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加派之外的筹饷

户部值房的案头,堆着正月里陆续送来的筹饷奏疏。李振声一份份翻过去,朱笔在纸面上留下不同的命运:有的批“可”,有的批“缓议”,更多的写着“窒碍难行”。这四个字出现得太频繁,他后来只需扫一眼末尾的批语,便知道这份方案是否还有下文。

正月以来,南迁之议在朝堂反复拉锯,最终被光时亨那句“国君死社稷”钉死。

走不了,便只能守。守城需要兵,兵需要饷。然而,饷的来源早已枯竭。自崇祯元年起,中国北方大旱,赤地千里,朝廷财政已陷入“兵穷、饷穷、民穷、财穷”的困局,九边军饷拖欠严重,陕西积欠甚至高达二十七个月。

这才是正月初十之后户部案头堆满筹饷方案的真实背景——不是朝廷突然想起了筹钱,而是连年的灾荒与“三饷”加派,已将帝国的财政基础蛀空。

各省自崇祯元年以来的拖欠钱粮,由户部开列清单,派专员前往各府县严催,限三个月内解运到京。苏京在奏疏里算了一笔账:仅河南一省,历年拖欠的辽饷、剿饷、练饷合计折银二百一十余万两。若能将各省旧欠追回一半,京营一年的饷银便有了着落。

李振声在这份奏疏上停了一会儿。他翻出户部的旧档,核对河南的拖欠数字。账册上的数字与苏京所奏基本相符。但账册还记录了另一件事:崇祯十四年,开封被李自成围城半年,城中饿殍遍地;崇祯十五年,黄河决口,开封全城淹没。河南的州县,有一半已经不在朝廷手中。

剩下那一半,百姓连树皮都吃光了——陕西巡按马懋才在崇祯三年的《备陈大饥疏》里说得清楚:蓬草吃尽,便剥树皮;树皮吃尽,便吞观音土,结果腹胀而亡。到了崇祯七年,前兵部尚书吕维祺向朝廷上奏时更痛切地描述道:“近年来,我故乡年年遭灾荒,月月受兵祸,天天苦于转运军需……村里连狗吠都听不到,催征赋税的差役却还在叩门;树上唯有杜鹃在啼叫,鞭打出血的惨状随处可见。黄沙赤土,处处炊烟断绝;白骨磷火,夜夜仿佛听见冤魂哭泣。想要让这些穷苦百姓不去做强盗,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这样的地方,拿什么追比旧欠?李振声在拟办意见上写:“该省叠经寇乱,民力已竭,旧欠实难追比。请下所司覆核。”他把这份奏疏归入“窒碍难行”一类。第二份奏疏来自户科给事中左懋第。

左懋第的建议是加征关税:在临清、淮安、扬州三处钞关各加征二成,在崇文门商税上加征一成,以一年为期,预计可得银四十余万两。

李振声对钞关的收入并不陌生。他查了去年的关税收缴记录:临清钞关,崇祯十六年实收关税七万八千两,仅为崇祯初年的三成。原因很简单——漕路不畅,商旅断绝。

临清城在崇祯十五年曾被清军攻破,城外商肆焚毁殆尽。淮安钞关稍好,但往来商船也只剩往年的一半。加征二成,听起来是增收,实际上只是把所剩不多的商税再提高一些。而商税提高的结果,只能是更多的商船改走私路,更多的货物绕过钞关。

李振声在拟办意见上写:“各关连年兵燹,商税已减大半,加征恐致商路断绝,实收未必能增。”他犹豫了一下,又在末尾加了一句:“请下各关监督确查实收数目,再议加增。”这份奏疏被他归入“缓议”。

第三份奏疏是翰林院编修陈名夏上的。陈名夏的提议是开捐纳之例:凡捐银二百两以上者,授国子监监生;五百两以上者,授州同知衔;一千两以上者,授知府衔。捐纳所得,专供京营军饷。陈名夏在奏疏里写道:“今国家多难,士民忠义者众,捐纳之例一开,不惟得饷,亦以收人心。”

李振声对捐纳并不陌生。崇祯一朝,捐纳之例开了不止一次。崇祯九年,为筹措剿饷,开捐纳例;崇祯十三年,为筹措练饷,又开捐纳例。

两次的结果都差不多:起初确实有人来捐,但越到后来,捐的人越少,捐的银两也越少。原因不难理解——捐纳卖的是官衔,官衔的含金量取决于朝廷的权威。当李自成的军队已经占据半个中国,大顺政权在西安开科取士的时候,明朝的官衔还能值多少钱?真正有钱的商人和士绅,已经在盘算换一个主子了。

李振声翻出崇祯十三年的捐纳簿。簿册上记录着当年的捐纳人姓名和捐银数目。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捐纳最多的一批人,集中在崇祯十三年上半年,也就是练饷之议初起、朝廷权威尚在的时候。到了崇祯十四年,捐纳人数急剧减少。崇祯十五年,全年只有四十三人捐纳,合计银一万二千两——还不够京营一个月的马料钱。

李振声合上簿册,在陈名夏的奏疏上写:“捐纳之例,前已两开,所得日少。若再开,恐亦无应者。请下部议。”这份奏疏被归入“缓议”。

第四份奏疏,是李振声在正月十七日看到的。上疏人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李士焜。李士焜的提议与前几份不同,他不主张从民间征敛,而是主张从勋戚和太监身上想办法。他在奏疏中写道:“勋戚世受国恩,积累丰厚;内臣久侍禁廷,亦多余赀。今国家危难,请各捐家赀以助军饷,事平之后,照数优叙。”

李士焜的措辞相当委婉——“各捐家赀”,是“劝”而不是“逼”。但李振声知道,这份奏疏的分量不在这几个字,而在于它指向了一个谁都不敢明说的方向。勋戚和太监,是皇帝最亲近的人。向勋戚劝捐,等于承认外戚富可敌国而朝廷穷困潦倒;向太监劝捐,等于承认天子家奴比天子有钱。这两个承认,任何一个都足以让皇帝难堪。

而司礼监的权力与财富,在崇祯朝依然举足轻重。崇祯二年十一月,为加强掌控,崇祯帝曾以司礼监太监沈良住提督九门及皇城门,以李凤翔总督忠勇营。太监群体早已深度介入军政财权。

李振声把这份奏疏单独放在一边。他没有写拟办意见,因为他知道,这份奏疏的命运不在户部。它会被转呈御前,然后被留中——既不批准,也不驳回,就这么搁着。留中,是皇帝处理不想面对的问题时最常用的方式。不表态,就是不回应,不回应,就等于没有这回事。

事实正如他所料。三天后,李士焜的奏疏被内监退回,上面没有任何批注。皇帝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奏疏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李振声在值房的登记簿上写下“留中”二字,然后把这份奏疏归入一个专门的柜子。那个柜子里,已经堆了十几份同样命运的文书。第五份奏疏,来自户部尚书倪元璐。

倪元璐没有提具体的筹饷方案,他提的是一个原则:请停练饷。倪元璐在奏疏中说,练饷加派于崇祯十二年,原定每亩一分,专供练兵之用。但五年过去,练饷征收了将近一千万两,练出的兵在哪里?京营的兵额在册面上有四万余人,实际点验不过万余;各镇的兵额也是虚报严重,有兵无饷,有饷无兵。倪元璐请求崇祯下旨,自今年起停征练饷,将练饷额度从田赋中除去,以苏民困。

倪元璐的理由很直接:加派已经榨干了自耕农,再征下去,只会把更多的百姓逼到李自成那边。

他在奏疏中写道:“民力之竭,已至极点。今日之民,非死于兵,即死于饷。若再催科,恐未及贼至,而民先叛矣。”

这并非危言耸听。早在崇祯四年十二月,皇帝设立考核地方官征税的制度后,官员若无法征收足够的正税、加派和金花银便不能晋升,天下官员从此变得“考选将及,先核税粮,不问抚字,专于催科”。

李振声是倪元璐的下属,他知道这份奏疏的分量。倪元璐是崇祯信任的户部尚书,他提出停征练饷,等于公开承认“三饷”加派已经失败。

李振声在值房里读着这份奏疏,想起崇祯三年马懋才的那份《备陈大饥疏》。那时候,陕西的百姓吃蓬草、剥树皮、吃观音土。十一年过去,情形没有好转,反而蔓延到了整个北方。倪元璐说得对,加派已经到了极限。

但停征练饷,意味着户部每年少收一百多万两银子。这笔亏空,拿什么补?崇祯的批注下来了:“练饷停征,着该部议行。”但批注之外,还有一句话,是司礼监太监口传的:“皇上问,练饷停征,京营军饷何出?”这句话没有写进圣旨,却比圣旨更真实。倪元璐可以建议停征练饷,但他拿不出替代方案。

于是,这份奏疏的结局是:崇祯批了“该部议行”,户部却迟迟没有出具体的停征细则。停征练饷的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正月二十日,李振声在值房里整理完最后一批奏疏。他数了一下,这个月户部收到的筹饷相关奏疏,共有十七份。

其中,批“可”的有一份,是建议将南京户部库银调运十万两进京的——但南京到北京的路途,在正月里并不好走。批“缓议”的有七份。批“窒碍难行”的有五份。留中的有三份。还有一份,是倪元璐的练饷奏疏,正在“议行”与“不议行”之间悬着。李振声把这些奏疏分类归档,在值房的簿册上登记完毕。

他做这件事已经做了三年,对每份奏疏的归宿几乎可以预判。但今年正月,他注意到一个变化:往年,奏疏上总会有几份是真正可行的,哪怕只是小规模地解一时之急。今年,十七份奏疏,没有一份能立刻变成银子。所有的方案都指向同一个困境:每一笔银子,都藏在某个不愿出钱的人手里。朝廷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让任何人出钱。

正月二十四日,李振声在值房遇到了一件事。一位从通州来的解户,押着三千石漕粮进京,在户部交兑。李振声按例查验粮袋,发现其中有两成是糠秕掺杂。解户跪在地上,说沿途的河工、闸夫、州县胥吏,层层盘剥,到通州时粮食已经耗损两成。他如果如实报损,回去就要赔补;只能掺些糠秕,把账做平。

李振声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不是粮食的问题。漕粮从江南到北京,要走一千多里水路,经过几十道闸坝,每一道闸都要钱。朝廷拨给的运费,远远不够支付沿途的盘剥。于是,账面上的漕粮,到了北京就打了折扣。这是账面与现实的脱钩——朝廷在账册上看到的数字,与实际到库的数字之间,隔着一整个帝国溃烂的肌体。李振声看着解户千恩万谢地退出去,心里想的不是那两成糠秕,而是另一件事:如果连已经征收上来的漕粮,都只有八成能到京,那么,那些还在路上的饷银——地方解送的钱粮、尚未启运的关税、认捐未缴的捐纳——又能有几成真正进入户部的银库?

这个问题的答案,正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呈现。保定巡抚徐标被召入京时曾向崇祯帝禀报:“臣从江淮而来,数千里地内荡然一空,即使有城池的地方,也仅存四周围墙,一眼望去都是杂草丛生,听不见鸡鸣狗叫。看不见一个耕田种地之人,像这样陛下将怎么治理天下呢?”帝国税基的崩坏是物理性的,道路、城镇、农田、人口,都在战火与瘟疫中化为乌有。

正月二十七日,李振声在值房核对京营饷册。京营月饷,按册面计算,每月需银十二万两。户部银库实存,四万一千两。这是太仓大使在前几日盘点后报上来的数字。四万一千两,不够发一个月的饷。而下一批能到库的银子,要等南方的漕粮和税银解运到京。按往年的经验,最早也要到二月下旬。

李振声合上饷册,把数字抄在一张纸条上,夹进给倪元璐的禀帖里。他没有写任何意见,只是把数字呈上去。

他知道倪元璐看到这个数字会做什么——倪元璐会再上一道奏疏,请发内帑。而崇祯会再次沉默。

关于内帑,李振声在户部多年,听老吏们说过一些事。内承运库的钥匙,由司礼监掌印太监保管,皇帝要用银,直接从中府支取,不经户部。户部官员对内帑的存银数目,从来没有准确的数字。有人说内帑存银有数千万两,有人说早已空虚。崇祯十五年,辽东总兵祖大寿投降清军之前,兵部曾请发内帑犒军,崇祯说“内帑无有”。但那之后,李自成攻破洛阳,福王朱常洵被杀,王府中的金银财宝尽归李自成。有人私下说,福王府的存银,比内帑还要多。

李振声不敢在奏疏里提内帑。那是皇帝的钱,不是国家的钱。这个界限在明朝的制度里是明确的:内帑归皇帝私人所有,户部无权过问。但在这个正月,李振声隐约感到,这个界限正在变成一个问题——国家没钱,皇帝有钱,但皇帝的钱不能动。没有人敢说破这件事。

说破了,就是指责皇帝吝啬,就是质疑天子之体。于是,内帑成了朝堂上最大的禁忌。

正月二十九日,倪元璐召李振声到堂上。倪元璐没有提内帑的事。他提了一个更实际的方案:搜刮近畿。把京城周边百里之内的存粮、草料、银两,无论官民,一律登记造册,按比例征调入京。倪元璐说,京畿是天子脚下,百姓受恩最久,如今国难当头,应当有所贡献。李振声听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个方案的实质:近畿的百姓,早在崇祯初年就被各种加派和杂税搜刮过一遍。现在再“搜刮”一遍,能收上来的,恐怕只有怨恨。但李振声没有反驳。他领了差事,回去起草搜刮近畿的细则。

细则写了两天,改了三次。每一次修改,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些粮食和银子,征上来之后,能撑多久?京营月饷十二万两,近畿搜刮所得,按最好的估计,不过五六万两。半个月的饷。半个月之后呢?

二月初一,李振声把搜刮细则呈给倪元璐。倪元璐看了一遍,提笔改了几个字,签了押,命人送司礼监批红。李振声退出堂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他想起正月里看过的那十七份筹饷奏疏,想起留中不发的那三份,想起倪元璐那份悬在半空的练饷停征疏。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所有的办法都行不通。不是办法不好,是出钱的人不愿出。李振声回到值房,翻开一本新的簿册。他在扉页上写下“崇祯十七年二月”几个字,然后开始登记今天收到的文书。第一份,是倪元璐的搜刮近畿细则。第二份,是从南京户部转来的一份咨文——南京户部说,库银十万两已于正月二十日启运,走水路北上,但运河在山东段有冰凌,船行缓慢,预计二月下旬才能到京。

第三份,是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发来的一份咨文,请催欠饷。咨文里说,山海关官兵已欠饷八个月,军心浮动,请户部速拨银两。

李振声把三份文书一一登记完毕,搁下笔。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他站起来,把窗子关上,回到桌边,把那份关于运河冰凌的咨文又看了一遍。山东段的冰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化。而山海关的欠饷,已经欠了八个月。账册上的银子,还在路上。路还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