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卢芹斋的账本
巴黎第八区库尔塞勒街四十八号的门,通常关着。不是临街店铺那种关法——玻璃橱窗、营业时间铭牌、门把手擦得锃亮——而是私人宅邸式的关闭。黄铜门牌。对讲机。需要按铃,需要自报姓名,需要等用人下来确认。
当柏孜克里克千佛洞那尊被切割的壁画残片,在经历了勒柯克的锯条、柏林的展墙、轰炸的瓦砾与重新发现的编号后,终于在某个库房静默时,这扇巴黎的门后,另一种转换正在发生。1910年代的巴黎古董商圈里,这种开法本身就是一套语言。它告诉每一个潜在的买家:你进入的不是商店。你即将看到的不是待售商品。
卢芹斋懂这套语言。他二十一岁到巴黎,最初在南浔同乡张静江的通运公司做事。通运做的是中国货——茶叶、丝绸、瓷器、漆器——卖给巴黎的中产阶级家庭和东方趣味者。店铺开在马德莱娜教堂附近,橱窗明亮,货物标价,客人进进出出。那是商店。
卢芹斋在那里学会了法语、学会了记账、学会了辨认欧洲人愿意为什么样的中国东西付钱。但他很快意识到,茶叶和瓷碗的利润养不活他想要的那种生意。
他想要的那种生意,在库尔塞勒街四十八号的门后面。那栋楼的一层被改造成一间陈列室。不是博物馆那种白墙、天光、展签齐整的陈列室——那是后来的事。
卢芹斋的陈列室更像一间私人书房。光线故意调暗。靠墙是一排明式紫檀木柜。正中一张石面方几,上面通常只放一件东西:一尊佛像,或者一个青铜酒器,或者一方墓志铭拓片。墙上挂着佛教壁画的残片,镶在定制的木框里,上方有专用射灯打出暖光。底座是专门请人做的——简洁的黑色木座,不抢文物的风头,但把每一件东西都抬高到视线最舒服的高度。
一个美国收藏家后来回忆第一次走进那间屋子的感受。他说他好像不是走进一家古董店,而是走进了一座中国寺庙的密室。那些佛像在幽暗中注视着他。他几乎忘了它们是待售的。
这正是卢芹斋想要的效果。他于1908年自立门户,店名取“来远公司”,后来改为“卢吴公司”——吴是吴启周,他在国内的合伙人。巴黎的店面叫“C. T. Loo”。这个名字后来会出现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藏品来源记录里,出现在波士顿美术馆的入藏档案里,出现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的展签上,出现在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图录脚注中。
它还会出现在洛克菲勒家族、弗利尔、赛克勒这些名字的往来信函里。但在1908年,它还只是一个起点:一个二十八岁的浙江湖州人,在巴黎第八区租下的一栋楼,和一个正在形成的念头。那个念头并不复杂。
欧洲人对中国文物的需求正在改变。汉学家们不再满足于瓷器、漆器和外销画。他们开始想要雕塑。想要石碑。想要宗教艺术。
1900年八国联军入京、1905年斯坦因在敦煌、1907年伯希和在敦煌——这些事件在西方报纸上被报道,在学术刊物上被讨论,在收藏家圈子里被传阅。中国正在被“发现”。发现意味着需求。需求意味着市场。市场意味着价格。价格意味着一个专业古董商的价值。
卢芹斋不是第一个看到这一点的人。但他可能是第一个把这件事做成一套完整体系的人。
这套体系的核心,是一本账本。账本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硬皮封面,布面精装,内页是印好的表格栏,竖排,法文印刷。左栏是编号,中栏是物品名称,右栏是价格。偶尔有备注栏,用铅笔或钢笔潦草地记着几个字。
这样的账本,巴黎任何一个古董商都有。但卢芹斋的账本里记录的东西,和别人的不一样。编号273。物品名称:“Tête de Bodhisattva, calcaire, Dynastie Tang”——菩萨头像,石灰岩,唐代。价格:4,500法郎。备注:无。编号415。物品名称:“Stèle bouddhique, marbre blanc, Dynastie Wei”——佛教造像碑,白色大理石,魏代。价格:12,000法郎。备注:一个买家的姓氏缩写。编号508。物品名称:“Fresque, temple du Shanxi, Ming”——壁画,山西寺庙,明代。价格:8,200法郎。备注:“transport par mer, caisse No. 7”——海运,第7号箱。编号612。物品名称:“Figure en pierre, style Tang, sans tête”——石像,唐风,无头。价格:2,800法郎。
备注:“restauration nécessaire”——需要修复。这些条目,一行一行地,构成了一部文物流通史。不是探险家的日记,不是考古学家的发掘报告,不是博物馆的入藏档案——而是一个商人的销售记录。
但正是在这些销售记录里,文物完成了它离开原境之后最重要的一次身份转换。注意编号273:菩萨头像,石灰岩,唐代。这尊头像来自哪里?哪座寺庙?哪个洞窟?它原本的身体在哪里?它被供奉在什么位置?它面前曾经有过什么样的香火和跪拜?
这些问题,账本不回答。不是故意不回答。在商业逻辑里,这些信息不属于必须记录的范围。
买家关心的首先是年代——唐代,那是中国佛教雕塑的黄金时期。其次是材质——石灰岩,适合室内陈列,不会像砂岩那样容易风化。再次是品相——头部完整,面容清晰,适合独立展示。
至于它的原境,那是一个可以简略提及、甚至可以省略的背景信息。在编号273的备注栏里,什么都没有。编号612更说明问题。石像,唐风,无头。
价格只有编号273的一半多一点。备注栏里写着“需要修复”。卢芹斋在收购时就知道这尊像的品相不完整。他仍然把它买下了。编号。入账。陈列。
无头的唐代石像仍然有市场。买家可以把它放在花园里,或者放在客厅的角落里,配上一个定制的底座和一盏射灯。它就成了一尊“残缺的唐代石雕”。残缺本身成为一种审美价值——那是20世纪初欧洲现代主义美学正在发现的东西:罗丹的残躯、希腊雕塑的断臂、哥特教堂的残片。卢芹斋未必读过这些美学理论,但他知道什么东西能卖出去。
编号415的价格最高:12,000法郎。魏代造像碑。魏代——北魏、东魏、西魏——意味着更古老、更稀有、更受汉学家推崇。白色大理石意味着材质珍贵、品相上乘。备注栏里记着买家的姓氏缩写——它已经有主了。可能是在入账之前就已经被预定,或者是在到货之后很快就被某位老客户买走。
造像碑是一种特殊的佛教文物:它通常是扁平的石板,一面或两面浮雕佛像、菩萨、供养人,有时还有铭文。
它不像圆雕佛像那样需要360度的展示空间。它可以靠墙放置,甚至可以挂在墙上,像一幅画那样。这在欧洲收藏家的居室里,是一个巨大的实用优势。卢芹斋懂得这些优势。他不仅懂得,而且系统地利用了它们。
他的货源来自中国。吴启周在北京和上海坐庄,与各地古董商、中间人、地方官员保持联系。河北、河南、山东、山西、陕西——这些省份的古代寺庙和石窟,是佛教造像的主要出产地。清末民初的中国,政局动荡,法律松弛,地方保护几乎不存在。寺庙荒废,僧人离散。村民把铜像熔了卖铜,把石像砸了卖石料。
一个古董商只要出价比石料商高一点,就能把一尊唐代菩萨像从碎石堆里救出来——这是卢芹斋后来反复讲述的故事版本。在这个版本里,他是保护者,是拯救者,是让这些“被遗弃的杰作”重新获得尊严的人。
我们不必完全否认这个版本。在1910年代的中国北方,确实有大量古代雕塑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也确实有一些被卢芹斋买走的佛像,如果不被买走,可能会被砸碎、被掩埋、被熔毁。
但“救出来”之后的事,这个版本就不讲了。之后的事,账本讲了。编号508:壁画,山西寺庙,明代。8,200法郎。海运,第7号箱。
这条记录发生在1920年代,与广胜寺壁画的出售大致同时。我们不知道编号508具体来自山西哪座寺庙——账本上没有写。我们只知道它被从墙上取了下来,被切割成便于运输的尺寸,被装入木箱,被送上轮船,被运到巴黎,被镶入定制木框,被挂上库尔塞勒街四十八号一楼的墙壁,被某一位收藏家买走。
也许它现在还挂在欧洲或美国的某个博物馆里,展签上写着“明代壁画,山西,卢芹斋旧藏”。也许它被卷起来存放在某个库房的架子上,编号已经模糊,来源记录只剩下一行打字机墨迹。也许它在二战期间的某次轰炸中和整栋建筑一起化为了灰烬。
编号508的备注栏里没有记录切割的方式。没有记录原寺的名称。没有记录壁画的完整尺寸和切割后的块数。这些信息在商业流通中被视为不必要。就像编号273的菩萨头像不需要记录它来自哪座寺庙。
就像编号612的无头石像不需要记录它失去头部的具体时间和原因。在卢芹斋的账本体系里,文物被重新命名、重新分类、重新定价。它的新身份是一行法文条目:材质、年代、品相、价格。它的旧身份——它在原境中的位置、功能、意义——被轻轻地搁置了。
这不是卢芹斋个人的疏忽。这是一套商业逻辑的必然结果。那套商业逻辑,比账本复杂得多。它涉及鉴定、修复、运输、保险、海关、展览、出版、社交。卢芹斋在每一个环节都做了精心安排。
先说鉴定。卢芹斋不是学者,但他知道学者的价值。他和巴黎的汉学家保持良好关系——伯希和、沙畹、葛兰言。这些名字出现在他的宴客名单上,也出现在他的图录序言里。
1914年,他在巴黎出版了第一本自己的图录——《中国石雕》,里面收录了他经手的重要造像和碑刻。序言是他自己写的。书中的断代和风格分析,明显得益于他与汉学家的交往。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件商业工具:它向收藏家证明,卢芹斋不只是个古董贩子。他懂得这些石头的美学和历史价值。
他卖的不仅是文物,还有对文物的解释。再说修复。编号612的备注栏里写着“需要修复”。谁来修复?卢芹斋在巴黎有自己的修复工坊。工匠是从中国带出来的,或者在巴黎本地雇佣的。修复的原则不是考古学意义上的“最小干预”,而是商业意义上的“最佳展示效果”。一尊无头佛像,如果买家需要,可以配上一个新雕的头部——当然,卢芹斋不会把它当作原件出售。但他也不会在账本上详细记录哪些部分是修复的、哪些是原始的。
一尊断裂的造像碑,可以用石膏填补裂缝,可以重新雕刻缺失的局部,可以上一层保护蜡让它看起来更完整。这些修复在当时的古董行业里是常规操作,不是欺诈。但它们确实改变了文物的物质状态。后来的研究者很难分辨哪些是原作、哪些是后补。
运输和保险是另一套学问。卢芹斋的货物从中国港口——通常是天津或上海——装船,经苏伊士运河或绕道好望角,抵达马赛或勒阿弗尔,再转火车到巴黎。每一批货物都有详细的装箱单、保险单和海关申报单。
申报单上的物品描述,和账本上的条目一样简洁:“石雕一件”“陶器两箱”“壁画残片若干”。这些描述足够通过海关检查——海关官员不是考古学家。他们只需要确认这些不是违禁品、不需要缴纳额外关税。至于这些“石雕”具体是什么年代、什么来源、有没有在中国国内受到出口限制,海关申报单上不会写,海关官员也不会问。
这是20世纪初国际古董贸易的灰色地带:中国国内的法律法规不健全,执行更不严格。欧洲的海关制度对“艺术品”和“古董”给予便利。古董商只要手续齐全,就可以合法地把文物从中国运到欧洲。卢芹斋的手续总是齐全的。
然后是展览和销售。库尔塞勒街四十八号的陈列室只是第一站。卢芹斋更重要的销售场景,是在欧美各大博物馆的展厅里,在收藏家沙龙的聚会上,在国际拍卖行的预展中。
他每年都会去纽约。1920年代以后,美国已经成为他最大的市场。大萧条之前,美国的新富阶层——钢铁、石油、铁路、银行——正在疯狂地购买欧洲艺术品和古董。卢芹斋抓住了这个窗口。
他向弗利尔美术馆出售了一批中国青铜器和玉器。他向波士顿美术馆出售了一幅山西壁画和若干唐代雕塑。他向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出售了整整一个展厅的中国佛教造像。每一笔交易,都附带着一份来源说明。那份说明通常是这样写的:“唐代石灰岩菩萨像,来自中国北方,卢芹斋旧藏。”
“来自中国北方”——这就是来源说明的全部。没有具体的省份、县市、寺庙名称。没有出土或发现的具体时间和方式。没有它在原境中的位置和功能描述。
这不是卢芹斋故意隐瞒。在他的商业逻辑里,这些信息不在交易的必要条款之内。买家信任的是卢芹斋本人的专业声誉,是他图录中的断代和风格分析,是汉学家们对他经手文物的认可。至于这尊菩萨像具体来自河北还是河南、来自响堂山还是天龙山,在1920年代的收藏市场上,不是一个决定价格的关键因素。
但它在另一个层面上,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1950年代初期,西北文化局组建了新疆文物调查工作组,由阎文儒、常书鸿等人参与,对柏孜克里克千佛洞等新疆境内遗存进行复查。他们站在被勒柯克切割过的洞窟墙壁前,面对那些空白的墙基和残留的壁画边缘,试图用考古学的方法重建这些洞窟的原始面貌。他们需要知道:每一块被切走的壁画原来在什么位置?它描绘的是什么题材?它和周围的壁画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德国考察队的笔记和照片提供了一部分答案。同时,他们自己的测绘与编号工作,也在试图为这片“空缺”建立中国学术自身的认知坐标。
但还有一部分残片,德国人没有带走,后来流入了古董市场——其中一些,很可能经过了卢芹斋之手。
编号508,山西寺庙壁画,明代,8,200法郎,海运第7号箱。如果这块壁画现在还在某个博物馆的库房里,研究者想要确定它的原址,就必须追溯到卢芹斋的账本。但账本上只写了“山西寺庙”。山西有多少座明代寺庙?几百座。其中多少座曾经有过壁画?几十座。其中多少座的壁画在1920年代被切割出售?不清楚。这条线索,在“山西寺庙”这四个字这里,就断了。
这不是卢芹斋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整个古董行业的问题。古董商不是考古学家。他们的职责不是记录文物的出土信息和原境关系,而是完成交易。当一件文物经过古董商之手进入收藏市场,它的来源信息通常会被简化、被模糊、被遗忘。这不是故意的——在大多数情况下,古董商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更详细的信息。他从中间人手里买下这尊佛像,中间人从地方古董商手里买下,地方古董商从村民或盗墓者手里买下。在这个链条的每一个环节,信息都在衰减。
到了卢芹斋的账本里,就只剩下“唐代石雕”四个字了。但卢芹斋与一般古董商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仅仅是在信息衰减的链条末端被动地接受那些已经模糊的来源描述。他主动地参与了文物的意义重建。他的图录。他的展览。他与博物馆的合作。他对文物年代和风格的断代。所有这些行为,都在为这些失去了原境的佛像和壁画赋予新的身份。
这个新身份的核心,不再是宗教功能,而是审美价值。一尊来自河北某寺庙的菩萨像,在库尔塞勒街四十八号的射灯下,不再是信众跪拜的对象,而是一件“唐代石灰岩雕塑”。它的线条、比例、材质、年代感,成为被观看和讨论的主要内容。它的宗教意义——它曾经代表什么、曾经被如何供奉、曾经在什么样的仪式中扮演什么角色——退到了背景里,或者彻底消失了。
这是文物离开原境之后必然要经历的过程。斯坦因和伯希和从敦煌带走的经卷,在伦敦和巴黎的图书馆里被重新分类:不是按照藏经洞原来的包裹顺序,而是按照欧洲文献学的分类体系——佛经归佛经、文书归文书、绘画归绘画。
勒柯克从柏孜克里克切下的壁画,在柏林民族学博物馆的墙上被重新排列:不是按照洞窟原来的空间关系,而是按照西方艺术史的风格分期——早期回鹘风格、晚期回鹘风格、中国影响、伊朗影响。
卢芹斋做的事,性质相同,但逻辑不同。斯坦因和勒柯克以“学术”的名义进行重新分类。卢芹斋以“市场”的名义进行重新定价。前者产出的是论文和展览。后者产出的是账本和交易。
但这两者之间,有一条隐秘的通道。1920年代,当卢芹斋把一尊“唐代石雕”卖给某家美国博物馆时,博物馆的策展人会根据这件石雕的风格特征,为它撰写展签和图录条目。策展人参考的,可能是卢芹斋图录中的断代,可能是汉学家的相关研究,也可能是博物馆自己聘请的专家的意见。这些学术判断叠加在卢芹斋最初的商品描述之上,一层一层地,把一尊失去了原境的佛像重新固定在一个新的知识框架里。这个框架叫“中国艺术史”。
在这个框架里,佛像不再是一尊佛像——它是一件“唐代雕塑的典型作品”,代表了中国佛教艺术的某个发展阶段,可以与日本、印度、中亚的同期作品进行比较研究。它的宗教功能被转化为艺术史功能。它的原境丧失被转化为普世价值。
这是文物离开佛国之后,在西方世界里获得的第二次生命。卢芹斋对此完全自觉。他不仅不回避这种转化,而且主动推动它。
1937年,他在巴黎出版了一本大型图录《中国艺术中的佛教雕塑》,里面收录了他经手的数十件重要造像。这本书的前言里,他这样写道:这些雕塑在它们的故土曾经是信仰的对象。今天它们来到了西方,成为艺术研究的对象。它们的宗教意义并未消失,而是与它们的审美价值融为一体。西方收藏家对这些雕塑的热情,不仅是对异国艺术的猎奇,也是对人类共同文化遗产的珍视。
这段话,在今天听来,充满了辩护的意味。但在1937年的语境里,它是一种有效的商业修辞。
它把文物的流动描述为一种文化使命:卢芹斋不只是在做生意。他是在把中国艺术的精华带给世界。
他是在促进东西方之间的文化理解。这套修辞,在当时被许多西方收藏家和博物馆策展人所接受。他们愿意相信,自己购买中国文物,不仅是满足个人的收藏趣味,也是在参与一项文明的事业。
但账本上的数字,提醒我们不要忘记这件事的另一面。编号273,菩萨头像,4,500法郎。编号415,造像碑,12,000法郎。编号508,壁画,8,200法郎。编号612,无头石像,2,800法郎。这些数字加起来,乘以卢芹斋经手过的数千件文物,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卢芹斋在巴黎和纽约都有房产,在法国有乡间别墅。
他的女儿接受了最好的教育。他的晚年生活优渥从容。1957年,他在瑞士洛桑附近的小镇尼永去世,享年七十八岁。他的讣告出现在《纽约时报》和《费加罗报》上,称他为“中国艺术的大使”“20世纪最重要的中国古董商”。他的遗产,包括未出售的文物库存,后来被分批拍卖,又进入了一轮新的流通。
他的账本,在他去世后,一部分留存在家族档案中,一部分散落在交易记录和博物馆档案里。研究者在追溯某件文物的来源时,有时会碰到一行手写的法文条目:“C. T. Loo, Paris”——卢芹斋,巴黎。这行字,是一段漫长旅程的终点,也是一个谜团的起点。
那尊编号273的菩萨头像,现在在哪里?它被4,500法郎买走之后,进入了谁的收藏?后来又被转手了几次?最终落入了哪家博物馆的库房或展厅?它的展签上写着什么?是“唐代石灰岩菩萨头像,卢芹斋旧藏”,还是更简略的“唐代,中国北方”?
有没有研究者试图找出它原来的身体?有没有人追问过它来自哪座寺庙、哪座洞窟、哪一面墙?这些问题,账本不回答。账本只记录交易。交易完成之后的事,不在它的责任范围内。但交易完成之后的事,正是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
当文物进入了博物馆,当“卢芹斋旧藏”变成了“馆藏编号某某某”,当一尊失去了原境的佛像被固定在一个新的展柜里、被一盏新的射灯照亮、被一群新的观众注视——它变成了什么?它的意义发生了什么变化?谁有权力解释它?这些问题,已经不是卢芹斋的账本能够回答的了。
在库尔塞勒街四十八号那间幽暗的陈列室里,那些佛像曾经短暂地停留过。它们被从木箱里取出来,被放在定制的底座上,被射灯照亮,被潜在的买家端详。然后它们被再次装箱,运往下一个目的地:纽约第五大道的一间公寓,波士顿郊外的一座庄园,或者中西部某座城市新建的博物馆。
每一次移动,都是又一次离原境更远。每一次转手,都是又一次身份的微调。
卢芹斋的账本,是这些移动和转手的记录。它精确、冷静、一丝不苟。它不关心文物的前世,只负责它们的今生——作为商品的今生。
但正是在这个作为商品的今生里,文物获得了它在西方世界的第一套身份证明:年代、材质、品相、价格。
这套证明,后来会被博物馆的入藏档案继承,会被艺术史论文引用,会成为“来源”一栏的标准格式。
而当后来的研究者试图追溯得更远——试图穿过“卢芹斋旧藏”这行字,抵达这些佛像原来的寺庙、原来的洞窟、原来的墙壁——他们会发现,线索在账本的备注栏里就断了。备注栏里通常什么都没有。偶尔有几笔,写着运费、箱号、修复需求、买家姓氏缩写。没有寺庙的名字。没有洞窟的编号。没有墙壁的位置。
这是商品化完成的标志。文物成为艺术品的那一刻,它的原境就变成了可以被省略的背景信息。
这不是卢芹斋一个人的选择。这是整个商业体系运转的必然结果。卢芹斋只是这个体系里做得最成功的那个人。
他把中国佛教雕塑带进了国际艺术市场,同时也把它们锁进了一套新的分类和命名体系。这套体系至今仍在运作。
今天,当我们在欧美博物馆的展签上看到“唐代,石灰岩,卢芹斋旧藏”这样的描述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关于一件文物的信息。我们看到的是这套体系留下的印记。
那尊编号612的无头石像,备注栏里写着“需要修复”。修复记录缺失,使得它是否被修复、新头部是否安上并保存、身体是否被分开等问题无法从账本中找到答案。这些问题,也许可以在某家博物馆的档案里找到答案,也许不能。修复记录不像交易记录那样被妥善保存。修复师换了一代又一代,修复材料老化脱落,档案标签模糊褪色。一尊无头石像,可能在某个库房的角落里站了几十年。没有人记得它来自哪里、经过谁的手、为什么没有头。它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等着下一个注视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