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互助调解

刘家媳妇来敲门的时候,老韩正用勺子捞热水里的馒头。

馒头是昨天剩的,泡得发胀,但芯子还是硬的。他用勺背压了压,碎屑沉进水里。右手虎口肿得发亮,握勺子时指节泛白,他换到左手,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轻响。

门板被拍得哐哐响。

“韩师傅!韩师傅你在不在?”

老韩顿了顿。这个称呼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贮木场里年轻工人喊他韩师傅,是敬他量了二十六年木头,尺杆从没偏过。后来停伐令下来,场子空了,韩师傅这个叫法也就跟着散了。

他放下勺子去开门。

刘家媳妇站在门口,棉袄扣子没系全,围巾散了一半,鼻尖冻得发红。她身后是灰蒙蒙的天,地上满是雪泥,踩上去噗嗤响。

“韩师傅,你帮我去看看。”她喘着气,白雾一团团从嘴里冒出来,“王瘸子说我家院墙倒的时候把他家柴火垛砸了,要我赔。那墙明明是他家牛撞倒的,凭什么我赔?”

老韩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刘家媳妇身后,胡同尽头隐约站着几个人影,缩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我去看看。”他说。

他回屋穿上棉大衣,戴好帽子。出门前瞥了一眼桌上的馒头和热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馒头揣进了大衣口袋。馒头隔着布料硌着肋骨,硬邦邦的。

雪停了三天,地面上的雪已经变成半融的雪泥,踩上去脚底打滑。老韩跟着刘家媳妇往胡同深处走,路过几户人家,有人站在门口看,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

王瘸子站在倒塌的院墙边上,拄着一根自制的木头拐杖。他五十多岁,左腿年轻时被运材车碾过,落下了残疾。他老婆死得早,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脾气出了名的倔。

“刘家的,你别找人来评理。”王瘸子看见老韩,声音立刻提了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找谁来都一样,你家的墙倒在我柴火垛上,你不赔谁赔?”

“墙是你们家牛撞倒的!”刘家媳妇嗓门也不小,往前迈了一步,“我亲眼看见的,你家牛从圈里跑出来,一头撞在墙上,墙才塌的!”

“你看见了你当时咋不说?”

“我当时找你家去了,你不在!”

“那我回来的时候墙已经倒了,柴火垛也压底下了,你凭啥说是牛撞的?”

老韩没说话。他走到倒塌的院墙边上,低头看那些碎砖。

墙是红砖砌的,年头不短了,砖面上长着青苔,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倒塌的方向朝外,砖块散落在王瘸子家的柴火垛上,有几根劈好的松木被压断了,断口露出新鲜的木茬。墙根处的砖还连着地基,断口处能看到里面的灰浆,已经酥了,一碰就掉渣,落在雪泥上,很快融成灰色的泥水。

“韩师傅,你倒是说句话。”刘家媳妇急了,声音拔高,“你以前是局里的检尺员,这种事情你总该懂吧?”

老韩没回答。他蹲下来,用左手手背碰了碰墙根的断口。灰浆簌簌往下掉,沾在手背上,凉的。

“王瘸子。”老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家牛这几天拴在哪?”

王瘸子愣了一下,指了指院子东边的角落:“拴在棚子里,那天跑出来是我没拴紧。”

“拴牛的桩子还在不在?”

“在。”

老韩走过去看。

王瘸子家的院子不大,东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里面堆着些杂物,劈柴、旧筐、破麻袋。棚子外面立着一根木桩,桩子上拴着一条麻绳,绳头被咬断了一半,毛茬散着。

老韩蹲下来看那根木桩。木桩入土的部分有些松动,周围的地面上有牛蹄踩出来的坑,坑沿结了薄冰。他顺着牛蹄印往外走,印子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倒塌的院墙边上。蹄印在这里变得凌乱,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牛蹄在砖堆上蹭过,砖面上留下灰白色的刮痕。

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王瘸子。

“你家牛多大?”

“啥?”

“你家牛,多大?”

王瘸子想了想:“三岁,不算大,也就七八百斤。”

老韩点点头。他走回倒塌的院墙边上,指着墙根处的一块砖。

“你看这儿。”

王瘸子和刘家媳妇都凑过来看。

那块砖的断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弧形痕迹,颜色比周围的砖面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边缘磨得光滑。

“这是牛角蹭的。”老韩说,声音不高,“牛撞墙的时候,角会先在墙上刮一下,留下印子。如果墙是自然倒塌的,砖上不会有这种痕迹。”

他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又指了几处断口:“这边的砖上也有,都是牛角蹭的。墙倒的方向朝外,如果是墙自己塌的,砖应该往院子里倒,而不是往外倒。往外倒,说明是从里面被推倒的。”

王瘸子张了张嘴,没说话,拐杖拄在地上,手指捏紧了木柄。

“还有柴火垛。”老韩走到柴火垛边上,“你说墙倒的时候把柴火垛压了,但你看看这个位置。”

他指着柴火垛最底层的几根松木:“这几根木头上有牛蹄印,印子被压在最底下。如果是墙倒了才压上去的,牛蹄印应该在上面,不会在底下。说明牛撞倒墙之前,就已经踩过这些木头了。”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用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雪泥溅起来,沾在裤腿上:“那也不能证明是我家的牛撞的。万一是别人家的牛跑进来了呢?”

“你家的牛圈里,地上有新鲜的牛粪。”老韩说,眼睛看着王瘸子,“我刚才看过了,粪球是湿的,说明牛今天早上还在圈里待过。牛蹄印从圈里一直延伸到墙边,没有别的方向的分岔。如果是别人家的牛,脚印不会从你家圈里开始。”

王瘸子不说话了,脸绷着,拐杖尖在雪泥里慢慢画圈。

刘家媳妇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嘴角往上翘了翘:“听见了吧?韩师傅都说了,是你家牛撞的!”

老韩看了她一眼:“墙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墙太老了。”老韩指着墙根的断口,“灰浆已经酥了,正常一堵墙能用二十年,你这墙至少建了二十五年以上。灰浆一碰就掉,说明早就该修了。就算牛不撞,再过一两年,自己也会倒。”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这个事,两边都有责任。王瘸子没拴好牛,牛把墙撞倒了,该赔。但刘家的墙早该修了,自己没修,也不能全怪别人。”

“那怎么办?”刘家媳妇急了,往前凑了半步,“总不能让我自己掏钱修吧?”

“修墙的钱,一人一半。”老韩说,“砖和沙灰,王瘸子出。刘家出工。墙修好以后,两家都看着点,别再让牛跑出来。”

王瘸子皱紧了眉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凭啥我出砖钱?明明是她家的墙不结实,一撞就倒。”

“你家的牛撞的,你不出钱谁出?”刘家媳妇又提高了嗓门,手叉在腰上。

“行了。”老韩的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王瘸子,“你出砖钱,是因为牛是你家的。牛撞了墙,你不赔,说不过去。刘家出工,是因为墙本来就该修了,早晚都要修,现在就当是提前了。两家都不亏。”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用拐杖在地上戳了几个坑,雪泥溅起来,沾在棉裤上。他最后闷声说了句:“行吧。”

刘家媳妇还想说什么,老韩看了她一眼,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手从腰上放下来。

“那就这么定了。”老韩说,“墙早点修好,省得再出事。这几天雪停了,正好动工。”

王瘸子拄着拐杖转身回了院子,背影有些佝偻。刘家媳妇站在墙边,看着散落的砖块,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韩师傅,麻烦你了。”她说。

老韩摇摇头:“没事。”

他往回走,路过王瘸子家门口的时候,看见王瘸子站在院子里,正往牛圈里添草料。王瘸子看见他,停了手里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说了句:“韩师傅,你眼睛还挺毒。”

老韩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胡同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议论。

“韩师傅还真有两下子。”

“以前是量木头的,现在倒成了判案的了。”

“管他呢,能把事情摆平就行。”

老韩没回头。他走回家,关上门,脱下棉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大衣口袋里的馒头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硌着肋骨。

桌上的馒头泡在水里,水也凉了。他把馒头捞出来,咬了一口,硬的,嚼起来费劲,碎屑粘在牙膛上。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右手又开始疼了。

刚才蹲在地上看砖的时候,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虎口处传来一阵刺痛。他没吭声,站起来的时候把手缩回了袖子里。现在坐下来,那股痛又回来了,顺着小臂往上爬,一直爬到肘弯,像有根细针在肉里慢慢挑。

他从抽屉里翻出止痛片,倒了两粒,就着凉水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他用力咽了咽,才顺下去。

止痛片是半个月前在镇上的卫生院开的。医生看了看他的手,问了句“还能握尺吗”,他说“能”,医生就没再多问,开了药让他回去吃。

他没告诉医生,他已经很久没握过尺了。

贮木场停工以后,检尺员这个岗位就名存实亡了。局里让他们每天签到,但没有木头可量,签到也就是在办公室里坐着,一坐就是一天。有人打瞌睡,有人抽烟聊天,有人翻旧报纸翻了一遍又一遍。

老韩坐不住。他宁愿在外面站着,也不愿意坐在办公室里等下班。所以他每天签完到就出来,在街上走,在胡同里转,有时候走到贮木场门口,隔着铁栅栏看里面空荡荡的场地。

场地是空的,连一根木头都没有。

那些堆了二十多年的原木,在停伐令下来之前就被陆续运走了。有的运往省城,有的运往南方的木材市场。运不走的,被锯成短料,分给了职工当烧柴。

老韩也分到了一些。他把那些木头堆在院子角落里,劈好了,码整齐了,够烧一个冬天。

他原来以为,这些木头烧完了,冬天也就过完了。

但现在冬天还没过完,木头已经烧了大半。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雪停了三天,但天一直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

有人敲门。

老韩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褪色的蓝布工装,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老韩认出来了,是住在胡同尽头的陈老三,以前在贮木场开吊车的。

“韩师傅。”陈老三把袋子递过来,“我家那口子包的酸菜馅饺子,让我给你送点。”

老韩没接:“不用。”

“拿着吧。”陈老三把袋子塞进他手里,“你帮我家看过房梁,一直没谢你。这饺子不值啥,就是个心意。”

老韩不再推辞,接过袋子:“谢谢。”

“谢啥。”陈老三搓了搓手,手背冻得发红,“刚才我看你从刘家那边过来,咋样,事情摆平了?”

“摆平了。”

“我就说你能行。”陈老三笑了,眼角堆起皱纹,“以前在贮木场,谁有纠纷都找你。现在停伐了,你还是那个你。”

老韩没说话。

陈老三又说:“王瘸子那人倔得很,你能让他松口,不容易。”

“他也不是不讲理。”老韩说,“就是面子上下不来。”

“也是。”陈老三点点头,“那行,我先回去了,饺子趁热吃。”

陈老三走了以后,老韩关上门,把饺子袋子放在桌上。袋子里还冒着热气,透过塑料袋能看见饺子皮薄馅大,包得整整齐齐。

他没吃,把袋子放在一边,重新坐回炕沿上。

天渐渐暗了下来。他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胡同里走,踩在雪泥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有人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平缓,不像是在吵架。

老韩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胡同里亮着几盏灯,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映出模糊的影子。有人在自家门口扫雪,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吃饭。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这个时候,胡同里会有人喊“老韩,来喝一杯”,他会穿上大衣出门,去谁家的院子里坐着,喝两杯散装白酒,聊一聊林场的事。现在没人喊他了,他也习惯了不喝酒。

他转身回到炕沿上,伸手摸到了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那是韩小满的通知书,他用牛皮纸信封包着,压在炕柜最底层。后来韩小满自己翻出来了,但通知书还留在他这里。

他没问韩小满要不要带走,韩小满也没提。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通知书。纸是厚实的铜版纸,印着省城林业学校的校名和校徽。字是印刷体,工整清晰,写着“韩小满同学,经审核,你被录取到我校林业技术专业学习,学制三年”。

三年。

他算了算,三年后韩小满毕业,刚好十九岁。十九岁的姑娘,可以在省城找一份工作,不用回林区。林区没什么可回来的了,没有木头,没有活,连年轻人都走光了。

他把通知书收好,重新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老韩被敲门声吵醒。

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蒙蒙的,地上又落了一层薄雪。昨天夜里下了雪,不大,刚好盖住地面上的雪泥。

他披上大衣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瘸子,另一个他不认识,四十来岁,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通红。

“韩师傅。”王瘸子先开了口,拐杖拄在雪地上,“这是我家亲戚,从隔壁镇过来的,懂泥瓦活。我让他来帮忙修墙,你看看行不行。”

老韩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王瘸子:“修墙的事你定就行,不用问我。”

“你昨天说了,一人一半。”王瘸子说,“我出砖钱,刘家出工。但我家亲戚来了,他干活不要钱,我寻思着,这工钱是不是能从刘家那边省下来?”

老韩明白了。王瘸子是想让自家亲戚干刘家的那份工,然后让刘家出点别的补偿。

“你跟刘家商量了吗?”

“还没。”王瘸子说,“我先来问问你,你觉得行不行。”

老韩想了想:“修墙不是一个人的事,你得跟刘家说清楚。你要是觉得亲戚来帮忙是好意,那工钱的事你跟刘家商量,我不掺和。”

王瘸子点了点头:“行,那我去找刘家说说。”

他拄着拐杖走了,那个亲戚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老韩一眼,没说话。

老韩关上门,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水烧开以后,他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暖着。热气熏在脸上,眼镜片蒙了一层雾。

窗外,王瘸子和刘家媳妇站在胡同里说着什么。两个人的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看表情没有吵起来。刘家媳妇点了点头,王瘸子转身走了,刘家媳妇站了一会儿,也回了屋。

老韩喝完热水,穿上大衣出了门。

他想去贮木场看看。

不是去看木头,是去看看还有没有人。

停伐令下来以后,贮木场就空了。但每天还是有人去签到,坐在办公室里等下班。老韩以前也去,后来不去了,因为他坐不住。

他走到贮木场门口,铁栅栏门锁着,门卫室里亮着灯。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门卫老刘头坐在炉子边上打瞌睡。

“老刘。”他喊了一声。

老刘头睁开眼,看见是他,摆了摆手:“进来吧。”

老韩从侧门进去,走到门卫室门口。老刘头给他倒了杯茶,茶是陈的,泡得发苦,喝下去涩舌头。

“你今天咋来了?”老刘头问。

“路过。”老韩说,“看看。”

“有啥好看的。”老刘头指了指空荡荡的场地,“一根木头都没有了,比狗舔的还干净。”

老韩没说话,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场地。

场地比篮球场还大,地面是水泥的,被雪盖住了大半。以前这里堆满了原木,最高的堆了三四层,远远看去像一座木头山。检尺员站在木头堆边上,手里拿着尺子,一根一根地量,量完一根就在上面画个记号。

老韩量了二十六年,量了多少根木头,他自己都数不清。

但现在,场地是空的,连木头渣子都找不到。

“局里说,下个月开始拆设备。”老刘头说,“吊车、传送带、电锯,全部拆了运走。听说要卖给南方的木材加工厂。”

老韩没接话。

“你说,拆完了以后,这里干啥用?”老刘头问。

“不知道。”

“我听说,局里想把这块地卖了,盖商品房。”

老韩把茶杯放下:“我走了。”

“不多坐会儿?”

“不了。”

他走出门卫室,穿过空荡荡的场地,从另一边的侧门出去。外面的街道很安静,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

他沿着街道走,路过几家关着门的店铺。以前这里很热闹,有卖菜的、卖肉的、卖日用百货的,现在关了大半,只剩下几家还在营业,门口冷冷清清的。

他走到街角的小卖部门口,看见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老韩,来包烟?”老板抬头看见他,问了一句。

老韩愣了一下。他以前抽烟,后来戒了,因为省钱。

“不抽了。”他说。

“戒了?”老板笑了笑,“戒了好,省点钱。”

老韩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

老板看了他一眼:“有事?”

“没事。”老韩说,“就是路过。”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门口,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他家门口,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那人转过身来,老韩认出来了,是局办的赵德贵。

赵德贵四十出头,在局办干了十几年,专门负责职工档案和补偿金的事。他平时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但老韩认识他,因为补偿金的事找过他几次。

“韩师傅。”赵德贵叫了一声。

“赵主任。”老韩走过去,“有事?”

赵德贵点了点头:“进去说?”

老韩打开门,让赵德贵进屋。

屋里冷,炉子已经灭了。老韩去生火,赵德贵坐在炕沿上,搓了搓手,手背冻得发白。

“韩师傅,我不跟你绕弯子。”赵德贵说,“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老韩把炉子点着,盖上炉盖,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事?”

“局里要拆贮木场的设备,你知道吧?”

“知道。”

“拆设备需要有人盯着,防止有人偷拿东西。”赵德贵说,“原来负责这事的老张调走了,局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我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

老韩没说话。

“你放心,不是让你白干。”赵德贵赶紧补充,“局里会给补贴,一天十块钱,干到设备拆完为止。最多半个月,最少也得一个星期。”

老韩还是没说话。

赵德贵等了等,又说:“韩师傅,我知道你现在不愁吃喝,但这事总得有人干。你在贮木场干了二十六年,对设备熟悉,交给你我放心。”

老韩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递给赵德贵一杯。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赵德贵接过水杯,“明天早上八点,你去贮木场找老刘头,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行。”

赵德贵喝了口水,站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韩师傅,还有一件事。”

“你说。”

“王瘸子家那事,我听说了。”赵德贵说,“你处理得挺好,两边都没话说了。局里现在人手不够,有些事情顾不上,你要是能帮着调解调解,也算是帮局里的忙了。”

老韩没接话。

赵德贵笑了笑:“我不是让你当官,就是邻里之间的事,你能说和就说和。你在林区待了这么久,大家信你。”

赵德贵走了以后,老韩关上门,坐在炕沿上。

炉子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屋里渐渐暖和了。他脱下棉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然后去厨房把昨天陈老三送的饺子热了热,就着热水吃了。

饺子是酸菜馅的,味道不错。他吃了大半袋,剩下的放回袋子里,留着晚上吃。

吃完以后,他收拾了碗筷,坐在炕上发呆。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花不大,但很密,很快就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他想起韩小满。

韩小满走的那天,天也是阴的,但没有下雪。她背着那个缝补过的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我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胡同,拐过街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没送她到车站。

不是不想送,是怕自己忍不住。

他坐在炕上,一直坐到天黑。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老韩出门了。

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踩着雪走到贮木场门口,老刘头已经在门卫室里等着了。

“韩师傅,来了。”老刘头递给他一串钥匙,“这是设备间和仓库的钥匙,你拿着。拆设备的工人八点半到,你盯着他们别乱来就行。”

老韩接过钥匙,掂了掂,钥匙串上挂了七八把钥匙,沉甸甸的,金属碰撞发出轻响。

“有啥问题你就喊我。”老刘头说,“我就在门卫室,不走。”

老韩点点头,走进贮木场。

场地还是空的,但设备还在。吊车立在场地东边,铁臂高高扬起,像一只巨大的铁鸟。传送带沿着场地边缘铺设,已经生了锈,有些地方的皮带已经断了,垂在地上。

他走到设备间门口,打开门,里面堆满了工具和零件。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结着蜘蛛网。

他在里面站了一会儿,把门重新锁上,然后走到场地中央,站在那里看那些设备。

这些设备他都熟悉。吊车是他看着安装的,传送带是他看着铺设的,电锯是他看着调试的。二十六年,他每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它们的型号和参数。

但现在,它们要拆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水泥地面很凉,凉意透过手套传到手心里。

他想起1983年那场事故。

那天也是冬天,天很冷,地上的雪结成了冰。他在贮木场检尺,一根松木从堆垛上滑下来,砸在他右手上。虎口被撕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很快就冻成了红色的冰渣。

他被人送到卫生院,缝了十二针。医生让他休息一个月,他休息了三天就回来了,因为木场需要人。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离不开木头了。

但现在,木头没了,设备也要拆了,连他这个人,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八点半,拆设备的工人来了。来了五个人,开着一辆卡车,车上装着气割设备、撬棍、大锤。领头的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马,说话嗓门大,做事利索。

“韩师傅是吧?”老马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赵主任跟我说了,你盯着就行,我们干活有分寸。”

老韩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后面:“吊车你们打算怎么拆?”

“先拆臂,再拆底座。”老马说,“臂用气割割开,分段吊下来。底座用大锤砸开,把螺丝卸了就行。”

“底座是浇注的,不是螺丝固定的。”老韩说,“你砸不开。”

老马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当年看着装的。”老韩说,“底座是混凝土浇注的,里面埋了钢筋,外面包了一层铁皮。你要砸开,得先用电焊把铁皮切开,再把钢筋割断,最后才能把混凝土敲碎。”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工人们开始干活。气割的火光照在雪地上,映出橘红色的光。铁皮被切开的声音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老韩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干活。

中午的时候,工人们停下来吃饭。老马递给他一个馒头和一碗菜汤,他接过来,坐在一边慢慢吃。馒头是热的,软乎,菜汤咸,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韩师傅。”老马端着碗坐到他旁边,“你在贮木场干了不少年吧?”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老马感叹了一声,“我干这行也十几年了,但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待过这么久。”

老韩没接话。

“拆了可惜了。”老马看着那台吊车,“这设备还能用,拆了卖废铁,不值几个钱。”

“局里决定的。”

“我知道。”老马叹了口气,“停伐令下来,林区的人都要走了。我听说,局里也在安排职工转岗,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没几个了。”

老韩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

“你呢,韩师傅,你打算怎么办?”老马问。

老韩没回答。

他吃完馒头,喝完菜汤,把碗还给老马,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

雪又开始下了,雪花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很快就融化了。

他抬头看那台吊车。吊车的铁臂高高扬起,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落在铁臂上,积了薄薄一层,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白光。

他想起韩小满走的那天,她背着书包走出胡同,拐过街角。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视线里,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他现在也是这种感觉。

设备拆完的那天下午,老韩去局办找赵德贵。

赵德贵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韩师傅,设备拆完了?”

“拆完了。”

“顺利吗?”

“顺利。”

赵德贵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的补贴,一百五十块,你数数。”

老韩接过信封,没数,直接揣进大衣口袋。

“韩师傅,坐。”赵德贵指了指椅子。

老韩坐下来。

赵德贵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韩师傅,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局里正在统计留守人员的名单。”赵德贵说,“停伐以后,大部分人都会走,但总得有人留下来照看林区。防火、防盗、维护设施,这些事总得有人干。”

老韩没说话。

“我想把你报上去。”赵德贵说,“你熟悉林区,熟悉设备和地形,留下来最合适。工资不会太高,但够你一个人生活。”

老韩沉默了很久。

“小满走了。”他最后说。

赵德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去了省城。”

“我知道。”

老韩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是林河镇的街道,街上人不多,几个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远处的山被雪覆盖着,白茫茫一片。

“我留下来。”他说。

赵德贵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韩师傅,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赵德贵伸出手,“欢迎你留下。”

老韩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手心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从局办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映出模糊的影子。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小卖部门口,老板还在柜台后面坐着,看见他打了个招呼:“老韩,今天气色不错啊。”

“嗯。”

“听说你去贮木场盯拆设备了?”

“嗯。”

“那帮工人没乱来吧?”

“没有。”

老板笑了笑:“行,你办事靠谱。”

老韩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里,他脱下棉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去厨房生火,把炉子重新点着,然后坐回炕沿上。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想起韩小满。

她走的那天,天也是阴的,没有下雪。她站在门口,背着那个缝补过的书包,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她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胡同,拐过街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没送她到车站。

不是不想送,是怕自己忍不住。

他坐在炕上,一直坐到天黑。

现在,天又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在路灯的光线下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

他想起韩小满小时候,冬天的时候喜欢在雪地里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跑,跑累了就蹲下来,用手捧起雪,往天上扬。

那时候他还年轻,手还没受伤,还能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

现在他抱不动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地面上的脚印,覆盖了胡同里的车辙,覆盖了屋顶上的积雪。

一切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