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停伐令下的最后一尺
广播的啸叫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撕开了仓库清晨的寂静。老韩从堆叠的原木间直起身,松脂和潮湿木屑的气味瞬间灌满鼻腔。他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目光越过眼前这根标着“三七”的落叶松,落在墙角那台老式扩音器上——又是线路受潮了。等刺耳的电流声逐渐衰减成低沉的嗡鸣,他才重新俯下身,手指回到了刚才停驻的位置。
老韩的指尖划过第三十七根落叶松原木的断面年轮,广播喇叭在同一刻发出刺耳的电流啸叫。
他的手停在原木端面上。那截断面直径六十二公分,年轮密实得像被压扁的弹簧,从髓心向外数到第三十七圈时,颜色突然变深——那一年的雨水特别好,夏材宽得反常。他不用钢尺也知道这截原木的材积是零点七八五立方米,二等,适合做造船材。
电流声持续了三秒,然后变成一段沙沙的静默。老韩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空了一半的贮木场。十一月的阳光照在原木堆上,把松脂的气味晒进空气里。远处的铁轨旁堆着三天前才运到的红松,还没归楞。按照正常进度,这批红松今天应该完成检尺、分等、归档,然后由铁路运往山外。
但正常进度已经被打破了三天。
广播喇叭里终于传出声音,是一个女播音员,咬字很正,正得不像林区的人。“……根据省林业厅有关文件精神,天然林保护工程实施方案正在征求意见阶段,请广大职工群众以大局为重,不信谣不传谣……”
老韩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第三十七根,落叶松,材长八米,小头直径三十六厘米,等级二等。他写得很慢,铅笔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划痕。周围的工人三三两两站在原木堆之间,有人叼着烟,有人把手插在裤兜里,没人说话。广播里的消息他们三天前就听过一遍了,今天不过是换了个播音员,把同样的内容再念一遍。
“老韩。”
他回头。是工段长刘师傅,站在十米外,手里拎着一壶开水。
“还差多少?”
“三十七根完了。”老韩合上记录本,“剩下的明天再说。”
刘师傅点了点头,没走。他站在那儿,把开水壶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广播还在响,女播音员开始念“保护森林资源就是保护我们的家园”之类的套话。老韩把铅笔别在记录本的线圈上,用拇指按了按虎口——那道疤又开始发痒。
“你听说了没,”刘师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局里开会,老赵他们几个从省城回来,脸色都不好看。”
老韩没接话。他把记录本夹在腋下,弯腰捡起地上的钢卷尺。尺子是他用了十二年的那根,钢面磨得发亮,刻度有些模糊,但他不需要看刻度——他的眼睛就是尺。二十六年,每天八到十小时面对原木断面,目测直径的误差不超过三毫米。这是林业局建局以来最好的检尺记录,没有之一。
“广播里说的那个,”刘师傅跟进了一步,“天然林保护——是不是真的要停了?”
老韩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刘师傅四十七岁,工龄二十九年,脸上的皱纹像林区的路网一样密。他拎开水壶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知道。”老韩说。
这是实话。但他心里知道另一件事:如果真的要停,广播里不会这样反复播送“征求意见”。征求意见是通知的另一种说法。他在林区生活了四十五年,见过太多次——上面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先放风,再试点,然后全面铺开。每一步都说是“征求意见”,每一步都不容商量。
广播停了。贮木场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原木堆的呜咽声。远处铁轨上停着一列空车皮,车皮上刷着“哈尔滨铁路局”的白字,白漆已经斑驳。老韩朝那列空车皮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堆还没归楞的红松上。
“这批红松,”他说,“下午要检完。”
刘师傅愣了一下:“今天?都快十一点了,三十多根——”
“四十根。”老韩打断他,“小头直径都在三十以上,材质不错,应该是做胶合板的料。下午三点前能完。”
他说完朝红松堆走过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身后刘师傅没跟上来,但老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不是质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怜悯。
红松的树皮比落叶松光滑,带着暗红色的油脂光泽。老韩站在第一根原木前,没有立刻动。他先看整体:材长是否均匀,有无弯曲,树皮表面有没有虫眼或腐朽的痕迹。然后蹲下来,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顺着树皮摸下去——触感告诉他这棵树活了多久,在哪一年遭遇过虫害,又在哪一年长出了最好的木材。
“七十八年。”他自言自语。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凑过来:“韩师傅,这你都能看出来?”
老韩没回答。他站起来,在记录本上写下:红松,材长六米,小头直径三十四厘米,等级一等。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年轻工人张着嘴,看看原木,又看看老韩,最后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老韩继续检下一根。他的动作很稳,每一个流程都按规范来——先看,再摸,最后用尺子复核。虽然目测就够了,但记录本上的数据必须经得起查。这是规矩。二十六年,他没在检尺上出过一次差错,没被人投诉过一次“压级压价”。
广播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女播音员,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老韩听出来是赵德贵——林业局局长,那个说话像咳嗽一样的大嗓门。
“同志们,同志们,我说两句——”
老韩停下手中的笔。周围的工人也都停下来,有人把烟掐了,有人从原木堆上跳下来。赵德贵平时很少亲自上广播,除非有大事。上次他上广播是去年冬天,宣布年终奖照发,那天下了一尺厚的雪,广播里他的声音比雪还厚。
“关于天然林保护工程的事,局里已经开了三天会了。我跟大家交个底——省里的文件确实下来了,但具体怎么实施,还在征求意见阶段。大家不要慌,不要听信谣言,有局里在,就有大家一口饭吃。”
老韩把笔放下。他听得出赵德贵声音里的不对劲——太快了。赵德贵说话从来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锯木头。但今天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他。
“局里已经在跟省里协调补偿方案。工龄长的老同志,局里不会亏待。年轻同志,局里也在想办法安排转岗培训。总之——大家要相信组织,相信局里,相信……”
广播突然断了一下。是那种短暂的、不自然的静默,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老韩盯着喇叭,看见喇叭的铁皮在风里微微震动。三秒后,赵德贵的声音又响起来,但这一次低了很多,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相信好人有好报。”
然后广播关了。
贮木场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安静是等待,现在的安静是消化。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有人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烟头,有人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有人开始收拾工具——明明还没到下班时间。
老韩重新拿起笔,在红松的检尺记录后面补了一行备注:树龄约七十八年,材质优良,建议优先加工。字写完,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身体比他更早知道了什么。
他把笔放回记录本的线圈里,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用力按了按。虎口处的疤痕在掌心的压力下变白,然后又恢复成暗红色。那道疤是十年前留下的,一根钢丝绳突然断裂,抽在他的手上,差一点切到大动脉。医生说他以后可能没法干精细活了,但老韩只休息了两个月就回到贮木场,重新拿起检尺记录本。从那天起,他的右手多了一个习惯——无论做什么,都会先用左手护一下虎口。
“韩师傅。”
老韩抬头。是刘师傅,又回来了,这次手里没拎开水壶,而是攥着一张纸。纸被叠成四折,边缘已经磨毛了。
“刚在局办门口看到的,”刘师傅把纸递过来,“贴出来的。”
老韩接过纸,展开。是一份通知,红头,盖着林业局的公章。他先看日期——十一月十五日,就是昨天。然后看标题:《关于落实天然林保护工程实施方案的紧急通知》。
他没有往下读。不是不想读,是没必要。标题已经告诉了他所有需要知道的东西——不是“征求意见”,是“实施方案”。不是“讨论稿”,是“紧急通知”。
“什么时候贴的?”他问。
“刚贴。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办公室小赵在刷浆糊,就看了一眼。”刘师傅的声音很平,像是刻意压着,“老韩,你说这是不是——真要停了?”
老韩把通知折好,还给刘师傅。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感觉到纸张在手指间的摩擦。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堆还没检完的红松。四十根,下午三点前完。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计划,但现在这个计划突然变得可笑起来——像是给一座已经着火的房子画窗户。
“继续干活。”他说。
刘师傅愣了一下:“还干?”
“干。”
老韩蹲下来,开始检第二根红松。他的手指划过树皮,感受着纹路和温度的变化。这根红松比刚才那根小了五公分,但材质更好,年轮均匀紧实,适合做乐器面板。他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然后站起来,走向第三根。
周围的声音渐渐恢复正常。有人开始搬动原木,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骂了一句广播里的信号不好。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老韩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用更大的声音说话,每个人都在用更多的动作掩饰同一件事。
他们都知道。就像他一样。
第三根红松,材长四米,小头直径二十八厘米,等级二等。第四根,材长六米,小头直径三十二厘米,等级一等。第五根,材长五米,小头直径二十六厘米,材质有轻微扭曲,降为三等。老韩的记录越来越快,他的目光在原木表面扫过,手指几乎不碰触,数据就自动在脑子里生成。这是二十六年训练出来的本能,比思考更快。
他检到第十二根的时候,广播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赵德贵,也不是女播音员。是一个老韩不认识的声音,中年男人,普通话标准得不像林区的人。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贮木场安静下来——不是那种等待的安静,是那种空气突然被抽干的安静。
“根据国务院批准的《天然林保护工程实施方案》,自即日起,东北、内蒙古等重点国有林区全面停止天然林采伐作业。所有林业局即刻停止伐区作业,贮木场停止接收新到原木。已到场的原木,由各局自行清点、登记、造册,按统一标准处置……”
老韩的铅笔停在纸面上。他正在记录第十三根红松的数据,材长六米,小头直径三十——笔尖在“三十”后面停住了,没有写单位。
“——请广大林业职工理解和支持国家的决策。这是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工程。暂时的阵痛,是为了更长远的未来……”
“暂时的阵痛。”老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他的目光从记录本上移开,落在广播喇叭上。喇叭的铁皮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周围有人开始骂娘。骂得很脏,但声音不大,像是怕被广播里那个人听见。有人把工具往地上一摔,铁器撞击石头的声响在贮木场里弹了一下。有人蹲下来抱着头,有人靠在一堆原木上,有人开始打电话——但林区的手机信号很差,电话根本打不出去。
老韩没有动。他站在第十三根红松旁边,手里握着铅笔,记录本翻开在那一页。他的目光从广播喇叭上移开,落在那根红松的断面上。年轮一圈一圈地散开,从髓心到树皮,像一张被压扁的地图。他数了数——六十二圈。这棵树发芽的时候,他还没出生。这棵树长到碗口粗的时候,他刚学会走路。这棵树长到能当建材的时候,他第一次跟着父亲进山。
而现在,这棵树躺在这里,等着被量、被分等、被运走,或者被遗忘。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老韩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了。他的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头颅里打转。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铅笔稳稳地握在指间,虎口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白。这只手量过多少根木头?他算不出来。一年三百多天,每天几十根,二十六年——至少三十万根。三十万根原木,从他的手底下经过,被分类、被定价、被送走。他的手就是林区经济的一部分,是森林和货币之间的换算器。
但他从来没有量过一根不需要被运走的木头。
“老韩。”
他抬头。刘师傅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通知还攥在他手里,已经被揉皱了。
“通知里说,”刘师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已到场的原木,由各局自行处置。这批红松——”
“我知道。”老韩打断他。
他把记录本合上,把铅笔别回线圈。然后他看了看那堆还没检完的红松——还有二十八根。按照正常速度,他需要两个半小时。但现在,他突然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继续了。
“老韩,”刘师傅又说,“你还检不检?”
老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红松堆上移开,看向整个贮木场。这个场地能同时堆放三千立方米原木,最高峰的时候,一天有上百辆卡车进出。但现在,它看起来空旷得像一个被搬空的仓库。铁轨旁那列空车皮还停在那里,但已经没有新的原木可以装运了。
“不检了。”他说。
刘师傅愣了一下:“不检了?”
“不检了。”
老韩把记录本夹在腋下,朝工具房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没回头。工具房的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把记录本放在架子上,又把铅笔插进笔筒里。然后他站在工具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检尺规范表——他已经背了二十六年,闭着眼睛也能默写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疤在微微发热,像是活过来了。
工具房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老韩推门出去,看见一群人围在贮木场入口处。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拍照——闪光灯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老韩走过去,看见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门口,车门上印着“省电视台”的字样。一个穿羽绒服的记者正拿着话筒在采访一个工人,摄像师扛着机器在旁边拍。
“……请问您知道停伐令今天正式下达了吗?您有什么看法?”
那个工人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绿色的棉工服,脸被冻得通红。他看着镜头,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突然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抖动。
老韩转身走回贮木场深处。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他走到那堆还没检完的红松前,站住了。二十根,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树皮表面还带着露水。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根——树皮冰凉,油脂的触感还在。他抽出别在腰间的检尺弓,俯身贴近木头,一寸一寸地丈量。“六十二圈。”他低声报出数字,在记录本上划下痕迹。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朝大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广播又响了。这一次是赵德贵的声音,但和刚才完全不同——像是变了一个人。
“同志们,同志们——刚才省里的通知,大家应该都听到了。局里现在正式宣布:自即日起,本局全面停止天然林采伐作业。所有伐区工人立即撤出,所有已采伐原木暂停运输。具体安置方案,局里将在三天内公布……”
老韩停下来。他站在贮木场中央,四面都是原木堆,但那些原木已经不再属于“待检”的范畴了——它们只是“已到场待处置”的物资。区别在于:待检意味着还有价值,待处置意味着已经变成了麻烦。
“局里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我也是从伐木工干起来的,我知道木头意味着什么。但是——同志们,大势所趋,我们只能面对现实……”
老韩的右手虎口又开始发痒。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用力掐了一下那道疤。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最后,我代表局里,感谢大家几十年来的付出。大家辛苦了。”
广播关了。
贮木场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甚至连风都停了。老韩站在那儿,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点,平时应该是贮木场最忙的时候,卡车进出,起重机轰鸣,检尺员四处走动。但现在,一切都静止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把检尺尺插回腰间的皮套里。走出贮木场大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旷的场地切割成明暗相间的长方形。原木垛静静地堆在原地,几把斧头和撬棍散落在地上,昨天还热火朝天的地方,此刻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铁门两侧的水泥柱上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红松林业局贮木场”,另一块写着“安全生产三百六十五天”。数字是昨天刚换的,白漆还很新鲜。老韩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摩挲着左手虎口那道陈年的疤痕。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下一天的“三百六十六天”。
回家的路不长,十五分钟的脚程。路两边是林业局的家属楼,四层红砖楼,外墙皮已经剥落了一大片。楼前的空地上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他们看见老韩走过来,有人冲他点了点头,有人装作没看见。老韩也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蹲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不像林区的人。他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韩师傅。”
老韩停下脚步。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他笑了笑。
“孙明远。”老韩说。
“对,是我。”孙明远把手里的烟掐了,“我等你半天了。听说你今天在贮木场?”
“嗯。”
“广播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
孙明远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老韩。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叠钱的边角。
“这是上次跟你提过的。省城那边,我有朋友在教育系统,能帮你闺女解决上学的事。这钱你先拿着,算是定金。等事情办成了,再谈剩下的。”
老韩没有接。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孙明远的脸。孙明远四十出头,在林业局挂了个副科长的衔,但实际上已经好几年没正经上过班了。他的业务是“跑外联”——说白了,就是靠关系在省城和林区之间倒腾信息差。
“我说过,”老韩说,“不要。”
“韩师傅,你听我说——”孙明远往前凑了一步,“现在停伐令下来了,你那个检尺员的岗位肯定保不住。你闺女今年高三,明年就要考大学。你有钱供她吗?你那个补偿金,局里能发多少?够不够一年的学费?”
老韩没有回答。他看着孙明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
“我只要你的检尺记录。”孙明远压低声音,“二十六年,你的记录是最全的。尤其是最近五年——赵德贵那些虚报材积的数字,你都有。你给我,我帮你解决学费。这是公平交易。”
老韩把目光从孙明远脸上移开,落在单元门上的铁锁上。锁是老式的挂锁,铁锈已经把锁眼糊住了一半。
“不。”他说。
孙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把信封收回去,塞进皮夹克的内兜里,然后搓了搓手。
“韩师傅,你再考虑考虑。我这几天都在林区,你随时可以找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老韩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才掏出钥匙去开门。
锁很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一周也没人换。他摸黑上了二楼,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家门。
屋里很安静。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老韩的字迹——韩小满写的:“爸,粥在桌上,我上学去了。中午不回来吃。”
老韩拿起粥碗,碗底已经凉透了。他把粥倒进厨房的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碗,然后把碗扣在沥水架上。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
他伸出右手,在霜上划了一道。手指划过的地方,露出了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虎口的疤痕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他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用力按了按,疼痛没有缓解,反而更清晰了。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钢丝绳断裂的时候,他正在检尺,左手扶着原木,右手握着记录本。断裂的钢丝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他本能地举手去挡——然后血就喷出来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差两毫米就切到动脉。住院半个月,拆线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你这只手,以后可能没法干精细活了。”
但他还是干了。出院第二天,他就回到贮木场,重新拿起检尺记录本。刚开始的时候,右手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他就用左手扶着右手写,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地磨。一个月后,他的字恢复了原样。三个月后,他的目测精度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右手虎口的神经被切断了,触觉永远少了一块。他摸木头的时候,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感受到纹路。他写字的时候,笔在手指间的感觉永远是模糊的。他习惯了这种模糊,习惯了用眼睛去弥补手指的不足。
但他从来没有习惯“没用”这个念头。
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是他结婚那年买的,弹簧已经塌了,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是贮木场的画面——那堆没检完的红松,那列空车皮,那个在镜头前蹲下去哭的年轻人。
他是检尺员。二十六年,这是他唯一的身份。
但现在,没有人需要检尺员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是木头的,是他自己做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五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林区的路网一样密。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的衣柜里,最上层放着几本旧记录本。他把它们拿出来,放在床上。一共六本,覆盖了从1983年到1997年的记录。每本都有两百多页,密密麻麻地写着每根原木的编号、材长、直径、等级、材积。这些数据曾经是林业局生产计划的基础,是工资核算的依据,是林区经济运转的血液。
现在它们只是一堆废纸。
老韩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到第一页。1983年1月4日,他第一天独立上岗。那一页只有三根原木的记录,字迹很稚嫩,像是小学生写的。他记得那天很冷,零下三十几度,墨水在笔尖上结冰,他写一个字就要哈一口气。第一个月,他的检尺速度只有老检尺员的一半,差错率却高出一倍。师父骂了他整整一个月,说他“手比脚还笨”。
但半年后,他就成了全局最快的检尺员。一年后,他的差错率降到了零。三年后,他开始带徒弟。二十六年,他带出了十几个徒弟,分布在林区各个林业局。他们叫他“韩师傅”,这个称呼里没有客套,是对一门手艺的承认。
老韩把记录本合上,放回衣柜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开始下雪。雪花很小,被风吹得四处飘散,落在地上就化了。老韩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消失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他知道,这场雪不会停。林区的冬天很长,从十月一直持续到来年四月。雪会越积越厚,把一切都盖住——森林、道路、贮木场,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检尺的原木。他想起早上在贮木场,广播响起前,他刚检完最后几根,记录本上那二十八根红松的数字终于清零。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电话是那种老式的转盘电话,拨号的时候会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拨了李秀芬的号码——李秀芬是邻居,也是“大集体”家属工的头儿。电话响了七声才接。他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当他收拾好东西,拎着空空的布兜走出贮木场大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空荡的检疫站,散落的工具,还有那堆红松——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有人去量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那道疤,那是早年抢收时被钢丝绳勒的,现在早已不疼了,只是个印记。
“喂?”李秀芬的声音很急,像是在忙什么。
“是我,老韩。”
“老韩?哎哟,我正想找你呢。你听广播了没?停伐令——”
“听了。”
“那你知道了吧?我们家老张刚才打电话回来,说局里下午要开会,所有工段长以上都要参加。你说这是不是——”
“李姐,”老韩打断她,“你们家那根房梁,还要不要我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房梁?现在?”
“嗯。你要是还看,我现在过去。”
“老韩,你是不是——”李秀芬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是不是想用这个挣钱?”
“不是。”老韩说,“我就是想看看。”
他说的是实话。他只是想看看,在没有检尺员这个身份之后,他的手还能做什么。
李秀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你来吧,我在家。”
老韩挂了电话,穿上外套。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粥碗还在沥水架上,记录本还在衣柜里,窗外的雪还在下。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关上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泡还是坏的,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上有人在哭——是一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老韩站在楼道口,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雪里,朝李秀芬家的方向走去。
雪越下越大了。他的脚印落在雪地上,很快就被新的雪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