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旧房梁

老韩从筒子楼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昨晚孙明远走后,他坐在床边抽了半包烟。借据复印件就压在桌上,孙明远的指纹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那是按完印泥后又沾了灰。老韩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直到烟灰落了一地才把纸翻过去。

“月底只剩二十天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借据复印件塞进抽屉最底层。抽屉里还有一本旧的检尺记录本,封面上写着“1995年”。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压了压封面,然后关上抽屉。

现在他站在筒子楼门口,风从楼道里灌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和煤灰味。他裹了裹外套,朝贮木场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六年。

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他的脚步是稳的。每一步踩下去,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都是均匀的——那是心里有底的人才会有的脚步声。今天他的脚步有点乱,左脚踩下去的时候比右脚重了一些,因为他总在想孙明远的事。

五百块一个月,他得干十个月才能还清那笔债。但现在连五百块的活都找不到。

他走到贮木场大门口的时候,铁门是锁着的。一把新锁,挂锁,锁芯还是亮的,没有被风吹日晒的痕迹。他伸手握了一下那把锁,金属的冰凉从指尖传上来,一直传到手腕。

以前这把锁从来不用。贮木场二十四小时有人,白天工人干活,晚上值班的守着,锁是多余的。现在锁上了,说明这里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他从旁边的缝隙里侧身挤了进去。水泥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没有声音。

贮木场彻底空了。

老韩站在水泥地的正中央。风从西边灌进来,穿过整个空旷的场地,在他身后打了个旋又走了。地上有几片枯叶被吹着跑了一段,停在一道裂纹里,然后又跑。裂纹很深,从场地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张干裂的嘴。

他习惯性地往东边走了七步。那里曾经是原木归楞区,三号楞位,红松和落叶松各占一半。树皮颜色深的是红松,浅的是落叶松,不用看标牌,光凭颜色就能分出来。现在什么都没有。水泥地上有一道道叉车轮胎留下的黑印,还有几处暗褐色的痕迹——他蹲下去看了看,是松脂。

他用手抹了一下地面,指尖上沾了一层灰。没有松脂味了。风把所有的味道都带走了。

从东走到西,他数了四十七步。以前这里堆满了木头的时候,从东走到西要走九十二步,因为你要绕开楞堆,绕开归装机,绕开正在作业的工人。现在什么障碍都没有了,四十七步就走穿了。

他站在场地中央,抬起头看了看天。深秋的天很高,云走得快。广播架还在那根水泥杆子上,但喇叭已经拆了。前些天还响着,每天早晚各一次,播送“天然林保护工程”的相关文件,那个女播音员的声音在贮木场上空来回弹,像一只被关在空屋子里的鸟。现在喇叭没了,风就成了唯一的声音。

他蹲下来,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小撮木屑。这是地上残留的最后一层东西,混着泥土和沙砾,颜色已经发黑了。他把木屑放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拨了拨,然后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没有松香。没有樟子松的辛辣味,没有红松的甜味,没有落叶松的酸味。只有灰尘和泥土的味道。

他把木屑放进嘴里,嚼了嚼。

苦涩。不是木头的苦,是泥土的苦。木屑在牙齿间碎裂,粗粝的颗粒磨着舌尖,像嚼了一嘴沙子。他以前嚼过木屑,那是他的习惯——每次检尺的时候,他都会掰一小块树皮或者木屑放进嘴里嚼一嚼。红松的木屑嚼起来有点甜,落叶松的木屑嚼起来辣嗓子,樟子松的木屑嚼起来像在嚼松脂,黏牙。每一种木头都有它自己的味道,闭着眼睛都能分出来。

但这次嚼到的只有苦涩。这堆木屑在地上躺了太久,雨水洗过,太阳晒过,风干过,已经没有木头的味道了。

他吐掉嘴里的木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场地。

“完了。”

他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散开,没有回音。风把他的声音带走了,像带走一片枯叶。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铁门旁边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照在水泥地上,白得刺眼。没有木头的阴影,没有楞堆的影子,没有工人走动时拉长的身影。只有一片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老韩从缝隙里挤出去,没有锁门。锁不锁都一样,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林业局办公楼的时候,他看见门口贴了一张新通知。红纸黑字,用浆糊贴在大门旁边的墙上,纸角已经被风吹得翘起来了。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关于实施天然林资源保护工程的通知”。

下面是一排排细则,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眯着眼睛看了几行,大概的意思是:停伐令正式执行,所有采伐作业停止,木材运输许可证停止发放,贮木场封存,工人转岗安置方案另行公布。

“另行公布。”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伸手摸了摸那张红纸。纸是湿的,浆糊还没干透,说明是今早才贴上去的。他的手指在“停伐令”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韩师傅!”

是李秀芬的声音。老韩转过头,看见李秀芬从菜市场门口走出来,手上提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把青菜。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罩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韩师傅,你早上去哪了?”李秀芬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正想找你呢。”

老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了一句:“什么事?”

李秀芬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家那根房梁,你记不记得?就是我老公在世的时候,从老房子拆下来的那根。”

老韩想起来了。李秀芬家的那根房梁,是三年前她丈夫去世之前从一栋老房子里拆下来的。那栋老房子是六十年代建的,后来要拆掉盖新楼,她丈夫花了五十块钱把房梁买了下来,说是好木头,留着以后用。后来她丈夫去世了,那根房梁就一直堆在仓房里,没动过。

“我记得。”老韩说。

“我想把它卖了。”李秀芬说,“现在停伐了,木头涨价了,你说是不是?我听人说,旧房梁的木头比新木头值钱,因为都是老料,干了这么多年,不会变形了。你说是不是?”

老韩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李秀芬手上的布袋,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李秀芬的脸上带着一种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她怕那根房梁不值钱。

“你想卖多少钱?”老韩问。

“我也不知道。”李秀芬说,“所以才找你啊。你是行家,你帮我看看,那根木头到底值多少钱。你要是觉得值,我就卖;要是不值,我就留着当柴火烧。”

老韩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抽屉里的那张借据,月底只剩二十天,身无分文。

“行。”他说,“我去看看。”

李秀芬的筒子楼在第二栋,一楼,朝北。老韩跟着她走到楼门口的时候,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筒子楼的楼道里常年见不到阳光,墙壁上长着一层黑绿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煤灰混合的气味。

李秀芬掏出钥匙开了门,老韩跟着她走进去。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对面的楼挡着,只有中午的时候才能照进来一点太阳。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方桌,桌上放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电视机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钩花布。

“仓房在后院。”李秀芬说,领着老韩穿过厨房,走到后门。后门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自行车、生锈的铁锅、几根水管。仓房就在院子最里面,是一间用木板搭起来的小屋子,门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用一根铁丝拧着。

李秀芬拧开铁丝,推开门。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老韩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仓房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一点点光。李秀芬摸索着找到挂在墙上的手电筒,按了两下,手电筒亮了,发出一束昏黄的光。

“在那边。”李秀芬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仓房的最里面。

老韩看见了那根房梁。它被搁在两个木头架子上,离地面大概二十公分。房梁很长,目测有六米左右,直径大约三十公分,树皮已经被剥掉了,露出灰褐色的木质表面。上面落了一层灰,还有一些蜘蛛网。

老韩走过去,蹲在房梁旁边。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用手电筒照了照整根房梁,从这头照到那头,然后又照回来。

“你老公当年是从哪个房子拆的?”他问。

“就是林场那边,老家属区,六二年建的那批房子。”李秀芬说,“拆的时候我老公说,那房子的木头好,都是老料,比现在的新木头结实多了。”

老韩点了点头。他把手电筒递给李秀芬,说:“你帮我照着,我看一下。”

李秀芬接过手电筒,蹲在他旁边,把光柱对准房梁。

老韩伸出右手,用指尖摸了摸房梁的表面。灰褐色的木质摸上去很光滑,没有明显的毛刺,说明这根木头已经干透了。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指甲上沾了一层灰,但刮过的地方露出了一层浅黄色的木质,颜色很均匀。

“红松。”他说。

“红松?”李秀芬说,“那值钱不?”

老韩没有回答。他用手掌按在房梁上,感受着木头的温度和质地。红松的木质比较软,但韧性好,耐腐蚀,是做房梁的好材料。这根红松的纹理很直,没有明显的弯曲,说明它生长的时候环境比较好,没有受到过大的风力和雪压。

他站起来,用手电筒照着房梁的截面。截面已经被锯平了,年轮清晰可见。他数了数年轮,然后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另一端的截面,又数了一遍。

“三十年到三十二年之间。”他说,“大概是一九六几年长的树,砍下来的时候刚好是成材的时候。”

“那它能值多少钱?”李秀芬又问。

老韩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房梁中间的位置,用指关节敲了敲。声音很清脆,咚咚咚的,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瓜被敲响的声音。他又走到房梁一端,敲了敲,声音稍微闷了一点。然后他走到另一端,又敲了敲。

“怎么样?”李秀芬问。

老韩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房梁的底部,仔细看了看。在靠近一端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表面一直延伸到里面,大概有五公分深,十公分长。他用手指探了探裂纹的深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好木头。”他说,“红松,三十年的料,纹理直,耐腐蚀。但是有一道暗裂,在那边。”他用手指了指裂纹的位置,“这道裂不算大,不影响结构,但是卖相不好,买家可能会压价。”

李秀芬的脸色变了变,她凑过去看了看那道裂纹,然后说:“那还能卖多少钱?”

老韩沉默了几秒钟。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一根六米长的红松房梁,直径三十公分,材积大概在零点四到零点五立方米之间。按照现在的市场价,好料能卖到五百到六百块一立方,但因为有一道暗裂,价格至少得打个八折。

“大概两百到两百五十块。”他说。

李秀芬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两百多块钱……够买一个月的米和油了。”

老韩没有接话。他站在仓房里,手电筒的光照在那根房梁上,灰褐色的木质在光下显出一种温润的质感。他伸手又摸了摸那根房梁,指尖沿着纹理的方向滑过去,感受着木头表面细微的起伏。

“韩师傅,”李秀芬突然说,“你帮我估个价,我总不能白让你跑一趟。”

老韩转过头看着她。

“我这有袋米,还有两瓶油。”李秀芬说,“米是上个月从粮站买的,油是我自己榨的豆油,你拿回去,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

老韩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抽屉里的借据,想起月底只剩二十天,想起早上吃的那碗稀粥——那是昨天剩的,今天早上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下去的。

“好。”他说。

李秀芬转身走出仓房,老韩跟在后面。她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米,大概十斤左右,又拿出两个油瓶,一升装的那种,里面装着金黄色的豆油。她把米和油放在桌子上,说:“你拿回去,别客气。”

老韩走过去,伸手提起那袋米。米袋是塑料袋封着的,摸上去硬邦邦的,里面的米粒挤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又拿起两瓶油,油瓶的玻璃冰凉,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金黄色的油。

“谢谢。”他说。

“谢什么。”李秀芬说,“你帮我看了房梁,我心里有底了,明天我就去找人问问,看谁要买。你说是不是?要是卖掉了,我再给你分一点。”

老韩摇了摇头。“不用。”

他提着米和油走出李秀芬家的门。走廊里很暗,他走得很慢,怕踩到什么绊倒。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李秀芬在后面说了一句:“韩师傅,这世道,有手艺也难啊。”

老韩没有回头。他提着米和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回到自己家的时候,他把米袋和油瓶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它们。十斤米,两瓶油,够他和韩小满吃半个月。但半个月之后呢?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碗柜。碗柜里有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盆面粉,大概还有三四斤。旁边是一袋盐,半袋白糖,几瓶酱油和醋。这些都是韩小满买的,她总是会在家里囤一些粮食,怕突然断顿了。

老韩关上柜门,回到客厅。他拿起那袋米,掂了掂,然后又放下。

十斤米,两瓶油,换了他二十六年练出来的手艺。

他把手伸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有一道道老茧,拇指根部最厚,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也磨出了硬块。这是多年握检尺卡尺和卷尺留下的痕迹。他以前觉得这些老茧是他的勋章,现在看起来,它们只是时间的刻痕。

他把手放下来,走到挂镜前面。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下面的眼袋像两个小水袋,微微发青。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颧骨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他转身走进韩小满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几本书,是韩小满从学校借来的,都是关于林业的。最上面一本书的封面已经卷了角,书页里夹着一支圆珠笔。

老韩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些笔、几本作业本、一个旧钱包。钱包是韩小满上初中的时候买的,红色的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了。他打开钱包,里面只有几块钱,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韩小满和她母亲的合影。照片上的韩小满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母亲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也在笑。那张照片是在林业局的照相馆拍的,背景是一块画着松树的布景板。

老韩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很久,指尖能感觉到塑料表面细微的裂痕。他想起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照相馆的玻璃窗,照得妻子鬓角的碎发发亮。他看了很久,直到照片上的人影在眼前有些模糊,才慢慢地把钱包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他回到客厅,坐在椅子上。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秋天的凉意。他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是李秀芬的声音,她在跟邻居说房梁的事。

“韩师傅说值两百多块呢,你说是不是?红松的,三十年的料……”

老韩闭上眼睛。他听见李秀芬的声音渐渐远了,然后是风声,然后是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桌上的米和油。

明天他要去哪里?

他想起孙明远说过的话:“月底之前,五千块。”

他想起韩小满说过的话:“爸,我想去省城上学。”

他想起李秀芬说过的话:“这世道,有手艺也难啊。”

老韩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筒子楼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踢球,一个皮球在地上滚来滚去,孩子们追着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袋米,撕开封口,倒了两杯米进锅里。米粒在锅里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用手拨了拨,然后打开水龙头,开始淘米。

水从指缝间流过,米粒在手掌里滚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米粒在水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想起自己以前检尺的时候,手摸过无数根木头。红松、落叶松、樟子松、白桦、柞木、水曲柳——每一种木头的手感都不一样。红松的皮粗糙但木质软,落叶松的皮硬得像铁,樟子松的皮会掉渣,白桦的皮光滑得像纸。他闭着眼睛都能分出来。

现在他手里只有米。

他把淘好的米放进锅里,加上水,盖好盖子,然后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他站在灶台前,看着火苗,听着水开的声音,一动不动。

水开了,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米饭的香味。他伸手摸了摸锅盖,烫的,然后把手缩回来。

他听见门开了。是韩小满回来了。

“爸,你在做饭?”韩小满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嗯。”

韩小满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的锅,又看见桌子上的米和油,愣了一下。“这米和油哪来的?”

“李秀芬给的。”老韩说。

“她为什么给你这个?”

“我帮她看了根房梁。”

韩小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帮她鉴定木头?”

“嗯。”

“她给你米和油当报酬?”

“嗯。”

韩小满没有再说话。她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一瓶油看了看,然后又放下。她转过身,看着老韩的背影,老韩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

“爸,”韩小满说,“你以后都做这个?”

老韩没有回头。他看着锅里的蒸汽,看着蓝色的火苗,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他说。

韩小满走到他身边,伸手把火关小了一点。“水开了,转小火,不然会溢出来。”

老韩点了点头。他伸手拿起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米,然后又盖上锅盖。

“爸,”韩小满说,“你真的不去局里问问?转岗培训的事,也许还有别的选择。”

老韩沉默了很长时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模糊了窗户上的玻璃。

“不去了。”他说。

韩小满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出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老韩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响,然后是床板吱呀的声音。他把火彻底关掉,让米饭在锅里闷着。然后他走出厨房,站在走廊里,看着韩小满关着的房门。

他伸手想敲门,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他回到客厅,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小孩已经回家了,皮球被扔在角落里,没有人捡。楼下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亮斑。

老韩站起来,走到挂镜前面。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框冰凉的边缘,又放下了。

然后他回到厨房,打开锅盖,盛了两碗饭。

“小满,吃饭了。”他喊了一声。

房间里传来韩小满的声音:“来了。”

老韩把碗摆好,把筷子放在碗旁边。他坐在椅子上,等着韩小满出来。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那碗饭,米饭冒着热气,米粒饱满,一粒一粒地分开,散发着米香。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米饭有点硬,水放少了,但他嚼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着,感受着米粒在牙齿间碎裂的感觉。

韩小满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他对面。她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饭。桌上只有一盘炒青菜,是韩小满昨天买的,老韩用猪油炒了炒,加了一点盐。青菜有点老了,梗子嚼不动,但两个人都没有抱怨。

吃到一半的时候,韩小满突然说:“爸,我明天想去邮局一趟。”

老韩抬起头看着她。

“给我妈打个电话。”韩小满说,“快半年没跟她说话了。”

老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要不要也跟她说两句?”韩小满问。

“不用了。”老韩说。

韩小满没有再问。她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池里,洗了洗,然后走出厨房。老韩听见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边,看着桌上的空碗。碗底还有几粒米,他用筷子拨了拨,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

他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是凉的,打在手上有点刺骨,但他没有调热水。冷水冲在碗上,把油花冲散,然后顺着下水道流走了。

他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用抹布擦了擦桌子,然后走进客厅,坐在椅子上。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夜色中像一个个模糊的斑点。

老韩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他想起那根房梁。红松,三十年的料,纹理直,耐腐,有一道暗裂。他用手摸过它,指关节敲过它,指甲刮过它,闻过它的味道。它是好木头,值两百多块钱。他用自己的手艺换了一袋米和两瓶油。

二十六年的手艺,值一袋米和两瓶油。

他想起孙明远说过的话:“月底之前,五千块。”月底只剩十九天了。

他想起韩小满说过的话:“爸,我想去省城上学。”学费三千八。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贮木场嚼的那撮木屑。苦涩的,没有木头的味道了。

老韩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楼下有一盏路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是孙明远。

老韩看着那个身影,没有动。孙明远也抬起头,看见了窗户里的老韩,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转身走了。

老韩看着孙明远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关上窗户。

明天他要去哪里?下一个需要鉴定木头的人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孙明远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