,吴襄在北京的角色已经不只是武将了。
他是辽东前线与朝廷之间的一个中间人。北京城里的贵人们要打听关外的情形,找吴襄;辽东的将官们要向北京表达难处,也往往是吴襄出面。他熟知两边的语言,知道哪些事可以写进奏疏,哪些事只能口头递个话。崇祯十七年正月中旬,吴襄在北京提过一事:关宁的军饷拖欠太久,儿子在山海关勉力维持,一旦军队哗变,局面将不可收拾。
这个说法并非夸大。山海关地处要冲,城内的兵卒不像内地卫所那样可以自谋生路。蓟辽一带没有多余的耕地可供军屯,也没有商铺可以蠲免各种杂税来贴补军需。所有的给养几乎都靠朝廷的银项拨发,一旦断饷,数万人的吃饭穿衣立时成了问题。
问题并不仅仅是不吃饭的事。在长期拖欠军饷的过程中,将领与朝廷之间的关系悄悄改变了。一支能够按时领取足额饷银的军队,是朝廷的军队:它的士兵服从将领,将领服从兵部,兵部服从皇帝,链条上的每一环都依靠财政的润滑来维持运转。一旦饷银不能按时发放,这条链条就在最薄弱的地方出现了松动。
将领们为了稳住自己的兵,必须另想办法从别处搞到银钱和粮食。有的就近找地方官筹措,有的靠关系向商人借贷,有的干脆默许士兵在防区内外做些非法的营生来弥补生计。在这些过程中,朝廷在军队日常运转中的实际地位开始下降,总兵官个人的作用却在上升。士兵们可以不认识户部的官,必须先认识自己的总兵官。因为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不是那位坐在北京值房里等待奏疏获准的官员,而是眼前这位能在荒年里给自己找到一口饭吃的长官。
这样的权力转移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它是每一笔拖欠的饷银在士兵心里积累起的失望,是每一次“已拨未到”或“部议未决”的注记在总兵官案头加深的疲惫。关宁军名义上仍然是朝廷的军队,实际上正在慢慢变成某个将领的个人资本。
这个趋势朝廷未必不知道。崇祯年间,朝中不止一次有人提醒皇帝:辽东的将领手握重兵,与内地的流贼不同,将来万一外结后金,或内挟朝廷,都是极大的隐患。崇祯的回应通常只是沉默。他心里清楚,此刻拿辽东的将领开刀没有任何用处。
前线将领筹措饷银的压力,最终会传导到账目的每一个注记里。那些被朱笔圈出却迟迟无法销账的月份,并非只是户部文吏的疏忽,而是整条财政链条断裂的明证。陕西积欠军饷高達二十七个月,九边边镇拖欠数月乃至十数月“比比皆是”的旧例,并非只存在于魏忠贤时代,它在崇祯末年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朝廷对辽东的亏欠,已经从一种可计算的财务缺口,变成了将领与士卒心中持续累积的、不可量化的失望。这种失望,比账册上任何一项“部议未决”都更难以弥补。
他想动这些人,必须先把军饷的事情解决,而军饷又恰好拿不出足够的银子来。这是朝廷与前线之间的一场僵局:朝廷用忠义和名分维系着将领的服从,将领用虚报和拖延敷衍着朝廷的核查。双方心知肚明对方在做什么,却都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必要。
从结果上看,崇祯皇帝所倚重的对外武力,早已不是他在御案上看到的纸面部队,而是一支由前线将领自行筹措喂养的人马。这样的军队,听命于将领的程度远甚于听命于朝廷。它的战斗力还在,但它的忠诚对象已经模糊。
崇祯十六年冬天的辽东,已经可以看到这种变化的鲜明侧影。那时北京的军情塘报里,时常提到关外清兵的动向。皇太极在盛京整顿内政,扩编满洲八旗,又陆续招降和收编了明朝降将部属。清兵的力量远远超过崇祯初年。明军在山海关外只剩零星兵力驻守各城,大局上的退势已成。而北京朝廷对关外局势的判断,总比前线慢了一步。
塘报从辽西传到北京需要数日,兵部与户部就塘报所议之事往返商议又需要数日,等结论送到山海关时,局面的变化往往已经超过了那份塘报所描述的范围。
前线催饷如此,军情奏报如此,饷银运输同样如此。从北京到山海关的距离不算太远,快马不过数日路程,但这条路在各种公文、批文和等待中被拉得极长。户部说银已起运,兵部说沿途有警,地方官说驿站废弛,每一道环节都在为延误提供理由。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前线士兵的忍耐一天一天被耗尽,而远在北京的决策者们所依据的,却始终是几个月前写下的数字。
正月里紫禁城的朝参如常举行。文华殿外,大学士与部院大臣们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定。朝会的议题不外乎几样:流寇的动向,关外的军情,以及户部还有多少银子。这三样事情缠绕在一起,互相牵扯,谁也无法单独解决。户部尚书倪元璐曾在奏折中明言,国家财力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请皇帝暂停某些开支,把钱粮集中用于最紧迫的方面。但是哪里最紧迫,朝臣们并没有共识。
有人说应当救援陕西,有人说必须保住山西,还有人坚持北京与蓟州的防御才是重中之重。每一种意见都有道理,每一种道理都要花银子。
户部拿不出足够的数目,所拨出的款项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哪里催得急就往哪里送,而欠得最久的账往往排不上队。因为拖欠越久的账,在账面统计中越显得麻木,越容易被人忽略。
山海关这年的欠饷,恰恰是这种选择的结果。它没有像京营那样在点验中被发现名不副实,也没有像陕西流寇那样在战场上直接崩塌。它一直在关卡上驻守,每天有人值勤,有马在哨,只是要银子的时候总被排在后面。
比起内地各镇的兵变,关宁的军纪勉强维持着体面;比起前线丢失城堡与后金交战的惨败,山海关也还保持着城池完好。
正因为表面上的秩序还在,北京的决策者们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山海关的情况没有那么糟糕,还可以再拖一拖。但维系这种表面秩序的,正是清册上那些不断增加的“已拨未到”和“部议未决”。每多一个月的拖欠,前线将领手中的筹码就增加一分,户部那本清册上的信用就丧失一次。
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已经在西安建号改元,大顺政权的兵锋正指向北方。农民军在陕西经过多年征战与整合,已经不是早年流动作战的饥民队伍。他们有了稳定的兵制,有了初具规模的攻城器械,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从西安到北京,路程一千多里。李自成的部队正沿着驿道分路北进,沿途的明朝地方官员有的弃城逃跑,有的开城投降,几乎没有人拼死抵抗。边军和内地卫所在农民军的攻势下纷纷瓦解,各地武备废弛到了近乎虚设的地步。
而北京能够指望的几支力量:京营不堪一战,蓟州边防空虚,山海关的关宁军虽然能战,却积欠着近一年的军饷。明朝的整个防御体系,到崇祯十七年开年之际,已经只剩下山海关这一根独木可以勉强支撑。
这根独木是否甘心为北京所用,取决于朝廷在军饷问题上能否拿出让辽东将领满意的答复。山海关的欠饷清册从崇祯十六年秋后翻到冬,令人不安的地方不在某一个月,而在整个账目形成的趋势。欠饷并不是从某一个时间点突然开始的,而是经过长时间的积累,一点一点滑向深渊。
每一个添加的欠款月份,都是一次未兑现的承诺。这些月份连起来,在京城的公文与辽东的现实之间构成了一道越来越宽的裂隙。裂隙里反射出的是士兵们日渐焦躁的目光,和将领们越来越冷静的盘算。
崇祯元年的宁远兵变,就是从几个月欠饷中爆发出来的。当时的欠饷只拖了几个月,兵变已经足以让京师震动。而崇祯十七年正月的山海关,欠饷已经积了那么久,却还没有炸开。
这不意味着士兵们更加驯服,也不意味着将领们更有耐心,只意味着局面在朝着一个更危险的临界点移动,只是谁也没有办法测算它究竟离爆发还有多远。
正月里北京仍然在操持岁首的各样事务。官员们在衙门里应卯、画押、撰写公文。太仓的库里传出消息说,存银已不足四万两。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京营一个月的饷银需要数万两,辽东边军一个月的饷银也需要数万两。四万两银子连一个月的正常拨付都维持不了。户部主事李振声的案头摆着兵部转来的辽东催饷咨文,而在那封咨文下面,前一日刚刚批定的五千五百人调往保定的兵册还压在镇纸上。
那五千五百人是纸面上的精兵,实际上未必满员。但从那天起,这道咨文就成了必须兑现的承诺。兵部已经按照五千五百人的规模核算了口粮,沿途州县已经按照这个数目准备了草料,一切公文已经按照这支纸面部队运行起来。
而在另一份卷宗里,山海关的欠饷清册还在等着处理。它等得够久了,久到用朱笔批注的人都换过几任。那份清册上的每一个月份都在说一个意思:时间在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而银子没有到。
眼下,李自成的部队正在一步步朝北京走来。后面的每一天都会让这份清册上的欠账变得更加棘手,因为清册上那些被反复标注而从未解决的月份,恰恰就是朝廷日益告急的倒计时。
每过一天,山海关的将领面前就多一个选择:是继续效忠一个拿不出银子的朝廷,还是为自己和军队寻找一条能吃饱饭的出路。这个选择不需要立刻作出,但每一次拖欠都在把它推向必须作出答案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