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清算之后
孙明远站在门口的时候,老韩正在往炉子里添柴。
门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雪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老韩直起身,看见孙明远脚边放着一只旧皮箱,箱面上贴着省城长途汽车站的托运标签,边角磨得发白。
“九点半的车。”孙明远没进屋,就站在门槛外面,呼出的白气在棉帽檐上结成霜,“顺路过来,把账清了。”
老韩没说话,转身走回桌边。炉子里的火刚起来,铁皮炉膛发出哔剥的响声。他伸手摸了摸棉袄内袋——存折还在,早上刚从邮局取回来,纸面还带着体温。
“进来坐。”老韩说。
孙明远弯腰拎起皮箱,跨过门槛。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出格子围巾的一角,裤线笔直,皮鞋上沾着雪水。这身行头在林河镇显得格格不入——镇上的人冬天只穿棉袄和军大衣,没人穿呢子。
“屋里冷。”孙明远把皮箱靠在墙角,没摘手套,“你手怎么样了?”
老韩看了他一眼。孙明远的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又很快移开。
“没事。”
“没事就好。”孙明远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拆封,放在桌上,“这是借条,你那份。”
信封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干树叶。
老韩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里屋。炕柜第二层抽屉里压着存折,他拉开抽屉时,右手虎口传来一阵钝痛——纱布下面的伤口还没长好,早上换药的时候纱布和肉粘在一起,撕下来时带出了血。
存折是前天到账的。补偿金,一万一千四。
这个数字老韩背得滚瓜烂熟。林业局财务科的小周把存折递给他的时候,特意用圆珠笔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韩师傅,扣了公房折价和历年预支,实发一万一千四百块。您签字。”
他签了。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留下一个墨点。
老韩拿着存折回到外屋。孙明远已经坐在桌边,手套摘了,露出保养得很好的手——指甲剪得整齐,指节上没有茧子,虎口干净。这双手没碰过木头。
“多少?”孙明远问。
“一万一千四。”老韩把存折放在桌上,没松手。
孙明远没有伸手去拿。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老韩的肩头,看着墙上那面挂镜。镜子擦得很干净,边框上积了一层薄灰。
“老韩,”孙明远说,语气不紧不慢,“我跟你说句实话。这钱,我知道你不容易。”
老韩没接话。
“但账就是账。”孙明远收回目光,看着老韩,“五千的本金,三年利息,连本带利六千八。你当时借的时候,我跟你说了利息——一分五,按月算。你点头了。”
“我点了。”
“那咱们就按规矩来。”
老韩把存折翻开放到孙明远面前。存折上印着几行数字:存入日期、金额、余额。最后一行的数字是11400.00,钢笔写的,邮局的墨蓝色印泥还没完全干透。
孙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没碰存折。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在借条背面写了几个字。
“六千八。”他把借条转过来,让老韩看,“本金五千,利息一千八。你看看对不对。”
老韩没看数字。他认得那张借条——三年前自己在这张纸上签过字,手抖得厉害,笔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对。”
“那行。”孙明远收起钢笔,“你取钱了吗?”
“取了。”
老韩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报纸包。报纸是昨天的《林河日报》,头版印着“天然林保护工程全面启动”的黑体标题。他把报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掀开。
里面是现金。一万一。
老韩把整捆的钱推到桌子中间,然后又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钞,一张一张理平,放在那捆钱旁边。五块、两块、一块,凑了四十块。
“差七百六。”老韩说,“存折里还有,我去邮局取。”
孙明远没动。他看着桌上那堆钱,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那捆整钱,拇指在纸面上刮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韩,”他说,“你女儿学费多少?”
老韩的手停在半空。
“三千八。”孙明远替他回答了,“我听小满说过。”
屋里安静下来。炉子里的火苗舔着铁皮,发出呼呼的声响。老韩感觉到右手虎口的伤口在跳,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
“这钱还了,”孙明远把整捆钱放回桌上,“你手里还剩多少?”
老韩没说话。
“四千六。”孙明远自己算了,“一万一千四减六千八,剩四千六。学费三千八,还剩八百块。八百块够你们父女俩吃几个月?”
“够了。”老韩说。
孙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重新拿起那捆钱,开始清点。动作很熟练——左手捏住一沓,右手拇指快速翻过纸面,一百块一张,十张一叠,码在桌上。
屋里只剩下纸币摩擦的声音。
老韩站在桌边,看着孙明远的手指在那堆钱上移动。他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借条,走廊尽头的窗户结了一层霜,看不清外面。
“你爱人那个病,”孙明远当时说,“省城医院我认识人,能安排床位。钱的事你别急,先拿着用。”
他接了。五千块,现金,用信封装着。孙明远在走廊里把信封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韩,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放心。”
老韩当时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点了点头。
“六千八。”孙明远清点完,把现金摞整齐,“对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借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上面写着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日期,落款是“韩德胜”三个字,旁边按了一个红手印。
孙明远把借条展开,放在桌上,然后拿起老韩放在桌角的火柴。
“嚓——”
火柴头擦过磷面,蹿起一簇橙黄色的火苗。
孙明远捏着借条的一角,把另一角凑到火苗上。纸张遇火,边缘卷曲起来,焦黑蔓延,火焰沿着纸面爬行,吞没了“韩德胜”三个字,吞没了红手印,吞没了那些数字。
火焰烧到孙明远指尖的时候,他松了手。烧焦的纸片落在桌上,最后一点火苗熄灭了,留下一小堆黑色的灰烬。
“清了。”孙明远说。
老韩看着那堆灰烬,没有说话。
孙明远把现金装进大衣内袋,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皮箱。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韩,有句话我不该说,但说了你也别介意。”
老韩等着。
“你女儿比你强。”孙明远说,“让她走。”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烬飘散开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地板上,落在老韩的袖口上。孙明远提着皮箱走进雪地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韩站在桌边,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灰烬。借条烧得很干净,只剩下几片黑色的残渣,手指一碰就碎了。
老韩伸手把灰烬拢到掌心,握紧。灰烬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桌面上。
他转身走回里屋,把存折放进炕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止痛片和纱布;一本旧挂历,纸页泛黄;一张女儿的照片,是去年夏天在贮木场外面拍的,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乱了,嘴角抿着,没有笑。
老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高三(二)班 韩小满。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抽屉滑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老人的叹息。
老韩走出里屋,在桌边坐下。炉子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铁皮炉膛烧得发红,散发出热量。他伸出左手,掌心对着炉门,感受着那股热气。
右手还缠着纱布,没法烤火。
他盯着炉门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试着想女儿,想那张录取通知书,想三千八百块的学费,但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数字和名字像隔着一层雾气,看得见,抓不住。
门突然响了。
老韩抬起头。门没关严,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烬又飘了起来。
他起身去关门。走到门口时,他看见了雪地上的脚印——孙明远的皮鞋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然后拐弯,消失在院墙后面。
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老韩关上门,插上门闩。他回到桌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棉袄内袋——存折已经放进抽屉了,内袋空空的,只剩下一张纸。
他掏出来,是一张取款凭条。邮局的,上面盖着“已付讫”的红色印章,日期是今天,金额是壹万壹仟元整。
老韩把凭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凭条对折,塞进裤兜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倒进铁壶里,放在炉子上烧。水壶底部碰到炉圈,发出一声闷响。
水还没开,外面传来敲门声。
老韩愣了一下。他走过去,隔着门板问:“谁?”
“韩师傅,是我,李秀芬。”
老韩拉开门闩。李秀芬站在门口,围巾上落了一层雪,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热气。
“家里蒸了包子,猪肉白菜的,小满爱吃。”李秀芬把搪瓷盆递过来,“你和小满一人两个。”
老韩接过盆子,盆底的热气透过搪瓷传到掌心,烫得有点疼。
“谢谢。”
“别谢了。”李秀芬搓了搓手,“对了,你家房梁我看了,靠西边那根有点潮,明年开春得换,不然撑不住。”
“知道了。”
“行,那我回去了。”李秀芬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韩师傅,你手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好。”李秀芬没再多说,踩着雪走了。
老韩端着搪瓷盆回到屋里,把盆放在桌上。包子还冒着热气,面皮白净,底部渗着油渍。他数了数——六个,不是四个。
老韩看着那六个包子,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盆子推到一边,没吃。
水开了。铁壶盖被蒸汽顶得跳起来,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老韩起身把壶从炉子上拎下来,倒了一杯开水,端在手里。
杯壁烫手,他换成左手端。
喝了一口水,喉咙被烫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放下杯子,继续端着,感受着那股热度从掌心渗进骨头里。
老韩端着水杯走回桌前,坐下来。外面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玻璃嗡嗡响。窗上的霜花又厚了一层,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遮住了。
他盯着窗上的霜花,想起早上出门时,女儿还在睡觉。她昨天回来得很晚,大概去了李秀芬家借咸菜,回来时脸色不好看,进门就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老韩想叫她吃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坐在外屋的凳子上,听着里屋的动静。女儿没睡,他能听见她在炕上翻身,被子摩擦的声音,偶尔咳嗽一声。
他想起那张录取通知书。女儿从挂镜背后翻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但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你什么时候藏的?”
他说:“你妈走的那天。”
女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通知书装进信封里,转身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老韩站在外屋,听着里屋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角落里舔伤口。他想敲门,想说点什么,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现在,他看着桌上的搪瓷盆,六个包子,热气已经散了,包子皮开始变硬。老韩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咸淡正好。李秀芬的手艺一直很好。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喉咙有点疼,大概是刚才喝的开水烫的。
老韩把剩下的包子放回盆里,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抬起左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小满。”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小满,李婶送了包子,在桌上。”
还是没回应。
老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外屋。他重新在桌边坐下,看着炉子里的火苗发呆。
火苗在铁皮炉膛里跳动,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墙上的挂镜反射着火光,镜面上蒙着一层水汽,映出模糊的影子。
老韩盯着那面挂镜,想起女儿从背后翻出通知书时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失望。那种平静的、冷静的失望,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她叫他“韩师傅”。
二十年了,女儿第一次叫他“韩师傅”。
老韩闭上眼睛,右手虎口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一针一针地缝。
他睁开眼,看见桌上那堆灰烬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黑色的碎屑,粘在桌面上。
老韩伸手去抹那些碎屑,手指碰到桌面时,他看见了桌上的东西——孙明远的钢笔,掉在桌子腿旁边,笔帽还旋着。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笔身,笔夹上刻着“省林业厅”三个字,镀金已经磨掉了大半。
老韩旋上笔帽,把钢笔放在桌上。孙明远大概走得太急,忘了拿。
他拿起钢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冷风迎面扑来,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皮肤上磨。
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雪越下越大,孙明远的脚印已经完全被覆盖了。
老韩站在门口,握着那支钢笔,看着白茫茫的巷子尽头。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在雪幕中显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他想起孙明远上车前说的那句话:“你女儿比你强。让她走。”
老韩把钢笔揣进棉袄口袋里,关上门。
他回到桌边坐下,炉子里的火已经开始小了,铁皮炉膛从红色变成了暗红色。老韩从墙角拎起一桶煤,铲了几铲添进炉子里。
新煤压住了火苗,一股青烟从炉盖缝隙里冒出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老韩拿起桌上的搪瓷盆,把剩下的五个包子用纱布包好,放进碗柜里。他关上柜门时,看见了柜子最里面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那是妻子以前装针线用的盒子,里面放着针、线、顶针、纽扣,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千二百块钱。
那是老韩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每个月工资发下来,他留出生活费,还债的钱,剩下的零钱就塞进这个信封里。三年了,攒了一千二。
加上存折里剩下的一点,凑一凑,勉强够个数。
学费三千八,还差一截。生活费、路费、书本费,加起来又是一笔钱。
老韩站在碗柜前,手指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捏了很久。
他把信封放回饼干盒里,关上柜门。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把窗框吹得咯吱咯吱响。老韩走到窗前,用手掌在玻璃上抹了一下,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雪太大,路灯的光被雪幕吞没了,只留下一团模糊的橘黄色。
老韩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那片模糊的光。手心的温度让玻璃上又结了一层水雾,很快就把那块透明区域重新遮住了。
他收回手,转身看着屋里。
炉火重新旺了起来,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的挂镜反射着火光,镜面上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老韩看着那个身影,觉得陌生。
他走过去,站在挂镜前面。镜子里的人穿着棉大衣,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沾着油污。脸被冻得发红,颧骨突出,眼眶下面有一片青黑色的阴影。右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小块血迹,像一朵开败的花。
老韩伸出左手,摸了摸镜子里的那张脸。
镜面冰凉,指尖触到的只有玻璃。
他突然想起妻子还在的时候。她每天早上都会站在这个镜子前面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老韩,你今天去贮木场,别忘了带午饭。老韩,你手套破了,我给你补好了,放在炕头。老韩,小满今天考试,你早点回来给她做饭。”
他每次都“嗯”一声,然后拿起饭盒出门。
现在没人念叨了。
老韩放下手,转身走进里屋。
里屋的灯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一片漆黑。他摸到炕沿,坐下来,感觉到炕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女儿走的时候留下的体温。
他伸手摸了一下炕上的被子。被子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像部队里的豆腐块。女儿从小就会叠被子,是她妈教的。
老韩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外屋,拿起桌上的电话。电话是老式的转盘电话,黑色塑料外壳,听筒上缠着一圈胶布。
老韩把手指伸进转盘上的孔里,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然后有人接起来:“喂?”
“赵科长,是我,老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韩?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老韩说,“局里那个补偿金,能不能提前发?”
“提前发?”赵德贵的声音有些意外,“补偿金不是已经发了吗?你签过字了。”
“我是说……剩下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老韩,”赵德贵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补偿金是一次性结清的,没有‘剩下的’。”
“我知道。”老韩说,“但我想问一下,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借支,或者预支明年的……”
“老韩,”赵德贵打断了他,“你听我说。补偿金的事已经定了,局里账上没钱了。停伐令一下,省里拨的钱只够发补偿金和安置费,发完就没了。你别想了。”
老韩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老韩,”赵德贵的声音软了一些,“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你女儿考上省城林业学校了,对吧?”
“嗯。”
“学费的事,我也听说了。”赵德贵叹了口气,“老韩,我跟你说句实话。局里现在自顾不暇,大家都在找出路。你能把债还了,已经不容易了。学费的事……你再想想办法。”
“嗯。”
“行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等一下。”老韩说。
“还有什么事?”
“赵科长,你上次说的那个事——你说有人找我,让我去帮忙看看木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老韩,你听谁说的?”
“我听说的。”
“你别掺和。”赵德贵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那事跟你没关系。”
“我就是问问。”
“问也别问。”赵德贵说,“老韩,我跟你认识二十年了,我劝你一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手伤了,好好养着,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老韩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坐在凳子上,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
赵德贵的反应不对。
他认识赵德贵二十年了——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突然变调,除非被踩到了痛处。刚才那两句话,声音提高了,语速加快了,像是在掩盖什么。
老韩想起前几天在街上碰见赵德贵。那天下午,他从邮局出来,手里攥着刚到账的存折,在街角碰见了赵德贵。赵德贵穿着一件新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看见老韩,脚步顿了一下。
“老韩。”赵德贵先开口,“补偿金领了?”
“领了。”
“那就好。”赵德贵搓了搓手,“手怎么样了?”
“没事。”
“那就好。”赵德贵又重复了一遍,“行了,我还有事。改天聊。”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老韩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赵德贵那天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飘,不敢看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用手掌在玻璃上擦出一块透明区域。雪还在下,路灯的光已经看不见了,外面一片漆黑。
老韩想起孙明远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女儿比你强。让她走。”
他又想起赵德贵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别掺和。”
老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黑暗,右手虎口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这次疼得更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面钻,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胳膊肘。
他咬着牙,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用力捏着,想用疼痛压住疼痛。
没用。
老韩松开手,走进里屋,拉开炕柜的抽屉,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止痛片。药瓶是白色的塑料瓶,标签已经磨花了,看不清上面的字。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扔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带着一股苦味。
老韩关上抽屉,回到外屋,在凳子上坐下。炉子里的火又小了下去,铁皮炉膛变成了暗灰色。他没有添煤,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炉膛里残留的红色炭火,一点一点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老韩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闩被人从外面拉开,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缝补过的棉袄,短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白。
韩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父女俩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雪花从门口飘进来,落在门槛上,很快就化了。
老韩先开口:“回来了?”
“嗯。”韩小满走进屋,关上门,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李婶给的咸菜。”
“哦。”
韩小满摘下围巾,抖了抖上面的雪,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她转过身,看见了桌上的搪瓷盆——盆里空了,只剩下一点油渍。
“李婶送了包子。”老韩说,“我吃了两个,给你留了五个,在碗柜里。”
韩小满没说话,走到碗柜前,拉开柜门,看见了纱布包着的包子。她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咽下去。
“凉了。”她说。
“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韩小满把剩下的包子放回纱布里,“我不饿。”
她关上柜门,转身看着老韩。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停了几秒。
“手怎么样了?”
“没事。”
“换过药了吗?”
“换了。”
韩小满没再追问。她走到里屋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爸。”
老韩愣了一下。这是女儿从挂镜后面翻出通知书以来,第一次叫他“爸”。
“嗯?”
“你今天去找孙叔叔了?”
老韩沉默了几秒。“嗯。”
“钱还了?”
“还了。”
韩小满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了。
“还了多少?”
“六千八。”
屋里安静下来。炉子里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点余温。
韩小满转过身,看着老韩。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像贮木场冬天结冰的水面。
“钱哪来的?”
老韩没说话。
“补偿金?”韩小满问。
老韩点了点头。
“全用了?”
“没。”老韩说,“还剩一些。”
“多少?”
老韩没有回答。
韩小满站在里屋门口,看着父亲。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爸,你知道学费多少钱吗?”
“知道。”
“三千八。”
“我知道。”
“那你还用补偿金还债?”
老韩没有说话。
韩小满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门在两人之间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老韩站在外屋,听着里屋传来的声音——女儿在翻东西,抽屉拉开又关上,衣服被抖开又叠好。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哭声,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像冬天的风穿过门缝。
他抬起手,想敲门,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听见女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说的。
“妈走的时候,你答应过她什么?”
老韩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记得。他记得妻子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说:“老韩,让小满走。”
他说:“好。”
“让她上学,去省城。”
“好。”
“别让她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林区。”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妻子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韩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回外屋。他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裂缝。
他想起妻子下葬那天,女儿站在坟前,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乱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转身回家。
那天晚上,女儿问他:“爸,妈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老韩说:“她说让你好好读书。”
女儿没再问。
现在,老韩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里屋传来的哭声,意识到自己答应了妻子两件事——让女儿走,让女儿上学。
他做到了第一件,却亲手毁掉了第二件。
老韩站起来,走到碗柜前,拉开柜门,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从里面取出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攥在手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里屋门口。
他抬起左手,敲了敲门。
哭声停了。
“小满。”
没有回应。
“小满,爸有话跟你说。”
门开了。韩小满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韩。
老韩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韩小满没有接。“这是什么?”
“钱。”老韩说,“一千二。”
韩小满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我攒的。”老韩说,“加上存折里剩的四千六,一共五千八。学费三千八,还剩两千,够你到省城的生活费和路费。”
韩小满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到老韩的脸上,看了很久。
“你呢?”她问。
“我没事。”
“你手伤了,不能干活了。你把钱都给我,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老韩没有回答。
韩小满接过信封,拆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的钱。然后她把信封还给老韩,声音很平静。
“爸,你知道这些钱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
“不够。”韩小满说,“省城林业学校学费三千八,住宿费一年六百,书本费四百,生活费一个月至少三百。第一年下来,至少七千块。你这些钱,只够第一学期的。”
老韩没有说话。
“就算我第一年熬过去了,”韩小满继续说,“第二年呢?第三年呢?你拿什么交?”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韩小满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去给孙明远当检尺员?你手都废了,怎么量木头?你去跟赵德贵借?他连补偿金都发不出来,哪有钱借给你?你去省城打工?你除了量木头还会干什么?”
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老韩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小满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爸,”她的声音沙哑,“你不是没有办法。你是不敢。”
老韩愣住了。
“你不敢让我走。”韩小满说,“你怕我一个人去省城,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怕最后连你也不要你了。所以你藏了通知书,所以你用补偿金还债——你宁愿让我恨你,也不想让我走。”
老韩的身体僵住了。
“我恨你。”韩小满说,声音在发抖,“但是我也可怜你。”
她转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这次,她没再哭。
老韩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炉子里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冷气从脚底往上爬。他眨了眨眼睛。
老韩把信封放在桌上。他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凉水溅在铁皮上。他伸出左手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
他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红红的。
但他没哭。
老韩用袖子擦了擦脸。他走到桌前拿起信封走进里屋。
韩小满坐在炕上背对着门肩膀在微微发抖。
老韩把信封放在她身边的炕上。“拿着。”他说。
韩小满没有动。
“拿着。”老韩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涩。“不够的爸会想办法。”
韩小满还是没有动。
老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里屋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到外屋在凳子上坐下看着炉膛里冰冷的灰烬。外面风停了雪也小了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老韩伸出右手慢慢解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块皮肉。
他看了一眼虎口上的伤口——伤口裂开了露出里面鲜红的肉边缘已经开始发炎肿得老高。
老韩把纱布扔进炉膛里从抽屉里拿出新的纱布和药膏开始自己包扎。
他用左手缠纱布缠得很慢一圈一圈绕得紧紧的。缠到最后一圈时他用牙齿咬住纱布的一头左手用力一拉打了个结。
包扎好了。
老韩站起来穿上棉大衣戴上棉帽。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紧闭的门。“小满”他说“爸出去一趟。”
里屋没有回应。
老韩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雪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小块干净的黑色上面缀着几颗星星。月亮出来了很细像一弯刀片挂在贮木场上空。
老韩踩着积雪朝局办的方向走去。
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走过一排排家属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走到局办门口时他看见二楼的灯还亮着。
老韩推开门走进楼道。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盏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他爬上二楼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赵德贵
另一个声音说:“……今天打电话来了问我能不能提前发补偿金”
赵德贵的声音有些烦躁:“但他迟早会知道孙明远今天走了钱都带走了”
那个声音冷了下来:“让他闭嘴赵科长你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屋里安静了几秒。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老韩转身,快步走进楼梯间,躲在墙角阴影里。
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穿着黑色棉大衣,戴着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尽头。
老韩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走廊,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右手虎口又开始疼,这次疼得钻心,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锯。
他咬着牙,转身走下楼梯,推开局办大门,走进雪地。
月亮升到了中天,雪地照得发白。
走到家门口时,窗户亮着灯。
推开门,看见女儿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牛皮纸信封。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
“爸”
“嗯”
“我想好了”
女儿把信封推回来:“我去省城但我不花你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