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奥运婚潮
陈禾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她把手腕搁在桌沿上,用拇指和食指去够那枚铜质印章,指腹上那层老茧蹭过印柄的螺纹,像砂纸擦过木头。这是今天第几本了?她没数。窗口外面,红色背景墙前面那支队伍从大厅一直蜿蜒到台阶下面,拐了两个弯,尾巴甩进了龙华街道的榕树荫里。2008年8月的深圳,奥运赛事正酣,可榕树气根垂下来,还是被汗气和人声蒸得蔫蔫的。
“下一对。”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面前那对小夫妻手挽手坐过来,女的穿白裙子,男的穿短袖衬衫,两个人都热得鼻尖冒汗,但笑得很齐整——仿佛这座城市因奥运而生的沸腾喜气,也感染了他们登记结婚的决心。陈禾翻开结婚登记表,核对身份证,在“婚姻状况”栏上扫了一眼,初婚。她把表格推过去:“签名。”
男的先签,女的跟着签。然后她盖章,钢印压下去,啪。那声音闷沉沉的,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她每天听这个声音几百次,耳朵早就起了茧,可今天这一次,她忽然觉得手腕骨头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震了一下。
“恭喜。”她把结婚证递出去。女的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举到男的眼前:“你看,照片这里,我头发没弄好。”男的凑过去看,两个人就着那本红册子笑了一阵。
陈禾把目光移向下一个。桌上那摞空白结婚证已经矮下去一大截,旁边那摞填好的越摞越高,像一堵小墙。打印机在身后嗡鸣,吐出来的纸张带着热气,油墨味和隔壁飘过来的汗味混在一起,黏在鼻腔里。大厅里的声音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有人在打电话报喜,有人喊“轮到我们了没有”,有人用手机放《北京欢迎你》,那旋律卡在副歌部分,一遍一遍地响。
“下一对。”
她的声音被淹在里面,几乎听不见。面前的男人没反应,她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这回那男的转过头来,满脸歉意地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跟我妈打电话。”他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陈禾闻到一股廉价香水味,甜腻得发苦。
“身份证。户口本。”
她机械地重复这套动作。核对,签字,盖章。铜印按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右手食指第二关节那块老茧位置有点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粗短,指甲剪得秃秃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常年握印柄留下的。这只手盖出去的章,今天有多少个了?
“下一对。”
队伍没见短。她抬起头活动脖子的时候,看到大厅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领头的举着一个小红旗,像是哪个工厂组织的集体登记。后面跟着十来对年轻人,穿统一的文化衫,胸口印着“2008,我们结婚吧”。有个姑娘手里攥着一把喜糖,见人就发,发到窗口的时候,陈禾面前多了一颗金灿灿的巧克力。
“沾沾喜气,姐姐。”姑娘笑得眼睛弯起来。
陈禾把糖推到桌角,没吃。她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堆这样的糖,花花绿绿的,最后都化了,粘在抽屉底上,洗都洗不掉。
中午十二点四十,人终于少了些。陈禾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在椅子上坐得太久了,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一片,站起来那一下,空调冷风灌进衣服里,她打了个激灵。旁边的同事周姐也刚站起来,揉着肩膀说:“我今天盖了快两百本了,手都要断了。”
“我比你多。”陈禾说。
周姐笑:“你是咱们窗口的劳模嘛。”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没,隔壁离婚登记那边,预约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
陈禾正往保温杯里倒水,手顿了一下。
“三个月?”
“嗯。今天早上我听小赵说的,系统里的号都放完了,有人凌晨三点来排队拿号。”周姐撇撇嘴,“你说这些人,结婚的时候挤破头,离婚的时候也挤破头。”
陈禾没接话。她把保温杯盖拧上,热水灌进去的时候杯壁烫了一下她的掌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盖了快三百个章的手,指腹上老茧的边缘起了毛刺,像被磨薄的牛皮纸。
下午两点,登记处门口又排起了长队。陈禾坐回窗口,重新拿起印章。铜印在手里温热的,被她自己的体温焐暖了。她发现自己在机械地重复某个动作——翻开表格,核对,推过去,等人签完,拉回来,盖章,递出去。这个过程里她的脑子是空的,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有眼睛在动,扫过一张张脸,那些脸长得都不一样,可表情都差不多,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发亮。
有个男的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扔,搂过旁边的姑娘就亲了一口。姑娘推他:“这么多人看着呢。”男的说:“怕什么,合法了。”周围排队的人哄笑起来。
陈禾把结婚证递过去。那男的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热的,带着汗。她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下一对。”
她发现自己开始数数了。每盖一个章,心里就默数一下。数到一百的时候,她忘了自己数到哪了,干脆不数了。手腕酸得厉害,她换了左手托着右手腕,继续盖。钢印压下去的时候,那声音从啪变成了噗,像力气不够了。
下午四点,打印机卡纸了。陈禾蹲下去修,膝盖跪在地砖上,凉意从膝盖骨渗上来。她把手伸进机器里够那张卡住的纸,指尖摸到滚烫的滚筒,烫得她缩了一下。她把纸拽出来,上面印了一半的结婚证编号,墨迹被滚轴拖花了,像一道黑色的泪痕。
她盯着那张废纸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揉成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桶里已经堆满了类似的废纸,白花花的一团一团,像没来得及化的雪。
站起来的时候她眼前黑了一下。低血糖。她扶着桌子站定,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早上剩的糖,剥开塞进嘴里。是那颗金灿灿的巧克力,化了又凝,咬下去粘牙。
“陈禾,你脸色不太好。”周姐从隔壁窗口探过头来。
“没事。低血糖。”
“你中午又没吃?”
“人太多了。”
周姐摇头:“你这样不行。晚上我帮你带份猪脚饭?”
“不用。我下班回去随便煮点面。”
她坐回去,重新拿起印章。面前那对新人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女的在补口红,男的低头看手机。陈禾翻开他们的表格,扫了一眼——两人都是1984年生,今年二十四,女的在电子厂,男的跑销售。
“签名。”
他们签得很快。陈禾盖章的时候,女的忽然说:“姐姐,你盖这个章盖了多少年了?”
陈禾的手停在半空。
“我十九岁开始盖。”她说。
“那得盖了多少个啊?”
陈禾没回答。她把结婚证递过去,那女的接的时候笑着说:“谢谢姐姐,你辛苦了。”
她看着那对新人站起来,手挽手走向拍照区。红色背景墙前面,他们摆出各种姿势,男的搂着女的腰,女的比了个V字。摄影师喊“一二三”,闪光灯亮了一下。
陈禾低下头,从桌角抽过自己的工作日志。那是本牛皮纸封面的软面抄,封皮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卷着,用一条橡皮筋箍着防止散开。她翻开今天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编号和姓名,字迹从早上的工整慢慢变成下午的潦草,最后一栏的“备注”里,她只写了两个数字:312。
三百一十二对。今天她盖了三百一十二个章。
她拿起笔,在那一页的最下面,空白的地方,笔尖悬了一会儿。窗外有蝉在叫,榕树上的,一声长一声短,像在锯什么东西。大厅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那些笑声、说话声、打印机的声音,都退到了某个听不见的角落。她的手腕还在酸,酸到骨头里去了,可她的脑子忽然变得异常清醒。
她在日志本上写: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撑过五年。
笔尖把纸戳破了。那个问号洇开一小团墨,像一滴眼泪落在纸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歪歪斜斜的,跟她平时工整的钢笔字完全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写出来的。她把日志本合上,橡皮筋箍回去,放到抽屉最里面,压在那一堆喜糖下面。
然后她抬起头,对窗口外面喊:“下一对。”
声音比之前更哑了。
队伍还在。红色背景墙前面,又一对新人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他们的笑脸映在墙上,又抹去。陈禾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笑脸,忽然想起铁岭那个冬天,想起窗口前那对抱头痛哭的夫妻,想起自己盖下印章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印柄。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她低下头,翻开下一本结婚登记表,拿起印章。铜印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又像一块石头。她把它按下去的时候,没有听到声音。
手腕上,那块老茧的位置,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傍晚六点四十,大厅终于空了。最后一对新人拍完照离开的时候,保安开始关灯。顶灯一排一排地灭,红色背景墙暗下去,变成一面普通的墙。陈禾还坐在窗口后面,面前那摞填好的结婚证已经被同事收走了,桌上空了,只剩一个空的印泥盒和几支用完了的签字笔。
她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这次她没有扶桌子,就那么站着,等那阵晕眩过去。窗外,深圳的暮色压下来,天边还剩一道橙红色的霞光,被高楼切成一段一段的。蝉还在叫。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短信,林砚发来的。
“今天奥运开幕。我在上海看直播,想起你那边应该忙疯了。还好吗?”
陈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白色的。她打字回复:“今天盖了三百一十二个章。手快废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你那边呢?”
林砚回得很快:“在看数据。广东省上半年的结婚登记量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四十。深圳是全省最高的。”
陈禾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说起。今天那行字还压在日志本里,那个戳破纸面的问号,那个洇开的墨点。
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是吗。”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拎起包,关了窗口的台灯。黑暗从头顶落下来,她站在那片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身后,那面暗下来的红色背景墙,在最后一盏走廊灯的余光里,泛着一点暗沉沉的红。
像干了的血。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榕树叶子的苦味。深圳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远处的楼群亮起灯火,一层一层的,像巨大的蜂巢。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腹上那块老茧,在路灯下面泛着黄,硬邦邦的,像一小块不属于她的皮肤。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砚:“我最近在整理一份数据,关于离婚率的。等出来发你看。”
陈禾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手掌上那些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交错着,像一张网。
她抬起头,看着深圳的夜空。霓虹灯的光把天空映成暗紫色,看不见星星。远处有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很远传过来。奥运开幕了。
她走下台阶,汇入街上的人群。那些人笑着,闹着,有人举着国旗,有人举着啤酒。她走在他们中间,瘦小的个子,短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右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无意识地摸着那块老茧。
那块茧子很硬。
硬得像一枚盖了太多次的印章。
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一波接一波。有人撞到她的肩膀,回头喊了声“不好意思”,又被人流卷走了。她没动,右手还插在裤兜里,拇指按着那块老茧。烟花在远处一簇一簇地开,把半边夜空烧成金红色,又暗下去。
她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林砚那条消息。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两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刚才那栋楼。民政局的牌子在路灯下面反着光,白底黑字,端端正正。她盯着那个“政”字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第一天来这里报到时,老科长说的话——“小陈,咱们这工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张纸的事。可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靠这张纸撑着。”
那时候她信。
现在她不确定了。
地铁口的风灌上来,混着地下通道特有的潮湿气味。她走下扶梯,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后面等车。站台上人很多,大部分是年轻人,脸上贴着国旗贴纸,手里攥着荧光棒。有个女孩靠在男朋友肩上,举着手机自拍,嘴里喊着“茄子”。闪光灯亮了一下,女孩看了看照片,不满意,又举起手机重拍。
陈禾站在他们后面,看着那个女孩的侧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她想,这个女孩大概二十二三岁,可能今天刚领证,可能明天就来办离婚。不,不会这么快。至少能撑一年。也许两年。
列车进站,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她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站着,右手拉住吊环。车厢里有人在用手机看奥运直播,解说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混着轨道的轰隆声。她听不清,也不在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砚:“你那边今天登记了多少?”
她低头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不知道。”
发送之后她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没数。太多了。”
林砚回得很快:“我看了新闻,深圳单日登记量破纪录了。”
陈禾盯着“破纪录”三个字。破纪录。她今天盖了多少个章?八百?一千?她真的没数。从早上八点开门到晚上九点关门,中间只吃了一盒盒饭,上了两次厕所。右手食指第二关节的那块老茧,到了下午就开始发烫,后来变成一种钝钝的疼,再后来就不疼了,只是麻木。像那根手指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打字:“你觉得这些人都能撑多久?”
林砚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段:“我在做数据分析。根据过往十年的样本,结婚登记高峰之后的三到五年,会有一个离婚登记的高峰。但具体到个体,变量太多,不能一概而论。”
陈禾看着这段话,嘴角动了一下。她想笑,又没笑出来。林砚就是这样,永远先给结论,再用“本质上”“结构上”“换句话说”一层一层地拆开。他说的都对。可她今天在窗口后面坐了一整天,看着那些人的脸,她觉得他说的那些“变量”,每一个都是一张活生生的脸。
她没再回。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兜里。列车在黑黢黢的隧道里穿行,车窗映出她自己的脸——短发,圆脸,嘴角没有梨涡。她看着车窗里的自己,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到站了。她挤出人群,上了扶梯。龙华的夜风比福田要软一些,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她租的房子在民治,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她爬楼梯的时候,腿像灌了铅。到了六楼,掏钥匙开门,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弯腰捡起来,开门,开灯。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房东留下的。沙发是深绿色的绒布面,扶手上有一块烟头烫过的疤。茶几上摊着一份报纸,是前几天的,头版是奥运开幕的预告。她走过去把报纸收起来,叠好,塞进茶几下面的格子里。
然后她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掏出那本工作日志。
黑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她翻开,今天这一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上午办理结婚登记二百一十三对,下午一百九十七对,晚上延时服务又办了八十九对。总计四百九十九对。差一对就到五百。
她拿起笔,在“四百九十九”后面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她翻到页脚,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撑过五年。”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年”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出了格子。她把笔放下,合上日志,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纹,想起今天下午那对因为排队顺序吵架的新人。
男的说:“你急什么急,前面还有几十对呢。”
女的说:“我不是急,我是热。你摸摸我后背,全是汗。”
男的伸手摸了一下,说:“那要不咱们明天再来?”
女的瞪了他一眼:“明天?明天是八月九号,日子不好。今天八月八号,多吉利。”
男的没再说话。
陈禾当时坐在窗口后面,手里拿着他们的材料,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声明书。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穿着情侣装,白色的T恤上印着红色的“我们结婚啦”。女孩子的妆已经有点花了,眼线晕开了一点。男孩子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壁上全是水珠。
她盖下印章的时候,那个男孩子突然凑过来,在女孩子脸上亲了一口。女孩子“哎呀”了一声,脸红了。旁边排队的人都在笑,有人鼓掌。陈禾把结婚证递出去,说了句“恭喜”。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那对新人走了之后,后面的人马上补上来。她把表格收进来,核对,盖章,递出去。收进来,核对,盖章,递出去。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看表格上的字了——名字、年龄、籍贯,扫一眼就过去了,眼睛和手已经形成了某种自动的配合。像一台机器。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每一对都是活生生的人。每一张表格后面都是一段关系。可她控制不住。疲惫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的感知都捂住了。她只能看见红色——红色背景墙,红色的结婚证封面,红色的印章印泥。满眼的红。
手机响了一声。她睁开眼,从兜里摸出来看。
是同事赵敏发来的微信:“陈姐,你走了没?我刚整理完今天的材料,累死了。明天还得继续,预约已经排到下周了。”
陈禾回:“刚到家。”
赵敏又发来一条:“对了,你猜我今天听到什么?隔壁离婚登记那边,预约已经排到十一月底了。”
陈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赵敏继续发:“李姐说今天有人来问离婚预约,问能不能加急。李姐说加不了,那人就在窗口哭。李姐没办法,给她排到了十一月十七号。”
陈禾盯着“十一月十七号”这几个字。现在是八月八号。三个月零九天。
她打字:“那个人为什么哭?”
赵敏回:“不知道。李姐没说。不过李姐说那人走的时候,一直在念叨‘我等不了那么久’。”
陈禾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会儿,暗了。客厅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放电视,隐隐约约传来奥运直播的声音,解说员在喊“中国队加油”。她把日志重新拿起来,翻到刚才写的那行字。笔尖在“五年”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她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三个月。”
写完之后她愣了一下。三个月。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三个字。也许是因为赵敏说的那个离婚预约的日期。也许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结婚和离婚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比想象中要短得多。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撩动窗帘。她往外看,远处有几栋高楼,灯火通明。再远的地方,是深圳湾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楼下早餐店买肠粉,老板娘问她:“陈小姐,今天是不是很多人结婚啊?”她说:“是。”老板娘笑了笑:“那你们今天可忙了。”
她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站在窗边,她忽然觉得老板娘那句话里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忙。是啊,忙。忙到没有时间想为什么。忙到盖章盖成了条件反射。忙到连自己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回到沙发上,重新打开日志。在“三个月”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她翻到前面几页,看自己过去几个月写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流水账:今天办了多少对,明天预约了多少对,哪个窗口的打印机坏了,哪个同事请假了。偶尔有一两句私人的话,比如“今天下雨,来登记的人少了一些”,或者“中午吃了碗面,太咸了”。
她翻到五月十二号那一页。那天是汶川地震。日志上只有一行字:“今天来登记的人很少。大家好像都在看新闻。我也看了。晚上回家又看了一遍。睡不着。”
再往前翻,四月三号:“今天有一对来办离婚的,女方一直在哭。男的坐在旁边不说话。我盖章的时候手有点抖。李姐说你别想太多,干咱们这行,想太多干不下去。”
她盯着“想太多干不下去”这七个字。李姐说得对。可她做不到不想。她可以做到今天这样,收进来,核对,盖章,递出去,一句话不说,一个表情不给。但她做不到不想。
她把日志合上,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的那块老茧又开始隐隐发烫。她低头看了看,老茧的边缘有一点点发红,像是被磨破了皮。她用拇指按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麻。
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赵敏,拿起来一看,是林砚。
“你还在深圳吗?”
她回:“在。刚到家。”
林砚:“我下周可能去趟广州,做一个调研。顺路的话,去深圳找你。有些数据想当面聊。”
陈禾看着“当面聊”三个字。上次在铁岭见面,他们在登记处门口吵了一架。也不算吵,就是各自说了各自的观点,谁也没说服谁。后来在火车站,林砚递给她一份田野笔记,说“给你的”。她收下了,但一直没看。现在那份笔记还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没拆封。
她打字:“你来吧。不过我最近很忙,可能没多少时间。”
林砚:“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见。”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洗澡。卫生间很小,淋浴的水压很低,水从头顶流下来,温温吞吞的。她站在水下,闭着眼,热水淌过脸和脖子,淌过肩膀和后背。她想起今天盖过的那些章。每一个章都代表一段关系被写进了制度里。可制度能保证什么?保证两个人不会分开?还是保证分开的时候有一个正式的说法?
她不知道。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件旧T恤当睡衣,坐到床边。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一角。她伸手把它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信封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田野笔记·林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她翻到背面,封口处贴了一张小小的透明胶带,已经有点发黄了。
她撕开胶带,抽出里面的纸。是一沓打印稿,二十几页,双面打印,边角有林砚用红笔做的批注。她翻到第一页,标题是《林庄婚姻形态调查(初稿)》。下面有一行小字:“田野时间:2008年1月—6月。调查对象:林庄常住人口中已婚者及离异者共四十七户。”
她继续翻。第二页是一段访谈记录。受访者编号A07,男,五十二岁,务农。访谈摘录:
“问:您和您爱人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答:媒人介绍的。那时候哪有什么认识不认识,见了面,觉得不讨厌,就定下来了。”
“问:您觉得婚姻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答:搭班子过日子。你出力,我出力,把日子过下去。”
陈禾的手指在这段话上停了一下。“搭班子过日子。”她想起自己的父母。陈广田和吴玉莲。她爸是村会计,一辈子精打细算,连家里的盐罐子放在哪都有讲究。她妈是地里刨食的,话不多,但手脚麻利。两个人过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说过“爱”字,但也没红过脸。她小时候问过她妈:“妈,你跟我爸是怎么好上的?”她妈正在灶台前烧火,头也没抬,说:“什么好不好的,就是过日子。”
她当时觉得这话太寡淡了。现在三十多岁了,再回头看,又觉得那话里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碗白粥,没味道,但能填饱肚子。
她合上笔记,放回信封里。然后关了灯,躺下。窗外有风,吹着楼下那棵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闭上眼,眼前还是那些红色的东西——红墙、红证、红印章。还有那对新人接吻时的笑脸。以及赵敏说的那个在窗口哭的女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她起来洗漱,穿好衣服,出门。楼下早餐店的老板娘已经在蒸肠粉了,看见她就喊:“陈小姐,今天还忙不忙?”
她说:“应该还忙。”
老板娘递给她一盒肠粉,说:“多吃点,有力气干活。”
她接过肠粉,说了声谢谢。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把肠粉吃了。酱汁有点咸,但肠粉很滑,热乎乎的。她吃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上了车。
到登记处的时候是七点四十。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她看了一眼,比昨天还长。队伍里有人举着伞,有人拿着小板凳,有人抱着孩子。她绕过队伍,从侧门进去。大厅里已经开了灯,红色的背景墙亮堂堂的。同事李姐正在擦桌子,看见她就说:“小陈来了?今天预约的有六百多对,做好心理准备。”
陈禾把包放在工位上,拿出印章和印台,摆好。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今日预约:612对。”
她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昨晚的,已经凉了。
八点整,大门打开。人群涌进来。
“你好,请把材料给我。”
“身份证、户口本、照片,都带了吗?”
“在这里签字。”
“恭喜。”
她重复着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平,越来越快。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收材料,核对,盖章,递出去。收材料,核对,盖章,递出去。中间偶尔会停一下,因为打印机卡纸了,或者系统卡顿了。但大部分时候,那条流水线是顺畅的。
到了中午,她看了一眼计数器:三百四十七对。还有二百六十五对。
盒饭送来了,她坐在工位上吃。米饭是夹生的,菜是青椒炒肉,肉很少。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右手食指的关节又开始发烫。她低头看了看,老茧旁边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泡。她没管它,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窗口来了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扎得很高。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材料。
陈禾接过材料,翻了翻。男方没来。她抬起头,说:“你先生呢?”
女孩说:“他在外面停车。”
陈禾说:“那得等他进来才能办。”
女孩点了点头,退到旁边。陈禾继续叫号。下一个,再下一个。过了大概十分钟,女孩又过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的,穿着T恤和短裤,头发有点乱。男的脸色不太好,进来之后一直没说话。
陈禾把材料接过来,核对。男方的身份证是外地的,户口本上只有他一个人。她问:“你们是在深圳工作吗?”
女孩说:“是,我来深圳三年了,他刚来半年。”
陈禾点了点头,继续核对。填表的时候,男方一直没动笔。女孩推了他一下,说:“你签啊。”
男的拿起笔,签了。字迹很潦草,最后一笔几乎划出了格子。
陈禾盖下印章。红色的印泥在纸上洇开,圆圆的,很饱满。她把两本结婚证递出去。女孩接过去,笑了一下,梨涡很浅。男的没笑,把结婚证塞进裤兜里,转身就往外走。女孩愣了一下,追了上去。
陈禾看着他们的背影。男的走得很快,女孩在后面小跑着,白裙子被风吹起来,像一片纸。
她低下头,继续叫下一个号。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大厅里的人终于少了一些。陈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李姐走过来说:“小陈,你去隔壁办公室把今天的材料交了,顺便歇一会儿。”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往隔壁走。走廊里很安静,和大厅的喧闹隔着一道门。她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有三台电脑,两台开着。赵敏坐在一台电脑前面,正在打字。
“陈姐,材料放这儿吧。”赵敏头也没抬。
陈禾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水是温的,她喝了两口,靠在墙上。赵敏还在打字,键盘敲得很快,噼里啪啦的。
“你在弄什么?”陈禾问。
“离婚预约的排期表。”赵敏说,“今天又加了二十几个,排到十二月了。”
陈禾端着水杯走过去,站在赵敏身后。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她扫了一眼,看到了“十一月十七日”“十一月二十日”“十一月二十五日”……一直往下拉,最下面一行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这么多?”陈禾说。
“是啊,”赵敏叹了口气,“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离婚预约突然多了很多。李姐说可能是奥运期间结婚的人多,连带离婚咨询也多了。”
陈禾没说话。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日期,一个时间段。她忽然想起昨天写的那三个字——“三个月”。原来三个月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四个月,五个月。
“对了陈姐,”赵敏转过椅子看着她,“你昨天写的那个日志,我看到了。”
陈禾愣了一下:“哪个?”
“就是那行字,‘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撑过五年’。”赵敏说,“我看到了。你写在页脚,没关日志本。”
陈禾沉默了一会儿。
赵敏说:“陈姐,你是不是太累了?李姐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没有,”陈禾说,“就是随便写的。”
“那就好。”赵敏转回去继续打字,“不过说真的,我有时候也觉得,这些人结得这么急,以后会不会……”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继续敲键盘。
陈禾把水杯放在桌上,拿起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敏的电脑屏幕。那张表格还亮着,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名字,像一张网。
她回到大厅,重新坐到工位上。窗口外面还有十几对在排队。她拿起印章,在印台上按了一下。红色的印泥很厚,印章底部的字被填得满满的。
“你好,请把材料给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像一台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