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党争的代价

白银驮走后的第三日,北京城的街道上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马蹄声,铁甲碰撞声,旗手们练习口令的嗓音。李振声站在户部值房门口,看着一队穿着满式号褂的骑兵从西长安街缓缓驰过。骑手们没有大顺军进京时的急促,也没有那种搜刮的凶狠。他们只是走过,马蹄平稳地踏在石板路上,像在丈量这座城市。

这是李振声第三次看见一支新的队伍接管北京。第一次是大顺军,冲进户部砸开银库门锁,用骡马驮走太仓的银锭。第二次还是大顺军,方向反了过来,从东边溃退,满脸尘土,身上裹着抢来的绸缎。第三次就是现在,这些骑手带着一种陌生的纪律,连马匹经过时的步伐都齐整。

他退回值房,案上放着一册《顺天府赋役全书》的残本,大顺军撤离时丢下的。封面上写着“大顺永昌元年”,下面被人用朱笔划了一道。新入城的官员到过户部,查看各库的存粮存银数目,对账册很在意。几日后李振声得知,清军入城后的第一道命令,不是开仓放粮,而是封存户部的账册。

太仓库的银锭早已被大顺军运走,账册却留了下来,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李振声领了通往南方的路引,离开北京。他走通州大道,沿途村庄空了,路边的榆树被剥了皮,白色木骨露在外面。过了黄河,过了淮河,六月中旬到达南京。

南京的繁华让他一时不知所措。秦淮河的画舫照旧在夜里亮灯,夫子庙前的茶楼坐满穿夏布长衫的士人。城门处查验路引的兵丁态度从容,不急,不怒。他沿着洪武门大街走,两边店铺齐整,米行、布行、油坊、书坊,招牌刷得油亮。他忽然觉得,北京那个春天发生的事,在这里像隔了一层水。

他凭原来户部主事的身份在南京户部挂了号。南明朝廷已拥立福王朱由崧,五月十五日监国,随后即位,改元弘光。留都六部衙门都还在,缺额由北方逃来的原任官填补。李振声被安置在户部四川清吏司,名义上“管仓场”。

可仓场都在江北,不在南京,他实际上没有正经差事。白日里去部里点卯,多半无事可办。

南京户部的库房在鼓楼西侧,他去查看过几次:库房尚在,砖墙完好,锁钥和账册在战乱中散失了一部分。据管库吏目说,留都常年只存岁入中的一小部分,作为南京各衙门的俸给和仓场经费。历年积余在正德年间尚有一百多万两,此后逐年减少,到崇祯末年只剩约三万余两。弘光即位前后,这笔存银支用大半:登基大典的赏赐,江防各营的预支饷银,遣使去扬州、庐州、徐州宣诏的盘费。

他在南京的头一个月,因为无事,旁听了几次吏部和都察院的会议。会议的核心议题清军不提,大顺军也不提,而是一件从北边来的官员都称作“顺案”的事——处置那些北京城破时投降李自成、并在新朝中任过职的原明官员。

顺案这两个字,李振声在北京时就听过。那时李自成进京不久,大顺政权的吏政府开始接收明朝官员。

不需要提供身份文书,只要到指定地点报到,写下姓名、籍贯、原任官职,由吏政府查验,随即分配差事。有官员在城外躲了几天,听闻大顺政权“拷饷”拷出了许多勋戚藏银,怕牵扯到自己,也主动去报到;

也有人被乡民认出,逼着去见官。那些到吏政府报到的原明官员,多数穿便服进去,出来时换一身大顺的青色官服,腰间多一条布带,写着“吏政府验讫”的字样。

最让李振声难忘的是原户部尚书陈演。北京城破那天,陈演没有随崇祯帝殉死。他在家守了两日,等大顺军上门。大顺军将他拘押起来,追逼赃银。陈演交出白银四万两。这个数目一度在北京城传遍了:一个做了多年内阁辅臣的人,在太仓存银不足十万两的时候,拿得出四万家产。审讯之后,陈演被释放,走出牢门不到五十步又被叫回。

后来他死在西市,死前把衣冠整好,向西拜了两拜。他的死因在李振声听来不算曲折:李自成要银子,陈演先交出四万两,随后被查出家中还有藏银数处。大顺的追赃逻辑很简单——官员的家产即是赃款,不交清便用刑。北京城内的追赃,从三月十九日城破后就开始了。李自成设了一个叫“比饷镇抚司”的机构,由刘宗敏主持。

比饷的办法是把明朝勋戚、文武官员捉到一起,按品级定出应缴银数:内阁十万两,尚书七万两,侍郎五万两,翰林、科道三万两,部属以下递减。交不出就拷打,打不出来再上炮烙。

当时北京城里传着两句民谣:“开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纳粮是不纳了,但纳银换了一个名目。被追出的银两熔成银饼,每饼五百两,由骡马驮运出京,向西运往西安。李振声离开北京时,银饼已经运走了好几批。路上听到的说法是,总共有三千多万两被大顺军从北京掠走。这个数字他无从核实,后来也没在任何账册上找到记载。

但他记住了另一个数字:户部太仓在三月十九日前存银不足十万两。而崇祯帝在城破前的几个月里,为了劝勋戚大臣捐钱输饷,一次一次召见他们,得到的答复都是“贫不能应”。那些在崇祯面前哭穷的人,在大顺军的追赃面前却一个个“富裕”起来。李振声在南京听到的第一个关于顺案的谈话,便是在茶楼里。

一个从北京逃出来的锦衣卫千户喝了两杯酒,说起周皇后之父周奎的事:周奎在崇祯十七年正月捐输时只肯出一万两,后来在崇祯催促下加了两千两,惹得崇祯说,老国丈的体面还不及一个太监——太监曹化淳捐了三万两。北京城破后,周奎被大顺军抄出白银六十四万两,另有绸缎珠宝不计其数。千户讲完这个数字,桌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轻声说:“崇祯皇帝要钱要不到,李自成进京却统统抄了去。”千户说:“可不是么。大顺军打的旗号是追赃,明朝拿银子买不来救兵,大顺用这些银子发军饷,一路打过来。”

李振声没有接话。他从前在户部值房里核对账册时反复算过京营的饷银缺口:十万两,十三万两,二十万两。崇祯帝催户部筹饷时,户部拿得出的是几本空账;而周奎一个人家里,就藏着可以支付京营半年军饷的银两。

他在南京住下后不久,便听说朝廷要议定顺案的条例。条例全称“钦定从逆官绅条例”,由刑部拟稿,都察院复核,吏部会同题奏。

条例核心内容是对从逆者分等定罪:一等为“从贼”最重者,拟斩;二等为“受伪职”者,拟绞;三等为“投递职名、听用伪朝”者,拟遣戍;四等为“被迫屈从、旋即南归”者,拟革职为民,永不叙用。条例本身还算清晰。问题出在“从逆”的界定上。

李振声在北京亲眼见过城破后的混乱:有些官员是大顺军抓去的,有些是自己去的,有些是家里仆役替主人去报的名;还有人只托人递了一张写着自己姓名官职的名帖,本人从未踏进大顺衙门一步。这些情形,在南归官员的口中各有说辞。同一份事实,在不同奏疏里可以呈现为“逼不得已”或“甘心从逆”。

七月里的一天,李振声在都察院门外遇见一位同乡——一位姓王的御史,崇祯十六年由河南道调任南京,城破时不在北京,因此没有顺逆之嫌。两人在门廊下站着说了几句话。王御史压低声音告诉他,弘光帝问过几次,从北边南来的人里,哪些是真心悔过,哪些抱着别的打算。宫中还递了话:凡从北京来的官员,要先过顺案这关才能任职。

李振声没有回答。他想起自己也是从北边南来的人。他在北京城破后并没有向大顺政权报到。他躲了三天,靠城外一房远亲接济,后来出城用的是一张假路引,由一个在通州做生意的旧识帮忙弄的。这件事没有留下文书,但知道他底细的人不止一个。如果有人要把他牵扯进顺案,他拿不出自证的文书。他本来就没有“顺”的凭据,但也很难证明城破后的那几日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没有向王御史解释。他只说:“我在户部做了六年主事,国税钱粮上的事多少懂一些。顺案要紧,但账册也要紧。北京的太仓账册,多半还在清军手里。这笔账——咱们不接,总有人会去接。”

王御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过了几日,弘光帝下诏,将顺案的交办权从刑部移交锦衣卫。诏书的大意是:从逆官员事关名节大防,宜从重从速处置,不必拘于常例。锦衣卫是直辖于皇帝的特务机构,一般用来审理涉及皇帝本人的大案。把顺案移归锦衣卫,等于宣布这是一件要“从快”办理的政治案件,而不是可以慢慢审的刑名案。李振声在户部见到这份诏书时正值晌午。同僚传看诏书,有人点头说“皇上圣明,这些人早该收拾”,有人低头不语。低头不语的人里,有两位和他一样是从北京南来的。

顺案从八月初正式开始。锦衣卫和都察院各派员组成审录司,一边抓人,一边让人首告。首告即允许民间——主要是南方的士民——向官署举报从北边来的官员在京城陷落时的行为。举报不要求证据,只要求“有闻必录”。被举报的人则需要自请审讯、自证清白。

最先被拿办的是原兵部侍郎光时亨。光时亨在崇祯十七年春反对南迁之议,上疏力劝皇帝固守京师。李振声在北京时读过他的奏疏,措辞激烈,认为言迁都者动摇人心,罪当斩。

城破之后,光时亨没有殉国,也没有逃出城。他在家中被大顺军搜出,因身份特殊被解送到刘宗敏处,不知为何没有被杀,反而在大顺政权中短暂任职。弘光朝廷立起后,他南逃到南京,上疏说明经过,自称受伪职属迫不得已。

光时亨的案子在南京成为头等大事。原因在于:他是“反对南迁”的象征人物。如果光时亨没有降顺,他就成了崇祯朝忠臣的典范;但他降了——哪怕只在大顺政权中待了十几天——就为当年所有力主南迁、受过他弹劾的人提供了反击的口实。那些赞成南迁、想护送皇帝去南京的大臣,在崇祯十七年春被他骂作“动摇人心”;如今,光时亨自己成了从逆的罪人。当年他用来弹劾别人的罪名,换了一个方向,落在他自己头上。

李振声在南京一个旧友家中听人说起这个案子。说话的是原翰林院编修吴某,也是从北京逃出来的,已被指为“投递职名”。吴某说,光时亨这件事让他想明白了:北京城破时,最安全的处境是既不殉国、也不降顺、也不南逃——留一座空名。殉国的人成了烈士,投降的人成了罪人;

南逃的人,则要在罪人和烈士之间选择一个位置站定。可是没有人能选对。你站定的时候,不知道哪一边是安全的。吴某后来被革职,遣回原籍。

顺案推进到九月,名单已经很长。李振声从吏部郎报上看到各期审录结果:有人被斩,有人被绞,有人被发配。名单里有几个他认识的名字。原工部都水司主事赵某,投降大顺后被派去管理河闸,不到二十天便因河道战乱无处可管而躲在城外,后来南逃,判词是“投效伪官,依例应戍”。原户部浙江司员外郎钱某,城破时被大顺军掳去,因懂得算账,被安排在比饷镇抚司当书办,后寻机逃走,判词是“为贼驱役,情有可悯,革职”。对顺案的议论充满南京城的茶馆酒肆。有人说判得太轻,有人说判得太重。

李振声在部里听到的议论务实得多:那些被革职遣戍的官员,多数是能做事的人——有懂漕运的,有熟河工的,有算账精确的。革了他们的职,南京户部找不到人去接那些差事。到九月底,刑部题报顺案审结情形。一百二十余名官员中,处斩、处绞、遣戍、革职永不叙用者占了多数。

关于具体数字,南京城里流传的版本不一,有人统计得细些,有人只记个大概。李振声没有去核对。

他手里正好摊着另一份文书,是江北各镇的饷银拨付清单:江北四镇本年额饷二百四十万两,自六月至今,实拨未及四分之一。他把顺案的名单和四镇的饷单并排放在案上。一边是朝堂上一个接一个地定罪,一边是江北防线上一个接一个的缺饷。

同日午后,他听说原定十月出师北伐的计划改了期。北伐的提法,在弘光朝立国的头两个月还有声有色。史可法在扬州督师,节制江北四镇,曾上疏主张合力进取,勿以江南偏安自足。

四镇——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各统兵数万,实额不清,但饷银要按“数万”来发。户部四镇的军饷,一年约需二百四十万两。南直隶和浙江的赋税,扣除留都各衙门的开支后,能拨给前方的要少得多。李振声到南京户部报到后,翻过一次江北粮饷的账。四镇的饷银,崇祯十七年下半年应拨的数额加在一起,表中开了头便没法算下去。

各镇报来的兵额彼此矛盾:高杰报了三万五千人,黄得功报了一万八千人,刘良佐报了两万,刘泽清报了两万三千。各镇实际支取饷银时,口径又各自不同。饷银从南京户部拨出去后,到达各镇大营的数目,从来没有一份完整的回文。有的将领上疏说兵饥而哗,有的说兵无须饷但须城池。态度不一,说辞各异,背后站着不同的朝臣。

顺案审得越紧,四镇的饷银拨得越慢。这不是一个因果关系,而是一个平行运动。李振声后来回忆那段日子时,想到一句他自己反复在心里说过的话:南京的衙门在忙着给死去或投降的官员定罪,而活着的官员——那些带兵、守城、管粮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发现自己领不到饷、等不到令、等不到朝廷的回应。

十月,内阁同意举行一次廷议,专门讨论北伐方略。李振声没有资格参加廷议。但他的上司,南京户部右侍郎张有誉,在廷议前一日把他叫去,让他列一份江北各镇月饷的底账。张有誉是崇祯朝旧臣,曾巡抚天津,城破前调任南京。他接过李振声递来的单子,看了几眼,问起户部库里还能拨出多少。

李振声回答,能拨的不多。留都库中存银约万余两,加上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征收的当年夏税,大约能凑出十万两,但要到十一月才能入库。张有誉问四镇这几个月领了多少。

李振声说,各镇自六月以来实收饷银合计不到三十万两。高杰部欠饷最多,约欠四个月;黄得功部欠三个月;刘良佐、刘泽清部各有拖欠。张有誉问,若廷议议出个北伐方略来,需要多少。

李振声说,按各镇实额计算,发足一个月饷,约需二十万两;发三个月,约需六十万两;加上粮草器械,一个月的争战准备,最节省也要四十万两。

张有誉没有再问。李振声走出上房时,听见他在背后与左右低声说话。大意是库里没有这批银子,议论再多也是空话。

第二日廷议,李振声没有旁听。他后来听说,议题很快从北伐转到了顺案——有御史提出,北伐之前应先肃清内部的从逆之人,内不靖则外不可攘。户部的饷银问题被搁置了。廷议结束时,没有产生任何关于调兵、进军的决议。又过了几日,礼部尚书钱谦益递上一份奏疏,建议趁此闲暇先将顺案审定,再议防务。

皇上批了“是”字。原定由兵部职方司草拟的四镇分汛驻防图,就此搁置。十月底,李振声从一份塘报上看到,江北四镇中,刘泽清部已有士卒在淮安城外公然抢劫商船。塘报措辞含糊,只说缺饷日久,有越境剽掠者。他没有在这份塘报上看出更多东西,但他知道,另一个他在北京时见过的局面正在重现:士兵吃不上饭,将领管不住军队,而朝廷在争论谁曾经投敌。

他忽然想起崇祯十七年正月的事。那时他还在北京户部值房,整理一本捐输簿。簿上记着各勋贵认捐的数目:周奎一万二千两,国丈府;王裕民五百两,太监;魏藻德一千两,内阁首辅;陈演未认捐。簿子末页留着一行空白,旁边小字写着“查各府实际缴纳数”。一个月后,这行小字旁边多了另一行批注:无。

北京城破后,那本捐输簿不知下落。大顺军的比饷册则记下了另一套数字:周奎六十四万两,陈演四万两,其他各府数万至数十万不等。两本册子之间的差额,就是崇祯皇帝在最后一百天里到处求也求不来的钱。如今,南京的顺案名录也是一本这样的册子。

它记下哪些人曾经向李自成报到、换过什么样的官服、收受过什么样的任命。它分等定罪时依据的是投顺者的身份,而不是他们交出的银两——但效果与追赃册子是相同的:它把朝臣分成“干净的人”和“不干净的人”,并让所有人把精力花在证明自己是前者上。在证明自己干净的过程里,没有人再去算军队每月吃掉多少粮、库中还能发出多少饷银、前方的城池还能守几天。

李振声听到钱谦益奏疏获准的消息时,正在南京户部库房查看存粮。粮米清点完毕:存粮不足三个月京官俸给所需的数目。他合上账册,走出库房。阳光照在鼓楼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金黄。

他站了一会儿,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弘光元年六月到十一月,顺案审结一百二十余人;江北四镇的欠饷,已累积到百万两上下。两个数字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但它们同时存在于同一张朝廷的日程表上。朝堂上一月一月地开会,一次一次地争论,把精力花在分辨每一个人的过去是否清白;每一个月的饷银缺口都在如实地扩大。他想起北京城破前的那一百天。

崇祯皇帝也曾这样开会,争论战、守、迁、和,争论谁该为误国负责,争论从哪里拆借银子。每一次争论结束时,天色已晚,值房的烛火换了一根又一根。而他案头那些账册上的数字,从来没有因为争论而改变过。

现在,同样的争论在南京继续着,只不过换了名目。他转身走回值房,把库房的钥匙挂回墙上。窗外传来一阵钟声,是城隍庙的晚钟。李振声没有再往外看。

他把案上那份顺案名单的抄本拿起来,放到书架的最上层,和那些他再也不想翻看的账册放在一起。那天夜里,他在灯下给一位在淮安的朋友写信。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信纸上的日期:弘光元年十一月十九日。从北京城破的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算起,正好过去了八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