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余波左肩

雨停了。

赵四是在辰时过后才发觉的。他靠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身上盖着从马鞍上扯下来的油布,油布边角积了一夜的雨水,此刻正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他膝盖旁边的小水洼里,发出空而闷的响。右腿从膝盖到脚踝肿了一圈,裤管绷得发亮。他伸手按了一下,指印陷进去,很久没有弹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昨夜从良乡驿西墙翻出去时,脚落地那一下,右膝里那根筋像是被人从两头扯断了。后来就是走。不停地走。官道两旁是收割过后的麦田,黑沉沉地伸向远处,偶尔有几棵枯树,枝桠在风里抖动。他走一阵,歇一阵,后来连歇也歇不下去,腿一沾地就疼,索性靠着这堵墙坐下来,等天亮。

油布底下还有半块饼,硬得像砖。他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饼渣刮着喉咙,带着一股陈年麦麸的霉味。

急递袋是空的。

粗棉布面,染过靛蓝,如今褪成灰扑扑的颜色。袋口的绳结还在,系得规规矩矩,那是他从第三站接信时就打好的结。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信在言官府上。他亲手递出去的。那个白面长须的言官站在门廊下,接过急递时眉头皱了一下,问他为何是驿卒亲送而非塘马。赵四没答,只把信递过去,双手。言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进了门。角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赵四在墙根下坐到日头偏西,才扶着墙站起来。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只能用左腿撑着,右腿拖着,一步一步往前挪。官道上偶尔有牛车经过,赶车的老汉看他一眼,没停。他也没招手。走驿路的人,半路停下就是自己的事,没人管。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一处破庙前。门歪着,里面供着一尊掉了头的泥像。地上有干草,墙角有半截砖垒的灶。他决定在这里过夜。

庙外有脚步声。他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那人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是个年轻人,穿着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你是赵四?”

赵四没说话。

“沈驿丞让我带句话。”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他说,信的事,他压下去了。让你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驿路。”

赵四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动。

“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年轻人说,“收信的人看了,已经递了折子上去。兵部那边正在查。”

赵四抬起头。庙里的光很暗,年轻人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查什么?”

“查信里说的事。”年轻人顿了一下,“平壤那一仗,败得不明不白。折子上说,有人把军情漏给了倭人。朝里已经有人被拿了。”

赵四的右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拢。他想起那封信——他拆开看过。在良乡驿那间漏雨的偏房里,油灯快灭了,他用指甲挑开封蜡,抽出信纸。字不多,他认得。平壤城破那夜,左军按令未动,右军孤军深入,后路被断。左军的令是谁下的,信上写得清楚。那个名字,他在辽东军中时听过。当年坠马时散落一地的文书里,也有这个名字。

“信里说的,是真的?”赵四问。

年轻人看着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沈驿丞还说,你的告退文书已经报上去了。驿卒赵四,腿伤旧疾突发,不堪驰驿,准其告退养病。这是原话。”

赵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拖在地上的右腿。膝盖以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脚踝歪着,像一根枯树枝。他伸手摸了摸,没什么感觉。

“替我谢谢沈驿丞。”

年轻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沈驿丞让我告诉你——驿路上的人,他只能保一个。保了你,别人就查不下去。”

赵四没说话。

年轻人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四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庙外的风从破窗吹进来,带着远处街市的模糊声响。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辽东军中,马跑得飞快,风从耳边过,右腿稳稳地踩在马镫上。他跑了一整天,到了营地,翻身下马,腿一点都不疼。营帐里有人在等他,桌上摊着一份文书,封蜡的样式他认得。那人抬起头,把文书推过来,说,你看看。他伸手去接——

天亮了。

庙里还是那个庙,泥像还是没头。赵四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屋顶的破洞,灰白的天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右腿僵得像一根木头,他用手把它搬正,慢慢活动膝盖。疼。但能忍。

他拿起地上的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两块干饼,一小包盐,还有几十文铜钱。饼是驿站的粗面饼,他认得。盐用草纸包着,草纸上印着半个模糊的驿印。沈驿丞从驿站库房里拿的。

赵四把东西收好,站起来。油布叠好搭在肩上,急递袋——空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系在腰间。走出庙门时,街上已经有了人。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过,一个妇人端着木盆在门口泼水,水溅到土路上,腾起一小团尘。赵四站在庙门口,看了看东边,又看了看西边。

他往南走了。

腿伤让他走不快,每一步右腿都要先甩出去,再拖回来。但他走着走着,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左肩——四十年来因为坠马、因为逃兵的名声、因为膝盖的疼而微微低着的左肩——此刻是平的。他停下来,站在路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和右肩,一样高。他试着把左肩沉下去,沉到原来的位置,但沉下去之后,整个人是歪的,走路更费劲。他又把左肩抬平。这样走,虽然腿还是疼,但身子是正的。

他继续往南走。

辰时三刻,良乡驿。

沈驿丞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上站发来的质询文书,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白:急递于良乡驿延误一日,驿卒赵四未按勘合换马,私自改道,着即查明回话。

他提起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墨汁顺着笔毫渗进去,饱满而不滴。他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字:查。

门外有脚步声。驿卒在帘外报:“周郎中到了。”

沈驿丞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周郎中是从北京兵部下来的,专查驿路延误的事。四十来岁,面白,蓄短须,说话时习惯眯着眼,像在打量什么。

帘子掀开,周郎中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书办。沈驿丞拱手:“周大人。”

周郎中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书办站在他身后,翻开一本册子。周郎中没急着说话,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沈驿丞,良乡驿这个月的勘合簿,我看了。”

“是。”

“赵四这个人,在你这里当差多久了?”

沈驿丞站在案前,双手拢在袖中:“回大人,赵四在良乡驿当差前后十年。原是辽东军户,因腿伤退役,拨到驿路。”

“腿伤。”周郎中重复了一遍,“什么伤?”

“坠马。右腿膝盖,阴雨天发作,行走不便。”

周郎中从书办手里接过册子,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记着,本月初七,赵四领急递一副,勘合一道,应于初八午时前到达下一站。但他初九才到,晚了一天。勘合上也没有下一站的换马印。”

沈驿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边,拿起茶壶,给周郎中续了水。壶嘴离杯口半寸,水柱细而稳,没有溅出一滴。续完水,他把茶壶放回原处,壶底碰到木案,发出轻轻一声响。

“回大人,”他说,“赵四那日出发时,腿伤已经发作。下官本不该派他,但当日驿站人手不够,另一名驿卒染了风寒,起不来床。赵四自己请的差。”

“自己请的?”周郎中眯了眯眼。

“是。他说,能走。”

周郎中沉默了一会儿。书办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周郎中摆摆手,书办退后半步。周郎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驿站的马厩,几匹马正在槽边吃草,偶尔甩一下尾巴。马粪的气味混着草料味,从窗缝里渗进来。

“沈驿丞,”周郎中背对着他,“你是读书人出身?”

“是。万历二年秀才,屡试不第,捐了驿丞。”

“那你知道,驿路延误,按律该怎么处置?”

“知道。延误一日,笞二十。延误三日以上,杖六十,革职。”

周郎中转过身,看着沈驿丞:“那你为什么替他说话?”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驿卒赶着马从院中过,马蹄铁磕在石板上,嗒嗒的响。

沈驿丞抬起头,迎着周郎中的目光。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回大人,赵四在良乡驿十年,没有误过一回差。这次延误,下官已经查过,是途中遇雨,官道塌了一段,绕行所致。勘合上没有换马印,是因为下一站的驿丞当日不在,驿卒不敢做主。赵四到了之后,已经把情况写了呈文报上来。”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双手递过去。周郎中接过来看了,上面确实是赵四的笔迹——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初七夜大雨,官道冲毁,绕行二十里,次日午时方至。未换马者,下站驿丞公出,无人主事。

周郎中把呈文放在桌上,手指在纸边敲了两下。

“赵四现在何处?”

“告退了。”

“告退?”

“是。腿伤加重,不能行走。下官已经准了他的告退文书,报上去了。”沈驿丞从案上又拿起一张纸,“这是告退的副本,请大人过目。”

周郎中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着:驿卒赵四,右腿旧疾突发,不堪驰驿,准其告退养病。字迹是沈驿丞的,端正的小楷,墨色均匀。

周郎中看了很久。值房里只有窗外马匹偶尔的响鼻声。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递给身后的书办,然后整了整衣袖。

“沈驿丞,”他说,“你是个会办事的人。”

沈驿丞拱手:“大人过奖。”

“但我提醒你一句。”周郎中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又回过头,“赵四这个人,兵部有人在问。你报他告退,可以。但要是有人从别的路子上查到什么——你这个驿丞,就当不成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沈驿丞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很久,他坐回案前,拿起刚才那支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重新蘸墨,在质询文书的末尾写下最后一行字:查无延误情弊,赵四因疾告退,已报部备案。良乡驿丞沈某。

写完,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马厩里,一匹枣红马正低头饮水,水槽里的水映着天光,晃了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处理别的文书。案上还堆着草料账、马匹册、驿卒工食银的报销单。他坐下来,一样一样地翻,一样一样地批。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赵四走到午时,在南边一个叫窦店的小镇上歇脚。镇口有家茶棚,两根竹竿撑着一块布,布已经洗得发白。他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把右腿伸直,搁在旁边的矮凳上。

茶棚老汉端了一碗粗茶过来,放在他面前。赵四摸出两文钱,老汉收了,没走,站在旁边打量他的腿。

“驿路上摔的?”

赵四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陈茶,涩。

“早年间的事了。”

老汉在对面坐下,从腰后摸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辽东。”

“辽东。”老汉吐出一口烟,“那边打仗呢。朝鲜的事,听说了吗?”

赵四端着碗的手没有动。

“前些日子有官差从这儿过,说是北京来了折子,要查什么人。”老汉磕了磕烟袋,“说平壤那一仗,有人通倭。朝里的大官,拿了两个。”

赵四放下碗,看着老汉。

“拿了谁?”

“那我哪知道。”老汉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就听官差说,有个姓什么的,兵部的,被锦衣卫带走了。说是跟辽东那边有信往来,把军情漏出去的。茶馆里都传遍了。”

赵四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梗沉沉浮浮。他想起信上的字。那个名字——兵部一个主事,姓周。信上写着:平壤之败,非战之罪。左军按兵不动,实因周某密令。周某者,与倭使通。

“老丈,”赵四说,“那折子,是谁递的?”

“听说是言官。”老汉想了想,“姓什么不知道。反正是个言官,参了兵部一本。北京城里现在热闹着呢。”

赵四端起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茶根涩得他舌头发麻。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右腿一阵剧痛从膝盖蹿到腰上,他扶住竹竿,等那阵疼过去。

老汉看了他一眼:“你这腿,该找个大夫看看。”

赵四没答。他背起油布,系紧空荡荡的急递袋,往南走了。

出了镇子,官道两旁又是一片接一片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短短的麦茬,在日光下发白。赵四走得很慢,右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但他发现,只要左肩挺着,身子正着,疼虽然还是疼,但走得比以前稳。

他想起十年前。那时候他从辽东军中退下来,被拨到驿路,第一次穿上驿卒的短褐,第一次接过急递袋。那时候他的左肩就是低的。坠马之后,右腿短了一截,走路往右歪,左肩就得沉下去,才能平衡。日子久了,左肩就再也抬不起来。后来逃兵的事传出来,驿站里有人背后指他,他听见了,左肩又往下沉了一寸。再后来,递信、喂马、扫院子,他都是低着头做。左肩低着,眼睛看着地,这样就不用看别人的脸。

四十年。他的左肩低了四十年。

现在它抬起来了。

赵四走到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往南是涿州,再往南是北京。往西是山路,通往山西。往东是运河,可以搭船南下。他站在岔路口,看了看三条路。官道上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三条路伸向不同的方向,都看不到头。

他摸了摸腰间的急递袋。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信送了,差交了,告退文书报了。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驿卒。

他想起沈驿丞。想起那个值房,那张堆满文书的案,那壶永远温着的茶。沈驿丞替他压了事,报了告退,给了他两条饼、一包盐、几十文钱。这些够他走到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沈驿丞保了他,就保不了别人。驿路上的人,只能保一个。他走了,沈驿丞还在。那些质询、追查、锦衣卫的问话,都会落在沈驿丞头上。

赵四站在岔路口,右腿的疼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膝盖肿着,脚踝歪着,裤管上全是泥。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往南走了。

他没有回头的理由。驿路已经不在身后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传来马蹄声。赵四没有停,往路边让了让。马蹄声近了,一匹马从他身边过去,马上的人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个驿卒。年轻,穿着良乡驿的号衣。

“赵四?”

赵四抬起头。年轻人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沈驿丞让带的。他说你走得太急,这个月的工食银还没领。”

赵四接过来。布包不大,但沉。他解开,里面是碎银和铜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沈驿丞的字:本月工食银三钱,外加驿站公账结余二钱。收好。

赵四看着那张纸条。沈驿丞的字端正、干净,没有多余的话。

“沈驿丞还说什么了?”

年轻人想了想:“他说,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赵四把布包收进怀里,点了点头。年轻人上马走了,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赵四继续往南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一处河堤上。河不宽,水也不深,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桥面被车马压出了深深的车辙。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来,扶着石栏往下看。河水映着天光,灰蒙蒙的,有鱼在水面跳了一下,涟漪散开,很快又平了。

他把急递袋从腰间解下来。粗棉布面,靛蓝褪成灰白,袋口那根绳结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绳结,把袋子翻过来,抖了抖。里面只掉出几粒碎草屑,被风吹进河里,漂了两下,沉了。

他把空袋子叠好,塞进怀里。然后继续走。

过了桥,官道变宽了。路上的行人多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驴的老汉,有背着包袱的妇人。赵四走在这些人中间,右腿拖着,但左肩是平的。没有人注意他。一个走路的瘸腿老头,在官道上太常见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灯火。那是涿州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黑沉沉地立着。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着那片灯火。

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这条路,是从辽东往北京递一份军报。那时候他骑着马,右腿还完好,左肩也没有低。后来他坠马、退役、入驿路,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个来回。每一站他都记得:良乡、窦店、涿州、新城……一直往南,到北京。

现在他站在涿州城外,不再是驿卒,没有急递,没有勘合,没有腰牌。他只是一个往南走的瘸腿老头。

赵四看了一会儿灯火,转身离开官道,在路边的野地里坐下来。他从怀里摸出沈驿丞给的干饼,掰下一块,慢慢嚼。饼很硬,但比昨夜那半块好,至少没有沾泥。他嚼着饼,看着天边的最后一点光沉下去。涿州城的灯火越来越亮,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色的布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骑马经过涿州,在驿站换马。驿丞递给他一碗热汤,说,赵四,你这腿,还能跑几年?他说,跑到跑不动为止。驿丞笑了,说,驿路没有跑不动的人,只有不想跑的人。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现在他明白了。

赵四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右腿的疼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他往南走,没有进涿州城,而是沿着城外的小路绕过去。小路两边是菜地,菜地尽头是一条河,河对岸有几个村子,灯火稀稀落落。

他沿着河走。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碎碎地晃。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天亮之前,他走到一个村口。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口井。他在井边坐下,打了一桶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抬起头,看见东边的天已经灰白了。

赵四坐在井边,看着天亮起来。村里的鸡叫了,有妇人开门出来倒水,看见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赵四站起来,把油布搭在肩上,往南走。

他没有目的地。但他知道,他要往南。北京在南边。信送到了,朝里在查了,那个姓周的主事已经在查了。这些事,他管不了。他只是一个送信的。信送到了,他的事就完了。

剩下的,是别人的事。

赵四走在村外的土路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路两边是刚翻过的菜地,泥腥味混着晨雾,湿漉漉地扑在脸上。他走得很稳。右腿还是一瘸一拐,但左肩是平的。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大槐树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涿州城的轮廓也看不见了。前面是更宽的路,更远的南方。

他转过头,继续走。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赵四走到一条河边。河上有渡船,船夫蹲在船头抽烟。赵四走过去,摸出几文钱,船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赵四上了船,在船尾坐下。船夫撑开篙,船离了岸。

河水很静,船底划过水面,发出轻轻的水声。赵四坐在船尾,看着两岸的树慢慢往后退。船到河心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倒影里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右腿歪着,但左肩是平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南岸。南岸有路,有村子,有更远的南边。

船靠了岸。赵四站起来,谢了船夫,走上岸去。岸上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柳树,柳枝垂下来,拂过他的肩膀。他沿着路走,步子不快,但没有停。

走了大约一里路,路边有个茶棚。他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茶棚里有个老汉在烧水,看见他,问:“喝茶?”

赵四点点头。

老汉端了一碗茶过来,放在他面前。赵四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带着一股柴火味。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远处。

老汉在旁边坐下,问:“往南走?”

“南边什么地方?”

赵四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官道伸向南方,消失在晨雾里。雾很薄,被日头一照,慢慢散开,露出更远的路。

“不知道。”赵四说。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茶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赵四端起碗,把茶喝完。他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站起来。

“老丈,”他说,“北京怎么走?”

老汉指了指南边:“顺着官道走,过了琉璃河,再走一天,就到卢沟桥了。过了卢沟桥,就是北京。”

赵四点点头。他背起油布,系紧空荡荡的急递袋——虽然里面什么都没有——往南走了。

他没有回头。

茶棚老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把碗收走。碗底还有一点茶根,老汉随手泼在路边,几只麻雀立刻落下来,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赵四走在官道上,日头升得更高了。路边的麦田里有人在干活,锄头一起一落,发出闷闷的响。他走了一阵,右腿的疼又涌上来,他停下来,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揉了揉膝盖。膝盖肿得发烫,隔着裤管都能摸出来。他揉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前面有一座石桥,桥头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耳朵。赵四走过桥,桥下是琉璃河,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他站在桥中间,扶着石栏,低头看水。水里有鱼,小小的,银色的,一群一群地游。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过了琉璃河,路边的村子多起来。有卖粥的摊子,有卖草鞋的,有赶着羊群的老汉。赵四从这些人中间走过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只是一个走路的瘸腿老头,在官道上太常见了。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一个叫良乡的地方——不是良乡驿,是良乡县城。县城不大,城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赵四没有进城,在城外找了个破棚子歇脚。棚子是卖茶用的,白天摆摊,晚上空着。他进去看了看,地上有干草,墙角有半截砖。他坐下来,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饼,慢慢吃。

天黑了。棚子外面有虫鸣,远远的,一声接一声。赵四靠在棚柱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驿路上看到的还多。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驿丞。想起那个值房,那壶茶,那张堆满文书的案。沈驿丞保了他,但沈驿丞自己呢?周郎中走的时候说,要是有人从别的路子上查到什么,你这个驿丞就当不成了。

赵四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棚顶。棚顶是破的,能看见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干草里。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棚子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吵。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腿。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一点。他把油布叠好,急递袋系在腰间,走出棚子。

官道上已经有人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驴的。赵四混在这些人中间,往南走。日头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了一阵,身上出了汗,他把外面的短褐脱下来,搭在肩上。

前面就是卢沟桥了。他看见桥的轮廓,长长的,横在河上。桥上有人,有马,有车。他走上去,石桥面被车马压得光滑,有些地方还有深深的车辙。他扶着石栏,慢慢走。桥栏上刻着狮子,大大小小,数不清。他数了几个,没数完,就放弃了。

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桥下是永定河,河水浑浊,翻着黄浪。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北京。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片巨大的影子。城墙上面有城楼,飞檐翘角,在日光下闪着光。

赵四站在卢沟桥上,看着那片城墙。他走了四十年,从辽东到北京,从北京到辽东,再从辽东到北京。他走过无数次卢沟桥,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站在桥上,只是看着。

他不再是驿卒。他没有急递,没有勘合,没有腰牌。他只是一个往南走的瘸腿老头。但左肩是平的。

赵四看了一会儿,走下桥,往北京的方向走去。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身影在雾里慢慢变小,最后融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城墙轮廓里。

桥下的永定河还在流,浑浊的水翻着浪,往东去了。桥上的石狮子蹲在栏柱上,大大小小,数不清。日头升起来了,照在狮子上,照在桥上,照在往南走的路上。

驿路还在。驿站还在。只是那个走了四十年的驿卒,已经不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