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代价
老韩站在职工活动室门口,右手虎口肿胀泛紫,烟盒被手指捏得变了形。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孙明远那种特有的平稳——像在念一份文件,每个字都经过称量。
他把烟盒从左手换到右手,虎口的肿胀还没消,掌心的温度让烟盒的纸面变得潮湿。早上出门前,他翻过抽屉底层那个铁盒子——里面只剩三百二十块钱,加上昨天国营饭店那顿饭后兜里找零的四块五,总共三百二十四块五。
距离报到截止还有三个月零十一天。
距离三千八百还差三千四百七十五块五。
债已经还了,用补偿金还的。补偿金领完,他在欠条背面按了手印,孙明远把欠条撕了,碎片扔进国营饭店门口的垃圾桶里。当时他看着那些纸片落进桶底,觉得自己的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被扔了。
他没想到还有第二轮。
昨晚韩小满翻出那本旧书,书页间夹着一张纸,上面是他用铅笔写的数字:五千、六千八、三千八。那些数字歪歪扭扭,像是被反复涂改过——他写的时候手在抖,因为刚跟孙明远通完电话。
她拿着那张纸问他:“这是什么?”
他没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塞回书页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今天早上,她出门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我去李婶家借咸菜。字条下面压着那张纸,数字旁边多了一行她的字迹:爸,我算过了,六千八加三千八,等于一万零六百。
他没敢看她的眼睛。
现在他站在活动室门口,兜里揣着那张字条。纸边已经磨毛了,被他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正好穿过那行字,把“一万零六百”分成两半。
“老韩,你在外头站着干啥?”
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是生产科的老刘,跟老韩同年进局,去年刚办了病退。老刘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回头朝屋里喊:“孙科长,老韩来了。”
老韩没动。
老刘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确认——仿佛他早就知道老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屋里烟雾缭绕。长条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有的穿着林业局的工装,有的穿着便服——老韩认出其中几个是孙明远从省城带来的,上次在国营饭店见过。桌上摊着几页纸,格式跟昨天那份“经验转让与债务抵偿协议”一样,抬头印着“甲方”“乙方”字样。
孙明远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他看见老韩进来,没站起来,只是用右手食指敲了敲桌面。
“老韩,坐。”
老韩在门口站了两三秒,然后走过去,在长条桌靠门的这一侧坐下。椅子面冰凉,铁管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屋里其余人安静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孙明远把桌上的协议转了个方向,推到老韩面前。纸张滑动时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老韩低头看。纸上的字比昨天那份更密,条款更多,但核心内容他没看几行就明白了——孙明远要的不只是“经验转让”,他要的是公开承认。
承认老韩的检尺技术已经过时。
承认老韩跟不上林业改革。
承认老韩自愿将二十六年积累的检尺经验折价卖给孙明远的关系网——折价金额一栏写着:三千元。
三千元。
刚好够学费的零头,加上那三百二十四块五,还差四千多。但孙明远说,这只是“首期”。如果老韩配合完成后续的“技术培训”,还有二期、三期。
老韩盯着“三千元”那几个字,眼睛没眨。
“第一条:甲方自愿承认,其掌握的检尺技能已不符合现行生产要求。”孙明远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过来,不急不缓,像是在念天气预报,“第二条:甲方自愿承认,乙方提供的‘新式检尺法’具有行业先进性,甲方因技术落后自愿接受乙方培训指导。第三条:甲方自愿将个人检尺经验记录(含笔记本三册、检尺记录本六册)移交乙方,用于‘行业研究’。”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老韩身上。
“老韩,这协议不亏你。三千块现钱,加上后续培训费,你女儿学费就凑够了。你也不用再欠谁。”
老韩没说话。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正对着“甲方自愿承认其掌握的检尺技能已不符合现行生产要求”这一行。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印得清清楚楚。
屋里很安静,只有屋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那些本子,”老韩开口,声音低涩,“你拿去有什么用?”
孙明远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睛。
“老韩,你在林河量了二十六年木头,哪片林子出什么材,哪批货掺了多少水,你心里都有数。这些经验,放在你手里是死的,放在愿意学的人手里就是活的。”
“你要教给别人?”
“不是教,是整理。”孙明远纠正他,“林业局转型,需要一套标准化的检尺培训教材。你的经验是素材,我找人编成书,对大家都有好处。”
老韩的手指从纸面上抬起来。
“那为什么要在协议里写我技术落后?”
孙明远没马上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动作很慢。
“因为教材需要有权威性。”他说,“如果教材的编写者自己都承认技术过时了,那这套教材才有说服力——说明我们在更新,在进步。”
“你这是让我自己说自己不行。”
“这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写的。”孙明远用食指敲了敲协议,“你签了字,按了手印,就是自愿的。”
老韩看着那几行字,觉得它们像是从纸面上凸起来,硌着他的眼睛。
他想起1983年那场事故。松木从卡车上滑下来,他伸手去挡,虎口被树皮割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当时他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怕——怕手废了,量不了尺了。
后来伤口好了,缝了十二针,但每到冬天就发痒,攥拳头时能感觉到疤痕在拉扯。他以为那是最后一次怕。
现在他发现,比手废了更怕的,是承认自己量不了尺了。
“老韩,时间不等人。”孙明远看了看手表,“我明天就走,今天要是签不了,这三千块我就带回去了。”
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老韩抬起头,看见老刘站在角落里,正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老韩看懂了——老刘的口型是:别签。
但他没听老刘的。
他把协议拉近,从兜里掏出那支用了十年的钢笔。笔帽拔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声。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离纸面不到一厘米。
他想写“韩德山”——他的大名,二十六年来所有工资条、考勤表、补偿金领取单上都签这个名字。
但笔尖刚碰到纸面,手就开始抖。
不是怕。
是虎口的旧伤在发作,肿胀的关节握不住笔。笔尖在签名栏里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像一条被踩过的蚯蚓。
孙明远看着那道墨痕,没说话。
老韩把笔换到左手。他用左手写字的机会不多,上一次还是右手受伤那几天,在病假条上签过名。左手的字歪得厉害,笔画挤在一起,像小孩子刚学写字时写的。
他签完了。
然后他从印泥盒里蘸了红印泥,拇指按在签名上。印泥粘腻,冰凉,像是某种液体的触感。
拇指抬起来时,纸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指纹的纹路被虎口的疤痕切断,形成一个断口。
孙明远拿起协议,看了看签名,点了点头。
“行了。”
他把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信封口没封,露出里面一叠钞票的边角。都是十元面值,三捆,用纸条扎着。
老韩没伸手去接。
他看着那个信封,看着自己按在协议上的指纹,看着那道被疤痕切断的纹路。
“老韩,你这辈子就值这个价了。”
孙明远的声音从桌子那头飘过来,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屋里没人说话。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像是有一只苍蝇在耳朵边飞。
老韩伸手去拿信封。他的手指碰到纸面时,觉得那纸是烫的。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而是被风吹开的——门闩没插好,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协议吹得哗哗响。
老韩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韩小满。
她穿着那件缝补过的棉袄,短发被风吹乱,颧骨上带着冻红的印子。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那张从旧书里翻出来的纸,上面有他写的数字,也有她加的那行字。
她的眼睛看着桌上的协议,看着签名栏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韩德山”,看着那个被疤痕切断的指纹。
然后她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爸。”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震碎。
老韩没动。他的手还停在信封上方,手指离纸面只有几厘米,但就是够不到。
“你怎么来了?”
“我跟着你来的。”韩小满走进来,脚步很稳,但攥着纸的手在发抖,“早上你出门,我就跟在后面。我看见你进了这里。”
她走到桌前,低头看那份协议。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孙明远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敲着桌面,节奏稳定。
韩小满看完协议,抬起头,看着孙明远。
“孙叔叔,这份协议上说,我爸的技术过时了?”
孙明远笑了笑。
“小满,你不懂这些。你爸的技术放在二十年前是好使,但现在林业局要转型,要用新方法。”
“什么新方法?”
“电子检尺、激光测距、计算机数据管理——这些都是省城已经在用的。你爸那套目测法,误差大,效率低,跟不上时代了。”
韩小满没接话。她把攥在手里的那张纸展开,铺在桌上,压在协议旁边。
纸上是老韩的字迹——五千、六千八、三千八,还有她加的那一行:爸,我算过了,六千八加三千八,等于一万零六百。
“孙叔叔,我爸欠你五千块,为什么还了六千八?”
孙明远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
“利息。”
“多少利息?”
“三分利,借了三年。”
韩小满低头算了算,然后抬起头。
“五千块,三分利,三年——连本带利应该是八千九百块。为什么是六千八?”
屋里安静了几秒。
孙明远看着她,眼睛眯了眯。
“小满,你算账挺清楚。”
“我妈教我的。她以前在贮木场选材,每天要算好几万根木头的账,算错一根就要赔钱。”
韩小满的声音很平静,但老韩听出她声音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像随时会断。
“孙叔叔,你少收了两千一,为什么?”
孙明远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我爸领不到那么多补偿金?”韩小满继续说,“你知道他只能领八千块不到,所以你给他打了个折——让他刚好能还清,但又剩不下钱交学费?”
孙明远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
“小满,你爸欠我钱,我收债,天经地义。至于他拿补偿金还债还是交学费,那是他的事。”
“你算好了他只能选还债。”
“我没算。是他自己选的。”
韩小满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韩坐在那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他看着韩小满,看着她攥着那张纸的手,指节泛白。
“小满,别说了。”
韩小满转过头,看着他。
“爸,你为什么要签这个?”
老韩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技术过时?你量了二十六年木头,误差从来没超过三毫米。贮木场那批假椴木,是你用手摸出来的。整个林河,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
老韩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协议,看着自己按的那个指纹。
“小满,爸没本事。”
“你有。”韩小满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住了,“你是林河最好的检尺员。你不能让别人这么说你。”
孙明远在桌子那头笑了。
“小满,你这话说得不对。”他说,“你爸是最好的检尺员,这话没错。但最好的检尺员,现在值多少钱?三千块。这就是市场的价格。”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叠文件的边角。
“你知道你爸的检尺记录本,我在省城能卖多少钱吗?”他说,“一本五十块。他有六本,加上三册笔记本,总共九本。按协议,我一次性买断,三千块——平均一本三百三十三。这价格,不算低了。”
韩小满看着那些文件,突然明白了什么。
“孙叔叔,你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个,对不对?”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你借钱给我爸,不是为了帮他。你是为了等他拿不出钱的时候,用这个协议来买他的经验。”
“小满,你这话说得难听了。”
“不是吗?你算好了他还不上的时候,算好了补偿金不够交学费,算好了他为了给我凑学费什么都愿意签。”
孙明远没说话。
韩小满转头看着老韩,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告诉我欠多少钱,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告诉我学费凑不够,我可以不去上。你告诉我手疼,我可以——”
“不能不去上。”
老韩打断她,声音低涩,但很坚定。
“你必须去上。”
“可是你——”
“爸没本事。”老韩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桌上拿起来,揣进兜里,“但爸不能让你跟我一样,一辈子只会量木头。”
韩小满站在那里,看着老韩,看着他把信封揣进兜里,看着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老韩教她认木材。他拿起一块松木,用手指摸了摸截面,说:“这是红松,纹理直,结构细,好木材。”她摸上去,只摸到粗糙的表面,什么纹理都认不出来。
她想起老韩的手。那双手量过多少根木头,她数不清。但每一根,他都记得——哪根是好的,哪根是掺了假的。
“爸。”
她的声音很轻。
“你的手艺值钱。”
老韩愣了一下。
韩小满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韩德山”。
“你签了这个,以后在林业局就抬不起头了。”
老韩没说话。
“你不签,你还能教别人怎么量木头。你签了,他们就会说——看,那个老韩,自己都承认不行了。”
她看着孙明远。
“孙叔叔,这协议,我们不签。”
孙明远的脸色变了。
“小满,你爸已经签了。”
“签了也可以作废。”韩小满拿起协议,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又撕成四半,“这协议不合法。我爸欠你的钱已经还清了,借条也撕了。你没有权利让他签这个。”
孙明远站起来,脸色阴沉。
“小满,你这是在毁你爸的前程。”
“前程?”韩小满看着他,笑了,但笑容里没有笑意,“孙叔叔,你所谓的‘前程’,就是让我爸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没用吗?”
“这是交易。你情我愿。”
“那我爸现在不愿意了。”
她转头看着老韩。
“爸,我们走。”
老韩站在那里,看着韩小满,看着地上那堆碎纸,看着自己按在协议上的指纹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他伸手摸了摸兜里的信封,纸面冰凉。
“小满。”
“嗯。”
“爸没本事。”
“你有。”韩小满重复了一遍,“你是林河最好的检尺员。你不能让别人这么说你。”
她走过来,拉住老韩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突出,掌心有薄茧——是缝纫磨出来的。
“走,回家。”
老韩没动。他看着孙明远,看着他那张阴沉的脸,看着他面前那堆碎纸。
“孙科长。”
孙明远没说话。
“协议我签了,字也签了,手印也按了。”老韩说,“但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
他顿了顿。
“我的技术过不过时,不是你说了算的。”
孙明远看着他,没接话。
“量木头这件事,不是靠机器就能量的。”老韩继续说,“机器能测长度,能测直径,能算材积。但机器测不出木头是不是空心,测不出木头有没有虫蛀,测不出木头是不是掺了假。”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些,得靠这里。”
“得靠手。”
他抬起右手,虎口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二十六年前,我刚进贮木场,师傅跟我说:‘韩德山,你记住,木头是有脾气的。你得学会跟它打交道。’我当时不懂。后来我懂了——每根木头都不一样,你得用手去摸,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
“这不是技术,这是手艺。”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韩小满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老韩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纸信封——那个装了三千块的信封,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孙科长,那三千块,我不要了。”
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风里。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老韩走在前面,韩小满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爸。”
韩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韩停下来。
韩小满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平静。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木头有脾气,得跟它打交道。”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真的。”
韩小满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老韩看见了。
“那你能不能教我?”
老韩愣了一下。
“教你什么?”
“跟木头打交道。”
老韩看着她,看着她眼眶下的青影,看着她干燥起皮的嘴唇,看着她缝补过的棉袄。
“你不是要去省城上学吗?”
韩小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还没想好。”
老韩没说话。他伸手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看,然后递给韩小满。
“拿着。”
韩小满没接。
“爸,我不要。”
“拿着。”
老韩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这不是学费。”他说,“这是你爸的手艺钱。你拿着,到了省城,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
韩小满握着信封,觉得纸面是热的。
“爸——”
“别说了。”老韩打断她,“回家。”
他转身往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韩小满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摆动,虎口的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攥紧手里的信封,纸边硌着掌心。
走廊尽头,老韩推开大门,外面的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跟上去。
外面的风停了,雪也停了。月亮出来了,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又白又冷。
老韩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月亮。
“小满。”
“嗯。”
“明天,爸去局里问问,看能不能预支明年的工资。”
韩小满走到他身边,站定。
“爸,不用了。”
“怎么不用?学费——”
“学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老韩转头看着她。
“你能有什么办法?”
韩小满没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爸,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有什么事,别瞒着我。”
老韩沉默了很久。
月亮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一层银白色。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好。”
韩小满看着他,然后伸手,把信封递还给他。
“这个你拿着。”
“给你了就是你的。”
“我不要。”韩小满说,“你留着,买药。”
老韩看着信封,没接。
“手疼就得治。”韩小满说,“你要是手废了,以后谁教我认木头?”
老韩站在那里,看着韩小满,看着她的手在月光下显得很白。
他伸手接过信封,揣进兜里。
“走吧,回家。”
他们一起走进夜色里。
雪地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老韩走在前面,韩小满跟在后面,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家门口时,老韩停下来。
“小满。”
“嗯。”
“爸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
韩小满没说话。
“你妈走的时候,爸没能在她身边。你考上学校,爸差点让你去不了。”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爸没做错。”
“什么事?”
“把你养大。”
韩小满站在那里,看着老韩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爸,你别说这些。”
“让爸说完。”老韩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爸这辈子,就剩下你了。”
他转过身,看着韩小满。
“你走也好,留也好,爸都不拦你。”
韩小满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
“你走,爸在。你回来,爸也在。”
他说完,推开家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黑。他没开灯,直接走到炕边,坐下。
韩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模糊。
她伸手摸了摸眼眶,指尖沾到一点湿润。
她走进屋,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老韩坐在炕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着窗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炕上铺开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韩小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爸。”
“嗯。”
“明天我跟你去局里。”
老韩转头看着她。
“去干什么?”
“去问问预支工资的事。”她说,“两个人一起问,总比你一个人问好。”
老韩看着她,没说话。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颧骨高,眼眶下有青影,但眼睛很亮。
“好。”
他们并排坐在炕边,谁也没再说话。
炉子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屋里越来越冷。
但谁也没想起来去添柴。
屋里越来越冷,炉火只剩几点暗红。韩小满蜷在炕沿上,盯着那点余烬出神,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白天在国营饭店外听到的那段对话。
她本不该去的。只是路过时,看见老韩站在饭店后门,对面站着孙明远。她下意识躲进巷子口,屏住呼吸。
“老韩,我不是逼你。”孙明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六千八,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拿什么还?”
老韩没吭声。
“我有个方案。”孙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你签个字,在工友会上念一段话,这笔账就清了。”
“念什么?”
“念你承认自己技术过时,跟不上改革,自愿把检尺经验折价卖给我的人。”孙明远说得轻描淡写,“反正你手也伤了,量不了几年木头。你那些经验,放在你手里烂掉,不如换点钱。”
老韩沉默了很久。
“就这些?”
“就这些。念完,签字,六千八一笔勾销。”
韩小满站在巷子里,指甲掐进掌心。她看见老韩接过那张纸,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你考虑考虑。”孙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下午三点,局办活动室。你要来,我就等着。”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老韩站在原地,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韩小满没跟上去。她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六千八。原来欠了这么多。
她想起老韩这些日子总是很晚回家,手上缠着纱布,吃饭时一声不吭。她想起他藏起通知书时那张木然的脸,想起他说“爸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
原来不是做错,是扛不住了。
第二天下午,韩小满提前去了局办。她没告诉老韩,只是远远地站在走廊拐角,看着活动室的门半掩着。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孙明远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老韩推门进去,脱了棉帽,攥在手里。
“老韩来了。”孙明远笑了笑,“坐。”
老韩没坐。他站在桌子前,掏出那张纸,展开。
“我念。”
声音很低,但很稳。
“本人韩德山,林河林业局检尺员,从业二十六年。现承认本人检尺技术已无实际价值,跟不上林业改革新要求,自愿将个人检尺经验及相关技术资料,折价转让给省城林贸公司代表孙明远。”
他顿了一下。
“本人承认,过去二十六年所积累之经验,在当前形势下已不具备竞争力。本人自愿退出检尺岗位,不再以检尺员身份从事相关工作。”
屋里很安静。有人咳嗽了一声,又赶紧止住。
老韩的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发白。
“本人确认,以上陈述均为自愿作出,未受任何胁迫。”
他念完了。
孙明远点了点头,把笔递过去。
“签字,按手印。”
老韩接过笔,弯下腰,在纸上签了字。然后他伸出右手——那只虎口肿胀泛紫的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重重地按在签名上。
“老韩,你这辈子就值这个价了。”孙明远收起文件,笑着说。
韩小满捂住嘴。
她看见老韩直起身,把棉帽戴回头上,转身往外走。他的背有点驼,脚步很慢。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韩小满没动。
她靠在墙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她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老韩为什么藏起通知书,为什么不肯让她去省城,为什么总是沉默,为什么手伤了也不肯治。
他不是不想让她走。
他是怕她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怕她像她妈一样,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可他最后还是让她走了。
用他自己的尊严,换了她的路。
韩小满擦干眼泪,转身往外走。她没去找老韩,而是径直回了家。她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录取通知书和车票。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张车票。
明天早上七点四十的火车。
她伸手摸了摸信封,指尖触到纸面,有点凉。
然后她听见门响了。
老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看见韩小满坐在炕上,愣了一下,然后把袋子放在桌上。
“买了点干粮,你明天路上吃。”
韩小满看着他,看着他手上的纱布渗出血迹,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比昨天又深了几分。
“爸。”
“嗯。”
“你手疼不疼?”
老韩没说话。他走到炕边,坐下,把右手放在膝盖上。
“不疼。”
韩小满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撒谎。”
老韩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嗯,撒谎。”
他们坐在那里,谁也没再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韩小满低头看着那张车票,看着上面的日期——1986年9月3日。
明天。
她深吸一口气,把车票折好,放回信封。
“爸,明天送我去车站吧。”
老韩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