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铁岭站告别
陈禾把最后一份档案归入铁皮柜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成了铁岭冬天特有的那种铅灰。登记处的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某个老人喉咙里卡着痰。她直起腰,手掌撑在柜顶上,指尖触到一层薄灰。这个动作让她停住了——柜顶以前是干净的。她刚来那年,每周五下午擦一遍,后来变成每月,再后来,她记不清上次擦是什么时候。
她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里面剩几支圆珠笔、半本便签纸、一盒印泥。印泥的铁盒边缘生了锈,打开,朱红色已经干成龟裂的纹路。她用指甲刮了一下,碎屑掉在便签纸上,像凝固的血滴。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照片,是九八年冬天拍的,登记处全体七个人站在门口,背后是“铁岭市银州区婚姻登记处”的牌子。照片里她站在最右边,棉袄臃肿,笑得拘谨。周主任站在中间,现在已经退休了,听说去了大连儿子家。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小陈,好好干。是周主任的笔迹。
陈禾把照片放回抽屉,没有带走。她开始收拾自己柜子里的私人物品: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缸底有茶垢;一条毛线围巾,织到一半,线头还挂在针上;三本工作笔记,封皮磨得发白。她把笔记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放进帆布包里。搪瓷缸犹豫了一下,也放进去了。围巾留在柜子里——旁边那张旧台面还临时搁在角落等待处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它,就像她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开始织。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隔壁办公室的小刘,探头进来,说:“陈姐,还不走?明天不是调令就下来了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隔壁办公室的小刘,探头进来,说:“陈姐,还不走?明天不是调令就下来了吗?”
“就走。”陈禾说。
小刘缩回头,脚步声远了。陈禾站在窗口前,手搭在台面上。台面是浅黄色的人造板,边角被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九八年那场离婚潮之后,台面上多了一排刻痕——有人用圆珠笔尖划的,可能是某对夫妻吵架时留下的。她数过,一共七道。七对夫妻在同一个窗口前,用同一支笔,留下了同样的痕迹。后来她换了新台面,旧的那块扔在仓库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伸手摸了摸台面。凉。冬天的人造板总是凉的,暖气再足也焐不热。她记得有一年冬天,一个老太太来办离婚,手冻得握不住笔,陈禾把自己的手套借给她。老太太签完字,把手套还回来,说:“闺女,你这手真凉。”陈禾说:“没事,习惯了。”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结婚那天,也是你给办的吧?”陈禾翻了翻登记簿,是。一九八三年,老太太和老伴来登记,那时候陈禾还没来,是主任办的。但老太太认错了人,陈禾没有纠正。
陈禾把台面上最后一点私人物品收进包里。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是九七年贴的,上面写着“离婚登记须知”,字迹已经模糊。她伸手想撕,拇指刚碰到纸角,又缩回来。留给下一个人吧,她想。虽然她知道,下一个坐在这里的人,可能也会像她一样,某天下午突然想撕掉它,然后又缩回手。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登记处,两排铁皮椅,一个饮水机,一台老式电脑。阳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在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她想起第一次坐在这里的那天,也是下午,也是这样的光。主任把她领到窗口前,说:“小陈,你就坐这儿。记住,你盖的每一个章,都是一个人的一辈子。”她当时觉得这话太重了。现在她觉得太轻了。
陈禾拉上门。锁舌咔嗒一声。
第二天早上,调令到了。是挂号信,信封上印着“深圳市民政局”的红色字样。她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调任龙华区婚姻登记处,下周一报到。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和那三本工作笔记放在一起。同事围过来问,她简短地答了几句,然后去周主任办公室签字。
周主任是个中年男人,去年刚调来。他翻着调令,说:“小陈,你在铁岭干了快十年了吧?”
“九年。”
“深圳那边条件好,过去也好。”周主任签了字,把文件推过来,“就是离家远。”
陈禾拿起笔,在他指的位置签了名。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她想起九八年冬天那个下午,她坐在窗口后面,给一对下岗夫妻办离婚。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单位开的证明,上面的公章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女人没有单位证明,她所在的纺织厂上个月倒闭了,公章都收走了。陈禾说按规定需要双方单位证明。女人说厂子都没了,我去哪儿开证明?陈禾说那您得去街道办问问。女人突然哭了,眼泪掉在台面上,就是那道裂痕的位置。男人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手插在口袋里。
后来周主任从里间出来,把陈禾叫到走廊,说:“按章办事。你别心软,心软最后麻烦的是你自己。”陈禾说他们真的开不出证明。周主任说那让他们去街道办,街道办开不了就去区里,总有人能开。陈禾回到窗口,女人还在哭,男人还是站着。最后他们走了,没有办成。第二天又来了,带了街道办的证明。陈禾给他们办了。盖章的时候,女人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后文不变)
那天晚上,陈禾没有回家。她坐在窗口前,翻登记簿,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九八年冬天,她经手了三百多对离婚。每一对都有一个故事,但登记簿上只有名字、日期、一个章。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本子,手放在封面上。封面上印着“婚姻登记档案”,红色宋体字。她突然想,这些名字里,有多少人后来复婚了?有多少人像那个老太太一样,多年后认错了人?有多少人还记得这个窗口?
她不知道。登记簿不会说话。
周主任把签好字的文件递还给她,说:“深圳那边催得紧,你下周一就得报到。这两天把工作交接一下。”
陈禾说好。她站起来,周主任又说:“你那个窗口,我让小李先顶着。”
陈禾说:“台面上有道裂痕,用胶带粘着呢,跟小李说一声,别划到手。”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说:“你倒是细心。”
陈禾没接话。她拿着调令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小李,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去年才考进来。小李问她是不是真的要走了。陈禾说是。小李说深圳多好啊,我要是能去就好了。陈禾说你去干什么?小李说不知道,反正比这儿好。陈禾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那天下午,陈禾把工作交接给小李。她坐在窗口前,教小李怎么用那台老式电脑,怎么在登记簿上编号,怎么盖章。小李学得快,但盖第一个章的时候歪了,印油洇开一片。小李说对不起。陈禾说没事,以后注意就行。她看着那个歪掉的章,想起自己盖的第一个章,也歪了。主任当时说:“小陈,章要盖正。盖正了,别人才认。”从那以后,她盖了上万个章,几乎没有歪的。
交接完,小李问她:“陈姐,你为什么要去深圳?”
陈禾想了想,说:“想换个地方看看。”
小李说:“那你还回来吗?”
陈禾说:“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深圳对她来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像一张没有冲洗出来的底片。她只知道那里有更多的婚姻,更多的登记,更多的窗口。她在铁岭的九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变成了一个能一眼看出哪对夫妻是真离婚、哪对是假离婚的登记员。但这个本事有什么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盖章的时候,手不能抖。
那天晚上,陈禾回到租住的房子。一间一居室,暖气不好,冬天要穿棉袄。她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装得下。她把那三本工作笔记放在最上面,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九八年那三百多对离婚的登记簿复印件——她当时偷偷复印的,说不清为什么。她把复印件也放进包里。
然后她坐下来,给林砚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林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刚睡醒。
“是我。”陈禾说。
“我知道。”
“调令下来了。下周一去深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禾听到暖气片的咕噜声,还有林砚那边什么东西翻动的声音。
“什么时候走?”林砚问。
“后天。火车,下午三点。”
“我去送你。”
陈禾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
又是一阵沉默。陈禾想说点什么,比如铁岭的冬天真冷,比如那个台面上的裂痕,比如九八年那三百多对夫妻。但她什么也没说。林砚也没说。最后陈禾说:“那我挂了。”
林砚说:“后天见。”
陈禾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声音。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盖章留下的。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台面裂痕硌的。九年了,这道印子长在了肉里。
后天下午,铁岭站。
站台是露天的,风从铁轨尽头灌过来,带着雪的味道。陈禾到得早,站在月台上,脚边放着帆布包。她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是新的,昨天在市场上买的,深灰色。她没戴手套,手插在口袋里。
月台上人不多。几个扛编织袋的民工,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一个老头提着一网兜苹果。陈禾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两条钢轨在远处并拢,消失在灰白的天空里。铁岭的冬天就是这样,天和地一个颜色,分不清界限。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林砚从进站口走过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棉袄,领子立着,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鼓鼓的,看起来有些分量。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几点开?”他问。
“三点二十。”
林砚看了一眼手表。两点五十。他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又放回去。陈禾注意到他的手指冻得发红。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嗯。”
“深圳那边,住的地方找好了?”
“单位有宿舍。”
林砚点点头。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掀起纸袋的封口。陈禾看到里面是笔记本,手写的,密密麻麻。
“给你的。”林砚把纸袋递过来。
陈禾接过。纸袋比看起来重。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至少有四五本笔记本,还有一沓散页,用夹子夹着。她认得林砚的字,小,密,像蚂蚁排队。
“什么?”
“田野笔记。铁岭的,林庄的,登记处的。”林砚说,“九八年那三百多对,我后来去街道办查了,能查到的都记在里面。还有你跟我说过的那些案例,我按时间顺序整理了。”
陈禾把纸袋抱在胸前。纸袋的边缘有些毛糙,蹭着她的下巴。
“这算证据?”她问。
“也是地图。”林砚说。
陈禾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窝陷下去,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想起灵堂外那个晚上,烛光里他的脸也是这样,瘦,紧绷,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你母亲的……”她没说完。
“后事办完了。”林砚说,“我爸……他昨天去相亲了。”
陈禾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晚上,林砚站在村口,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说他母亲走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柴堆得比人还高。他说他不理解。陈禾当时说,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看见。
“你现在看见了?”陈禾问。
林砚沉默了一下,说:“看见了。”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火车进站了,绿色的车厢,车头上挂着铁岭到沈阳的牌子。陈禾要坐这趟车到沈阳,再从沈阳转车南下。
“车来了。”陈禾说。
林砚点头。他伸出手,像是要帮她拿包,但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陈禾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抱着牛皮纸袋。
“到了深圳,给我打电话。”林砚说。
“好。”
“号码不变?”
“不变。”
火车停稳了。车门打开,列车员下来,喊了一嗓子。陈禾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林砚。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林砚。”陈禾说。
“嗯?”
“你那个框架——欲望、结构、资源——在深圳可能不管用。”
林砚看着她。
“深圳的婚姻,”陈禾说,“可能只有结构,没有欲望。”
她转身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架子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她坐下来,看向窗外。林砚还站在月台上,看着她这边。隔着玻璃,他的脸有些模糊。
火车动了。先是缓慢地滑行,然后越来越快。陈禾看着林砚的身影在窗外变小,变成一个点,然后被站台的柱子挡住。她低头,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一本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铁岭登记处田野笔记(1998-1999)”。翻开第一页,是林砚的字:
“1998年12月3日,铁岭市银州区婚姻登记处。陈禾办理离婚登记47对。一对夫妻因男方单位倒闭无法开具证明,被卡在窗口。女方哭泣。男方全程未说话。陈禾试图通融,被主任制止。最终未办理。次日,夫妻携街道办证明再次前来,办理成功。女方签字时手抖,陈禾递给她一张纸巾。案例编号:TL-1998-121。”
陈禾把笔记本合上。窗外,铁岭的楼房和烟囱在后退,田野在后退,积雪在后退。她想起九八年那个女人的眼泪,落在台面上,落在裂痕里。她当时递了纸巾,但那个女人没有接。眼泪自己干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火车在加速,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变成一种持续的嗡鸣。她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袋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她的棉袄。
列车南去,带走了铁岭的冬天。
(本幕完)
林砚站在月台上,直到列车最后一节车厢的尾灯被铁轨尽头的弯道吞没。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还保持着递出牛皮纸袋时的姿势,拇指和食指之间残留着纸袋粗糙的纤维触感。
月台上的风从铁轨尽头灌过来,带着煤灰和铁锈的气味。林砚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领口的绒毛蹭着下巴,有点扎。他转过身,往出站口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鞋底和地面之间没有积雪,但有一层薄薄的冰碴,是白天化过又冻上的。每走一步,脚下就碎一声。
出站口的铁栅栏门半开着,一个穿铁路制服的老头坐在旁边的木椅上打瞌睡,帽檐压得很低。林砚经过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但老头还是醒了,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
铁岭站的广场比站台更冷。风从四面八方来,没有遮挡。林砚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太阳被云层裹着,只透出一团模糊的亮斑,像一盏蒙了布的灯。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回村里?回上海?
他掏出手机,翻到陈禾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刚才在月台上,该说的话都说了。牛皮纸袋递出去的那一刻,纸袋离开手指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空了,轻了,像某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林守田”。
“喂,爸。”
“送走了?”
“送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砚能听见父亲那边有风声,呼呼的,比铁岭站的风还大。林守田大概在院子里。
“你妈的事……后事办完了,你啥时候回上海?”
“明天。”
“明天?”林守田的声音抬高了一点,“那今晚回来住不?你那屋我收拾了,炕也烧了。”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天晚上,父亲坐在灵堂外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攥到烟丝都从纸里漏出来。那天晚上父亲没哭,只是说了一句——“以后就我一个人了。”
“回。”林砚说,“我坐下午那趟班车。”
“行,我去村口接你。”
“不用,我自己走。”
“我说接就接。”林守田挂了电话。
林砚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汽车站的方向走。经过一家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塑料袋装的饼干和几瓶落灰的罐头。门口支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公用电话,长途每分钟八角”。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班车是下午两点半的。林砚到汽车站的时候刚过一点,候车室里只有三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在啃烧饼。暖气片烧得滚烫,但屋里还是冷,热气全聚在天花板附近。
林砚找了个靠墙的塑料椅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椅子是蓝白色的,塑料已经发黄,椅面上有一道裂口,露出里面的海绵。他盯着那道裂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陈禾说的那句话——“这算证据。”
证据。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田野笔记是证据——证明铁岭的婚姻形态不只是数据表格里的数字,证明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有具体的脸、具体的炕、具体的手。但陈禾说的“证据”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她要用那些笔记做什么?在深圳的窗口前,用来对照?用来提醒自己?
林砚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和一个小本子。本子是随身带的,封面上有几道圆珠笔划过的痕迹。他翻到空白页,写:
“2004年1月。铁岭站。送陈禾赴深圳。”
然后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往下写什么?他想了想,又写:
“她带走了田野笔记。那不是数据,是四百多个案例的具体面孔。她要去的地方,是另一个极端——深圳龙华,流动人口最密集的登记处之一。她将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婚姻生态:打工者的婚姻、跨省婚姻、没有户籍的婚姻。铁岭的经验能帮到她多少,我不知道。”
写完这句,他合上本子,把笔别回侧袋。
班车两点二十进站。是一辆灰蓝色的中巴,车身上溅满了泥点,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写着“铁岭—开原”。林砚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里有一股柴油味和劣质皮革混合的气味,座椅的布面磨得发亮。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嘴里叼着烟,用手背抹了一把挡风玻璃内侧的雾气。
车出站的时候猛地颠了一下。林砚的头撞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震得他牙关一紧。
窗外的铁岭市区在后退。低矮的楼房、烟囱、电线杆、光秃秃的杨树,一个接一个往后倒。路面上的雪被碾成黑灰色的泥浆,溅在路牙石上。林砚想起三天前他刚来铁岭时的样子——那时候母亲还在。
母亲是两天前走的。走得很安静,凌晨三点多,父亲去叫她喝水,发现人已经没了气。林砚从上海赶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躺在堂屋的门板上了,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父亲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是攥着那根没点的烟。
“你妈走的时候没受罪。”父亲说,声音很平,“比我想的强。”
林砚没有接话。他跪下去,揭开白布看了一眼母亲的脸。瘦,比上次回来瘦了一圈。嘴唇抿着,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最后留了一个没说完的字。
班车驶出市区,上了国道。路两侧是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茬子戳在雪地里,一排排的,像某种残破的阵列。远处有村庄的轮廓,灰扑扑的,和天空连成一片。林砚看着那些村庄,想起自己论文里的一个章节——关于东北农村婚姻的“策略性配对”。他写那个章节的时候用了大量数据,离婚率、再婚率、跨省通婚比例、彩礼中位数。数据是漂亮的,逻辑是严密的。但母亲去世那天晚上,他在灵堂外坐着,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数据,而是一个画面:母亲坐在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手拉着布,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那个声音持续了很多年,从他有记忆开始,一直到母亲的手再也踩不动踏板。
班车在一个村口停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一个老太太拎着一篮子鸡蛋上来,坐在林砚前排,篮子放在脚边,鸡蛋用稻草垫着。车又开动了,老太太的篮子随着车身晃,鸡蛋在里面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砚想起陈禾说的另一句话——“你那个陈禾,不在我的模型里。她是个异常值。”那是方若谷说的,不是陈禾说的。但此刻他脑子里把两句话叠在了一起。陈禾是异常值。田野笔记是证据。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掏出本子,又写:
“异常值往往是最重要的数据点。因为异常值暴露了模型的缺陷。陈禾在铁岭的窗口前做出的那些判断——比如给那对下岗夫妻通融——那些判断没法被量化,没法被编码,但它们恰恰是制度最需要的东西。制度需要灰度。而灰度来自人。”
他停笔。这段话可以写进论文的结论部分。但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写出那种冷静的、抽离的学术语言。母亲的去世、父亲的孤独、陈禾的离开——这些东西压在胸口,让他的学术框架显得轻飘飘的。
班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林砚远远就看见父亲站在路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双手抄在袖子里,脖子缩着。车灯照过去,父亲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林砚下车,叫了一声:“爸。”
林守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砚手里的背包。
“就这些?”
“就这些。”
“你妈的遗物,你姐收拾了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看要不要。”
林砚跟在父亲身后。村道上的雪被踩实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院墙里传来狗叫,此起彼伏。走到自家院门口,林守田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长响。
堂屋里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发黄,照得墙上的年画颜色发暗。母亲的缝纫机还在老地方——靠窗的位置,机身上盖着一块蓝布。林砚的目光在缝纫机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吃饭没?”林守田问。
“在车上吃了点饼干。”
“那不行。”林守田转身进了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林砚站在堂屋里,环顾四周。母亲的痕迹还在——门后挂着她常穿的那件灰棉袄,灶台边放着她用了半辈子的铁锅铲,窗台上摆着一排空罐头瓶,里面装着各种纽扣和线团。
他走到缝纫机前,掀开蓝布。机头是蝴蝶牌的,油漆磨得露出了铁色。台面上有一道裂痕,用一块白胶布粘着。他记得这道裂痕——母亲说是有一年冬天,屋里太冷,缝纫机的铁台面冻裂了。母亲用胶布粘上,又用了十几年。
林砚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痕。胶布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翘起来了。他忽然想起陈禾在火车上想起的那个女人——九八年,一个下岗女工来办离婚,眼泪落在台面上,落在裂痕里。陈禾递了纸巾,那个女人没接。眼泪自己干了。
母亲有没有在缝纫机前哭过?
林砚不确定。他记忆中母亲很少哭。唯一一次是姐姐林苇考上大学那年,母亲坐在缝纫机前,一边踩踏板一边抹眼睛。那时候他以为母亲是高兴。现在他不确定了。
“吃饭。”林守田端着一碗面条出来,放在桌上。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林砚坐下,拿起筷子。面条是手擀的,粗,有嚼劲。汤是清汤,上面飘着油花。他吃了一口,抬头看父亲。林守田坐在对面,没吃,只是看着他。
“爸,你吃了吗?”
“吃了。”
“再吃点。”
“不饿。”
林守田掏出烟,点上。烟雾在灯泡周围散开,把光晕染得模糊了。父子俩沉默着。林砚吃面,林守田抽烟。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每一声都清楚。
“陈禾走了?”林守田先开口。
“走了。”
“去深圳?”
“嗯。”
林守田弹了一下烟灰。“那姑娘不错。”
林砚没接话。他知道父亲的意思。但父亲不会把话说完,就像母亲一辈子没说过“爱”字一样。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守田忽然说。
林砚停下筷子。
“她说,‘老林,你以后别一个人闷着。’”林守田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就这一句。”
林砚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没有表情,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烟灰积了很长一截,自己断了,落在桌面上。
“爸,”林砚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林守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过日子呗。你妈不在了,日子还得过。”
“我是说——”
“我知道你说什么。”林守田打断他,“你姐也问过。你们都觉得我一个人不行。但我跟你们说,我行。我在这村里活了一辈子,哪块地种什么,哪家能帮什么忙,我心里有数。”
林砚没有再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母亲走后这半年,院子里的菜地没荒,鸡圈里的鸡还在下蛋,房顶漏雨的地方自己爬上去换了瓦。这个家没有塌。
“明天我去趟镇上,”林守田又说,“把你妈的养老保险销了。拖了几个月了,人家催过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