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算法邀约
林砚把办公室的窗户推开一道缝。上海四月的风挤进来,裹挟着楼下食堂炸带鱼的余味和梧桐絮的干涩气息。灰尘在斜切进来的光柱里翻滚。他拇指抵住窗框,指腹搓过一道粗糙的漆皮,沾了层细灰。
计划书摊在桌上,铜版纸,两百三十七页。封面压着暗纹,指腹划过去,有细微的、类似爬行动物鳞片的阻力感。他翻到第十七页,手指停在“用户付费意愿与婚姻稳定性相关系数”那一行。表格里的数字排得太齐整了,像列队的士兵。
“林教授,您慢慢看。”
对面的人叫周迟。名片上印着“缘算科技首席运营官”。三十出头,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肤色均匀的皮肤,像刚离开海滩。他喝林砚用纸杯泡的雀巢速溶,喝得很专注,喉结滚动,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们的变量设计,”林砚把计划书翻回前面,纸张哗啦作响,“情感互动频率、共同社交圈重叠度、消费观一致性……这些我可以理解。但‘付费意愿’放在核心变量里,逻辑上——”
“结构上。”周迟接得很快,嘴角往右上扯了扯,“林教授,您习惯说‘结构上’。”
林砚顿住。他确实总这么说。
“您看,”周迟从那个皮质边角磨损的公文包里抽出一页纸,A4,边缘裁得毛糙,跟精装计划书格格不入,“这是我们上一轮内测的数据。付费意愿高的用户,两年内婚姻存续率比均值高二十三个百分点。这不是我们设计的,是我们发现的。模型还参考了您之前在禾坪村的那组普查数据,非常有价值。”
林砚接过那页纸。粗糙的纤维感刮着指尖。数据来源标着“缘算平台2023年度用户行为追踪”,样本量十二万。
“十二万用户。”他念出来。
“实际活跃用户三百七十万。”周迟端起纸杯又抿一口,速溶咖啡廉价的苦香在空气里散开,“林教授,您在社科院做的那些研究,样本量最大的一次是——我查过——八千四百份问卷对吧?您花了三年。我们三个月就能拿到十倍的数据,而且是行为数据,不是自报数据。”
老式中央空调发出低频的嗡鸣,像远处飞机引擎怠速的震颤。林砚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下意识地用指甲刮着纸面,粗粝的触感与计划书的光滑形成刺目的反差。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设计稳定性预测模型。”周迟把纸杯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一声闷响,“您那篇《婚姻稳定性的多维分析框架》我们团队都读过。您提出的‘结构—资源—情感’三角,比我们现在用的逻辑回归模型精确得多。我们需要您的理论框架,加上我们的数据,做一个真正有预测力的算法。”
“预测什么?”
“预测一段婚姻能不能撑过五年。”周迟说话时,目光落在林砚桌角那盆绿萝上,叶子边缘焦黄,土壤板结,“以及,如果撑不过,在哪个节点介入最有效。”
林砚的手指在计划书边缘停住。绿萝是妻子去年秋天买的,十五块,花鸟市场。她说“你办公室死气沉沉”。后来她再没来过。
“介入?”
“情感咨询、法律调解、财产规划。”周迟把目光从绿萝移开,直视林砚,眼睛很亮,“林教授,离婚的成本很高。社会成本、经济成本、心理成本。如果能在崩盘前识别风险,很多家庭可以避免解体。这是社会价值。”
林砚没接话。他合上计划书,封面暗纹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咖啡已经凉透,纸杯壁摸上去温吞,像什么退烧中的东西。
“经费方面,”周迟的声音压低半度,近乎随意,“项目周期三年,首期研究经费四百万。社科院那边我们单独签横向课题,走正规流程。另外——”
他顿了顿。
他顿了顿。
“另外,如果您个人有需要,我们可以配套一个‘学术影响力计划’。国际顶刊的发表通道、数据使用权限、还有……”他咧嘴,右边犬齿有点歪,“您一直想做的那个全国婚姻追踪数据库,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和资金。坦白说,林老师,我们研究过您之前的田野调查,特别是禾坪村的普查数据……那很有价值。我们的算法需要更真实的基层样本做校准,您和陈禾老师的数据,正是我们看中的‘基底’。”
林砚的喉结动了一下。全国婚姻追踪数据库,他从2019年就开始写项目书,连续三年被否。最后一次评审意见刺得很深:“建议聚焦可操作的小规模研究。”
“你们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您懂婚姻。”周迟起身,把椅子轻推回桌下,“不只是数据,您懂里面的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计划书第十七页那张表,您再仔细看看。‘付费意愿’那一栏,我们内部叫它‘投入承诺指数’。一个人愿意为关系投入多少资源,跟他会不会离开,相关性比爱情强度高得多。这是您论文里的结论,我们只是换了个说法。”
门合拢。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闷几下,消失。
林砚没动。窗外一声汽车喇叭尖啸,划破午后的滞重。他重新翻开计划书,指腹摩挲到第十七页。数字依旧齐整。页脚最下方,一行灰色小字,印刷极浅,几乎融进背景:“本模型最终解释权归缘算科技所有。”
他盯着那行字。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嘶嘶声。
然后他拿起手机,通讯录滑到陈禾的名字。前面有个太阳符号,很多年前设的,她刚去深圳时,他说“深圳太阳大”,随手打的。后来一直没改。
拨出。响三声。第四声接起。
“林砚?”陈禾那边传来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哒哒哒,像骤雨砸在铁皮棚顶,“等一下,这段录完。”
键盘声骤停。椅子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一片寂静。
“好了。说。”
“有个公司找我。”林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做AI婚恋的,叫缘算。想让我设计婚姻稳定性预测算法。”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键盘又响一声,单音,像无意识敲下空格键。
“他们还提到,”林砚顿了顿,声音更低,“看了我们之前在禾坪村做的普查数据……觉得很有价值。”
“你答应了?”
“说考虑。”
“说考虑。”
“考虑什么?”陈禾的声调变了。刚才还是带点工作疲惫的松弛,现在每个字都绷紧,像拧过头的琴弦,“林砚,你考虑什么?”
“经费四百万。三年。还有——”
“四百万。”陈禾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压得低,低到发涩,“你上个月跟我说那个追踪数据库又被否了,评审意见说‘不可行’。现在有人给你四百万,你就觉得可行了?”
“陈禾,这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一回事。”她打断,语速加快,“你告诉我,这个算法怎么预测?用什么变量?”
林砚沉默一拍。他低头,计划书第十七页的表格在灯光下反着白光。
“情感互动频率、共同社交圈重叠度、消费观一致性……”他念着,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呢?”
“付费意愿。”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静到林砚能清晰听见电流的底噪,细细的,像一根金属丝绷在两人之间,微微震颤。
“付费意愿。”陈禾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抖了。变得清晰,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凌,带着脆硬的棱角,“林砚,你设计的算法会告诉人们,付得起钱的人婚姻更稳定。”
“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她语速飞快,“你的模型会输出什么?一个高净值用户,付费意愿强,系统判定‘婚姻稳定’。一个外卖骑手,月收入刚够房租,系统判定‘高风险’。然后呢?保险公司根据这个调保费?银行根据这个批贷款?还是缘算公司直接卖‘婚姻险’?”
林砚张了张嘴。反驳的词在喉咙里堵成一团。陈禾说的每个字都像钉子,精准地楔进他逻辑框架的缝隙里。
“你分析别人的婚姻那么清楚,”陈禾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电流声吞没,“现在呢?”
“我只是做研究——”林砚试图开口。
“研究?”陈禾短促地笑了一声,像薄冰裂开细纹,“你研究婚姻稳定性,最后研究出一个‘付费意愿’作为核心变量。林砚,你在社科院写了十年论文,你的结论是‘有钱人婚姻更稳定’?”
“陈禾,你听我讲——”
“我在听。你讲。”
林砚握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空调嗡鸣依旧,出风口塑料叶片松动,每隔几秒“咔哒”轻响一声。他听着那规律的咔哒声,听着陈禾在深圳那头沉默的呼吸,听着自己胸腔里鼓噪的心跳。所有辩解在她尖锐的质问前都泄了气,瘪塌下去。
“你说话。”陈禾说。
“我还没签。”
“但你准备签。”
林砚没回答。他低头,拇指指甲无意识地刮着计划书封面凸起的logo。周迟的话在脑内回旋——“您懂里面的人”。他懂吗?如果懂,为什么此刻喉咙里塞满棉花,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陈禾,”他终于出声,比平时低沉,“全国追踪数据库,我申请了三年。你知道三年被否是什么感觉吗?每次评审意见都差不多——‘样本量过大’、‘经费不可控’、‘建议聚焦’。我今年四十三了,再不做,这个数据库就永远做不出来了。”
“所以四百万买你的数据库。”
“不是买——”
“就是买。”陈禾的声音又硬起来,冷而脆,“他们出钱,你出理论框架,最后数据库的产权归谁?使用权归谁?你告诉我。”
林砚哑住。计划书里写了,他没翻到那页,但周迟提过——“数据使用权限按合同约定”。合同约定是什么?他还没看。
“你连合同都没看。”陈禾不是在问,是陈述。
“我看了计划书。”
“计划书是给人看的。合同是给人签的。林砚,你研究婚姻制度这么多年,你告诉我,制度最核心的东西在哪里?”
他当然知道。在那些不起眼的条款里,在“最终解释权归本公司所有”的小字里,在没人会细读的附件里。多年前铁岭登记处走廊,他指着墙上的办事指南跟她说过:“你看,真正有约束力的东西都不在正面。”
“陈禾,”声音有些哑,“我需要这个项目。”
“你需要的是四百万还是那个数据库?”
林砚闭上眼。窗缝钻进的风带进几丝梧桐絮,轻飘飘落在计划书封面上,几乎没重量。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天,父亲坐在堂屋,手里攥着块旧手帕,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三天后媒人上门,父亲在厨房炒了四个菜,笑声大得震梁。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有点明白了——人总要抓住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只要能让自己觉得日子还能往下走。四百万,数据库,缘算。他需要抓住。
“都需要。”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久得林砚以为断线了。
“那你签吧。”陈禾终于开口,声音平了,像退潮后的滩涂,一览无余,“林砚,你签吧。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你设计出来的算法,会告诉那些付不起钱的人什么?”
林砚没接。
“会告诉他们,你们的婚姻不稳定,是因为你们穷。这是科学结论。这是林砚教授的研究成果。”
“陈禾——”
“你分析别人的婚姻那么清楚。现在你告诉我,你设计的算法会告诉人们,付得起钱的人婚姻更稳定。这句话你听清楚了吗?”
林砚听清楚了。每一个音节都砸在耳膜上。他想说“不是这样”,想说“技术是中性的”,想说“数据只是工具”——但这些词汇堵在喉头,一个都出不来。因为它们苍白无力。陈禾没留任何缝隙。她用的正是他教给她的那套分析方法,把他所有的退路堵死。
“你说话。”陈禾的声音里有细微的裂痕。
林砚什么都没说。
沉默蔓延。久到他能听见陈禾那头隐约的车流声,深圳的夜晚永不宁静。久到他掌心沁出的汗把手机壳浸湿一小块。久到空调的“咔哒”声又响了三次。
然后,电话挂断。
忙音涌出,单调、持续,像某种冰冷的宣判。林砚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亮着,通话时长“4分17秒”。他盯了几秒,屏幕暗下。
办公室沉寂下来。空调嗡鸣、窗外车声、远处电梯运行的闷响——都在,却像隔了层毛玻璃。他低头看计划书,封面上的梧桐絮被他呼吸吹得微微一颤,又落回原位。
他翻到最后一页。附录三,合同要点摘要。第三款第七条:“本项目产生的所有数据资产及衍生知识产权,归缘算科技所有。研究者享有署名权及学术发表权,发表内容需经甲方审核。”
读两遍。他合上计划书,手指按在封面,按了许久。铜版纸暗纹硌着指腹,有细微的、活物鳞片般的触感。
窗外,上海的黄昏正在沉降。梧桐树影斜打在对面楼墙,一格一格,像巨大的表格。林砚起身走到窗前。楼下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车后座绑着一箱橘子,颜色鲜亮。他想起母亲。缝纫机前的背影,踩踏板时肩膀一耸一耸的节奏,去世后父亲叠手帕时颤抖的手。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迟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屏幕忽然亮起。陈禾的消息,一行字:“你签之前,把合同发我看一眼。”
林砚盯着那行字。拇指从周迟号码上挪开,移到对话框。他想打字,想解释,想说“我还没决定”——但手指僵在键盘上方。陈禾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她说得对。他分析别人婚姻清晰透彻,自己的呢?连此刻为何想签这个合同都说不清。是四百万?是数据库?还是仅仅因为疲惫?疲惫到不想再跟评审意见缠斗,不想再写无人问津的申请书,不想再在每个深夜质问自己“这一切有何意义”。
锁屏,手机塞进口袋。他重新拿起计划书,从第一页开始,逐行细读。到第十七页时,他用铅笔在“付费意愿”栏旁,画了一个小小的、极轻的问号。
天色又暗一层。日光灯自动亮起,惨白的光晕在计划书上漾开,那行灰色小字清晰无比——“本模型最终解释权归缘算科技所有”。
林砚盯着它。然后拿起座机,拨内线。
“周迟吗?我是林砚。计划书我看了,有几个问题想再聊聊。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电话那头周迟的声音轻快:“当然。林教授,我就知道您会打这个电话。”
林砚没应。他挂断,将计划书锁进抽屉。钥匙转一圈,咔嗒。
他站在窗前,看上海的夜色一寸寸洇开。口袋里手机又震一下。他没掏。他知道是谁。也知道消息内容。但他现在不想看。他需要先想明白一件事——他究竟为什么想签这个合同。是为了数据库,还是为了证明什么。或者,仅仅因为他累了。母亲的缝纫机声好像还在耳畔,哒哒哒,哒哒哒。她一辈子没说过“爱”,但那台机器踩出了他和林苇的每件衣裳。父亲说“搭班子过日子”,可母亲走时,父亲叠手帕的手抖得厉害。
林砚把额头抵上冰凉的窗玻璃。外面,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密密麻麻,像一张巨网。而他要设计的,是填满这张网的算法。
闭眼。咖啡的苦涩还缠在舌根,久久不散。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林砚到办公室。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这不像他。以往他总把时间卡得精准,甚至迟到两三分钟,仿佛那点迟滞能彰显学者对世俗时间的超然。但今天他来早了。公文包搁在桌上,他没立刻坐,而是走到窗边站了片刻。楼下梧桐叶已染上黄斑,上海秋天的气味混着汽车尾气从窗缝渗入,有些呛。
他昨晚没睡好。陈禾的消息最终还是看了,一行字:“你考虑得怎么样?”没有标点。他盯着那行字,直到手机自动息屏,扣在床头柜上,翻身面朝墙壁。黑暗里自己的呼吸声,不均匀,像台老旧机器勉力运转。
十点整,敲门声。三下,轻,节奏匀。
“请进。”
来人三十出头,不高,肩宽,深灰薄款西装,白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皮质好,边角却有细微磨损——不是崭新道具。周迟。电话里听过声音,此刻见面,发现他说话时嘴角总往右上方微牵,似笑非笑。
“林教授,久仰。”周迟在沙发坐下,公文包搁在膝盖,没急着开,“您办公室比我想象的小。”
“社科院,不是写字楼。”林砚用纸杯给他倒水,超市买的那种,“经费有限。”
“所以我才来。”周迟接过,喝一口,放下。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两秒,又移开。林砚注意到他看的是那排灰色统计年鉴,1990到2020,三十年。“林教授,我就直说。‘缘算’现在做的项目,需要一个人。不是写代码的,我们有的是。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懂婚姻的人,能告诉我们,在一段婚姻里,什么东西真正起作用。不是问卷上问的‘多久吵一次架’、‘一起做家务吗’,那些太浅。”
“你们已经有了什么?”林砚坐回椅背,调直靠背,进入惯常的学术讨论状态。
“四百万用户的问卷数据,消费记录、出行轨迹、通讯频次、社交媒体活跃度。但这些数据之间没有桥梁。只能看到相关,看不到因果。比如我们发现,每周共同外出就餐超过三次的夫妻,五年离婚率低百分之十七。但为什么?是外出就餐本身促进感情,还是感情好的夫妻更愿外出就餐?我们需要一个理论框架来锚定这些变量。”
林砚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这问题他感兴趣。写过两篇论文讨论类似议题——《婚姻稳定性的内生性与外生变量辨析》,发在《社会学研究》,引用量不高,但他自知分量。他提出“婚姻韧性”概念,试图整合情感、经济、社会网络三个维度进同一模型。当时评审意见:“理论建构有新意,但缺乏实证支撑。”他需要数据。四百万用户的数据。
“你们的算法现在用什么变量?”他问。
周迟从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A4,铜版纸印刷,深蓝封面,一行白字:“缘算·婚姻稳定性预测模型V3.0——变量体系与权重说明”。林砚接过,纸面光滑,指腹摩挲有细微阻力,像覆膜相纸。翻开。
变量分三大类。个体特征:年龄、教育、收入、职业、地域、家庭背景。关系特征:相识方式、恋爱时长、婚前同居、冲突频率、沟通方式。第三类——林砚目光停住。
“平台行为特征”。包括:用户活跃度、付费等级、内容互动频次、匹配偏好、付费意愿指数。
“付费意愿指数?”林砚抬眼。
周迟表情未变。“就是用户在平台上愿为婚恋服务付费的程度。我们分析过,这个指数和婚姻稳定性呈显著正相关。愿意为匹配服务付费的用户,通常对婚姻投入度更高,也更愿在关系中投入资源。”
“换句话说,付得起钱的人婚姻更稳定。”林砚说。
周迟笑,嘴角牵动。“林教授,这说法太直白。但从数据看,经济投入意愿确实是婚姻稳定性的强预测因子。我们只是量化了它。”
林砚合上文件,搁在桌面。手边咖啡杯里,早上泡的速溶已凉透,杯壁内侧挂一圈深褐渍痕。他端起抿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比昨夜那杯更涩。空调出风口低鸣,像困在墙缝的虫。
“经费?”他问。
“三年,六百万。第一年两百万,直接打社科院账户,走横向课题。您个人可提百分之十五作绩效。另外,我们和斯坦福有合作,您若愿意,可挂访问学者身份过去半年,费用我们出。”
六百万。林砚在心里拆解。他现在的纵向课题,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八万块,三年未花完,报销流程繁琐至买本书填三张单。带的博士生,一个因没钱做田野只能用二手数据,另一个转了导师。去年申请省部级课题,评审意见:“选题现实意义不足。”现实意义不足?他研究的是中国婚姻稳定性,这个国家每年千万对结婚,四百万对离婚。现实意义不足?
“我需要考虑一下。”林砚说。但他知道自己声音已变。周迟也知道。
“当然。”周迟起身,扣好公文包,“不过林教授,有句话说在前头。这个项目不只是学术研究。我们有商业目标。需要模型能跑出结果,能给用户提供可操作的匹配建议。所以有些变量,可能不是您理想中那种——纯粹。但我觉得,学术和现实之间,总得有个妥协的余地。”
他伸手。林砚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干燥有力。
“明天之前给我答复就行。”周迟走到门口,回头瞥一眼桌上那份计划书,“那本您留着。里面有详细技术文档和变量定义。”
门关拢,办公室寂静下来。林砚坐在椅中没动。窗外梧桐叶被风翻起,露出背面灰白的叶肉。他把那份计划书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附录里有张表,列出“付费意愿指数”计算方式:基于平台付费金额、频次、项目类型加权。权重最高的付费项目是“高级匹配推荐”——单次一千九百九十九元。
合上计划书,锁进抽屉。钥匙转动,咔嗒。和昨夜一样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未存号码。他知道是谁。犹豫三秒,拨出。
响两声接通。背景有电视声,很小,新闻联播片头曲。陈禾在深圳。她去年从上海调去龙华区民政局,还在婚姻登记窗口。她说过那边窗口比上海忙,每天盖百多个章,盖到手腕发酸,回家拿筷子都抖。
“喂。”陈禾声音平,听不出情绪。
“是我。”
“我知道。”停顿,“你考虑好了?”
电话那头静两秒。有翻动纸页声,轻,像文件合上。
“你说。”
林砚起身,走到窗边。梧桐影斜切在办公桌上,将那份计划书切成明暗两半。他把周迟下午来访的事说了,从经费数字到学术承诺,从算法架构到数据源。说得慢,尽量客观,像研究者陈述田野材料。但“付费意愿指数”那部分,他略过了。
“多少钱?”陈禾问。
“一千九百九十九。”林砚说。
电话那头没立刻回应。电视声还在,片头曲已过,换成粤港澳大桥的报道。陈禾的呼吸声极轻,轻到林砚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一次。”陈禾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半度,“匹配一次,收一千九百九十九。”
“是高级匹配推荐。”
“有什么区别?”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公司定价策略,非他设计。想说算法中立,变量由周迟方定。想说学术落地需有人为数据买单。这些话在喉间滚过一圈,一个字未出。
“陈禾。”
“我在听。”
“这不是我定的。”
“但你在做。”她的语速快了一些,像窗口叫号叫到一百多号时那种绷着的节奏,“林砚,你在做这个模型。你刚才说了,‘付费意愿指数’是核心变量之一。你绕过去了,但你没否认。”
林砚沉默。
“我在窗口干了六年。”陈禾说,“上海三年,深圳一年,中间还借调过。你知道我见过多少种‘付费意愿’吗?有人花三万块找婚介所,见了六个,最后跟第一个成了。有人一分钱没花,在公园相亲角站了半年,也成了。钱跟成不成,关系没那么大。”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打断他,“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接这个电话来问我‘你说’。你问我的时候,其实已经想好了。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你,这件事没那么糟。”
窗外的梧桐叶又翻了一下。林砚看着那片叶子从灰白翻回深绿,又翻过去。他的手还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周迟说,明天之前给答复。”他说。
“那你给什么?”
“我还没定。”
“林砚。”陈禾的声音突然软下来,软得让他想起他们刚认识那年,她在上海虹口区民政局实习,每天回来跟他说窗口里的人和事。她说有一对老夫妻来补办结婚证,照片是黑白的,两个人头发都白了,手牵着手坐在柜台前,像两个小孩。“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窗口有个本子,专门记那些来办离婚的人最后有没有回头。”
“记得。”
“我记了四年。回头的一共十一对。”她停了一下,“那十一对里,没有一对是因为什么‘匹配推荐’回头的。都是自己走回来的。”
林砚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凉的。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的眼镜片上,模糊了一片。
“你那个模型,”陈禾说,“如果它能帮人找到合适的人,我不反对。但‘付费意愿指数’——你把一个人的经济能力、消费习惯、愿不愿意花钱买推荐——算进匹配权重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付费能力的人会优先被推荐。”
“意味着没付费能力的人,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她的声音又绷紧了,“林砚,我在窗口见过太多人。有打工的,有送外卖的,有在工厂上夜班的。他们来登记的时候,手是粗的,衣服是干净的但旧的。他们不买一千九百九十九的推荐,但他们也会结婚,也会过日子。你的模型要是把他们筛掉了——”
“模型不是筛人。”
“模型就是筛人。你比我清楚。”
林砚没说话。他清楚。他太清楚了。变量选择本身就是价值判断。周迟给的那份技术文档里,“付费意愿指数”的权重占了百分之三十七。剩下的变量里,教育背景、职业稳定性、资产状况加起来不到百分之五十。这不是匹配模型,这是消费能力排序模型。
“周迟说,学术和现实之间要有妥协。”他低声说。
“妥协不是把底线让出去。”陈禾说,“你在复旦做这个研究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你说你想看看,除了房子车子户口之外,人和人之间到底靠什么走到一起。你说了三年,我听了三年。现在你告诉我,你要把‘付费意愿’算进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陈禾把手机换了一只手。背景里的新闻联播已经结束了,换成天气预报。深圳明天多云,有阵雨。
“你今晚别做决定。”陈禾说,“明天早上再想。周迟说‘明天之前’,你就非要今晚回?他急,你不急。”
“项目有进度。”
“进度比底线重要?”
林砚闭上眼睛。办公室的灯没开,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梧桐树只剩下一个轮廓,像一张没画完的图。他想起上个月在复旦图书馆翻到的一篇旧论文,一九九几年发在《社会学研究》上的,题目叫《择偶标准的阶层差异》。里面有一句话他当时用铅笔划了线:“当婚姻被简化为资源交换,匹配算法不过是这种简化的技术表达。”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太批判了。现在他站在窗边,觉得这句话太轻了。
“陈禾。”
“嗯。”
“如果我推掉这个项目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禾笑了一下,很轻,像窗口叫号间隙的那种笑。
“你推不掉。经费已经批了,周迟那边合同也签了。你现在推,是违约。”
“那怎么办。”
“你问我?”陈禾说,“林砚,你在窗口外面站了三年,我在窗口里面站了六年。你研究别人怎么结婚,我每天给别人发结婚证。你比我清楚,这事没有标准答案。”
林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已经超过八分钟了。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
“我明天跟周迟说,付费意愿指数不能进核心权重。”他说,“如果他不接受,我退出。”
“退出之后呢?”
“不知道。”
“那你想清楚。”陈禾说,“你要是真退,我支持你。你要是没退成,还接着做,我也理解。但你别骗自己,说这是妥协。妥协是双方各让一步,你这是单方面让步。”
林砚没接话。窗外的路灯亮了一盏,橘黄色的光打在梧桐树干上,把树皮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他想起陈禾说的那个本子,十一对回头的夫妻。那些人没有算法,没有推荐,没有付费指数。他们只是自己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