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通知书与空场
绿色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在韩家院门外清脆地响了三声。
韩小满正蹲在水龙头下洗菜,手没擦干就去拉门闩。她看见那辆墨绿色二八车停在门口,邮递员是个中年男人,晒得黝黑,一条腿撑着地,从帆布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韩小满?”
“嗯。”
她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在粗糙的牛皮纸面上蹭了一下。省城林业学校的地址,红色印刷体。邮递员已经蹬上车走了,车链子发出干燥的金属摩擦声。
韩小满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三秒钟。信封没封口,只是折进去压了一下。她抽出里面那张纸——录取通知书。白底红字,最上面是学校的校名,下面是“韩小满同学”四个字,手写的,蓝黑墨水。
她看了三遍才看清内容:被录取为林业经济管理专业九八级新生,学制三年,学费三千八百元,报到截止日期为次年三月十五日。
学费数字那一行,她手指停在上面,指腹顺着印刷体凹痕来回摸了两遍。三千八百元。老韩一个月工资不到四百块,不吃不喝要攒十个月。
她把通知书折好,塞回信封,捏着信封边缘走进自己房间。炕柜的盖子掀开时发出木料摩擦的声响,底层压着几件她妈留下的旧棉袄,樟脑丸的气味冲进鼻腔。她把信封塞进最底下那件藏蓝色棉袄的夹层里,用手掌压平,又用旁边的旧衣服盖了两层。柜盖合上时,她没让它发出声响。
站在炕柜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带着洗菜时的水渍,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她走出房间,继续蹲回水龙头边洗菜。冷水冲在手上的触感比刚才更凉了。
老韩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他习惯性地把检尺簿夹在腋下,右手揣进棉袄口袋,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年的土路往贮木场方向去。
路面冻得发硬,踩上去脚底传来沉闷的撞击感。路两边杨树叶落光了,枝桠在灰色天空下像静脉血管铺开。他注意到其中一棵树的根部被野兔啃掉一圈树皮,露出的木质部已经发黑。
经过李秀芬家院门口时,那条黄狗冲他叫了两声,然后认出是他,又趴回窝里去了。老韩没停步,只是看了那狗一眼。李秀芬的丈夫去年冬天被倒木砸死了,赔偿金还没结清,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停伐令下来后,她家连烧柴都成了问题。
走到贮木场大门时,老韩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铁门是开着的,但不是像往常那样半开,而是完全敞开了两扇门板。门板内侧挂着的铁链锁垂在地上,锁头拖在泥地里,上面沾着新鲜的泥土。
老韩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
他看见场子里——什么都没有。
原本堆在场地东侧的三垛一等红松不见了。西侧那批落叶松也不见了。就连堆在中间那堆等着判等的次等材也没了。整个贮木场像被人用舌头舔过一样干净,只剩下灰白色的冻土地面和深深的车辙印。
老韩的脚迈过门槛,走进场子中央。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没有木材吸收回声,声音显得格外脆。
他站定,转了一圈。
检尺台也不在了。那个他站了二十年的木制台子,上面铺着油毡,台面被他的鞋底磨出两道凹痕——那个台子被搬走了。原地只剩下四根木桩的断茬,锯口是新茬,边缘还挂着木屑。
老韩蹲下身,用手指去抠地上的一道车辙印。冻土硬得像石头,指甲掐进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车辙印很深,看得出是重载卡车压出来的,边缘的冰碴在阳光下闪着碎光。他抠了一下冰碴,触感冰冷刺骨,指腹上的温度瞬间被吸走。
他站起来,开始在场子里走。
从东走到西,四十七步。从南走到北,五十二步。这个数字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以前堆满木材的时候,从东侧垛到西侧垛,他需要走三十一步——那些木垛的宽度正好占了十六步的空间。现在他走四十七步,说明木材全没了,连垛底垫的枕木都被抽走了。
他走到场子中央偏东的位置停住。这里曾经堆着那批一等红松,是他十月中旬亲自检的尺。一共八十七根,平均胸径三十四厘米,材积大约四十二立方米。他在记录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现在那些木头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老韩又蹲下去,这次他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冻土的硬度。掌心的温度让表面的冰层开始融化,渗出水来,沾湿了他的掌纹。他把手掌抬起来,看着那个湿印子,然后翻过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
那道旧疤从虎口斜着延伸到手腕,是1983年那场事故留下的。当时一根松木从垛上滑下来,他用手去挡,树皮上的树脂和血混在一起,伤口愈合后留下了这道疤。从那以后,他的右手就比左手敏感——不是痛觉敏感,是触觉敏感。他摸木头的时候,右手能感知到树皮下面零点几毫米的质地差异,这是左手指尖做不到的。
他握了握拳头。虎口处的皮肤绷紧又松开,疤痕的颜色在冷空气中显得更白了。
“老韩?”
声音从门口传来。门卫老张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冒着白气。
老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去。
“张师傅,这都——什么时候的事?”
老张看了看场子里,又看了看老韩的脸,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昨晚上。林业局车队来的,八辆解放卡车,连夜拉走的。后半夜两点多才完事。”
“谁让拉的?”
“赵主任亲自来盯的。”老张压低声音,“说是响应号召,赶在文件正式下来之前把库存清了。”
“什么号召?”
老张没接话,喝了口茶,眼睛看着别处。
老韩站在值班室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头表面有裂纹,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他的拇指在裂纹上来回蹭了两下。
“那我的检尺记录——这些木头出库不需要检尺员签字吗?”
老张把搪瓷缸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韩。老韩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
“老韩,你还不明白吗?昨天晚上运走的那些木头,出库单上签的是赵德贵的名字。不需要你签字。”
老韩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他在值班室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老张那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风从场子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有点疼。他闻到了柴油味和木头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是从车辙印里散发出来的。
“张师傅,那检尺台呢?检尺台也拉走了?”
“那个赵主任让拆了。说是留着占地方。”
老韩点了点头,转过身,又走回场子中央。
他站在原本堆满原木的场地中央,脚下的冻土被车辙印切割成不规则的块状。他蹲下身,用手指去抠那印子边缘的冰碴,触感冰冷刺骨。这个曾经用木头填满的世界,现在只剩下这些无法搬走的痕迹和他自己。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夕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地面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影子比木头还重。
老韩在空场里又走了两圈。步伐没有目的,只是机械地移动,像一台失去负载的空转机器。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在无意识地做着检尺的动作——拇指和食指张开,比出一个大约十厘米的间距,然后收拢,再张开。
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量原木的直径,量树皮的厚度,量裂纹的深度。现在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也量不到。
他停下来,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是他早上出门时随手塞进去的。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上个月局里发的“转岗培训通知”,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培训时间是十二月五号到十号,地点在局机关三楼会议室。他把纸揉成一团,又塞回口袋。
“老韩,你没事吧?”老张从值班室探出头来。
“没事。”
“那你……还进场子不?我要锁门了。”
老韩回头看了看空场,又看了看那扇敞开的铁门。“锁吧。”
他走出大门,听见身后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土路上,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半。他低着头走,看着自己脚上的解放鞋,鞋底磨得已经看不出花纹了,鞋帮上沾着泥。
走到自家院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马上推门。
门缝里透出灯光,厨房的烟囱冒着烟。他听见屋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韩小满在做饭。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显得很瘦。树底下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那是他上个月劈的。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木柴。每一根都是他亲手劈的,大小一致,码放整齐,像他检尺时排列的原木一样。他走过去,弯腰拿起一根,用手掂了掂,又放回去。
“爸?回来了?”韩小满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嗯。”
老韩走进屋,在门口换了鞋。厨房里的白菜炖粉条的香味飘过来,他闻到了,但胃里没有反应。
韩小满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马上好了,你先洗手。”
老韩走到水龙头前,拧开,冷水冲在手上,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水流中微微发抖。他关掉水龙头,把手在裤子上擦干,走到堂屋坐下。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盘咸菜,一碟大酱。韩小满端着一大碗白菜炖粉条出来,放在桌子中间,又回去端了一盘馒头。
“吃吧。”她坐下,拿起筷子。
老韩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白菜炖得很烂,粉条也入味了,但他吃不出味道。
韩小满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她吃饭一直这样,像她妈。
老韩看着碗里的馒头,掰了一块,没往嘴里送,放在手里捏着。馒头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的,但暖不到心里。
“今天……有人来吗?”老韩问。
韩小满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没有。”
“邮递员没来?”
韩小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有。”
老韩没再问。他把那块馒头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韩小满收拾碗筷去厨房洗。老韩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着的挂镜。镜框是木头的,他亲手做的,用的是检尺时剩下的边角料。镜面上映着他的脸,灯光下,那张脸上的皱纹比他想像的更深。
他站起来,走到挂镜前,伸手摸了摸镜框。木头表面已经被他摸得光滑了,能感觉到木纹的走向。他用右手拇指顺着木纹滑了一下——这是椴木,质地软,适合做镜框,但不适合承重。
他的手从镜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韩小满洗完碗出来,看见老韩站在挂镜前,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前,她说了一句:“早点睡。”
“嗯。”
老韩听见女儿关门的声音,然后听见炕柜盖子掀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没有进去,转身又走到堂屋坐下。灯没关,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墙上挂镜里自己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碗柜,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点热水,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
他端着缸子走到院子里。夜里的风比傍晚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刮。院子里的老榆树在风中发出干枯的声响。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暗淡得像要熄灭的灯。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很短,很黑。
他又想起白天在贮木场看到的那个空场。那些车辙印,那些断茬,那些被清扫干净的冻土。二十年的木头,一夜之间全没了。连检尺台都拆了,连让他最后站一次的机会都没给。
他的右手又开始做那个无意识的动作——拇指和食指张开,比出一个间距,然后收拢,再张开。
这次他量到的是风。
冷风从他的指缝间穿过,什么也没有留下。
老韩的手在风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来。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再喝,就那么端着,站在榆树下,听风从枝桠间穿过。
屋里传来一声咳嗽,很轻,像是怕吵到谁。老韩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女儿房间的灯已经灭了。他把缸子放在树根边上,蹲下身,摸到树根旁一块凸起的土包。那是去年春天韩小满种花时留下的,她说要种几棵牵牛花,夏天爬满篱笆好看。可种下去没几天就被鸡刨了,她也没再补。
老韩的手指在土包上按了按,硬的,冻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屋里。经过堂屋时,他没再看挂镜,直接进了自己房间。炕上铺着被褥,是韩小满下午晒过的,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老韩脱了外衣,叠好放在炕角,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被子很轻,是今年新絮的棉花。韩小满从镇上买回来的,说老棉花被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老韩当时没说话,心想她哪懂,重才暖和,压在胸口踏实。可这会儿躺着,新被子的确轻,轻得让他觉得身上少了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糊着旧报纸,年头久了,纸已经发黄发脆。他盯着报纸上的一行大字标题,字迹模糊,只能看出几个笔画。他试着辨认了一会儿,困意慢慢涌上来。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韩小满的炕柜又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住了。
老韩没动,闭着眼睛,呼吸放匀。
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了。脚步声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挪回炕边。老韩听见被子掀开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老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炕上铺了一层金黄。他坐起来,发现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踢到了脚边,身上凉飕飕的。
厨房里有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油香味飘进来。老韩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走出房间。
韩小满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粥在锅里,馒头在笼屉里,自己拿。”
老韩“嗯”了一声,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蒙了他的眼睛。他用手扇了扇,看见锅里是小米粥,稠稠的,冒着泡。笼屉里搁着两个馒头,白胖白胖的,还在冒着蒸汽。
他拿了一个馒头,盛了一碗粥,端到堂屋桌上。韩小满烧完火,洗了手,也盛了一碗,端过来坐在他对面。
父女俩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喝粥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今天……”老韩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今天我想去林场看看。”
韩小满的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看他:“去林场干啥?都拆完了。”
“看看。”老韩说,“就看看。”
韩小满没接话,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又喝了一口粥,然后放下碗:“我跟你去。”
“不用。”老韩说,“你忙你的。”
“我没什么忙的。”韩小满说,“反正也没事。”
老韩没再说什么。他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好,洗了手,从屋里拿出一件旧棉袄穿上。棉袄是好几年前的了,袖口磨得发白,露出的棉花被韩小满用布条缝住了。他扣好扣子,拍了拍前襟,走出门。
韩小满已经站在院子里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那条围巾是去年过年时老韩给她买的,镇上供销社处理货,便宜,但颜色好看。韩小满平时舍不得戴,今天却翻出来围上了。
“走吧。”她说。
老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朝村口走去。
从村子到林场有十里路,是一条土路。这些年拉木头的车来来往往,把路压得坑坑洼洼。如今车没了,路上长了些枯草,踩上去沙沙响。
老韩走在前面,韩小满跟在后面,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干枯的骨头。偶尔有几只麻雀从树上飞起,扑棱棱的,落在更远的枝头。
走到一半时,老韩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韩小满。韩小满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土疙瘩。
“累不累?”老韩问。
“不累。”韩小满说。
老韩转过身,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东,通向林场;一条路往西,通向火车站。老韩在岔路口站住了,看着西边那条路,眼神有点发直。
韩小满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条路通向火车站,铁轨在枯草间延伸,看不见尽头。以前木头就是从这条路运出去的,一车一车,拉往全国各地。老韩在这里送过多少车木头,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爸。”韩小满叫了一声。
老韩回过神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通往林场的那条路,然后抬脚,继续往林场方向走。
林场的大门还在,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链上落了一层灰。老韩走到门前,双手握住铁栅栏,往里看。
场院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原来的木头堆不见了,检尺台不见了,连那间值班的小屋也拆了,只剩下一片平地。地上还有些碎木头渣子,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场院尽头有一排房子,门窗都封了,钉着木板。
老韩握着铁栅栏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发白。他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韩小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老韩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棉袄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头发花白了,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后脑勺那块秃了的地方在阳光下亮亮的。
“爸。”韩小满又叫了一声。
老韩没应声。他慢慢松开手,把手从铁栅栏上拿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右手又开始做那个动作——拇指和食指张开,比出一个间距,然后收拢,再张开。
这次他量到的是铁栅栏的间距。铁条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他检尺时最常用的那个尺寸。
他收拢手指,攥成一个拳头,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
韩小满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突然开口说:“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老韩脚步没停:“说。”
“我……我报名了。”韩小满说,“镇上的毛纺厂招工,我报名了。”
老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上礼拜。”韩小满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成,所以没跟你说。”
老韩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他问:“毛纺厂……远不远?”
“在镇上。”韩小满说,“坐车半个小时。”
“活累不累?”
“不知道。”韩小满说,“听说三班倒,工资还行。”
老韩又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韩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快步追上去,走在老韩身边,侧过头看了看他的脸。
老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条路踩出坑来。
“你要是去了毛纺厂,”老韩突然说,“那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韩小满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又跟上来:“我……我可以周末回来。”
“嗯。”老韩说,“周末回来。”
又走了一段路,老韩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刺眼,几朵白云在天上慢慢地飘。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你妈走的时候,”他说,“也是这样的天。”
韩小满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那天我去林场上班,她还好好的。”老韩说,“等我回来,人就不行了。脑溢血,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留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又开始做那个动作,拇指和食指张开,比出一个间距,然后收拢。
这次他量到的是天空。蓝得发白的天空,什么也没有。
韩小满伸手,握住他的手。老韩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韩小满的手软一些,但也是干活的茧子,硬硬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冷,但握久了,慢慢暖起来。
“走吧。”老韩说。
“走吧。”韩小满说。
他们松开手,一前一后,沿着土路走回村子。风吹起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老韩的棉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的一层秋衣,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韩小满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飘,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突然快走几步,又走到老韩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老韩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挽着胳膊,走回了村子。
回到家,老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棵老榆树。树根旁边,昨晚他放下的搪瓷缸子还在那里,里面结了一层薄冰。他走过去,弯腰端起缸子,把冰倒在地上,然后走进厨房,把缸子放回碗柜里。
韩小满在堂屋里收拾东西,把桌上的碗筷收起来,又把凳子摆好。她走到挂镜前,用手擦了擦镜面上的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堂屋。
堂屋还是那个堂屋,桌椅板凳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墙上那些年画已经褪了色,边角卷了起来。她伸手按了按卷起的边角,按不平,又放下了。
“爸,”她说,“我把年画换了吧。”
老韩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看墙上的年画:“换啥?”
“买几张新的。”韩小满说,“镇上供销社有,不贵。”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行,你看着办。”
韩小满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但老韩没看见。
晚上,韩小满做了一锅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老韩吃了大半碗,把面条都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站起来。
“我去趟老刘家。”他说。
“去干啥?”韩小满问。
“说点事。”老韩说完,穿上棉袄,出了门。
老刘家住在村东头,离老韩家隔了三条巷子。老韩走到老刘家门口,看见屋里亮着灯,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老刘正坐在炕上看电视,一个老旧的十四寸黑白电视,雪花点很多,图像模模糊糊的。
“老韩来了?”老刘看见他,往炕里挪了挪,“坐。”
老韩在炕沿上坐下,看了看电视:“看啥呢?”
“瞎看。”老刘说,“信号不好,啥也看不清。”
老韩“嗯”了一声,没接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电视里的声音滋滋啦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你有事?”老刘问。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刘,你那把斧头,还在不?”
老刘愣了一下:“啥斧头?”
“就是……以前咱们一起伐木时用的那把。”老韩说,“我记得你留着。”
老刘想了想,点了点头:“在,在仓房里放着呢。”他看了看老韩,“你要用?”
“我想看看。”老韩说,“就看看。”
老刘下了炕,穿上鞋,走到仓房,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把斧头来。斧头不大,是老式的手斧,刃口已经磨得发亮,木柄上全是黑色的手印,被汗水浸透了,摸上去油亮亮的。
老韩接过斧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手摸了摸刃口。刃口还锋利,能刮手。他又用手握住木柄,拇指和食指卡在柄根处,正好是他最熟悉的手感。
他握着斧头,在灯光下端详了很久,然后还给老刘:“收好吧。”
老刘接过斧头,看了看他:“老韩,你没事吧?”
“没事。”老韩说,“就是想看看。”
他从老刘家出来,走在村巷里。夜里的村子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了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着光。他走到自己家门口,看见韩小满站在院子里,正仰着头看星星。
“爸。”韩小满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你回来了。”
“嗯。”老韩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星星。
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多,亮晶晶的,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有一颗特别亮,挂在榆树梢头,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
“那颗是啥星?”韩小满指着那颗最亮的问。
老韩眯着眼睛看了看:“不知道。”他想了想,“可能是北极星。”
“北极星不是那个位置吧?”韩小满说。
“那就是别的星。”老韩说,“反正总有一颗是亮的。”
韩小满笑了笑,没再问。她挽住老韩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老韩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爸,”韩小满说,“毛纺厂要是要我,我就去。要是不要,我就在家陪你。”
老韩没说话。他伸手,拍了拍韩小满的手背。手背凉凉的,他握了握,给她暖着。
“去吧。”他说,“年轻人,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山沟里。”
韩小满没接话,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些。
夜风又起来了,吹得榆树枝桠沙沙响。那几颗暗淡的星星还在天上挂着,像是永远也亮不起来,又像是永远也不会熄灭。
韩小满回到屋里,门虚掩着。她听见父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才慢慢挪进东屋。她靠在门板上,心跳擂鼓似的,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那封信还塞在炕柜底层。她蹲下身,掀开柜盖,扒开几件旧衣裳,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她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录取通知书上印着省林业学校的名字,公章是鲜红的。她手指划过那行字——“韩小满同学,经审核,你被我校木材加工专业录取”。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学费三千八百元,请于九月十日前到校报到。
三千八。
她算了算父亲一年的工钱。贮木场早就没活儿了,去年冬天父亲只干了两个月临时工,挣了一千二。三千八,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
她把通知书折好,塞回棉袄夹层里,又用几件旧衣裳盖住,压了压。手指在布料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抽出来,关好柜门。
她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锅里还有半锅水,她舀了一瓢倒进盆里,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扯出一个笑来。
没事。她对自己说。没事。
第二天一早,老韩出门了。韩小满听见他推开院门的吱呀声,才从炕上坐起来。她没问去哪儿,他也没说。
老韩走到村东头,拐上那条通往贮木场的土路。路两边的草已经枯黄了,踩上去沙沙响。他走了二十分钟,远远看见贮木场那道锈蚀的铁门半敞着。
他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场地里空荡荡的。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落叶松原木垛不见了,连地上垫木头的枕木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后门。车辙印边缘结了一层薄冰,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老韩站在门口,愣了半晌。他慢慢走进去,走到原本最高的那个木垛位置,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冰碴。冰碴硌手,凉得发疼。他站起来,又走到另一个木垛位置,同样空空如也。他来回走了几趟,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场地中央。
他转过身,环顾四周。围墙还立着,库房还锁着,但场地里什么都没有了。连锯末和树皮都被扫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干过活。
他走到门卫室,敲了敲窗户。窗户拉开一条缝,老张探出头来。
“老张,木头呢?”老韩问。
“走了。”老张说,“前天晚上林业局车队来拉的,连着拉了四趟,全拉走了。”
“拉哪儿去了?”
“说是统一调拨,往南边去了。”老张缩了缩脖子,“老韩,你这活儿,怕是没了。”
老韩没说话。他站在门卫室窗外,手插在裤兜里,指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贮木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半敞着,门框上的锈迹又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门卫室屋顶上的烟囱冒出一缕青烟,在冷空气中飘散。
他走回村巷里,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到家门口,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他推开门,韩小满正背对着他切土豆。案板上的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有几根特别粗,有几根细得像火柴棍。
“回来了?”韩小满没回头。
“嗯。”老韩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用袖子擦了擦。
韩小满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碗里,又切了一根葱。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刀碰案板的笃笃声。
晚饭端上桌时,天已经全黑了。一碗土豆丝,一碟咸菜,两碗小米粥。老韩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咽下去。韩小满也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就着粥慢慢喝。
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偶尔夹菜时筷子碰在一起,两人都迅速缩回去。目光始终没有交汇。
老韩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韩小满低着头,用筷子拨拉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老韩站起身,端起碗,走到灶台前,把碗放进水池里。他背对着韩小满,说:“早点睡。”
“嗯。”韩小满应了一声。
老韩走进东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韩小满坐在桌边,把剩下的咸菜收进碗柜里,把碗筷洗了,擦干,放好。她走到西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屋那条门缝,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她推开门,进了西屋,轻轻把门关上。
两个人躺在各自的炕上,都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谁都没有开口,谁都知道对方没睡,但谁都不会先说出那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