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藏起的通知书
韩小满的手停在炕柜第三层。
她蹲在地上,身前摊开一个帆布行李袋——洗过的衣服叠成四方的块,搪瓷缸子用旧毛巾裹着,牙刷牙膏塞进母亲留下的针线盒。东西不多,十六年的人生装不满一个袋子。
但她没有在收拾。
她的手指停在炕柜隔板与侧壁的缝隙处。那里卡着一角纸——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厚实的、带水印的公文纸,林河林业局专用,淡黄色,边缘已经发脆。
老韩站在门口,右手垂在身侧,虎口处的纱布渗出一小片褐。
他看见韩小满的手指抠住那张纸的边缘,慢慢地,一点一点往外抽。
纸张摩擦木头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嘶——嘶——然后是一声轻响,整张纸被抽了出来。
是一本检尺记录本。
封面上印着“林河林业局贮木场检尺记录”,编号037,日期栏写着1994年。老韩认得这个本子——当年他用这本记录了三万五千根原木的等级、径级和材积,直到1995年换新本子,这本就搁在了炕柜隔板上。
但韩小满没有翻开它。
她抖了抖记录本,从夹层里滑出一样东西。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没有地址,正面只有一行字——“省城林业学校录取通知书,韩小满收。”
信封已经拆过。
韩小满没有回头看他。她跪坐在地上,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慢慢地、平整地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硬纸,深红色,烫金大字,印着“录取通知书”四个字。她展开,看了一遍,然后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像一朵缩小的花。
老韩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去年夏天,他坐在这张炕上,对着这份通知书,一直坐到天黑,最后一滴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纸背上。他没有擦。
韩小满把通知书折好,塞回信封,放进行李袋底层。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
“什么时候拿到的?”她问。
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老韩张了张嘴。右手的疼痛从虎口一直蔓延到肘关节,像有人拿钝刀在骨缝里来回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涩,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七月。”
“七月什么时候?”
“二十三号。”他顿了顿,“你那天去李婶家借书。”
韩小满的颧骨上方泛起一片红。不是害羞,是血涌上来又压下去的结果。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雪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冷白。
“邮递员老陈骑自行车来的,”老韩说,声音越来越低,“按铃铛,按了三下。你不在。他说是你的信,省城来的,拿红章子盖着。我就收下了。”
“然后你拆了。”
“拆了。”
“看完藏起来了。”
“藏了。”
韩小满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事实。她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她没在意。
“为什么?”
老韩垂着眼,看着自己右手上缠的纱布。白色的布条在虎口处绕了三圈,打结的地方已经松了,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紫黑色的疤痕。
“我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你没想好怎么跟我说,”韩小满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是陈述,“所以你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起来,藏了四个月。”
“我——”
“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藏到我报不了到?藏到学校把我的名额取消?”
老韩抬起头。他看见韩小满的脸——颧骨高,嘴唇干得起皮,眼眶下有青影,但眼睛亮得吓人。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搪瓷缸子,指节泛白。
“我没想好,”他说,“真的没想好。”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老韩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是贮木场的运材车,最后一趟。下个月一号停伐令正式执行,这趟车可能就是林河林业局历史上最后一趟拖原木的火车。汽笛声拖得很长,在雪地里回荡,然后慢慢消失。
“三千八,”韩小满说,“学费三千八,我知道。”
老韩的眼睛猛地抬起来。
“我算过账,”韩小满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动作很轻,缸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的补偿金是七千八百四十,扣掉公房折价和历年预支,实发不到八千。欠孙叔叔的债是六千八——妈治病借的,本钱五千,三年利息一千八。”
她停了一下。
“剩下的钱,不够学费。”
老韩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发现女儿已经把每一笔数字都算过了,每一笔都算对了,而他一直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
“李婶告诉我的。她说你去找她看房梁,换了两棵白菜一块腊肉。她说你手肿了,吃饭拿不住筷子。”
韩小满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像冰面上出现第一道裂纹。
“你不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妈走的时候你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回来跟我说‘没事了’——然后你一个人去借钱,一个人还了三年。现在你又这样。你把通知书藏起来,把账藏在肚子里,你打算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
老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我是你爸”,想说“这些事不该你管”,想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对不对,只觉得应该这么做——就像二十三年前第一次当父亲,女儿生下来,护士抱给他,他两只手接过来,笨拙地、小心地,像捧着一块刚出窑的瓷器。
他怕摔了。
他怕了一辈子。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他听见自己说。
“什么办法?”韩小满直视他,“再去借?还是去找赵德贵要那个什么‘特殊补偿’?”
老韩的瞳孔缩了一下。
“李婶都告诉我了。”韩小满说,“她说赵德贵欠你人情,说你可以去找他多要点补偿金。但你为什么不去?你拖了两个月,为什么不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老韩张了张嘴。右手的疼痛突然加剧,像有人把那把钝刀猛地拔出来,又捅进去。他按住虎口,纱布下面一片湿热——血又渗出来了。
韩小满看见了。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渗血的纱布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她转过身,继续整理行李袋,把衣服重新叠了一遍,把针线盒放正,把录取通知书压在衣服最底层。
“我明天走。”她说,没有回头,“火车七点四十的,坐十三个小时到省城。李婶帮我问过了,学校可以申请缓交学费,但要写申请,要到学校注册之后才能办。”
老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棉袄缝补过的地方线脚整齐,是她自己缝的。
“小满。”
她没应。
“钱的事——”
“钱的事你别管了。”韩小满直起身,把行李袋的拉链拉上,拉链头卡在半路,她用力扯了两下才拉到头,“我去学校自己想办法。勤工俭学,助学贷款,总有路走。”
她转过身,看着老韩。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去医院。把手治好。”
老韩愣了一下。
“你的手如果废了,”韩小满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我在省城也待不安稳。”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才红起来。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等他回答。
老韩点了点头。
“我去。”
韩小满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恢复了那张平静的脸。
“那行。我去李婶家还咸菜。”
她拿起桌上的空碗,绕过老韩,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雪的腥味和烧柴的烟味。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老韩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右手的血已经浸透纱布,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他低头看着那滩血迹,突然想起1983年的那场事故——松木滚落,他伸手去挡,虎口被原木的树皮撕裂,肉翻出来,骨头露在外面。当时他第一反应不是疼,是伸手去摸那根木头有没有被砸坏。
量了二十六年木头,手比木头还贱。
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林河林业局补偿金专用”的红字。他今天下午刚从局办领回来,还没来得及拆。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单据和现金。
单据上写着:实发金额——七千八百四十元。
现金是一沓十元面值的钞票,人民银行发行,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七千八百四十元,他二十六年林业生涯的全部身家。
他数出六千八,用橡皮筋扎好,塞进棉大衣内袋。剩下的钱——一千零四十元——他数了两遍,放回信封,锁进抽屉。
外面有人敲门。
不是敲,是拍,手掌拍在木门上的声音,急促,用力。
老韩走过去,拉开门闩。
孙明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竖起来,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手里提着一个棕色公文包,鼓鼓的。
“老韩,”他说,“我明天走,走之前咱们把账清了。”
他跨进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老韩关上门,转身看着他。
“钱准备好了。”
孙明远愣了一下。
老韩从大衣内袋掏出那沓钞票,解开橡皮筋,放在桌上。六千八百元,十元面值,六百八十张,码得整整齐齐。
“你数一下。”
孙明远看着那沓钱,没有伸手去拿。他慢慢放下公文包,解开大衣扣子,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
“你把补偿金全取出来了?”他问。
“够还你的。”
“够还我的,”孙明远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那你女儿学费怎么办?”
老韩没有回答。
孙明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升起来,在日光灯管下变成一团模糊的蓝灰色。
“老韩,你知道我为什么借你五千块吗?”
“你嫂子生病,你说没钱治,医院不给开刀,你来找我。我跟你说,这钱不急,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老韩站在桌边,右手垂着,血已经从纱布里完全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知道那五千块是从哪来的吗?”
孙明远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1983年,你被松木砸伤的事,还记得吧?”
老韩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根松木谁装的?赵德贵。他装的。他往运材车上装的时候,捆绳没扎紧,车一颠,木头滚下来,正好砸你手上。”
孙明远弹了弹烟灰。
“事故报告上写的是‘意外’。但你我都知道,那不是意外。赵德贵那年刚当上工段长,要是出一起安全事故,他那个工段长就当不成。所以他找我说——老孙,你帮我个忙,去跟老韩说,这事故是他自己操作失误,我欠你一个人情。”
老韩的眼睛慢慢抬起来。
“你帮他瞒了?”
“我没帮你。”孙明远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跟他说,这事可以压下去,但以后我有事找他,他不能推。”
屋子里安静下来。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铁皮炉门被热气顶得微微发颤,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你嫂子生病那年,我手里没钱。我去找赵德贵,说我当年帮你压了事故,现在我要用钱。他给了五千。”
孙明远把烟掐灭在桌上。
“那五千块,不是我的钱。是赵德贵的。”
老韩站在原地,右手的血已经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看着孙明远,眼神里的什么东西慢慢变了,像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
“所以这六千八,”孙明远指了指桌上的钱,“不是还给我,是还给赵德贵。”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孙明远站起来,把呢子大衣的扣子系好。
“因为我要走了。”他说,“明天一早的火车,回省城。林河这个地方,我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他拿起公文包,看了看那沓钱。
“这钱你收着。赵德贵那边,我去跟他说,账清了。”
“不用。”
孙明远看着老韩。
“钱你拿着,”老韩说,“是我欠你的。不管这钱最初是谁的,是你替我垫的,我该还你。”
他顿了顿。
“你嫂子走的时候,你在医院走廊里把五千块塞给我,说‘先救命,别的以后再说’。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重的一笔钱。”
孙明远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搭在公文包上,看着老韩。
“老韩,”他说,声音低下去,“你是个好人。”
老韩没有回答。
孙明远转身,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钱轻轻飘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女儿的事,我帮不上忙了。省城木材市场崩了,我投进去的钱全套死了。”他停顿了一下,“但是老韩——你让她走。这地方留不住人。”
门在他身后关上。
老韩站在屋子里,看着桌上那沓钞票。六千八百元,平整地码着,像一堵墙。他伸手摸了摸钞票的边缘,纸张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老韩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簌簌的声音。手疼得睡不着,虎口处的肿胀已经蔓延到手腕,整条右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他把热水袋压在手腕下面,热度透过皮肤渗进骨头,疼痛稍微减轻了一些。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老韩坐起来,棉大衣披在身上,在床边坐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厨房那边没有声音——韩小满大概还没醒。他把手从热水袋上移开,试着握了握拳。右手的指头勉强能弯,但使不上力,虎口处那块旧疤绷得发亮,像随时会被撑破。
桌上那沓钱还在原处。六千八百元,孙明远没拿走。
老韩把钱收进抽屉,锁好。钥匙挂在腰间的钥匙扣上,和家门钥匙、工具箱钥匙串在一起,走动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厨房里传来动静。韩小满起来了。
老韩走进厨房时,韩小满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她没回头,只说了句:“粥煮上了。”
“嗯。”
老韩在门槛上坐下,看着女儿的背影。韩小满的动作很熟练——添柴、吹火、调整风门,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节省。三年前她妈走的时候,这孩子还不会生火,现在她什么都会了。
“今天几号了?”老韩问。
“十二月二十三。”
十二月二十三。距离林业学校报到还有七天。
老韩没说话,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火光照在韩小满的脸上,她颧骨上的青影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粥在锅里咕嘟着。米香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填满了整间厨房。
韩小满站起来,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然后盛了两碗。她把其中一碗放在灶台上,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到桌边,也不等老韩,低头开始喝。
老韩从门槛上起身,端起那碗粥。米粒熬得烂糊,上面浮着几片咸菜叶子。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还是咽了下去。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喝着粥。厨房里只有吸溜汤水的声音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爆裂声。
喝完粥,韩小满把碗往水池里一丢,转身回了自己那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老韩把自己的碗也洗了,站在水池前,听着隔壁屋里的动静。韩小满在翻东西——箱子开合的声音,抽屉拉出来的声音,衣服被抖开又叠好的声音。她在收拾行李。
他走到堂屋,在那把瘸腿的椅子上坐下来。右手搁在膝盖上,虎口处的肿胀比昨晚又厉害了一些,皮肤绷得发亮,像熟过头的果子,随时会裂开。
他盯着那扇半掩的门,听着里面的声音。
翻找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阵很长的安静。
老韩察觉到不对。那安静太久了,不像是在叠衣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韩小满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肩膀一动不动。
老韩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推开门。
韩小满听见门响,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新的那个,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的那个。
她的检尺记录本摊开在床上,夹层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这是什么?”韩小满问。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老韩没说话。
韩小满把信封翻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是泛黄的,折痕处已经发白,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水渍洇得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她展开那张纸,念道:“林河林业局职工子弟学校,高三(二)班,韩小满同学,经省林业学校招生委员会批准,你已被录入林业技术专业学习。请于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前,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那张纸被韩小满捏在手里,边角微微颤抖着。
老韩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韩小满把通知书重新折好,放回那个磨毛了的牛皮纸信封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极其脆弱的东西。然后她把信封递向老韩,手悬在半空中。
“你藏了它一年。”她说。
不是问句。
老韩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只肿胀发亮的手。虎口处的皮肤绷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淤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涩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想让你走。”
“那为什么不给我?”
“没凑够路费。”
韩小满的手没收回去,信封依然悬在那里。“路费要多少?”
“车票二十七,加上生活费、被褥、书本……”老韩顿了顿,“孙明远那笔账还完,手里还剩四百二。不够你撑一个学期的。”
“我可以自己挣。”
“我知道你能挣。”老韩抬起头,看着女儿。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没有泪。那双眼珠子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又冷又硬。“你妈走后第三年冬天落下的病根,每年换季都要发作。你才十三。你连锅台都够不着,踩着板凳做饭。你以为我不知道?”
韩小满的手终于放了下来。她把信封攥在胸口,指节发白。
“那你不该瞒我。”她说。
“我知道。”
“你不该让我以为你没寄。”
“我知道。”
“你不该让我恨你这一年。”
老韩没接话。他靠在门框上,右手不自觉地攥紧,虎口处的疼痛猛地蹿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手腕一直扎到肩膀。他皱了一下眉,没吭声。
韩小满看见了。她盯着他那只手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信封放到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手给我看看。”
老韩没动。
韩小满直接伸手去拉他的手腕。老韩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开。她的手很凉,指尖搭在他肿胀的虎口上,轻轻按了按。老韩吸了一口气,牙关咬紧。
“肿成这样了。”韩小满松开手,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热水袋,掂了掂——已经不热了。她走到灶台边,重新灌了热水,拧紧塞子,递过来。
老韩接过去,搁在右手的虎口上。热水透过橡胶壁渗进皮肤里,烫得发疼,但那疼痛里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明天去卫生院看看。”韩小满说。
“不用。”
“我没在跟你商量。”
老韩没再说话。他把热水袋按在手上,在门槛上坐下来。厨房里的粥味还没散尽,混着柴火的余烬气息,氤氲在整间屋子里。
韩小满走回自己那屋,这一次,她没关门。
老韩听见她在里头继续收拾东西。箱子合上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到他这屋来。他侧过头,看见韩小满从他床底下拖出那只旧帆布行李箱,打开,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你干什么?”
“帮你收拾。”韩小满头也不抬,“你不是要去找赵德贵吗?”
老韩愣了一下。
“你站门口说的,我听见了。”韩小满把箱子里的旧衣服叠好,压平,“你要去找他办什么事,我不知道。但你得换身干净衣服,不能穿着这件棉大衣去。”
她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抖开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那是老韩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平时只有过年才穿。
“穿这件。”
老韩看着那件中山装,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满,我没打算今晚去。”
“那什么时候去?”
“……明天。”
韩小满把中山装叠好,放在箱子盖上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明天去。今晚好好睡一觉,手用热水敷一下,明天消肿了再出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普普通通的家务事。没有愤怒,没有埋怨,甚至没有刚才那种压抑的失望。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往常一样。
老韩张了张嘴,想说“小满,你……”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韩小满已经转身回了自己那屋。
夜渐渐深了。林河镇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松木和泥土的气味。厨房灶膛里的火彻底熄了,灰烬泛着暗红色的余温。
老韩坐在门槛上,右手按着热水袋,左手摸出烟卷,点上。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上升,散开。
他听见隔壁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韩小满在看书。她总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晚上都要看一会儿书。这个习惯从她上初中就有了,雷打不动。
一根烟抽完,老韩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站起来。他走到女儿房门口,看见韩小满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旧的《林业基础知识》,封皮都卷了边。
“小满。”他喊了一声。
韩小满抬起头。
“通知书……是去年八月到的。”老韩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接到的时候,你正发着烧。你妈走后第三年冬天落下的病根,每年换季都要发作。我带你去卫生院,打针吃药,花了一百多。那时候我就想,这学你暂时上不了。路费、生活费、书本费,加在一起不是小数。我凑不出来。”
韩小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后来我想,等你病好了再说。可病好了,又到了冬天。冬天林场不景气,工资发不下来,我连买米的钱都是跟李秀芬借的。”老韩顿了顿,垂下眼睛,“再后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了。一天拖一天,拖到了现在。”
他说完,站在门口,等着韩小满说话。
韩小满合上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
没有原谅,也没有不原谅。就是知道了。
老韩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那屋。他把中山装挂到门背后,脱了棉大衣,在床上躺下来。右手虎口的疼痛还在,但热水袋敷过之后,那股子肿胀感消了一些。他闭上眼睛,听着隔壁屋里偶尔翻书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老韩醒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粥的香气。
他穿好衣服,走到厨房,看见韩小满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熬的是小米粥,里面还切了几块红薯,熬得金黄金黄的。灶台边上放着两个碟子,一碟咸菜,一碟酱豆腐。
韩小满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说:“洗脸水给你打好了,在脸盆架上。”
老韩去洗了脸。水是温的。他擦完脸,回到厨房,在桌边坐下。韩小满已经把粥盛好了,放在他面前。
父女俩吃着早饭,谁也没说话。吃到一半,老韩放下筷子,说:“我去找赵德贵。”
韩小满抬眼看他。
“中午可能不回来吃。你自己弄点东西。”
“嗯。”
老韩站起来,从门背后取下那件中山装换上。衣服有点紧,袖口的扣子掉了两颗,但还算整洁。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摸了摸口袋——空的。他想了想,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旧的牛皮纸信封,揣进怀里。
韩小满看见了,没问。
老韩走到门口,换上皮鞋。鞋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他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右手虎口又疼了一下,他咬着牙系好。
“爸。”
老韩直起身,回头。
韩小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信封上。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碗递过去:“带上,路上吃。”
老韩愣了一下,接过碗。粥还烫着,隔着粗瓷碗壁,温度渗进他冻僵的指节。他低头喝了一口,红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喉咙却发紧。
“我走了。”他说。
韩小满没应声,只是退后一步,让开门口的路。
老韩跨出门槛,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作响。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韩小满还站在门口,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下那片青影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他转回头,加快脚步。
从家属区到局办,要走二十分钟。路过国营饭店的时候,门板还上着,孙明远的车已经不见了。老韩没停,继续往前走。怀里的信封硌着胸口,里面装的不是钱,是一份手写的申请——他昨晚趁韩小满睡着后,借着月光写的。
申请调岗。从检尺员调到后勤维修。工资少一截,但不用上山,不用加班,能腾出时间干点别的。
他本来想找赵德贵签字。赵德贵在局办管人事,跟他喝了二十年的酒,应该能批。但走到局办楼下,老韩改了主意。他没上楼,而是拐进了旁边的林业站。
站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年轻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老韩敲了敲窗玻璃,年轻人惊醒,揉着眼睛看他。
“韩师傅?”年轻人认出了他,“您怎么来了?”
“借电话用一下。”老韩说。
年轻人把电话推过来。老韩拿起听筒,想了想,拨了一个号。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喂?”
“德贵,是我。”
“老韩?”赵德贵的声音带着惊讶,“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老韩说,“就是想问你,局里那个留守人员互助会,还缺人不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认真的?”赵德贵问。
“认真的。”
“你今年才四十二,又不是退下来了,掺和这个干什么?”
老韩看了一眼窗外。雪地上有几行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林场大门。门卫老刘头正蹲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灭。
“我想干点正事。”老韩说。
赵德贵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来局办,当面说。”
老韩挂了电话,跟年轻人道了声谢,走出林业站。他穿过马路,走进局办大院。赵德贵已经在二楼走廊上等着了,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手里夹着一根烟。
“上来。”赵德贵冲他招手。
老韩上了楼。赵德贵把他领进办公室,关上门,指了指椅子。老韩坐下,赵德贵把烟掐了,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名单。
“互助会现在有十七个人,都是退休或者留守的。每星期开一次会,谁家有困难就帮一把。”赵德贵把名单推过来,“你要是真想加入,得先通过一次评议。”
“什么评议?”
“下周三的会上,你得出面调解一桩事。”赵德贵点了点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老孙头和他儿子因为林场分房的事闹了大半年,谁也劝不住。你要是能让他们坐下来谈,大伙就认你。”
老韩没说话,看着名单上那个名字。老孙头,他认识,以前是采伐队的,脾气倔,三句话不对就能拍桌子。
“怎么调解?”他问。
“不是让你去判谁对谁错。”赵德贵说,“就是让他们说,你听着,听完之后,给他们指条路。路对不对,他们自己走。”
老韩点了点头。
“周三下午两点,局办二楼会议室。”赵德贵站起来,“你先回去准备准备。”
老韩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韩转过身,看着赵德贵:“老孙头那事儿,我听说是因为他儿子要结婚,林场分房名额给了别人,他去找场长吵了一架。”
赵德贵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你知道的还不少。对,就是这么回事。他儿子在采伐队干了八年,论资历够分房,可场长把名额给了自己一个远房亲戚。老孙头咽不下这口气,他儿子倒是不想闹了,说去镇上租房子住,可老孙头不肯,天天去局里坐。”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不是我调解得了的。那是场长的问题。”
“谁跟你说要你去解决场长的问题?”赵德贵弹了弹烟灰,“老孙头要的不是房子,是一口气。他儿子想要的是个安稳。你让这爷俩把话说开,别一个犟一个躲,事情就好办了一半。”
老韩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办公室里传来电话铃响。他下了楼,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些。他站在局办大门口,看着对面的贮木场,楞堆上盖着一层白,几台集材拖拉机像铁疙瘩一样蹲在雪地里。
他想起自己刚来林河那年,也是冬天,跟着老师傅学检尺。老师傅是个干瘦的老头,教他怎么看材种、怎么量径级、怎么算材积。头一个月,他手冻得握不住尺子,老师傅把自己手套摘下来扔给他,说:“小子,干这一行,手比命重要。”
后来老师傅退了休,第二年冬天就没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老韩去送葬那天,雪比今天还大。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像是被风一口吞掉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一辆解放牌卡车从林场方向开过来,车厢里装满了原木,车身上挂着冰凌。老韩往路边让了让,卡车从他身边驶过,卷起一阵雪雾。
他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雪堆里,转身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他看见门虚掩着,屋里透出一线灯光。他推开门,韩小满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了一趟局里。”老韩说,声音很轻。
韩小满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那是她的录取通知书,信封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有些撕裂。
“互助会的事。”老韩又说,“周三有个评议,要调解一桩事。”
“跟我没关系。”韩小满的声音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老韩站在门口,棉大衣上的雪开始融化,水珠滴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