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驿舍验蜡
雨是在申时末砸下来的。
雨是在申时末砸下来的。
赵四把油布往肩上一裹,信袋贴着肋骨,能感觉到硬壳纸的棱角。右腿从膝盖弯往上三寸,那根筋开始发紧,像被人用麻绳一圈一圈缠住,越缠越紧。他认得这个疼法——要变天。
这里是第六站,驿舍在村东头,土墙院子,三间正房,西厢是马厩。驿丞姓吴,五十来岁,脸上有块疤,从颧骨拉到嘴角,说话时那疤跟着扯动,像笑又不像笑。赵四递上火牌和勘合时,吴驿丞多看了一眼他的腿。
“腿不好?”
“旧伤。”
吴驿丞没再问,把火牌翻过来对着油灯看背面暗纹。赵四站在门槛外,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台阶石上,溅起的水星子扑到裤脚。他右腿的疼已经漫过膝盖,往大腿根走。
“六百里加急,明早卯时换马。”吴驿丞把火牌还他,“今晚住东厢,炕烧过了。”
东厢屋里有股陈年霉味,混着炕洞里的柴烟。赵四把信袋从油布里取出来,放在炕桌上。封蜡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上面那枚印——他今天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印文是“辽东巡抚关防”,边沿有一处磕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抠过。
他把信袋翻过来,底面油纸完好,没有水渍。又翻回去,盯着封蜡。封蜡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印文正中斜着延伸到边缘。六百里加急的封蜡用火漆,火漆性脆,天冷易裂,但裂纹的方向不对——如果是自然开裂,纹路该顺着印文笔画走,这一道却横切过去,像是被人揭开后重新按回去,用力不均留下的。
赵四把信袋推到炕桌里侧,靠着墙。他脱了鞋,右腿搬上炕时,膝盖弯里“咔”地响了一声,不疼,但酸得他牙根发紧。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借着油灯看那条腿。小腿外侧有一道旧疤,十年前留下的,从膝弯斜着往下,三寸长,像条蜈蚣趴在皮肉上。膝盖本身看不出什么,但摸上去比左膝大一圈,骨头缝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纸上“噗噗”响。赵四从包袱里摸出块干饼,就着凉水啃了两口。炕是热的,但右侧身子靠着墙,墙皮返潮,寒气从砖缝里渗进来,正好贴着他右腿。他把被子扯过来垫在腿下,仰面躺下。
油灯没吹。他盯着房梁上那根黑黢黢的横木,右腿的疼一阵一阵往上涌。疼到第三阵时,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墙上有道裂缝,从顶到底,像有人用刀划的。
裂缝在他眼前模糊了。
万历十年,冬。辽阳城外,教场。
雪下得不大,但风硬,从北边山豁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拉。赵四那年三十岁,在辽东总兵麾下当夜不收,专管传递军令和哨探文书。那天他骑一匹枣红马,从沈阳中卫往辽阳赶,马背上绑着个牛皮筒,筒里是沈阳参将给总兵的一封急报。
火漆封的筒口。火漆颜色比平常深,暗红里透着黑。赵四当时没多想——他递过多少封文书,从没拆过一封。那是规矩。
马跑到辽阳城外二十里的沙河铺,天已经擦黑。雪粒子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看见前面路上横了根枯树杈。枣红马一惊,前蹄往旁边闪。赵四勒缰,马在雪地上打了个趔趄,后蹄踩进冰窟窿里。他整个人被甩出去,右腿先着地,膝盖别在一棵倒伏的榆树桩上。
“咔嚓”一声。不是树枝,是他的腿。
他记得自己躺在雪地里,右腿弯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牛皮筒摔出去两丈远,筒盖开了,里面的文书散在雪上。他爬过去,一封一封捡。雪落在纸上,字迹洇开。他捡到第三封时停住了。
那封文书没有用牛皮纸封套,而是直接折叠,用火漆封口。火漆的颜色和筒口那枚一样——暗红透黑。封蜡上的印不是关防大印,是个私印,方形,篆字。他当时不认识那两个字,只记得印文边沿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刻意的装饰。
他把那封文书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人用指甲划了一道痕。新痕,蜡屑还没掉干净。
“谁在那儿?”
巡哨的喊声从远处传来。赵四把那封文书塞进怀里,其余的塞回牛皮筒。巡哨跑到跟前时,他已经把筒口盖好,用腰带缠紧。
“摔了?”
“马惊了。”
巡哨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马。枣红马站在雪地里,后蹄还在往外渗血。“你这腿废了。我扶你上马,回营。”
赵四说好。他上马时,怀里那封文书贴着心口,火漆的棱角硌着肋骨。他没交给巡哨。回营后,他把牛皮筒交了,但那封私印文书留在自己铺位下。第二天,他托人把文书混在送往北京的塘报里,夹带出去了。
他不知道那封文书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封文书是谁写的、写的什么。他只记得火漆的颜色——暗红透黑,像凝固的血。
“咚。”
赵四猛地睁开眼。
油灯还在烧,灯芯结了朵灯花,屋里暗了一半。窗外雨声小了,变成细密的淅沥。他右腿的疼从膝盖弯集中到了膝盖骨正下方,像有人拿锥子往里钉。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皮肤,烫得缩回来。
那条腿肿了。
他撑着炕沿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油灯的光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炕桌上的信袋。封蜡暗红透黑。和十年前那封一样。
赵四把信袋拿过来,凑到灯下。封蜡表面那道裂纹在灯光里更清楚了。他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裂缝边缘,一小片蜡屑掉下来,露出下面颜色略浅的火漆——二次融封的痕迹。
他盯着那片浅色火漆看了很久。
十年前那封私印文书,他夹在塘报里送出去之后,再没听到任何回音。半个月后,他因腿伤被裁出夜不收,转入驿路。走之前,他把铺位下的油布包翻出来——那封文书的封皮他留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火漆上那道划痕还在。
那片火漆他带在身上三年,后来在某个驿站换洗衣物时丢了。
赵四把信袋重新包进油布,塞到枕头底下。他躺回去,右腿架在叠起的被子上,疼得他只能侧着身子。雨又大了,风从窗纸破口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歪向一边。
他闭上眼。暗红透黑的火漆在眼皮底下浮着,和十年前那片重叠在一起。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裂纹走向,一样的——他猛地睁开眼——一样的印文边沿那圈细纹。
吴驿丞的声音从正房传来,在和什么人说话。赵四听不清,只听见“换马”“卯时”几个字。他重新闭上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碰了碰油布包。
那封信的封蜡,和十年前那封私印文书,用的是同一炉火漆。
天快亮时雨停了。赵四从炕上下来,右腿僵得打不了弯。他扶着墙挪到门口,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积了水,马厩的草料被冲得满地都是。吴驿丞站在廊下,正和一个牵马的汉子说话。那汉子背对着赵四,身形瘦高,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
赵四的目光落在汉子的手上。那双手骨节粗大,右手虎口有一道白疤。赵四认识那道疤——十年前在辽阳城外,把他从雪地里扶上马的巡哨,右手虎口就有这样一道疤。
汉子回过头,朝东厢看了一眼。
赵四退后半步,门缝合拢。他站在门后,右腿的疼和心跳一起涌上来。十年了。那道疤他记得,但那张脸老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汉子转回去,继续和吴驿丞说话。赵四听见他说“沈阳中卫”四个字,那发音含糊,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从门缝里看出去。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吴驿丞。吴驿丞看了,点点头,汉子便牵着马往马厩去了。
赵四回到炕边坐下。枕头下的信袋还在。他伸手摸了摸油布,指尖发凉。十年前那封私印文书,他夹在塘报里送出去,半个月后就被裁出军中。他一直以为那是腿伤的缘故。现在他不确定了。
卯时。赵四把信袋绑在胸前,出东厢时,吴驿丞已经站在院子里等他。晨雾从村东的河面漫过来,裹着水草和烂泥的气味。吴驿丞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
“喝了再走。”
赵四接过来,碗沿烫手。他低头喝粥时,余光扫过马厩。那匹青布短褐汉子牵来的马还在槽边,是一匹四岁口的黑骟马,骨架匀称,蹄子修得整齐。驿站的马没有这种成色。
“那匹马——”赵四放下碗。
“过路的。”吴驿丞把碗接过去,“沈阳中卫的塘报,昨晚到的,今早换马往西走。”
赵四没再问。他走到自己那匹驿马跟前,解开缰绳。马回头蹭了蹭他的肩,鼻息喷在他耳根,温热。他翻身上马时右腿使不上力,得靠手拽着鞍桥硬撑上去。坐稳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信袋。油布裹得严实,看不见封蜡。
吴驿丞站在院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
“赵四。”
赵四回头。
“你这腿,该歇了。”
赵四没应声。他两腿一夹马腹,驿马小跑着出了院门。晨雾里,往西的驿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伸进远处的树林。他跑出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吴驿丞还站在院门口,但那个青布短褐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吴驿丞身后,正朝他的方向望。
赵四转回头,催马快跑。
右腿的疼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下一下往上窜,但他没停。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封私印文书,他十年前送出去之后就再没消息。现在,一封同样封蜡的急递在他手里,从辽东来,往北京去。
他伸手按了按胸前的信袋。封蜡的棱角隔着油布硌着掌心。
十年前那个巡哨,右手虎口有疤。今早那个汉子,右手虎口也有疤。是同一个人,还是巧合?
赵四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把信送到。不管封蜡底下藏着什么,不管前面哪一站有人等着他。他得把信送到。
驿道穿过树林,晨雾渐薄。远处传来一声马嘶,赵四勒住缰绳,侧耳听。是前方驿站的方向,但还看不见屋舍。他松开缰绳,马又跑起来。右腿的疼已经麻木了,只剩膝盖里那根筋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袋。油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封蜡的暗红色。那颜色在晨光里像一道旧伤。
前方驿站的屋舍从雾里浮出来时,赵四才发觉那声马嘶不是从驿站方向来的——它来自更远的西边,隔着驿站,隔着几重山梁,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突然断了。他胯下的驿马竖了竖耳朵,步子慢下来,鼻息粗重。赵四拍了拍马颈,催它进了驿站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槽头拴着两匹驿马,一匹枣红,一匹铁青,都垂着头打瞌睡。驿站的堂屋门半开着,灶房方向有烟,但不见人。赵四翻身下马时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左边歪,他一把抓住马鬃才没栽下去。膝盖像被人拿铁锤敲了一记,从骨头缝里往外放射着钝痛。他扶着马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一瘸一拐往堂屋走。
驿卒从灶房后头转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围裙上沾着灶灰。他看见赵四胸前的信袋,脸色变了一下。
“急递?”
“急递。”赵四把腰牌递过去,“换马,不歇。”
驿卒接过腰牌翻看,又抬头打量赵四的腿。赵四的裤管在膝盖处洇出一片深色,那是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渗出来的。驿卒什么都没说,把腰牌还回来,转身去槽头解那匹铁青马。
“枣红那匹脚力更好。”赵四说。
“铁青是刚换的。”驿卒把缰绳递过来,“枣红跑了一夜,腿也硬了。”
赵四没再争。他牵过铁青马,重新紧了紧肚带,把信袋从旧马身上解下来系到自己胸前。动作间他瞥见驿卒正盯着信袋看,那眼神和吴驿丞看他的眼神不一样——吴驿丞是看人,这个驿卒是看信。
“谁让你在这儿等的?”赵四问。
驿卒没答,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说:“往西三十里,过石桥有个岔道,走左边那条。右边那条年久失修,塌了半边。”
赵四看着他的背影。驿卒的右肩比左肩高出一截,走路时右脚有点拖。赵四忽然想起吴驿丞驿站里那个青布短褐的汉子——他站在院门口时,重心也偏在右腿上。这两个人,一个在第三站,一个在第五站,中间隔着两天的马程。
赵四翻身上马,膝盖这次疼得他咬住了嘴唇。铁青马打了个响鼻,小跑着出了驿站院子。他没有回头。
往西的路果然开始爬坡。驿道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松树和桦树混在一起,树干上挂着干枯的苔藓。日头升到头顶时,赵四发现自己一直在往高处走,路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多,马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想起驿卒说的岔道,心里默数着里程。三十里,按驿马小跑的速度,该到了。
石桥出现在午后。桥面是青石板铺的,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石头缝里积着枯叶。赵四在桥头勒住马,往两边看。左边那条路窄,贴着山壁走,路面平整,像是刚修过不久。右边那条路宽,但路基塌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黄土,路面上横着几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大石。
他催马上了左边的路。
路沿着山壁拐了两个弯,然后突然开阔起来。赵四看见前面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搭着三间草棚,棚顶的茅草还是新的。草棚前拴着三匹马,其中一匹是四岁口的黑骟马,骨架匀称,蹄子修得整齐。
赵四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没有停,反而催马快跑。铁青马从草棚前跑过时,他余光扫见棚子里有人探出头来,是个戴斗笠的,看不清脸。他没有回头,夹紧马腹往西冲。身后没有追来的马蹄声,但他听见了一声口哨,又尖又长,像是给远处什么人报信。
赵四伏低身子,让马跑得更快。右腿的疼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高频率的震颤,从膝盖往大腿根蔓延。他咬着牙,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路面上。路面开始下坡,马跑得越来越快,两边的树往后倒去。跑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听见前面有流水声,然后看见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对面是个镇子,镇口立着驿站的旗杆。
他冲过石桥时,驿站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两个驿卒,一个牵马,一个端着一碗水。赵四勒住马,没下鞍,低头看着端水的驿卒。那人二十出头,手背上有一道新伤,像是刀划的。
“换马。”赵四把缰绳扔给牵马的驿卒。
端水的驿卒把碗递上来:“先喝口水。”
赵四接过碗,没喝。他看着碗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放下碗时,看见碗底沉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泥,又像是别的什么。
赵四把碗翻过来扣在鞍桥上,催马进了驿站院子。这里是第九站,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拴着几匹驿马。他选了一匹看起来脚力好的,换过缰绳和信袋,转身就要走。驿站的驿丞从堂屋里出来,是个瘦高个,手里拿着一本簿册。
“签个字。”驿丞把簿册摊开。
赵四接过笔,在簿册上签了名。他低头时,看见簿册上一行字——前一个换马的人,名字是“张成”,时间就在今早。张成,这个名字他记得。十年前在辽东军中,那个右手虎口有疤、总是闷头干活的巡哨,营里相熟的人都叫他“老张”,但文书上的本名就是张成。那时同僚们有时也唤他“郑三”,因他祖上姓郑,后来才从了母姓张。
赵四把笔放下,抬头看驿丞。驿丞正低头看簿册,脸色平静。
驿丞的平静让赵四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他没有立刻走,而是把簿册往自己面前又挪了半寸,指尖点在“张成”两个字上。
“这个人,”赵四的声音压得很低,“往哪个方向去的?”
驿丞抬起眼皮,目光在赵四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落回簿册。“往北。跟你不是一个道。”
“他换马时,身上带了几件行李?”
“一件背囊,一杆枪。”驿丞合上簿册,“军爷,驿站有驿站的规矩。换马不问来路,不问去处。您要是再问,小的只能当没听见。”
赵四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他把信袋往肩上紧了紧,翻身上了那匹新换的枣红马。出驿站院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驿丞还站在堂屋门口,手里那本簿册已经合上,但人没有动。
出了镇子往西,官道渐渐窄了。两边是连绵的土坡和稀疏的林子,天色从灰白转成铅青,云层压得很低。赵四催马快走,右腿的疼痛已经从膝盖蔓延到整条腿,每一次马蹄落地都像有人拿锤子往他骨头缝里敲。他把缰绳在左手腕上绕了一圈,右手按着大腿根,掌心的汗把裤料洇湿了一片。
天黑透之前,他赶到了第八站——一个叫柳树屯的小驿站。驿站比前几个都破败,土墙缺了一角,院里只有两匹老马拴着。驿卒是个老头,耳朵有些背,赵四喊了三遍“换马”,他才从屋里摸出来。
“没马了。”老头摊手,“今早走了三匹,晌午回来一匹瘸的。”
赵四下马时差点摔在地上。他扶着马鞍站定,右腿几乎使不上力。“那就住一晚。”
老头把他领进东厢一间小屋。屋里一张板床、一张矮桌、一把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凳子。墙上有扇小窗糊着油纸,风从破洞往里灌。老头抱来一床被子搁在床上:“潮的。这几日连着下雨。”
果然下雨了。赵四躺下没多久就听见雨点打在屋顶茅草上的声音。起初是细密的沙沙声,后来变成噼啪的敲打声。雨气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带着泥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那条伤腿开始疼得不一样了。
白天赶路时是持续的钝痛和震颤;此刻躺在床上不动了反而更厉害——疼法变了: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细针从膝盖扎进去、慢慢往里推一样;又像整条腿被人攥住拧毛巾似的绞着疼;还像有无数小虫子在骨头缝里爬、啃、咬……三种疼法交替出现又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抽痛从骨头里往外顶的样子……赵四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出声来——隔壁住着老头和一个打更的更夫呢!
汗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之后他把被子掀开伸手去摸那条伤腿膝盖肿得发烫比另一条粗了一圈手指按下去就是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小腿上的旧疤被撑得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一样……
雨越下越大了屋顶开始漏水一滴一滴砸在矮桌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就在这单调声响里十年前辽东那个下午突然劈开记忆涌了上来——
那也是一个雨天不过辽东的雨更冷更硬打在铁甲上叮当作响……他骑着一匹栗色军马沿着大营后山那条泥路往下走怀里揣着一份文书牛皮纸封套四个角都压着火漆印那火漆颜色不对不是寻常朱红而是一种暗紫红偏光看的时候泛一层金粉……
上级是游击将军陈虎驻扎在山下第三个营帐他要亲手把文书交到陈虎手上这是规矩不能经他人转手……
雨大路滑马蹄陷进泥里一次他拉缰绳往上提就在那一瞬间栗色军马前蹄踩到一块被雨水冲松的石头整个身子往右一歪他本能地夹紧马腹但右腿在铁甲护膝和鞍桥之间卡住了……
坠地之前那一刹那,他清楚记得自己右手死死按住胸前装文书的皮囊,左手去够地面,然后右膝先着地,接着整个人翻过去压在右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闷得像一根粗树枝被人一脚踩断,雨水混着泥浆灌进嘴里,铁锈味充斥整个口腔。……
陈虎带人赶来时,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但还清醒。他用下巴示意胸前皮囊。陈虎蹲下来,解开他的甲带,取出那份封套,看了一眼火漆,脸色就变了。陈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此刻突然清晰无比——
“这印不对你路上碰见谁了?”
然后画面碎了变成一片空白再后来就是军医锯箭杆取箭头的情景再后来他就被送回了后方从此离开了辽东……
赵四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喘着粗气。额头撞在低矮的房梁上,咚的一声闷响,他也不觉得疼。伸手去摸枕边的信袋,手指碰到那个牛皮纸封套的时候,停住了。然后他把信袋拖过来,凑到油灯底下,翻过封套看背面。封口处,一枚火漆印在灯光下显出颜色——
暗紫红偏光里泛一层金粉跟十年前那份文书上的火漆一模一样……
他的手开始抖油灯火苗跟着一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确认什么似的……
赵四把信袋慢慢放下,重新躺回去,眼睛盯着漏雨的屋顶,一夜没有再合眼。直到天蒙蒙亮,雨停了,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他才翻身坐起来,把信袋重新系好,慢慢活动了一下那条伤腿,虽然还是疼,但已经不像夜里那样要命了。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一股雨后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老头正在给那匹瘸腿马换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干活。赵四站在门槛上,望着西边天际线上渐渐亮起来的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封信不能送到原定的人手里得先弄清楚火漆的事但要弄清楚这件事他必须先找到张成而张成往北去了跟他不是一个方向……
他转身回屋,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两块干饼,就着隔夜的冷水硬咽了几口,又把信袋贴身绑在里衣外面,外面再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直裰。老头在院里喊了一声:“马备好了。”赵四走出去,从老头手里接过缰绳,瘸腿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湿泥里刨了两下。他翻身上马时右膝一阵钻心的疼,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只把缰绳在手里紧了紧。
出村往北,官道被昨夜那场雨泡得稀烂,马蹄踩下去拔出来都带一声闷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道旁出现一座废弃的驿舍,门板歪斜,墙根长满青苔,但屋顶还算完整。赵四勒住马,盯着那驿舍看了很久。他认得这地方——第七站,十年前他从辽东被送回后方时曾在此处歇过一夜。那夜也是下雨,腿伤疼得他整宿没睡,军医给他灌了半碗药酒才勉强合眼。此刻雨虽停了,湿冷却从裤管一路爬到膝盖骨缝里,那种疼法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筷子往骨缝里捅。
他下了马,把马拴在廊柱上,推开半扇门走进去。地上积着薄薄一层落叶和碎瓦,墙角有堆发霉的干草。他靠着墙坐下来,把伤腿伸直,手按在膝盖上慢慢揉。疼痛没有减轻,反而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腰,走到背,最后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他闭上眼想歇一歇,可一闭眼,眼前就浮起那片暗紫红偏金粉的火漆,清清楚楚,连封套牛皮纸的纹路都看得见。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已经把里衣洇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年前的自己就是这双手,把那份文书从怀里掏出来,递向陈虎。他记得自己递出去的时候,手指在封套背面摸了一下,那火漆微微发烫,像是刚浇上去不久。然后马就惊了,石头一滑,右腿卡进鞍桥,整个人翻下去。文书呢?文书当时还在他手里,还是已经递出去了?他拼命想,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可画面到坠地那一瞬就断了,像被人用刀齐齐切掉。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北边望。官道在远处拐了个弯,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张成走的就是这条路。他摸了摸胸口的信袋,那枚火漆印隔着几层布贴着他的心口,像一块烧红的铁。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陈虎说“这印不对”的时候,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驿丞的灰袍,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低头登记什么。那驿丞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平得像是早就知道会出什么事。
赵四的手在门框上抓紧了。他记得那张脸。十年前在辽东,那张脸就站在陈虎身后。而昨天在第五站的驿馆里,他好像又看见了那张脸——那个给他端茶的小厮,眉眼间有几分像,但更年轻,更瘦。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退回屋里,把门板勉强合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布,蘸着水壶底最后一点水,把脸上的冷汗擦了擦。他得走。不能在这里过夜。他重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时右膝又是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伏在马背上喘了几口气。瘸腿马不安地动了动,他拍拍马脖子,低声说:“往北。找张成。”
马迈开步子,踏着泥泞的官道往北去了。赵四没有回头。他怀里那封信贴着心口,火漆印的暗紫红色透过布料,在他眼前晃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