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名单与债

公告栏前围了十一二个人。

老韩站在人圈外,等前面几个人看完走开,才凑到那张纸跟前。浆糊的酸味混着纸张被秋风吹起的哗啦声,一下一下拍在他脸上。红头文件,黑色宋体,标题是“林业局在职职工一次性安置补偿方案”。

他眯着眼,从第一行开始看。

“按工龄计算,每年工龄补偿标准为人民币四百八十元。工龄认定截止日期为一九九八年十月三十一日。补偿总额=工龄×480元。以下情形将从补偿总额中扣除:一、历年预支工资及借款;二、单位公房折价款;三、其他应扣款项。”

老韩把右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个塑料计算器。他没掏出来,先在心里算了一遍。二十六年工龄,一年四百八,总额是一万两千四百八十。不对——他重新算,二十六年乘以四百八,一万两千四百八。加上每年工龄补贴里那点零头,应该在两千五左右。加起来一万三千九百二十。

他掏出计算器,拇指按了一遍数字。屏幕上的数字和他心里算的一样:13920。

然后他往下看扣款项。

“历年预支工资及借款:韩建国,预支款项合计三千一百二十元。”

他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三千一百二十。他想起来了——八九年妻子做手术那次,从局里借了两千,九三年韩小满上初中借了六百,九五年修房顶借了五百二。都是他签的字,每笔都有收据。

“单位公房折价款:按建筑面积每平方米九十元计算,韩建国户,使用面积五十八平方米,折价款五千二百二十元。”

老韩的手指从计算器上滑下来。

五十八平方米。那个从建局就分下来的家属房,墙皮每年冬天都掉渣,窗户缝塞着旧报纸,房顶的瓦片缺了六块——他用油毡补的,每年雨季都得上去压一遍。这房子,他们算他五千二百二十。

“其他应扣款项:养老保险补缴及滞纳金,计一千八百六十元。”

他盯着“滞纳金”三个字,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两秒。滞纳金。他没按时交养老保险,因为他以为局里会直接从工资里扣。没人告诉他没扣。等他知道的时候,滞纳金已经滚了一千八。

计算器上的数字他重新按了一遍。一万三千九百二十,减去三千一百二十,减去五千二百二十,减去一千八百六十。

三千七百二十。

然后他看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以上为初步核算金额,最终以财务科审核为准。预计实发金额在三千五百元至四千元之间。”

老韩把计算器塞回裤兜。手指在兜里碰到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韩小满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他上个月从她书包里偷偷翻出来复印的。学费三千八百元,住宿费四百元,书本费预收三百元。合计四千五百元。

他站在公告栏前,风把那张纸的一角吹起来,啪嗒啪嗒地响。他伸手把纸角按回去,指尖碰到纸张边缘的浆糊,黏糊糊的,凉。

“老韩,算明白了?”

他转头。赵德贵站在两步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被风吹散,落在灰扑扑的工装领口上。

“算明白了。”老韩说。

“多少?”

“三千七。”

赵德贵吸了一口烟,没说话。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风扯散。他看了老韩一眼,那种眼神老韩见过——在贮木场,每次他报出检尺数据,赵德贵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一种“你懂规矩”的确认。

“三两天内签字,”赵德贵弹了弹烟灰,“签了字,钱半个月内到账。”

“知道了。”

赵德贵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干燥的声响。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办公楼前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财务科的门。

老韩站在公告栏前,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其他应扣款项”下面还有一行字:“如有异议,请于七日内向局办提交书面申诉材料。”

七日内。他向谁申诉?向赵德贵?向财务科?还是向那张写着他欠了三千一百二十元的账本?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身往回走。风从背后推他,推着他走过灰扑扑的办公楼,走过空荡荡的贮木场大门,走过那棵被雷劈掉一半的老榆树。树干上还钉着“林业局家属区”的牌子,铁皮被雨水锈蚀,字迹模糊。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是个男人的声音。孙明远。

“小满啊,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孙叔。您坐,我去倒水。”

老韩在门口站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那块疤痕,在十月的冷风里泛着暗红色。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推门进去。

“回来了。”孙明远坐在炕沿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两瓶水果罐头。玻璃瓶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脸上挂着笑,嘴角往上扬,但眼睛没弯。

“明远来了。”老韩把门带上,站在门框边。

“来坐坐。”孙明远拍了拍炕沿,“好长时间没来你家了。”

韩小满端着一杯水从厨房出来,放在孙明远面前。她看了老韩一眼,老韩避开了她的目光。

“小满,你去李婶家借点白糖,”老韩说,“家里没了。”

韩小满愣了一下。“咱家白糖还有半罐呢。”

“去借点,明早我想吃糖饼。”

韩小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孙明远一眼,没再说话。她转身进了厨房,拿了那个搪瓷缸子,出了门。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老韩一眼。

老韩等她走远了,才走到炕沿边坐下。他和孙明远之间隔着小桌和两瓶罐头。

“明远,有事?”

孙明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老韩,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孙明远点点头,“二十三年,我不跟你绕弯子。那五千块钱,该有个说法了。”

老韩没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我知道补偿金快下来了,”孙明远说,“我也知道大概能下来多少。老韩,我不逼你,但这钱我也有急用。省城那边有个机会,我得赶在年底前把事情定下来。”

“月底。”老韩说。

“什么?”

“月底还你。”

孙明远看着他,手指从杯沿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老韩,我不是来催你的。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这钱你心里有数。”

“有数。”

“那就好。”孙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那我月底来拿。对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省城林业学校那边的招生简章。小满那孩子成绩好,别耽误了。”

老韩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明远,那个记录,我不会给你。”

孙明远的笑容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老韩,眼角的肌肉微微收紧。“老韩,你想清楚。我不是白要你的东西——小满的学费,我可以帮你解决。”

“我不会给你。”

“为什么?赵德贵那点事,你心里比我清楚。二十六年检尺记录,他虚报了多少材积,你一笔一笔都记着呢。你留着那些东西干什么?给谁看?”

“我不给谁看。”老韩站起来,和孙明远面对面站着,“但我也不会拿它换钱。”

孙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没到眼睛。“行。老韩,你是个厚道人。那我月底来拿钱。”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老韩。那五千块钱,是你媳妇治病那年借的。那年冬天,我连夜开车送你们去省城医院,你还记得吧?”

老韩没说话。

“记得就好。”孙明远推开门,秋风灌进来,把桌上的信封吹到地上。他没回头,径直走进了院子。

老韩站在屋里,听着孙明远的脚步声踩过院子里的落叶,越来越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罐头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封,手指碰到信封边缘时,感觉到纸张的粗糙。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招生简章,彩印的,上面是省城林业学校的教学楼照片,白色瓷砖外墙,玻璃窗反射着阳光。

他把招生简章塞回信封,放在桌上。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

孙明远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老韩站在院子中间,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把他身上那件旧工装吹得贴紧身体。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爸。”

他转头。韩小满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李婶说白糖她家也没了,让我去小卖部买。”她把搪瓷缸子举了举,“我买了半斤。”

“好。”

“孙叔走了?”

“走了。”

韩小满走进院子,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爸,你手怎么了?”

老韩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那块疤痕,在冷风里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他攥了攥拳头,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没事。天冷,老毛病。”

韩小满没说话。她端着搪瓷缸子走进屋,门在她身后关上。

老韩站在院子里,听着风声从屋檐下穿过。他把右手插进裤兜,碰到那个计算器,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他的手指。他想起那张公告栏上的纸,想起那个数字——三千七百二十。

又想起孙明远说的——“月底。”

他抬头看天。云层更低了,像是要落雪。

他转身走进屋。韩小满在厨房里烧水,炉子上的铁壶冒着白汽。她背对着他,肩膀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

“小满。”

“嗯?”

“你那个通知书,省城林业学校的,学费多少?”

韩小满的手停了一下。她没转身。“三千八。”

老韩没说话。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两瓶水果罐头。玻璃瓶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里面的糖水是淡黄色的,泡着切成块的黄桃。

“爸,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韩小满转过身,手里拿着水壶。她看着老韩,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上那个信封上。

“那是什么?”

“孙叔拿来的。招生简章。”

韩小满走过来,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彩印纸。她看了几秒,把纸折好放回去,放在桌上。

“爸,我想去。”

老韩没说话。

“我知道家里钱紧,”韩小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学校说可以。”

“贷款要还的。”

“我工作了就还。”

老韩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右手虎口处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道旧伤疤被重新掀开。

“吃饭吧。”他说。

韩小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进厨房,把水壶放在炉子上,开始淘米。

老韩坐在桌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虎口处那道疤——那是八三年冬天留下的。一根原木从卡车上滑下来,他用手去挡,树皮刮掉了一块肉。当时血流了很多,他用手绢缠住,继续干完了当天的活。

从那以后,他的右手就再也伸不直了。但检尺的时候,他的手比任何尺子都准。

现在不需要了。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均匀而沉稳。老韩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睛。

月底。

三千七。

五千。

四千五。

数字在脑子里转,像一群绕圈的蚂蚁。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两瓶罐头。玻璃瓶反射着灯光,在他眼睛里形成两个小小的光点。

他伸手拿起一瓶罐头,拧开瓶盖。糖水的甜味散开,混着黄桃的酸。他喝了一口糖水,甜得发腻。

韩小满端着一碗咸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她看着老韩手里的罐头瓶,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厨房。

老韩把罐头瓶放在桌上,看着碗里的咸菜。萝卜条切成细丝,拌着辣椒油,红亮亮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咸味。

他嚼着咸菜,又喝了一口糖水。甜和咸在嘴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

韩小满端着两碗米饭从厨房出来,一碗放在老韩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老韩也拿起筷子。

父女俩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屋里回响,被风声盖住。灯泡在头顶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老韩夹了一块咸菜放进韩小满碗里。

韩小满抬起头看他。

“多吃点。”老韩说,声音沙哑。

韩小满低头看着碗里的咸菜,没说话。她夹起那块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窗外,风更大了。树枝刮着窗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

老韩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树枝刮玻璃的声音。

他想起公告栏上那张纸。

想起孙明远离开时的背影。

想起韩小满通知书上那个数字。

他把右手放在桌上,虎口处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米饭在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他咽下去,又夹了一根咸菜。

“爸。”

“嗯?”

“你手疼吗?”

老韩停下筷子。他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在灯光下泛着白。

“不疼。”

韩小满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老韩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扎着的马尾辫,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细瘦的,像一根还没长成的树枝。

他把筷子放下。

“小满。”

“嗯?”

“那个通知书,放好。别丢了。”

韩小满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像是光,又像是水。

“我知道。”她说。

老韩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咸味。

他嚼着,咽下去。

月底。他在心里算了一遍。距离月底还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他需要凑齐五千块。

他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嚼着,咽下去。然后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厨房。

水龙头开着,冷水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用手指抹掉碗底的米粒,把碗放在灶台上。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墙上那面挂镜。镜子里映着他的脸,灰白色的头发,满是皱纹的额头,和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挂镜摘下来。

镜子背面,是韩小满的录取通知书原价。用报纸包着,塞在挂镜背后的墙缝里。

他把报纸打开,看着那张通知书上的字。

“韩小满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林业技术专业录取。请于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五日前,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学费三千八百元整。”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通知书重新包好,塞回墙缝里,把挂镜挂回去。

镜子里,他的脸没什么变化。

他走出厨房,韩小满已经收拾了桌子,正在洗碗。她背对着他,肩膀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晃动。

“爸,明天我去李婶家帮她劈柴。”

老韩愣了一下。“不用你去。”

“她一个人,劈不动。”

“我明天去。”

“你手疼。”

老韩没说话。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韩小满的背影。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长长的。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黑。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在他身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在黑暗里张开手指。五根手指,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骨节突出的地方,虎口处那道疤,指尖上密密麻麻的老茧。

这双手量了二十六年木头。

现在木头没了。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均匀而沉重。

窗外,风还在刮。

他闭上眼睛,数字又开始在脑子里转。

三千七。

五千。

四千五。

二十三天。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像刀子割过的感觉。

他看着院子外的路。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孙明远已经走远了。

但月底会回来。

老韩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他盯着天花板,听着风声从屋檐下穿过。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晚饭时,韩小满坐在桌对面,筷子夹着米粒往嘴里送。

老韩低着头,夹一筷子咸菜,就一口粥,再夹一筷子咸菜。动作机械,像在完成某种程序。他不看女儿,也不说话。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韩小满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

“爸。”

老韩没抬头,嘴里嚼着咸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公告栏上的方案,你看了吗?”

老韩的筷子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夹菜,继续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开口:“看了。”

“上面说工龄按年单价乘,你二十七年的工龄,一年一百二,算下来是三千二百四。再加上一次性安置费四千五,还有什么住房补贴折算——”韩小满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她反复研读过的文件,“加起来应该有一万三左右。”

老韩的手指捏紧了筷子。

他没想到女儿会去算这个。更没想到她算得这么准,连年单价和工龄都记住了。

“局里扣了钱。”他说,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扣了什么?”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听见粥在喉咙里吞咽的声响。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公房折价、养老保险补缴、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预支的医疗费。”

“预支的医疗费?”韩小满的眉头皱起来,“我们家什么时候预支过医疗费?”

老韩没回答。

他记得那笔钱。九六年冬天,韩小满妈住院那会儿,局里说可以预支两年的医疗补贴,他就签了字。那时候他觉得反正还在林区干,预支就预支,以后慢慢扣。谁知道停伐令下来,补偿金成了最后一次拿钱的机会。

“那是你妈住院时候的事。”他说,声音更低了。

韩小满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住了。

她没说话。老韩也没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女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秋天的霜,凉凉的,沉沉的。

“那实发多少?”韩小满问。

老韩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咸菜很咸,咸得发苦。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七千六。”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韩小满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戳破那层膜,搅了搅,然后放下筷子。

“七千六。”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失望,只是平平地重复,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

“够学费吗?”老韩问。

韩小满没回答。她端起碗,把已经凉透的粥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站起身。

“我去洗碗。”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地响。老韩坐在桌边,听着水声,听着碗碟碰撞的声响,听着女儿在厨房里走动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很熟悉,每天晚饭后都是这样,但今天听起来不一样——像隔了一层什么,闷闷的,沉沉的。

水声停了。

韩小满走回来,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

“爸。”

“嗯?”

“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补偿金到底多少?”

老韩抬起头,看着女儿。她站在灯光下,脸上的表情他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七千六。”他说。

“那学费呢?”

“我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老韩没回答。

韩小满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老韩一个人坐在桌边,桌上还摆着吃了一半的饭菜。他看着那碟咸菜,看着韩小满碗里剩下的粥,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粥。粥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膜,像一块灰白色的布。

他伸手端起碗,把凉粥一口一口喝下去。粥很凉,凉得他胃里发紧,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他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种刺骨的疼。他的手这两天又疼了,特别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关节处肿了起来,弯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声响。他忍着疼,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回到堂屋,关掉灯,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外面的月光透不进来。他摸到床边,坐下,脱掉鞋,躺下来。

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数字。七千六。五千。三千八。七千六减五千等于两千六。两千六够学费吗?住宿费呢?生活费呢?书本费呢?

不够。

远远不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冰凉,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但那股凉意还是渗进来,从脚底,从后背,从骨头缝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声响——是韩小满在翻身,床板吱呀了一声。

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老韩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着。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听着风声,听着风声里偶尔夹杂的树枝折断的声音,听着远处狗叫的声音。

这些声音他听了三十多年。以前觉得安静,现在觉得空。

空荡荡的。

他想起韩小满小时候,也是在这张床上,她睡在他旁边,小小的,暖暖的,呼吸均匀。那时候他总觉得日子还长,等她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在她长大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那些数字还在脑子里转。七千六。五千。三千八。七千六减五千等于两千六。两千六够做什么?够交学费吗?够住宿费吗?够生活费吗?

不够。

天亮的时候,老韩起床了。

他没睡好,眼睛发涩,头有点沉。他走到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让他清醒了一些。院子里很安静,隔壁李秀芬家的烟囱已经冒烟了,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味道。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但才十月底,下雪还早。

他走进厨房,生火,烧水,下米。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他坐在灶前,看着火苗跳动。火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伸手靠近火苗,感受着那股热度。手疼得厉害,特别是右手的关节,肿得比昨天更明显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手指变形,关节突出。这是三十多年检尺留下的痕迹。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手,现在连握拳都费劲。

“爸。”

韩小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韩抬起头,看到女儿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没有表情。

“起来了?”他说,“粥马上就好。”

“我不吃了。”韩小满说,“我去学校。”

“今天不是周末吗?”

“我去图书馆。”韩小满说,“快考试了,我想多复习一下。”

老韩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说:“那……路上小心。”

“嗯。”

韩小满转身走了。老韩听到她走进堂屋,拿了什么东西,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老韩坐在灶前,看着锅里的粥翻滚。粥已经熟了,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淡淡的米香。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粥。

粥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空中散开。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粥没什么味道。米是去年的陈米,煮出来不够黏,稀稀的,寡淡。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

老韩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门关着,敲门声从门外传来,不急不缓,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孙明远。

孙明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他手里提着两瓶水果罐头,玻璃瓶在晨光里泛着光。

“老韩,早啊。”孙明远笑着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

老韩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孙明远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点点头:“院子收拾得挺干净。”

老韩没接话。他关上院门,跟在孙明远身后,走进堂屋。

“坐。”老韩指了指椅子。

孙明远没坐。他站在堂屋中央,四下打量着。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已经褪了色。墙角放着一个老式衣柜,柜门上的漆已经斑驳。

“小满呢?”孙明远问。

“去学校了。”

“哦。”孙明远点点头,把两瓶罐头放在桌上,“给孩子补补身体。”

老韩看着那两瓶罐头,没说话。他知道孙明远不是来送罐头的。

孙明远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韩。

“抽一根?”

老韩摇了摇头。

孙明远也不勉强,把烟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烟雾。

“补偿金的方案,你看了?”他问。

老韩点了点头。

“实发多少?”

“七千六。”

孙明远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

“七千六。”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比预期的少啊。”

老韩没说话。

孙明远弹了弹烟灰,看着老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老韩,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那笔钱的事。”

老韩知道他说的是哪笔钱。三年前,韩小满妈住院,手术费不够,他找孙明远借了五千块。当时说好两年内还清,但第二年停伐令下来,他的收入几乎断了,一直没能还上。

“我知道你困难。”孙明远说,“但我也困难。你也知道,我马上要走了,走之前想把账清一清。”

“什么时候要?”老韩问。

“月底。”孙明远说,“月底之前,你能还上吗?”

月底。老韩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十月二十六号,月底还有四天。四天时间,他上哪儿去凑五千块?

“能不能宽限几天?”他问。

孙明远摇了摇头:“老韩,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那边的房子已经谈好了,月底交定金,这笔钱我必须收回来。”

老韩沉默着。

孙明远看着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

“不过,”他说,“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老韩抬起头,看着孙明远。

孙明远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老韩,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浮现。

“老韩,你手里那本检尺记录,我记得你一直留着?”

老韩的心沉了一下。

“你要那个做什么?”他问。

“不是我想要。”孙明远说,“是有人想要。你知道,有些账目,对不上。如果有人能提供一些记录,那些对不上账的人,愿意出点钱买回去。”

老韩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