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终局
门板被拍响的时候,老韩正蹲在灶台前用左手往炉膛里塞柴火。
右手肿得握不住东西,虎口的旧疤痕绷得发亮,像一条紫红色的蜈蚣趴在皮肉上。他用左手把木柴推进火里,听见外面有人喊他名字。
不是韩小满的声音。是男的。
老韩站起来,右手的疼痛顺着前臂一路窜到肩膀。他甩了一下,没用。疼痛已经扎根了,从昨晚开始就在骨头缝里往外钻。
“老韩!在家吧?”
他听出来了。是赵德贵手底下的人,姓什么他记不清了,反正是局办的。老韩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雪沫子打在脸上。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局办的小马,二十五六岁,穿一件蓝色羽绒服,脸冻得发白。后面那个人老韩不认识——四十出头,穿皮夹克,手里拎一个黑色手提包,站在台阶下面,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韩师傅。”小马搓着手,说话哈出白气,“这位是省城来的,姓刘。他说认识孙明远孙科长。”
老韩的目光越过小马,落在那个人身上。
姓刘的没说话,只是把手提包换了个手拎着。编织袋的口没扎紧,露出里面一捆捆的——老韩眯了一下眼睛——是账本还是什么,看不清。
“孙明远让我来的。”姓刘的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省城口音,“他说你这边有笔账要结。”
老韩的右手猛地抽了一下。他把右手缩进棉大衣的口袋里,捏住了里面那叠东西——早上从国营饭店回来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叠东西。
“什么账?”他问。
姓刘的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多余。
“韩师傅,咱们进屋说?”他抬起下巴朝门里点了点,“外头冷,我这手都僵了。”
小马在旁边尴尬地站着,看看老韩又看看姓刘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韩师傅,那我先回局里了,赵局长说让你下午过去一趟。”
老韩没动。
小马又等了两秒,见老韩不吭声,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雪填平了一半。
姓刘的拎起编织袋,朝门口走了两步。
老韩侧身让开了门。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炉子刚添了柴,铁皮炉面还是凉的。老韩把灶台上的搪瓷缸子挪开,腾出一块地方。姓刘的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的东西——果然是账本,还有几个牛皮纸信封。
“孙明远走之前让我来找你。”姓刘的坐在炕沿上,把手提包放在腿边,“他说你欠他六千八,连本带利,这个月底到期。”
老韩没接话。他站在炉子边上,右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叠纸,指尖能摸到纸边割出来的细痕。
“他已经把钱转给我了。”姓刘的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炕上,“借条也在我这儿。你看看,是不是你签的字。”
老韩走过去。那张纸被炕席上的灰蹭得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三年前的冬天,他在医院走廊里,用一支借来的圆珠笔签的。字迹歪歪扭扭,因为护士在喊他,说他妻子的血压又掉了。
“六千八。”姓刘的说,“孙明远说他跟你商量好了,月底之前结清。今天二十五号,还有五天。”
老韩的右手在口袋里松开了那叠纸。他摸到了另一个东西——早上从国营饭店出来之后,他去了一趟邮局,把那张汇款单取了出来。六千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什么时候走的?”老韩问。
“昨天晚上。”姓刘的把手提包的拉链拉开一半,“他让我跟你说一声,省城那边有点急事,他得先回去处理。这笔账他托我代收。”
老韩看着那张借条。三年前的笔迹,三年前的签名,三年前他在走廊里写下的那个数字——五千。现在变成了六千八。
“你带了收据吗?”老韩问。
姓刘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空白收据,钢笔也备好了,放在炕上。
“韩师傅是个明白人。”他说,“钱带了吗?”
老韩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纸。不是钱。是一张汇款单存根和一张银行取款凭证。
他把存根放在炕上,手指压着纸面推过去。
姓刘的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收了一半。
“这是汇款单?”
“邮政汇款。”老韩说,“早上八点,林河镇邮局。收款人孙明远,金额六千八。”
姓刘的没说话。他拿起存根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目光落在老韩脸上。
“韩师傅,这不对吧。孙明远跟我说的是现金交易。你汇给他,他还没取呢,这账怎么算?”
“汇款凭证就是凭证。”老韩说,“他收到款,借条作废。你没收到款,你找他要去。”
姓刘的脸色变了。他把借条从炕上拿起来,折好,放回内兜。
“韩师傅,你这是为难我。我跟孙明远之间还有别的账,这笔钱是我垫付的。你汇给他,他要是赖账不给我,我找谁去?”
“那是你跟他的事。”
姓刘的盯着老韩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韩师傅有准备。”他把手提包拉链拉上,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孙明远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你女儿今年考上了省城的学校,学费三千八,对吧?”
老韩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还说,你知道通知书的事儿,但你一直没告诉她。他把通知书藏了,你又找出来,又藏回去。”姓刘的拎起编织袋,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老韩一眼,“韩师傅,这笔账你汇给他了,你女儿的学费怎么办?”
老韩没说话。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张取款凭证,指尖发白。
姓刘的推门出去了。
冷风灌进来,铁皮炉子里的柴火终于着了,发出噼啪的声响。老韩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
他慢慢从口袋里抽出右手。虎口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手指弯到一半就僵住了——疼,钻心的疼。他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把右手按在炉面上。铁皮还是凉的,但至少能压住那股疼。
屋里很安静。炉火把铁皮烧得开始发红,搪瓷缸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
老韩没有动。他盯着炕上那张汇款存根,上面的字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角。收款人孙明远,金额六千八。汇款人韩建国——他很多年没用过这个名字了。
门被推开了。
老韩以为是姓刘的又回来了,没抬头。
“爸。”
是韩小满的声音。
老韩猛地抬起头。韩小满站在门口,棉袄上落了一层雪,脸冻得通红。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口被撕开了,露出里面一沓纸。
老韩的呼吸停了一瞬。
韩小满走进来,把门关上,站在炉子对面。她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是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折叠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在你抽屉里找到的。”她说,声音很平,“锁坏了,一拉就开。”
老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韩小满把那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炕上。那是老韩写的——三年前妻子住院时的费用清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借孙明远五千,还了三次利息,本金一分没动。利息滚了三年,变成了一千八。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翻了一遍你的抽屉。”韩小满说,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你锁了,但锁是坏的。你一直没换。”
老韩的右手在炉面上压得更紧了。铁皮开始发烫,但他没松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韩小满问。
“什么?”
“通知书。”韩小满把通知书举起来,纸面被屋里的热气熏得微微卷边,“你什么时候找到它的?”
老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通知书上,落在那个省城林业学校的红章上。三年前他送妻子去省城看病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看见过这个学校的牌子。他想,如果小满能考上就好了。现在小满考上了,他却把通知书藏了起来。
“去年冬天。”他说。
韩小满的手指在纸边收紧了一下。很轻,但老韩看见了。
“去年冬天?”她重复了一遍,“你藏了它一年?”
“不是藏。”老韩说,“是——”
他说不下去了。
韩小满把通知书放回信封里,放在炕上。然后她拿起那张费用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十二笔借款,最高的一笔五千,最小的一笔六十。利息计算方式写在最下面,年息两分,借了三年多,利息一千八。
“六千八。”她说,“你欠孙叔叔六千八。”
“还了。”老韩说,“今天早上还的。”
韩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用什么还的?”
老韩的右手终于从炉面上移开了。铁皮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手印,很快被热气蒸干。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汇款存根,放在炕上,和韩小满的信封并排摆着。
韩小满低头看了一眼。汇款金额六千八,汇款日期今天。
“补偿金?”她问。
老韩点了点头。
“还差多少?”
“没差。”
“我是说,补偿金一共多少?”
老韩沉默了。
韩小满弯下腰,从炕柜底下拖出一个工具箱。铁皮工具箱,上面的绿漆已经掉了一半。她打开盖子,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老韩早上从邮局取回来的那个。
信封里装着钱。一沓十块的,一沓五块的,还有一些零钱。韩小满把钱倒在炕上,一张一张数。
“一万三千九百二十。”她说,“扣除公房折价和历年预支,实发七千二百。你取了六千八还债,还剩四百。”
她把那四百块钱拣出来,攥在手里。
“学费三千八。”她说,“报到截止三月十五号。还有两个月零二十天。”
老韩的右手又疼起来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小满。”
“你别叫我。”韩小满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但只有一瞬,很快又平复了。她把钱放回信封里,把录取通知书也放进去,然后把信封塞进棉袄内兜。
“我明天去省城。”她说。
老韩抬起头。
“你先去学校,跟招办的人说,学费缓交。我查过了,学校有一个困难补助,可以申请,但必须本人到场。我明天就走,坐早班客车。”
“小满——”
“你别说。”韩小满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什么都别说。你说了三年,每一句都是假的。你藏通知书的时候,你想过我会找到吗?你想过我会怎么想吗?”
屋里很安静。炉火把铁皮烧得通红,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开了,蒸汽从盖子缝里冒出来。
韩小满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炉火猛地跳了一下。
“你手疼的话,灶台上有止痛片。”她说,然后关上门走了。
老韩一个人站在屋里。右手从袖子里滑出来,虎口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他用左手去够灶台上的止痛片,手指碰到铝箔板的时候,铝箔板滑了一下,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
右手的关节咔嗒响了一声,疼得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悬在半空中,虎口处的疤痕一跳一跳地疼。
铝箔板就在脚边。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了,但捏不住。
他试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铝箔板滑出去,滚到炕柜底下,不见了。
老韩靠着炕沿坐在地上。炉火烤着他的后背,暖意透过棉大衣渗进来。他盯着炕柜底下的那道缝隙,铝箔板就卡在缝隙里,他够不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韩小满的。是很多人的。
老韩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外面站了五六个人。小马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几个他不认识的——都穿着皮夹克或者羽绒服,一看就不是林区的人。赵德贵站在最后面,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色很难看。
“韩师傅。”小马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局里出了点事。”
老韩没说话。
赵德贵从后面走上前来,看了老韩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
“老韩,有人举报你。”他说,“举报你在黑市上倒卖木材,跟省城那边的人串通。今天早上省城那边来人了,说要调查。”
老韩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证据呢?”他问。
赵德贵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老韩。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照片——黑市上拍的,老韩蹲在地上验板材,旁边站着几个不认识的人。
“这是省城那边的人拍的。”赵德贵说,“他们说你是黑市上的熟脸,专门帮人验货。”
老韩看着照片。角度是从高处拍的,应该是对面楼的窗户。他记得那天——是十一月中旬,他帮李秀芬验完房梁之后,去黑市上给一个外地人看了几根木头。那个外地人说自己是做家具的,想买点好料。老韩帮他看了,没要钱,那外地人硬塞给他一包烟。
“就这些?”老韩问。
“还有。”赵德贵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说你在局里有内线,能拿到检尺记录的复印件。这批假板材能混进省城,就是靠你提供的数字。”
老韩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顿了一下。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递还给赵德贵。
“假板材?”
“省城木材市场崩了。”赵德贵说,“有一批以杨木冒充椴木的假货被人查出来了,货主说是在林河这边买的,验货的人就是你。”
老韩没说话。他想起来了——十一月中旬,那个外地人,那包烟。木头他验过,确实是椴木,不是杨木。他验了二十三根,每一根都用手量过,用指甲掐过树皮,用鼻子闻过断面。
“不可能。”他说,“我验的货没问题。”
“证据不在你手里。”赵德贵说,“省城那边已经立案了。他们要找你谈话,今天下午。”
老韩站在门口,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干。他看见赵德贵身后的那些人——省城来的人,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公文包,站在雪地里,像一群等着收网的猎人。
“让他们来吧。”他说。
赵德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老韩,你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了。省城来的人也跟着走了。雪地上留下一片杂乱的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雪覆盖。
老韩关上门。
屋里又安静下来。炉火已经烧旺了,铁皮炉面发出滋滋的声响。老韩走到灶台前,用左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滚烫的。舌头疼了一下。
他把缸子放下,目光落在炕上——汇款存根,费用清单,还有那个被韩小满撕开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朝下,里面是空的。录取通知书被韩小满带走了。
老韩在炕沿上坐下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虎口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他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把右手举到眼前。
他想起1983年那场事故。松木从卡车上滑下来,他伸手去挡,整根木头砸在右手上。血肉模糊。医生说可能再也握不住尺子,他不让。他说他是检尺员,没有手怎么量木头。
后来手保住了。但每年冬天都会疼,疼得握不住筷子。
那件事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让小满碰木头。不让她学检尺,不让她进贮木场,不让她跟任何跟木头有关的东西沾边。
他以为这是保护。
三年前妻子生病的时候,他去医院陪床。走廊里有一面镜子,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头发白了一半,眼眶凹进去,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认不出自己了。
那天晚上他签了那张借条。五千块,他想,只要能治好病,什么都行。
后来妻子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小满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没有哭。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说,爸,咱们回家吧。
老韩那时候想说一句话,但没说出口。
他想说,爸对不起你。
这句话憋了三年,现在也说不出来了。
老韩站起来,走到炕柜前,拉开抽屉。锁是坏的,一拉就开。抽屉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都磨烂了。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他二十六年来的检尺记录——每一根木头,每一个等级,每一个数字。他写的字很小,很整齐,像蚂蚁一样爬满每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完了,量不了尺了。”
那是上个月写的。他记得那天是停伐令正式下达的日子,他在贮木场站了一整天,没有一根木头进来。广播里反复播送着通知,声音在空荡荡的场地上回荡。
老韩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把抽屉推回去,锁扣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雪停了,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旧棉布。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旷。
老韩站在门口,右手缩在袖子里,左手扶着门框。
他想,小满明天就走了。
他想,他应该去送送她。
他想,他应该跟她说一句话——那句话憋了三年,现在该说了。
但他不知道那句话该怎么说。
老韩关上门,朝屋后走去。工具箱还在那里,铁皮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锈迹斑斑的盖子。他蹲下来,用左手掀开盖子,从最底层摸出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比刚才那个厚得多。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一张的,五块一张的,还有一些毛票。是他这两年攒下来的,偷偷攒的,藏在工具箱底下,连小满都不知道。
他数了一遍。一千一百二十块。
不够。离三千八还差两千多。
老韩把钱放回信封里,塞进棉大衣内兜。然后站起来,朝李秀芬家的方向走去。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老韩低着头往前走,右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信封,指尖能摸到纸边割出来的细痕。
李秀芬家的灯亮着。窗户上糊着旧报纸,灯光从纸缝里漏出来,黄蒙蒙的。老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信封从内兜掏出来,攥在手里,然后敲门。
门开了。李秀芬围着一条灰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老韩,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外头冷。”
老韩没动。他把信封递过去。
“这个,你先拿着。”
李秀芬没接。她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老韩的脸。
“什么东西?”
“钱。”老韩说,“一千一百二十块。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李秀芬的眉毛拧起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塞回老韩手里。
“你这是干什么?”
“你借给我的那三千八,”老韩说,“我先还一部分。”
“我说了不急。”李秀芬的声音压低了,“小满明天走,你拿这个钱给她带上。”
“她不能走。”
李秀芬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老韩没回答。他把信封又递过去,这次直接塞进李秀芬手里,然后转身就走。
“老韩!”李秀芬在身后喊他,“你把话说清楚!”
老韩没回头。他走进雪里,步子很快,右手在口袋里攥成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小满明天走,想那三千八还差两千多,想工具箱底下那沓攒了两年的钱,想自己这辈子量了多少木头,却量不出女儿到底需要什么。
他走到贮木场门口。铁门锁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有人在里面说话。
老韩停下来,贴着门缝往里看。
场院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林业局的吉普,另一辆是省城牌照的桑塔纳。几个人站在车灯前,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赵德贵的声音传出来:“明天一早,省城来人检查。你们把数字做平,该填的填,该抹的抹。”
另一个人说:“局长,库存对不上,差了两百多方。”
“那就补。”赵德贵的声音很稳,“找老刘借调,从三号楞场匀过来。”
“三号楞场已经空了。”
沉默。
赵德贵说:“那就从账上做。做成水耗、运输损耗、自然损耗,随便什么名义。这种事还要我教?”
老韩的手从门缝上滑下来。
他知道了。他知道赵德贵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
但他没动。他站在那里,雪落在肩膀上,很快化成水渗进棉大衣里。
门突然开了。赵德贵走出来,看见老韩,愣了一下。
“老韩?你怎么在这儿?”
老韩没说话。
赵德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了。”老韩说,“你让我做假账。”
赵德贵的脸在灯光下变了颜色。他盯着老韩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头朝门里喊了一声:“你们先走。”
那几个人走出来,看了老韩一眼,没说话,钻进车里开走了。
赵德贵站在老韩面前,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老韩,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老韩说,“你让我做假账,我不做。”
“不是假账。”赵德贵的声音急了,“是平账。你明白吗?省城来检查,账对不上,到时候整个局都得停。停了伐,你们这些人吃什么?喝西北风?”
“我不做。”
赵德贵的烟头在暗处亮了一下。
“老韩,你欠孙明远六千八,对不对?”
老韩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赵德贵说,“我还知道你用手伤补偿金还了债,知道你女儿考上省城学校没钱去,知道你工具箱底下藏着一千一百二十块。”
老韩的喉咙发紧。
“你翻我的东西?”
“我没翻。”赵德贵说,“是李秀芬告诉我的。她说你去找她借钱,她就跟我说了。”
老韩没说话。雪下得更密了,打在脸上像针扎。
赵德贵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老韩,你帮我把这次检查应付过去,我给你批一笔困难补助。三千,够你女儿学费了。”
老韩看着赵德贵。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亮赵德贵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算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我做假账。”
“我说了,是平账。”
“做了假账,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赵德贵沉默了一会儿。
“老韩,你量了二十六年木头。二十六年,你就攒下一千一百二十块。你觉得你这一辈子,还有什么可完的?”
老韩没回答。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回去。
赵德贵在身后喊他:“老韩!你好好想想!明天一早省城来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老韩没回头。他走回雪里,步子很慢,右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信封——李秀芬塞回来的信封,还带着她手上的面粉味。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
屋里亮着灯。小满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她抬起头,看着老韩。
“爸。”
“嗯。”
“你刚才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小满站起来,走到老韩面前。她看着老韩的脸,看了很久。
“爸,你手怎么了?”
老韩低头看了看右手。虎口处的旧疤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
“没事。”
“给我看看。”
小满伸手去拉他的手。老韩往后缩了一下,但小满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用力掰开老韩攥紧的拳头。
信封掉在地上。
小满弯腰捡起来,打开,看见里面的钱。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老韩没回答。他站在门框边,大衣上融化的雪水在地砖上聚成一小摊。右手虎口的血已经凝固了,深红色的一条线,像尺子刻上去的。
小满把钱倒出来。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毛的硬币,在桌上滚了几下,停在那张录取通知书旁边。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两百一十三块六毛。”
老韩的喉咙动了一下。
“李婶给的?”
“不是。”
“那你哪来的钱?”
老韩没回答。小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信封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信封背面有圆珠笔写的字——模糊的,但能认出来:“林河林业局,工资结算单”几个字被划掉了,下面重新写了“往来款”。
“这是局里发的钱?”
老韩点了点头。
“什么钱?”
“补偿金。”
小满的手顿住了。
“什么补偿金?”
“停伐的。工龄补偿。”
“多少?”
老韩没回答。小满把信封放回桌上,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爸,你跟我说实话。”
老韩摘下棉帽,挂在门边的钉子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虎口处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扯了条毛巾缠上去,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自己。
“三千七。”
小满愣住了。
“三千七?那你就拿回来两百多?”
“还债了。”
“还谁的债?”
老韩不说话了。他坐进椅子里,把受伤的右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毛巾上洇开的血迹。
小满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爸,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沉默。
“你不说,我就去问孙叔叔。”
老韩猛地抬起头。
“别去。”
“那你告诉我。”
老韩看着女儿的眼睛。十六岁的姑娘,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像她妈,像极了。那年在病房里,她妈也是这么看着他的,说“别治了,钱留给小满”。
他张了张嘴。
“六千八。”
小满没动。她蹲在那里,像被冻住了一样。
“六千八,都是借的?”
“五千是跟你孙叔叔借的。剩下的是跟别人,零零碎碎的。”
“借了多久了?”
“三年。”
“我妈——”
“治病。”
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的疤,那是1983年留下的。那年冬天,他在贮木场检尺,一根松木从楞垛上滑下来,他用手去挡——木头没挡住,手被划开了,缝了十二针。大夫说再深一点就伤到筋了,以后可能握不住尺。
他当时没当回事。二十六年了,他量了二十六年的木头,从没出过错。他以为这双手能一直量下去,量到干不动那天。
可谁知道,这双手最后量出来的,不是木头。
是债。
小满站起来,走到炉子边,往里面添了块柴。火光照着她的脸,颧骨上的青影更深了。
“所以你把通知书藏起来,是想让我别去上学,留下来帮你还债?”
“不是。”
“那是什么?”
老韩抬起头,看着女儿的背影。
“我想让你走。”
小满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想让你走。”老韩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但路费不够,学费不够,我凑不齐。”
“所以你就把通知书藏起来?”
“我想等凑够了再给你。”
“凑够了再给我?”小满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那要是凑不够呢?你是不是就一直藏着,等到开学日期过了,再跟我说‘小满,没赶上’?”
老韩没说话。
小满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爸,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这封信?”
“知道。”
“我每天都去翻信箱。邮递员老张都认识我了,说‘小满,有你的信我一定第一个给你’。我等了两个月。”
“知道。”
“我以为我没考上。”
老韩低下头,额头抵在受伤的右手上。
“对不起。”
小满没有接那句“对不起”。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录取通知书还在里面,被她重新放好了。她把信封揣进怀里,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老韩抬起头,看着女儿的动作。
“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
“去哪?”
“省城。”
老韩站起来,手撑着桌子,虎口的疼痛让他皱了下眉。
“路费——”
“我自己想办法。”
“小满——”
“爸。”她停下动作,转过身,声音平静得不像十六岁,“我妈治病花了六千八,你借了三年,还了三年。现在债还清了,通知书也找到了。你要我怎么办?留下来,跟你一起量木头,然后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老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满继续收拾。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一个帆布包里,又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
老韩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婶家那两棵白菜和腊肉,你明天记得给人还回去。”小满头也不回地说,“你手伤了,这几天别去贮木场,找赵叔帮你顶两天。”
“小满——”
“还有。”她拉上帆布包的拉链,转过身,“你晚上别老喝酒,胃不好。”
说完,她背着包往外走。
老韩追到门口。
“这么晚了,你上哪去?”
“去火车站。”
“没车了,最后一班下午五点就开了。”
小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走着去。”
“走?走到省城?一百多里地——”
“我能走。”
老韩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她妈。那年她妈病重,说要回娘家看看,也是这么说的——“我能走”。结果走到半路,就倒下了。
他咬了咬牙。
“你等着。”
他转身进屋,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十块、五块、一块,零零碎碎的。他数都没数,全部塞进小满手里。
“拿着。”
小满低头看着手里的钱。
“哪来的?”
“攒的。”
“攒了多久?”
“你妈走之后,就开始攒了。”
小满的手指攥紧了钱,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