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还债倒计时

虎口肿成个紫茄子。老韩把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就着窗户透进来的灰光看。指头弯不了,木头似的。

他活动手腕,筋就扯着疼。

二十六年。手摸过的木头接起来能铺到省城。三毫米的误差,一眼就能辨出几等材。这双手养过人,吊过命,最后把自己废了。

不是断,是朽。从里面,一层层地,塌了。

他套上棉大衣,帽子压低,右手揣进兜里。左手带上门。

雪停了。天铅灰色,没风。院里的脚印在——韩小满昨天走的,步子大,踩得深。细雪模糊了轮廓,那痕迹还在。

老韩看了会儿,抬脚往局办走。

路上碰见三五个人,都缩着脖子。贮木场空了之后,工人们就是报到、开会、干等。谁都知道等什么,没人先挑破。

赵德贵靠在局办门框上抽烟,烟是旱烟,呛。看见老韩,他没吱声,只把烟盒递过去。

老韩用左手接,抽出一根叼上。赵德贵凑过烟头给他点着。

“手咋了?”

“扭了。”

赵德贵没再问。掐了烟屁股,朝仓库那边一努嘴:“过来,说个事儿。”

仓库在局办后身,一排砖房,窗玻璃碎了两块,木板钉着。锁锈了,赵德贵拧了两下才开。里头堆满家什——油锯、搬钩、压脚、索具,几捆钢丝绳。松木油脂的涩味混着铁锈和陈年锯末的酸气,扑面而来。

赵德贵拽过条长凳坐下。老韩没坐,靠着堆麻袋的工作台,右手始终揣在兜里。

“下月底,”赵德贵声音压得低,“银行的人直接来林场。”

老韩夹烟的手停了。

“局里发?”

“局里没钱。款子走银行,凭户口身份证签字画押。”

“下月底?”

“最迟十二月底,早不了。”

老韩没接话。烟灰掉在棉大衣前襟,他也没弹。赵德贵的劣质烟丝呛得嗓子发紧。

“老韩,告诉你是你那份至少得俩月才走完流程。”赵德贵烟灰弹在地上,声音更低,“工龄二十六年,新方案每年四百八,应得一万三九二。但你历年预支过多少你心里有数——媳妇生病那年借过三千,后来修房八百,去年取暖费也是预支。加上这套公房的折价……我算过。”

他顿了顿。

“到手超不过八千。”

老韩把烟摁灭在脚底砖缝里。

“八千够干啥?”

“够你签字。”赵德贵站起来,拍拍裤腿灰,“够你还孙明远那笔账。”

老韩猛地抬头。

赵德贵避开他眼睛,转身去拨弄墙角钢丝绳。“林河就这么大,谁欠谁瞒不住。孙明远上月在酒桌上提过,说你欠他六千八,说停伐令一下这辈子还不上。”

“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赵德贵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你媳妇病危时借你钱那种?还是还不上钱时到处念叨那种?老韩,你在这儿二十六年了,该知道钱借出去是情分,收不回来就变成账。账上的数不变,变的是念账的语气。”

老韩不吭声。

右手在兜里攥成拳,虎口那根筋一跳一跳地疼到肘弯。他咬紧后槽牙,脸上什么都没露。

“告诉你是因为不想看你到时候抓瞎。”赵德贵走到门口,回头瞥他一眼,“还有四十天。四十天后银行来人,你签字拿钱还债。剩下的你自己掂量。”

他推门走了。冷风灌进来,卷着锯末打着旋落在老韩棉鞋面上。

老韩在仓库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媳妇躺炕上,脸蜡黄,嘴唇裂着,咳个不停。卫生所大夫说肺上有东西,得去省城查。他一个月工资不到四百,家底掏空够张车票。找孙明远时,孙明远二话没说从柜里拿出个信封,五千块。

“拿去先看病,”钱推过来,“啥时有啥时还,不急。”

那时觉得是救命恩人。

后来人没救回来。省城医院片子拍了血抽了专家会诊了,最后说可能是尘肺合并感染。住院一月钱花光人也没了。老韩抱着骨灰盒坐火车回林河,一路没说话,像抱着截烧焦的木头。

回来开始还债。每月工资发下来,先留够韩小满的伙食和学杂,剩下的全给孙明远。但五千太大,每月还两百还了两年,孙明远说利息也该算算。老韩想想觉得对,就问多少。孙明远说按银行两倍,连本带利六千八。

老韩没说啥。还了三年,到现在还是六千八。

利息一直在滚。

他往仓库外走,左手拉门,锁咔哒扣上。外头的冷空气刀子似的割脸,深吸一口,肺里凉得发疼。

远处下工铃响了。

老韩沿路往回走,步子不快。路过局办窗口,看见赵德贵在里头打电话,一手捂话筒,声音听不清。他脸上表情很紧。

走到家属区路口,老韩停了脚。

自家烟囱在冒烟。韩小满在家。该是做午饭。

他站在路口,手在兜里捏着那串还没兑现的数,脚挪不动。

韩小满把白菜切丝,下锅,点酱油。铁炉子烧得旺,松木在炉膛里噼啪响。锅里热气冒上来,模糊了窗玻璃上一小块冰花。

她顿了顿菜刀,接着切。

昨晚通知书搁枕头底下,一夜没睡好。牛皮纸信封边角硌后脑勺,翻身又硌脸颊。她抽出来借月光看了几次——“省城林业学校”几个字在月色里发暗。报到截止明年三月十五。

明天去邮局。查查到底啥时候寄到的。

有人敲门。

韩小满放下刀,围裙上擦擦手。开门,是李秀芬。李婶端碗咸菜疙瘩,笼屉布盖着,热气从缝里冒。

“刚腌好,尝尝。”碗递过来。

韩小满接了,侧身让婶进门。李婶扫一眼屋里——灶台白菜、锅里水汽,炕上叠齐整的被子,最后目光落在老韩枕头上。空荡,被没叠。

“你爸呢?”

“出去了。”韩小满把咸菜倒自己碗里,李婶的碗洗干净还回去。

李婶接过碗,没走。站门口,嘴唇动了动。

“咋了婶?”

“你爸的手,是不是又犯了?”

韩小满手顿了半拍。“你咋知道?”

“昨儿他来我家看房梁,我看他右手一直揣兜里,左手拉卷尺。老韩做木工二十年,从来右手握尺。”李婶叹了口气,“你妈走后就没人管他了。爷俩一个样,吃苦不吭声。”

韩小满没接话。

李婶看了她一眼,又说:“这几天跟你爸闹别扭了?我看你俩昨晚都没咋说话。”

“没有。”韩小满说,“啥事没有。”

李婶瞅她会儿,没再问。“行,没事就好。有事来婶这儿,别自个儿扛。”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雪地上吱嘎响。

韩小满关门,门后站着。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几下,然后伸手去拿墙上棉袄——她的,穿了好几年,袖口磨破,肘部打了补丁。穿上,系好扣子,推门出去。

她没去邮局。

去了局办后身的食堂。

食堂满当当。铝饭盒磕碰声、筷子敲碗声、压低的说话声混成一片。热气从大锅里翻滚上来,白菜炖粉条的味弥漫整个屋子。窗户全是水珠,顺玻璃往下淌。

韩小满排了五分钟队,打了半份菜俩馒头,端着饭盒找角落坐。

旁边俩年轻工人,工装沾着油污,一人端碗热汤,边喝边唠。

“听说没?省城那边大中专录取结果发榜了。”

韩小满咬口馒头,没嚼。耳朵竖着。

“发榜了?”另一个说,“我侄子今年也考了,在局信箱找了好几回,连张纸没有。”

“考的啥?”

“高中中专,省城林业学校。”

韩小满手里馒头停在嘴边。

“林业学校分今年提了,听说比去年高三十多。”第一个说,“你侄子没接通知,恐怕——”

“恐怕没考上。”第二个打断,“我知道。但也不算坏事,考不上就不用凑学费了。三千八,我一月工资才四百,三年一万多,谁供得起?”

第一个点头,喝了口汤。

韩小满把馒头放饭盒上,端起盒吃了两口菜。菜咸,粉条炖得软烂,嚼两下就咽了。

“录取通知应该都寄到了,”第二个声音从旁边飘来,“没收到就是没考上。邮局说是挂号信,得本人签。”

韩小满放下饭盒。

站起来,把剩菜倒门口泔水桶,饭盒搁回收处,出了食堂。外头冷风扑脸,她站了会儿,吹得脸发红。

没收到就是没考上。

她收到了。

亲手从邮局拿回来的。

不是邮局的问题。不是没考上。

是别的。

韩小满攥紧兜里钥匙,沿家属区路往家走。走得不快,路过孙明远家院子时慢了步子。

孙家院子比别家大一圈,门上换了新铁皮锁。院墙砖砌刷了白灰,在灰扑扑家属区里显得扎眼。

韩小满正要走过去,铁门从里开了。

孙明远穿深灰呢子大衣,黑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黑皮包,看见她,笑一下。

“小满,好久不见。”孙明远关门,往她这边走几步,“你爸在家吗?”

“不在。”

“上哪儿了?”

“不知道。”

孙明远点头,没再问。低头看表——金色表盘在灰天光里闪了一下。“那回去跟他说声,月底我来一趟,有几句话当面聊。”

他走两步,又停住。“对了,通知书的事我听说了。考得不错,进了省城那学校,你爸该高兴。”

韩小满没说话。看孙明远背影——步子不大不小,肩膀端得正,每一步踩得稳。三十年前也是基层检尺员,跟老韩一样。现在副科长了,老韩还在原地。

她到家时老韩已坐在炕上。棉大衣脱了,帽子搁桌,右手放在膝盖,左手端杯热水。

韩小满推门进,他没抬头。

“爸。”她叫。

老韩撩了下眼皮。

“月底还钱。”韩小满说,“刚孙叔叔说的。”

老韩手一抖,水溅出几滴落裤子上,洇开几个点。

韩小满没再言声,转身去灶台盛饭。

孙明远进了局办二楼自己办公室,反锁门,从柜里拿出部手机。灰色壳,天线能抽长。林河信号差,得上院里或楼顶才能通。

他拉长天线,拨省城号码。

响三声,接了。

“是我。”孙明远说,“消息准吗?”

“准。文件印了,下月开始转制。第一批试点伊春,林河第二批,开春。”那头声音年轻,带省城口音,“要想布局得快,等文件公布啥都晚了。”

“多久?”

“最多仨月。”

仨月。孙明远心里过了一遍。仨月后林河林业局就没了。变成“林河林业有限公司”,职工全转合同工,公积金养老医保市场化。老人账按买断一次性结清,新人自理。

他挂了电话,手机放回包。从抽屉抽出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的纸——老韩局里档案复印件,所有预支记录、工龄、补偿金预估。纸角磨旧了,翻得勤。

孙明远把纸折好,放皮包夹层,锁门走了。

他得去趟贮木场。

还不能撤。还得要最后一块筹码。

老韩吃完饭就出门了。没说去哪,韩小满也没问。她坐炕上对着报纸发呆。昨天的,头版转载省城报“天然林保护工程”新闻,说国家要投上百亿搞转制和生态。

她把报纸翻个面。

背面不起眼角落有则短消息:《省城林业学校今年录取结束,共录新生五百人》。

韩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百人。她是五百分之一。可她坐这儿,面前没吃完的白菜粉条,头顶二十瓦灯泡,手边是父亲藏的那张录取通知书。

她起身,走到挂镜前。

挂镜是母亲留的,木框刷清漆,镜面发乌。她取下来翻到背面——报纸包早不在了。昨天取出,现在在枕头底下。

但老韩知道在哪。

他昨晚回来该翻过枕头了。看见了,没言声。

韩小满把挂镜挂回。镜里映出自己的脸——十六岁,颧骨高,眼下有青影,嘴唇干得起皮。她看着镜里的人,抬手摸了摸右颊。

镜里的人也摸。

她放下手,转身走到门口,推门。外头天擦黑,院里灰蒙蒙,远处贮木场几盏灯亮了。

她得去邮局。

明儿一早就去。

老韩没去贮木场。去了个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去的地方——木材黑市东头,间挂着“高价回收旧家具老木板”牌子的铺子。

铺主姓马,外号马三。以前林场油锯手,得罪领导被开了,后来倒腾这些。开了十年铺子,啥木都收啥器都卖,中间吃差价。

老韩走到铺门口,里头亮着灯,马三蹲地上刨板子,刨花飞一地。

“哟,韩师傅。”马三抬头,放下刨子站起来,“稀客。你这双手是林河招牌,咋有空来我这儿了?”

老韩没接话。进铺子,目光扫过墙边一溜木头——红松白松柞木水曲柳,还有些叫不上名的杂木。有的加工好了刨得光溜,叠成排;有的还是原木,皮都没剥。

“有样东西想卖。”老韩说。

马三挑眉毛。“啥货?”

老韩从怀里掏出布包,放马三面前案板。布包不大,长宽约莫三十公分,硬邦邦的。解开,露出套检尺工具——三把钢尺规格不同,一只卡钳,一只铅坠,一本磨白了的《木材材积表》,还有条皮套里的量木绳。

马三低头看,没说话。

“用了二十六年。”老韩说,“钢尺日本进口,卡钳哈尔滨王麻子手艺,铅坠我自己做的。整套不拆,你给个价。”

马三伸手想摸那卡钳,老韩把布包往回收了收。

“你先给价。”老韩说。

马三缩回手,靠案板上,点了根烟。“韩师傅,不是我不给面子。这年头谁还要检尺工具?停伐了,没木头量。你这东西放我这也是吃灰。”

“给价就行。”

马三弹烟灰,眯着眼看那套工具。“三百。”

老韩不说话,开始卷布包。

“哎别别别,五百。”马三按住他手腕,“韩师傅,五百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这东西是值钱,但那是以前。现在整个林河没人用,你要拿出去卖一百都没人要。”

老韩重新系好布包,揣回怀。“一千。”

“八百。”

“一千。”

马三咬牙,“九百,再不能多了。韩师傅你是行家,该知道现在值啥。九百已经是看你手的面子。”

老韩看马三,马三也看他。两人隔张案板,案板上锯末木屑,空气里全是木头灰的味儿。

“九百五。”老韩说,“少一分不卖。”

马三沉默会儿,从案板下抽屉拿出叠钱,数九张十块的,又从兜摸出五块零钱,搁桌上。“九百五。韩师傅,给货。”

老韩从怀掏布包放案板。没立刻松手,低头看那套工具,看了很久。

钢尺边缘磨得发亮,卡钳转轴处有几道裂纹,量木绳皮套上还沾着上回检尺的松脂。手摸过这些无数遍——零下三十度的早晨,大雨的午后,积雪封路的深夜。量过三十七万根原木,根根有他签字,在管理局账本留了痕。

但现在没用了。

就像他一样。

“谢了。”马三伸手拿走布包,塞进柜子底下。

老韩没说话。把钱揣兜,转身出铺子。外头天全黑了,雪地映着铺里灯光,影子拉得老长。

他在铺门口站了会儿,右手从兜里抽出看。昏黄灯光下,虎口肿包像伏着的虫,紫得发亮。左手摸过去,那温度比周遭皮肤高。

手上的东西没了。

钱在兜,九百五。离还债差六千,离韩小满学费差两千八百五。合起来八千八百五。补偿金至少六十天到。

四十天后银行来人。

老韩收起钱,手揣回兜,沿来路往回走。雪在脚下咯吱响,林河夜一片静,连狗叫都没。

走到家属区路口,看见自家灯亮着。

韩小满没睡。

他站路口看那扇窗。窗上结霜花,霜花被里头热气融了一小块,透出灯光。韩小满身影在灯下动了动,不知在忙啥。

老韩没立时进去。靠路口电线杆,从兜摸出赵德贵早上给的那根烟——没抽完掐灭塞回了。现在接着点上,吸一口,烟气在零下三十度空气里瞬间凝成白雾。

快抽完时,听见身后有人来。

“站这儿干啥?不冷吗?”

是赵德贵。棉大衣,手里端搪瓷缸子,缸子冒热气。

“不冷。”老韩说。

“你那事我下午想法子帮问了问。”赵德贵喝口缸里热水,声压得比之前还低,“银行有熟人,说流程确实至少六十天。但你要能在月底前把孙明远那钱还了,让他写收据,你拿着收据来局办,我能把收据当‘债务结清证明’递进去,加快审核。”

老韩没说话。

“当然,前提是你得有钱。”赵德贵拍拍他肩,走两步又停,“老韩,我不是逼你。就觉得你该一人扛这些。你有个十六岁姑娘要养,还有几十年要活。手废了咋样?林场没了咋样?人在,啥都能重来。”

他走了。搪瓷缸里热水在夜风冒着白气,散在黑暗里。

老韩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抬头看自家窗,那小块融的霜花又重新封上了。

韩小满身影已不在灯下。

他推门进去。屋里暖和,炉子火还烧,锅里水开了咕嘟冒泡。韩小满坐炕沿,面前摊本书——不是课本,是翻旧的《林区实用手册》。没抬头,但知道老韩进来了。

“你衣服上有股仓库味儿。”她说。

老韩动作顿了顿。

韩小满合上书,起身到灶台前,把锅里热水倒进搪瓷盆。“先洗脸。”

热水端到脸盆架,又从柜里拿出干净毛巾搁旁边。然后回炕上,重新打开书,翻到刚才那页。

老韩站门口,左手攥着兜里那叠钱,右手垂在身侧。热水蒸汽在屋里弥漫开,窗上霜花更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