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交易筹码
孙明远提着两瓶廉价白酒站在老韩家门外,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
劣质白酒的刺鼻气味从瓶口渗出来,混着孙明远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烟味,在狭小的门廊里弥漫开。老韩没让他进屋的意思,手扶着门框,身体挡在门口。
“老韩,路过,顺道看看你。”孙明远把酒往前递了递,“别站门口啊,外面冷。”
老韩看着那两瓶酒。红标签,塑料盖,三块五一瓶的东西。孙明远从来不带这种酒上门——他平时喝的是绿瓶二锅头,八块五的。带这种酒来,说明他今天不是来喝酒的。
“屋里乱。”老韩说。
“乱怕什么,我又不是外人。”孙明远侧身从老韩胳膊底下挤了进去,动作熟练得像进自己家。
老韩关上门,转身时看见孙明远已经把酒放在桌上,正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客厅很小,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老韩的检尺记录柜。柜门锁着,铁锁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小满呢?”孙明远问。
“学校。”
“哦对,高三了,补课多。”孙明远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我闺女那会儿也是,天天补到晚上九点。你有福气,小满成绩好。”
老韩没接话,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桌上那两瓶劣质白酒成了唯一的装饰。
孙明远吐了口烟,目光落在老韩脸上:“老韩,我今儿来,就是想问问你,那事儿考虑得咋样了?”
老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月底。”老韩说,“月底之前,一分不少。”
孙明远笑了,笑得很轻,烟从嘴角溢出来:“我不是来催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你要是实在凑不齐,咱们还有别的办法。”
老韩的手搁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你记性好,老韩。”孙明远弹了弹烟灰,“你在贮木场干了二十六年,那些数,那些账,你心里都清楚。有些数该忘就忘,忘了对大家都好。”
老韩没动。
孙明远继续说:“赵德贵那边,你也知道,他马上要退了。他退了,那些账就没人翻了。你把那本子给我,五千块,一笔勾销。”
“那本子不在我这儿。”老韩说。
“在。”孙明远笑着摇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一个毛病——太认真。什么东西都留着,舍不得扔。那本子肯定在你手里。”
老韩没说话。
孙明远把烟掐灭在桌上,烟头在木头桌面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印子:“老韩,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替你算了一笔账——你欠我五千,补偿金到手不到八千,扣掉欠我的,你手里还剩三千。小满的学费三千八,你还差八百。你拿什么交?”
老韩的手从桌沿滑下去,搁在膝盖上。
“我给你指条路。”孙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烟灰,“你把那本子给我,钱不用还了,我再多给你两千。小满的学费够了,你手里还能剩点。”
老韩抬起头,看着孙明远。
孙明远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像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月底。”老韩说,“一分不少。”
孙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行,老韩,你说了算。”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不过我得提醒你,月底之前凑不齐,利息可就不止五千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老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桌上那两瓶劣质白酒在日光灯下闪着廉价的光。他伸手拿起一瓶,拧开盖子,劣质酒精的气味冲进鼻腔。他没喝,只是把盖子重新拧紧,把酒放进柜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堆着几根木头,是上个月李秀芬让他帮忙看的。那些木头已经放了快一个月了,李秀芬说过,是她一个亲戚的,想卖掉,但不知道是什么料。
老韩看着那些木头,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虎口的旧疤。
疤痕很硬,像嵌在肉里的一截铁丝。
下午三点,老韩去了李秀芬家。
李秀芬家在胡同最里头,院子比老韩家大一些,但堆满了杂物——旧家具、废铁、几袋水泥。她丈夫死后,这些东西就一直堆在那儿,没人动过。
“老韩来了。”李秀芬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坐。”
老韩没进屋,站在院子里,指了指那几根木头:“你说的料子在哪儿?”
李秀芬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在后院,我那个亲戚前两天又拉来几根,都堆在那儿。”
老韩跟着她绕到后院。
后院比前面更乱,墙角堆着七八根木头,长短不一,最粗的两个人合抱不住。木头上裹着泥巴,有的地方已经长了青苔。
老韩蹲下来,没急着上手。
他先看断面。
最粗的那根,断面平整,年轮细密。老韩伸手摸了摸,手指在木纹上滑过,停在一处节疤上。
“这木头哪儿来的?”他问。
李秀芬站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我那个亲戚说,是从老林场那边拉来的,人家拆房子剩下的。”
老韩没说话,手沿着木头往下摸。
摸到根部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刀痕,不是锯子切的,是斧头砍的。刀痕很新,断口处的木屑还泛着新鲜的浅黄色。
“你那个亲戚,在林场干什么的?”老韩问。
“好像是在那边看场子的。”李秀芬说,“具体干啥我也没细问,反正他说这批料子不错,想卖掉。”
老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看另外几根。
第二根,杨木。第三根,也是杨木。第四根,断面发黑,里面已经烂了。
只有第一根是水曲柳。
“这根水曲柳能卖点钱。”老韩指着最粗的那根,“剩下的,不值几个钱。”
“那这根能卖多少?”
“看品相。”老韩说,“没裂的话,三千到四千。”
李秀芬眼睛亮了:“那你帮我看看,能收吗?”
老韩没接话。
他蹲回去,重新摸那根水曲柳。
手沿着木纹往上走,到中间时,他摸到了什么。
一根钉子。
钉帽已经锈没了,但钉身还嵌在木头里。老韩用手指抠了抠,钉子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看着那根钉子。
这种钉子,不是民用钉。
是铁路枕木专用钉。
林场拆房子,不会用这种钉子。
“老韩?”李秀芬见他不说话,“咋了?”
“没咋。”老韩收回手,“这木头,我不能看。”
“为啥?”
“来路不明的东西,看了就是帮凶。”
李秀芬的脸沉下来:“老韩,你这是啥意思?我那个亲戚还能骗我不成?”
老韩没解释。
他转身往外走。
“老韩!”李秀芬追出来,“你今儿是咋了?我好心好意找你帮忙,你倒好,甩脸子给我看。”
老韩停下脚步,没回头:“秀芬,你那个亲戚,要是正经买卖,让他拿林场的证明来。拿不出来,这木头我一根都不碰。”
“你……”
“我欠着债,但不欠这种债。”
老韩走出院子,门在身后关上。
李秀芬站在院子里,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
老韩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
里面装着六百块。
是上次在黑市验板材挣的。
他把钱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六张百元钞票,在灯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他把钱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
五千块。
现在手里有六百。
还差四千四。
他的手搁在抽屉把手上,没动。
窗外传来脚步声。
老韩抬起头,看见孙明远站在门口。
孙明远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了。
“老韩。”他手里没拎酒,也没拎公文包,只揣着个牛皮纸信封,“我又想了想,觉得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条件,可能确实有点过分。”
老韩没说话。
孙明远在椅子上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所以我又给你想了另一个办法。”
老韩看着那个信封。
“这儿是两千块。”孙明远拍了拍信封,“算我借给你的。加上你手里的,应该够还我了吧?”
老韩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你借我两千,我还你五千?”他问。
“对。”孙明远笑了,“这样你就不用拿那本子换了,我也不用担那个风险。咱们清清白白,两清。”
“利息呢?”
“不要利息。”孙明远摊开手,“就当是朋友帮忙。”
老韩看着那个信封。
牛皮纸,没封口,里面的钱露出一角。
“月底之前。”孙明远站起来,“你凑齐五千还我,这两千你自己留着用。”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韩一眼:“老韩,我这是给你留面子。你要是不要,那我只能按规矩来了。”
门关上。
老韩坐在桌前,看着那个信封。
他伸手拿起信封,掂了掂。
两千块。
加上手里的六百,还差两千四。
补偿金还没到账,黑市的活儿现在不敢接,李秀芬那边的木头不能碰。
他盯着那个信封,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把信封放回去了。
没动。
第二天一早,老韩去了林业局。
他想问问补偿金什么时候能发。
局办的人说,还在审批,月底之前应该能下来。
“月底之前?”老韩问。
“对,月底之前。”那人头也不抬,“你回去等着吧。”
老韩站在局办门口,看着墙上贴的补偿金方案。
按工龄每年四百八十元,他干了二十六年,应得一万三千九百二十元。扣除历年预支和“公房折价”,实发不足八千。
八千。
还掉孙明远的五千,剩三千。
小满的学费三千八。
还差八百。
他站在那张纸前面,一动不动。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韩转身走出林业局。
外面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他裹紧外套,沿着马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前面是贮木场。
大门锁着,铁链子在风里晃荡,发出空洞的声响。
老韩站在门口,透过铁栅栏往里看。
里面空了。
一根木头都没有。
只有光秃秃的场地,满地锯末和树皮。
他站了很久。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但他没动。
回到家时,韩小满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桌前写作业,见他进来,抬起头:“爸,你去哪儿了?”
“局里。”老韩脱下外套,挂在门后,“问补偿金的事。”
“怎么说?”
“月底之前。”
韩小满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写。
老韩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看着女儿的背影。
她瘦了。
校服穿在身上,肩膀那儿空荡荡的。
“小满。”他开口。
“嗯?”
“你……最近学习咋样?”
“还行。”韩小满没回头,“模拟考考了年级第三。”
“好。”老韩点点头,“好。”
韩小满停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爸,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老韩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没。”
“你这两天老走神。”韩小满盯着他的眼睛,“吃饭也吃得少。”
“工作上的事。”老韩说,“单位那边,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就是转岗的事。”老韩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不用操心,好好念你的书。”
韩小满没再追问。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老韩背上。
老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几根木头。
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虎口的旧疤。
晚上,韩小满回房间睡觉后,老韩坐在客厅里,关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白。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又拿出来那六百块,一起摆在桌上。
两千六。
还差两千四。
他盯着那些钱,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检尺记录柜前。
掏出钥匙,打开锁。
抽出最底下的那本——1998年的记录本。
翻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纸。
是韩小满的录取通知书。
省城林业学校,专业:林业技术管理。学费三千八百元,报到截止日期:次年三月十五日。
老韩看着那张通知书,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摸。
他认识上面的每一个字。
但他读不懂。
他只会量木头。
他量过几十万根木头,量过它们的粗细、长短、等级。他能量出一根木头值多少钱,能量出一根木头能做成什么。
但他量不出这张纸的分量。
他把通知书重新夹回本子,放回柜子,锁好。
然后他站在柜子前,手放在铁锁上,一动不动。
月底将至。
五千块,还差两千四。
他盯上了自己那本从不离身的检尺记录。
但他更在意的是那张通知书——他需要确认它还在原处。
他打开柜子,抽出1998年的记录本,翻开夹层。
通知书还在。
他松了口气,重新合上本子,锁好柜子。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听见了什么东西——很轻,像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声音从韩小满房间的方向传来。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但老韩知道,那不是翻身的声音。
他走到韩小满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韩小满侧身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
老韩看了她一眼,关上门,回到客厅。
他站在黑暗中,手插在口袋里。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翻开的声音。
老韩的手从铁锁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转身走回客厅,在黑暗中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里。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木堆上,那些木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那些木头——被人量过、算过、估价过,却从来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第二天一早,韩小满没吃早饭就走了。
老韩听见她关门的声音,没有起身。他坐在桌前,面前是一碗凉透的粥,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上午九点,院门被人推开。
老韩抬起头,看见孙明远走进来。孙明远还是那副熟悉的打扮,手里拎着两瓶廉价白酒,脸上的笑和上次一样,客气里透着精明。
“老韩,在家呢。”孙明远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白酒顺手放在桌上。
老韩的目光落在那两瓶酒上——标签皱巴巴的,是他上次来时带来的同一种。孙明远每次上门都带着点东西,偶尔是酒,偶尔是别的,但包里总藏着借条和计算器。
老韩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检尺记录柜的方向。
“这两天咋样?想好没有?”孙明远问。
老韩没接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了,米粒硬邦邦地硌在喉咙里。他咽下去,把碗放回桌上。
“我今天上午去局里问了。”老韩说,“补偿金月底之前下来。”
“那是好事啊。”孙明远笑了,“下来了,咱们就两清。”
“嗯。”
“不过老韩,我听说,补偿金到手也就八千左右。”孙明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八千块,你还我五千,剩三千。小满的学费三千八,你还差八百。这八百,你打算怎么办?”
老韩没说话。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孙明远把纸折好,放回公文包,“我是替你着急。你要是实在没办法,之前那个条件,还是有效的。”
“那本子不在我这儿。”老韩说。
“在。”孙明远笑着摇头,“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尤其是跟木头有关的。”
老韩的手搁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老韩,你记性好,有些数该忘就忘,忘了对大家都好。”孙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拖到月底,利息可就不止这个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对了,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找我。那个条件,月底之前都有效。过了月底,那就得按市场价,连本带利一起算了。”
门关上。
老韩坐在桌前,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检尺记录柜前,掏出钥匙,打开锁。
抽出最底下的那本——1998年的记录本。
他没翻开。
只是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的检尺记录,全在这个柜子里。
每一根木头,每一个数字,每一笔账。
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记录本的封面上轻轻抚摸。
封面是硬纸板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纸板。
他睁开眼,把记录本放回柜子,锁好。
下午,老韩又去了李秀芬家。
李秀芬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见他来了,没说话。
“那批木头。”老韩说,“还在吗?”
李秀芬抬起头:“你不是说不碰吗?”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钱。”
李秀芬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后院,你自己去看。”
老韩绕到后院。
那几根木头还在,裹着泥巴,堆在墙角。
他蹲下来,重新看那根水曲柳。
手沿着木纹往上走,摸到那根钉子。
铁路枕木专用钉。
他盯着那根钉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李秀芬面前:“你那个亲戚,什么时候能来一趟?”
“咋了?”
“我想跟他谈谈。”老韩说,“这批料子,我可以帮他看,但我要抽两成。”
李秀芬愣了愣:“你缺钱缺到这份上了?”
“嗯。”
李秀芬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点了点头:“我给他打个电话。”
老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李秀芬叫住他:“老韩,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欠了多少?”
老韩没回头:“五千。”
“就五千?”
“嗯。”
“那你为啥不跟小满说?”
老韩停住脚步,沉默了很久。
“说了,她就走不了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老韩打开灯,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
是韩小满的字迹。
“爸,我翻到了。”
老韩的手一抖,纸条掉在桌上。
他转身看向检尺记录柜。
柜门开着。
那把铁锁挂在柜门上,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他走过去,抽出1998年的记录本。
翻开夹层。
通知书不见了。
老韩站在柜子前,一动不动。
韩小满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藏起了她的通知书。
老韩的手从记录本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转身走回客厅,在黑暗中坐下。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木堆上。
那些木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那些木头——被人量过、算过、估价过,却从来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月底将至。
五千块,还差两千四。
通知书去向再次浮现——女儿已经知道了。
老韩坐在黑暗中,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需要找到那张通知书。
但他更需要的,是找到一条路——一条既能还清债务,又能让女儿离开的路。
可那条路,他找了二十六年,也没找到。
月光一点一点地挪,从木堆挪到窗台上,再从窗台挪到老韩脚边。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锯子拉过木头。
门突然响了。
不是敲门,是拍门。巴掌拍在铁皮上,闷闷的,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
老韩没起身。他知道是谁。
“老韩!在家没?”
孙明远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那股子装出来的热乎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