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母亲葬礼

花圈撤了大半,还剩两个靠在院墙根下,纸扎的仙鹤被夜露打湿,翅膀耷拉着,惨白的纸面上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堂屋正中的灵位没动,赵桂枝的黑白照片嵌在玻璃框里,玻璃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照片边缘有些发黄。遗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燃到一半,香灰弯曲,将断未断,极轻微的噼啪声,是香头燃烧时爆开的细响。

林砚坐在堂屋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田野笔记。母亲去世那天他从上海赶回来,带了两件换洗衣服和这本笔记。笔记里夹着几份在禾坪村做的访谈记录,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红笔圈出一句话:“她嫁过来的时候,家里就三间土房,结婚那天晚上两个人数了一遍家当,一共四十二块钱。”这是村里一个老头说的,说的是自己和老伴的婚姻开端。林砚当时觉得这句话里有某种质朴的浪漫,现在他看着堂屋里母亲的遗像,指尖划过纸页上那行字,纸张粗糙的触感像是砂纸,蹭着他的指腹。

院子里最后一批亲戚刚走。二姑临走前往他手里塞了两百块钱,纸币被攥得温热潮软,他推回去,二姑硬塞,指甲刮过他手背。他只好收了,叠好塞进裤袋,那一小块布料沉甸甸地坠着。三叔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宽厚,带着土腥味和烟味,力气很大,拍得他肩头发麻,但什么话都没说。林守田站在院门口,把亲戚们一个个送出去,嘴里说着“路上慢点”“到了打个电话”,声音平稳,像平时串门结束送客一样,尾音甚至带了点客气的笑意。

林砚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握笔的拇指下意识在硬茧上搓了一下。但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晾衣绳上那几件孝服的声响。粗麻布料被风吹得鼓起又瘪下,边角拍打着木桩,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从村东头慢慢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林守田从院门口走回来,经过林砚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闷实,径直进了堂屋东边的灶房。林砚听见暖水瓶的软木塞被拔出来的闷响,咕咚一声,然后是水流注入搪瓷杯的哗哗声。过了一会儿,林守田端着一个搪瓷杯走出来,杯口冒着热气,袅袅的白雾模糊了杯子边缘。杯壁上的搪瓷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像干涸的旧伤疤。

他在林砚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父子俩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尺的距离。门槛是青石条的,被四十年的脚底板磨得发亮,泛着冷硬的幽光。晚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远处焚烧秸秆的淡淡焦味。

“香快灭了。”林守田说,眼睛看着灵位的方向。

林砚站起来,走到灵位前,从香筒里抽出三根新香。檀木香杆握在手里,触感温润。他凑到蜡烛上点燃,蜡火苗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色,香头倏地红了,一缕青烟笔直地升起来。他把香插进香炉,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照片里赵桂枝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她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林砚用手机拍了以后到镇上照相馆洗出来的。当时赵桂枝说“浪费那个钱干啥”,手指却抚着相片纸光滑的表面,没舍得放。

林砚重新坐回门槛上。搪瓷杯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林守田端着杯子,大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指腹上的裂纹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指甲缝里也有一道黑线。那是种地留下的痕迹,洗多少遍都洗不掉,皮肤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

“砚啊,”林守田开口了,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根晾衣绳,绳上搭着的白孝服像几个扁平的人影,“你妈走了,家里的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林砚从笔记上抬起头,合上的笔记本边缘硌着掌心。

“我托你二姑夫帮忙留意了,”林守田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去的声音很清晰,“隔壁刘庄有个女的,去年没了老伴,比我还小两岁,身体还行,能做饭能收拾屋子。”

林砚的手指收紧了,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二姑夫说人挺本分,家里也没啥负担,儿子在县城开超市,不指望她。”林守田的语气像在汇报一块地的亩产,或者一头猪的估价,“我想着,过两天见一面,要是合适,就搭个班子过日子。”

林砚手里的笔记本啪地合上了。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守田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波澜,像看一个突然变了的天气预报。

“我说搭个班子过日子。你妈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地里的活干不动了,饭也没人做,你又在上海,一年回来不了两趟。总不能老麻烦你二姑来给我做饭。”

“妈才走了三天。”林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冰碴子,磨着喉咙。

“我知道。”林守田点头,放下杯子,杯底磕在青石门槛上,轻轻一声响,“三天零一个上午。”

“你知道你还——”

林砚站起来,笔记本从膝盖上滑到地上,哗啦一声摊开,纸页被风吹得翻动。他低头看着父亲,父亲还坐在门槛上,搪瓷杯端在手里,杯底离地面不到一尺,手指稳稳地扣着杯身。

“你跟我说这个,在妈的灵位前,在她照片底下,你跟我说你要相亲?”

林守田没有抬头。他用拇指把搪瓷杯边缘的一滴水渍抹掉,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擦拭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你坐下。”他说。

“我不坐。”

“坐下。”林守田的声音不高,但尾音往下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没有回音,只有重量。

林砚没坐。他站在堂屋中央,背后是母亲的遗像。香烛的烟在他和父亲之间缓缓升起来,被穿堂风扯成摇曳的丝线,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流动的帘幕。

“你妈活着的时候,我们俩就说好了。”林守田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那缕青烟,落在林砚脸上,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谁先走,另一个不能单着。单着过不下去。”

“什么叫过不下去?”林砚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控制不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乱撞,“你们过了四十年,你就这么——”

“就因为过了四十年,我才知道单着过不下去。”

林守田把搪瓷杯放在地上,杯底磕在青石门槛上,发出一声清脆的、不容忽视的声响。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关节像是生了锈。站直以后,他比林砚矮了半个头,肩膀却宽得多,那是年轻时挑担子压出来的骨架,此刻在灯下投出敦实的影子。

“你听我讲,”他走到堂屋方桌前,拉开抽屉。抽屉有些涩,拉出时发出木头摩擦的嘎吱声。他从里面翻出一个蓝布包,布包洗得发白,四个角扎得紧紧的。打开,是几本存折和一沓单据,纸张边缘毛糙,带着长期触摸留下的油亮光泽。“你妈生病这一年多,我算过账。住院花了三万七,吃药每个月一千八,请人帮忙收麦子花了两千四。我的养老钱还剩六万三,加上你妈存的两万,一共八万三。”

他把存折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指甲盖粗厚,边缘劈了叉。数字排列整齐,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是父亲特有的工整而笨拙的楷体。

“这些钱,够我一个人花到死。”他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但不够我瘫了以后请人伺候。你二姑六十七了,她自己都顾不过来。你在上海,有你的日子要过。我要是哪天倒在屋里,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林砚看着那些存折,纸页泛黄,有的边角已经磨损。他父亲一辈子精打细算,种地、养鸡、打零工,每一分钱都记在本子上,这些存折就是他一生的账本,是他安全感的实体。

“所以你就急着找人?”林砚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像含着碎玻璃,割着舌头,“就是因为怕瘫了没人管?”

“就是因为怕瘫了没人管。”林守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自然,“你妈在的时候,我们俩互相管。她管我吃,我管她穿,她病了,我伺候她。我要是先走,她也会再找一个。我们说好了的。”

林砚的膝盖弯了一下,他退后一步,后腰撞在灵桌的桌沿上。硬木硌着骨头,一阵钝痛传上来,但他感觉不到别的。

“你们说好了的?”

“说好了的。”

“什么时候说的?”

“你妈第一次住院的时候。她跟我说,守田,要是我先走,你赶紧找一个,别让砚儿操心。”林守田的目光移向灵位,停了一瞬,又移开。

林砚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去年秋天从上海回来,母亲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得歪歪扭扭。看见他就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说“没事,老毛病”。他待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母亲站在医院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朝他挥了挥,手腕很细,青筋凸起。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告别。

“她跟我说没事。”林砚睁开眼,声音哑了。

“她跟谁都这么说。”林守田把存折重新包好,蓝布包四个角对折,扎紧,动作熟练,像是包裹过无数次重要的东西,“她就是这个脾气。一辈子没跟人叫过苦。”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的香燃到了根部,最后一截香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落下来,发出极轻的一声噗,掉在桌面上,碎成粉末。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缕青烟猛地一歪。林砚看着遗像上母亲的脸,在摇曳的烛光和烟雾中,那张脸有些模糊,但那丝笑意还在,平静,温和,像是藏着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妈那件碎花棉袄,你收哪儿了?”

林守田愣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像是这个问题超出了他刚才谈话的范畴。“在柜子里。怎么了?”

“没什么。”

林砚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木头柜子有些受潮,抽屉拉出来有些费劲。母亲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就是那件碎花棉袄。棉袄洗得薄了,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是母亲自己缝的,线脚有些发白。他把棉袄拿出来,抖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上来,有点冲鼻子,底下压着的是母亲的气息,那种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已经非常淡了,需要仔细闻才能捕捉到一丝痕迹。

他抱着棉袄,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父亲亲手做的,榆木的,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叹息。

“这件棉袄,”林砚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领口的毛边,“她穿了得有十年吧。”

“不止。”林守田重新坐回门槛上,拿起地上的搪瓷杯,但没有喝,“你上大学那年做的,算下来十六年了。”

“十六年。”林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点苦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二那年冬天,他从上海回来过年,母亲穿着这件棉袄到村口接他。那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棉袄的碎花被风吹得鼓起来,她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她接过他的包,说“瘦了,学校的饭不好吃吧”,呵出的白气瞬间散开。他当时只顾着说学校的事,没注意母亲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肿着。

“爸,”林砚抬起头,看着父亲的侧影,“妈这辈子,你给她买过衣服吗?”

林守田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映着屋顶灯管的青白色光。

“买过两回。一回是结婚那年,扯了六尺灯芯绒,她做了件褂子,深蓝色的,领口绣了朵小花。还有一回是你考上大学那年,在镇上供销社买了件的确良衬衫,白底带小蓝点,她嫌贵,让我退了,我没退。”

“后来呢?”

“后来就没买过了。她总说浪费钱,有穿的就行。自己扯布,自己做。”林守田喝了口水,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砚把脸埋进棉袄里。樟脑丸的味道冲进鼻腔,混合着那丝几乎消散的、属于母亲的体味,他的眼睛酸胀了一下,但没有眼泪。他想起自己给母亲买过什么——大一那年用奖学金买了一条羊毛围巾,枣红色的,母亲围了一个冬天,后来再没见她围过。他问过,她说“舍不得,收起来了”。那条围巾现在应该还在柜子里的某个角落,和这些旧衣服叠在一起。

“你妈这辈子,”林守田的声音从门槛那边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像在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记录,“没享过什么福。嫁到林家的时候,家里就三间土房,一口锅,两双筷子,一个掉了耳朵的暖水瓶。我们俩结婚那天晚上,把家当数了一遍,一共四十二块钱。”

林砚猛地抬起头。

四十二块钱。

他在禾坪村访谈时听到的那句话,一字不差。那个老头说的时候,磕着旱烟杆,他还觉得那是某种质朴的浪漫,是相濡以沫的起点。现在这句话从自己父亲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烧红的铁,直接按在他心口上,滋啦一声,冒出带着焦糊味的烟。

“后来盖房子,她跟着我搬砖、和泥,肚子挺着七个月还在工地上做饭,蹲都蹲不下,就站着切菜。生你那年,家里刚盖完房,欠了八百块钱的债。她月子里就下地干活,插秧、割稻子,落下了腰疼的毛病。你妹没留住,她哭了一个月,眼睛肿得像桃,哭完了接着干活,该下地下地,该做饭做饭。”

林守田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院子里的晾衣绳。孝服在风里轻轻晃,袖子空荡荡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几个沉默的、没有脸的人。

“你妈跟我过了四十年,”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没说过一个爱字。我也没说过。但我们俩都知道,谁也离不开谁。她给我做饭,我给她挑水。她生病了我伺候她,我腰疼了她给我贴膏药,用火烤热了,按得骨头缝里都发热。这就是过日子。”

“这不是爱情。”林砚的声音从棉袄里闷闷地传出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什么是爱情?”林守田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真实的困惑,像一个孩子在问一个自己没学过的字。

林砚张了张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学术定义——斯腾伯格的爱情三角理论、依恋理论、社会交换理论、亲密、激情、承诺——但这些词一个都说不出口。它们太轻了,轻得压不住堂屋里香烛燃烧后的寂静,轻得扛不起父亲嘴里那四十二块钱的重量。

“爱情是……”他开了个头,又停住,舌尖抵着牙齿,发不出声音。

“你说不上来。”林守田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在陈述,像在说“地里的玉米熟了,该收了”一样,“你研究这个的,你说不上来。我种了一辈子地,我也说不上来。但你妈在的时候,我知道每天回来有口热饭,冬天被窝是暖的,棉絮晒得蓬松,衣服破了有人补,针脚密密实实。她走了,这些都没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站起来,走到方桌前,拿起那个蓝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布包很轻,但又好像很重。

“我六十了。再活二十年,七千三百天。一个人过七千三百天,还是找个人搭班子过七千三百天,你说哪个划算?”

林砚没有回答。他把棉袄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指抚过领口的毛边,一遍,又一遍。棉袄的布面已经磨得很薄了,能透出底下的棉花纹路,像一张褪色的、满是褶皱的地图。

“你二姑夫说那个女的,姓周,会踩缝纫机。”林守田把蓝布包放回抽屉,推上,抽屉关严时咔哒一响,“你妈也会踩缝纫机。家里那台缝纫机还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蝴蝶牌的,用了四十年,还能用,就是皮带有点松。”

那台缝纫机还在东屋的墙角,上面盖着一块蓝布,落了薄薄一层灰。林砚小时候,母亲在缝纫机前踩踏板,哒哒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节奏均匀,像心跳。给他做过年的新衣服,给父亲做干活的粗布裤子,给邻居家孩子做满月的小被子。那声音是他童年最熟悉的声音之一,一样持久,一样理所当然。

“缝纫机你留着。”林守田说,像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语气里有一种交代的郑重,“你妈的东西,你挑几样带走,剩下的我收拾。”

“我不带。”林砚说,声音平板。

“那缝纫机——”

“缝纫机放这儿。你新找的人要是会用,就让她用。”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砚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台缝纫机对母亲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情感的象征,它就是一台工具,和锄头、铁锅、扁担一样,是过日子的家伙什,是维持“搭班子”这个结构的零件之一。母亲用它缝补了一家人的体面,用它把零碎的布头变成能穿的衣服,支撑了四十年。

林守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没形成表情。

“行。”

院子里起风了,比刚才大,晾衣绳上的孝服被吹得翻卷起来,袖子在空中乱舞,哗啦作响。林守田起身去收衣服,他个子矮,够不着绳子,踮着脚,手臂伸得很长,脊背佝偻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林砚看着他父亲的背影——肩膀还是宽的,但腰弯了,后颈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头发几乎全白了,在风里像一蓬干枯的草。

他想去帮忙,但腿像灌了铅,坐在椅子上没动。

父亲收完衣服,抱着一摞孝服走进堂屋,经过林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孝服布料蹭过林砚的手臂,凉飕飕的。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擀面条。”

“随便。”林砚的目光落在母亲的照片上。

“那就面条。”林守田把孝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往灶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那个电话,下午响了好几回,你看看是不是单位有事。”

林砚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只有三个未接来电的提示。两个来自上海的座机号码,一个来自深圳。深圳那个号码他认得,是陈禾的。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擦过那个未接标识的红色小点,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没事。”他说。

灶房里传来和面的声音,手掌拍打面团,啪,啪,闷闷的,很有规律。林砚坐在堂屋里,面前是母亲的遗像,怀里是母亲的棉袄,膝盖上是锁了屏的手机。三炷香已经燃尽了,香灰整齐地断在香炉里,像三条并排躺着的灰白色的线,顶端一触即碎。

他拿起手机,翻到陈禾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

下午她打了三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他在忙母亲的葬礼,忙着应付亲戚,忙着把那些花圈从院墙上摘下来,忙着听各种“节哀顺变”的安慰。但现在他想打回去。他想跟她说点什么。说父亲要相亲了,说母亲那件棉袄穿了十六年,说四十二块钱,说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他想说,你分析别人的婚姻那么清楚,那你告诉我,我父母这四十年,到底算什么。

但他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暗透了。西边的云压得很低,铅灰色,边缘有一线极窄的橘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暗红色的伤口。菜畦里的白菜收了大半,剩几棵小的歪在地里,叶子被霜打蔫了,边缘泛着紫,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那是母亲最后种的一茬菜,秋天的时候她还蹲在地里拔草,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动作却利索,膝盖跪在泥地上,裤子沾满了土。

林砚蹲下来,摸了摸一棵白菜的叶子。冰凉,潮湿,叶脉在指腹下凸起,像细小的、僵硬的血管。夜露很重,沾在手上,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禾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节哀。保重。”

没有标点。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黑字在亮白的屏幕上,像四个小小的、结实的路障。然后锁屏,站起来。灶房里飘出面条的香味,混着葱花爆锅的焦香,很浓,盖住了夜里的土腥气。父亲在灶台前忙碌,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还有水沸腾的咕嘟声。

林砚走回堂屋,在灵位前站定。母亲的照片在暮色和灯光交错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丝笑意还在,定格在那个瞬间。他伸手把照片框摆正,指尖碰到玻璃,冰凉,玻璃内侧的水汽沾了一点在指腹上。

“妈,”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混在灶房的声响里,“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有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晃动。

香炉里的香灰忽然塌了一角,细细的灰粉落在桌面上,无声无息,像一层极薄的雪。

林砚转身,走向灶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父亲在自言自语,声音混在锅铲的响动和水声里,断断续续,却清晰:“……面条得擀薄点,砚儿爱吃薄的……你妈总说,薄面如纸,厚面如皮……”

他停在灶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父亲脸上,红彤彤的,那些皱纹被照得格外深,像用刀刻在旧木头上的纹路,沟壑纵横。父亲把面条下进锅里,白色的面条在滚水里迅速翻腾变软,他用筷子搅了搅,动作熟练,和母亲在的时候一模一样,节奏都没变。

“爸。”林砚叫了一声。

林守田回头,脸上火光明灭,眼神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镇上。”

林守田愣了一下,手里搅面的筷子停了。随即他明白了什么,转回去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用筷子又搅了一下,搅动的水流打了个旋。

“行。”他说,声音平稳,“顺便把缝纫机修一修,皮带松了。”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蒸汽升起来,猛地扑到灶房低矮的屋顶,又弥漫开来,模糊了父子之间的视线,也模糊了外面堂屋透进来的、那点昏黄的光。

那个十三岁看着妹妹饿死在母亲怀里的男孩,一辈子都在害怕孤独。他找赵桂枝,是因为她勤快能干,能搭班子。他找周大姐,是因为她身体好会做饭,能搭班子。逻辑一模一样,四十年没变过。

林砚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和花圈纸扎的气味。他摸出手机,翻到陈禾的号码。

“我出去走走。”他说。

林守田没应声。林砚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坐在灯下,端着那杯茶,目光落在母亲的灵位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节能灯管又闪了一下,父亲的身影在光影里晃了晃,像一截插在土里的木桩。

林砚走到院子里,花圈靠墙摆了一排,白纸花在风里簌簌地响。他站在菜畦边上,母亲种的菠菜刚冒出两片叶子,细得像针。她住院之前撒的种,嘱咐三婶帮忙浇水。现在菠菜长出来了,她没看到。

他按下拨号键,指尖在陈禾的名字上停顿了一瞬——屏幕上还留着“缘算法”发来的邮件预览,提及若合作达成,将调用包括禾坪村在内的“全样本民政数据”。窗外的风把菠菜细叶吹得乱晃。

嘟——嘟——嘟——

响了七声。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

屏幕上显示“陈禾 未接来电(2)”。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出了汗,金属边框硌着指节。院子里夜风从东边来,带着邻村烧秸秆的味道,混着花圈上浆糊干透之后那股酸涩的纸味。白纸花簌簌地响,有一朵被风掀下来,滚到菠菜畦里,卡在两片针尖似的叶子中间。

他盯着那朵纸花看了很久。

身后堂屋里传来父亲清嗓子的声音,喉咙里像卡着一口痰,咳了两下没咳出来,最后“呸”一声吐在门槛外。这是林守田的老习惯,赵桂枝生前说过他无数回,让他吐远点,别吐在门口。他从来不改。

林砚没回头。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蹲下身,把那朵纸花从菠菜苗里捡出来。纸花沾了泥,湿了一角,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干净。他站起来,走到墙根花圈旁,把纸花插回竹架上。竹架是租来的,明天要还,少一朵花要扣五块钱押金。母亲要是还在,一定会念叨这五块钱。

堂屋里灯灭了。节能灯管最后闪了一下,彻底暗下去。院子陷入更深的黑暗,只剩堂屋神龛方向有一豆烛火,是给母亲点的长明灯,按规矩要燃三天。烛火在玻璃罩里跳了跳,林砚看见火苗歪向左边,父亲从堂屋走了出来。

林守田没开院灯。他摸黑走到菜畦边,站在林砚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杯。杯底只剩一层茶根,他仰头把最后一口灌下去,茶叶渣滓留在嘴里,嚼了嚼,咽了。

“电话没打通?”林守田问。

“嗯。”

“城里人忙。”林守田把搪瓷杯搁在井台上,杯底磕在水泥沿上,当一声脆响。“你妈走的那天,我给南边你二舅打电话,打了七个,一个没接。后来回过来,说在工地上没听见。第二天才买票往回赶。”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

林砚没接话。父子俩并排站在菜畦边上,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黑暗里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有轮廓,父亲比他矮半个头,肩膀却宽,这些年缩了些,背微微弓着,像一张用旧了的犁。

“你明天回深圳?”林守田问。

“后天。”林砚说,“明天头七,后天一早走。”

林守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父子俩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的事。风把花圈上的纸花又吹落一朵,这次落在林守田脚边,他没去捡,用脚尖拨了拨,拨到菜畦里去了。

“你那篇论文,”林守田忽然开口,“你妈走之前跟我念叨过。她说你在外面写东西,写的是人家两口子过日子的事。她说你小时候连自己的鞋带都系不好,现在倒去管别人家怎么过日子。”

林砚喉咙发紧,没吭声。

“她还说,你那个对象,姓陈的姑娘,有两年没往家里打过电话了。”林守田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我没问过你。你妈也不让我问。”

夜风从东边又灌过来,带着秸秆的焦味和远处国道上货车的引擎声。林砚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火光短暂地照亮他的脸,也照亮了林守田鬓角的白发。他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分了。”他说。

林守田没接这个话茬。他弯腰把井台上的搪瓷杯拿起来,转身往堂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林砚说了一句:“分了就分了。你妈走之前那几天,一直盯着你小时候的照片看。她没提陈禾,也没提你那个论文。她就说了一句,说砚儿一个人在外面,连个端热水的人都没有。”

说完他进了堂屋,门没关,长明灯的烛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林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是“陈禾 未接来电(2)”。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陈禾的名字,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去年十一月。陈禾发的是:“你那些访谈录音,我整理了一部分。有些内容我觉得有问题,等你回来再说。”他没有回。那时候他正在赶论文最后一章,连续一周睡在办公室,看到消息时已经过了三天,他觉得过了时效,就没回。

他想起陈禾之前提过,奥运期间龙华登记处一天办了五百多对结婚,排队排到街拐角。她当时在电话里语气复杂,说“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撑过五年”,说完又自嘲地笑了笑,说可能自己职业病又犯了。

现在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翻到另一个号码。

方琳。缘算法市场总监。

存这个号码是三个月前的事。方琳第一次联系他时,邮件写得极漂亮,措辞准确,逻辑严密,引用了他在《社会学研究》上发的那篇关于婚姻匹配机制的论文,说他的“社会网络嵌入性对婚姻稳定性的影响”模型为产品提供了“坚实的学术基础”。她邀请他做首席顾问,开出的咨询费是他年薪的三倍。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方琳很有耐心,每周发一封邮件,有时附上产品数据,有时只是问候。最后一封是三天前,母亲走的那天。邮件里说,公司已经在深圳、广州、杭州三地完成首批用户匹配,成功率“远超预期”,希望他能尽快参与“核心算法优化”。

他当时在医院走廊里,看了一眼就关掉了。

他当时在医院走廊里,看了一眼就关掉了。

现在他拨出了这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老师。”方琳的声音清醒而职业,像随时在录音棚里,“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

“那些数据。”林砚说,“你们用的田野调查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很短,但林砚听出了某种东西——方琳在组织语言,在判断他知道多少。

“林老师,这个问题我们之前沟通过。数据来源是合规的,我们和多家学术机构有合作——”

“我问的是,你们有没有用我的数据。”林砚打断她,“我2019年到2021年在粤西做的田野调查,访谈了六十七对夫妻,录音总时长超过两百小时。这些数据我只授权给过一个人。”

方琳不说话了。

林砚继续说:“我授权给陈禾做博士论文。她没有授权给任何商业机构。”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方琳说:“林老师,我建议我们当面谈。明天下午我飞过去——”

“不用。”林砚说,“你只需要回答我,你们用的数据,是不是从陈禾那里拿的。”

方琳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但林砚听出了某种接近坦白的意味。

“林老师,公司的法务审过所有数据来源。我们和C大社会学系有横向课题合作,陈禾博士是课题组成员之一。数据使用协议上有她的签字。”

林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他听见自己问:“什么时候签的?”

“去年八月。”

去年八月。那时候他还在改论文,陈禾给他发过一封邮件,说系里有个横向课题需要她整理部分田野数据,问他的授权还在不在有效期内。他当时在忙,回了两个字:“可以。”

他记起来了。他回了“可以”。

“林老师,”方琳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产品已经上线了,深圳这边注册用户突破十万,匹配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三。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你的理论正在被验证,被应用,被规模化。这不是每个学者都能做到的。”

“匹配成功率不代表婚姻稳定性。”林砚说,“我的模型测的是社会网络嵌入度,不是婚姻满意度。你们拿我的理论去做商业匹配,这是在——”

“林老师,”方琳第三次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丝锋利,“你论文第三章第四节,标题是‘嵌入性匹配与婚姻稳定性的正相关’。我们只是把学术语言翻译成了产品语言。”

林砚站在黑暗的院子里,握着手机,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陈禾去年十一月那条消息——“有些内容我觉得有问题,等你回来再说”。她发现了。她发现了数据被用在什么地方,她试图告诉他,而他没有回。

“陈禾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他问。

方琳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林砚以为她挂了电话。

“陈禾博士去年十二月终止了合作协议。”方琳终于说,“但我们数据使用授权是永久性的,终止合作不影响已授权数据的使用。法务确认过。”

“她现在在哪里?”

“这个我不清楚。”方琳说,“林老师,我明天下午到,我们见面谈。咨询费的事可以再谈,你开价。”

林砚挂了电话。

他站在院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翻到陈禾的号码,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我需要跟你谈谈缘算法的事。”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灰色的圆圈,转了两下,变成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林砚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夜风把花圈吹得哗哗响,长明灯的烛火在堂屋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后一次跟他通电话,那是他和陈禾在电话里激烈争吵后的第三个月。母亲在电话里说:“你那个对象,还处不处了?不处就拉倒,别耽误人家。”他当时敷衍了两句就挂了。母亲最后说了一句:“砚儿,你别学你爸。”

他没问学什么。现在他想问,但没人接了。

他走回堂屋,在神龛前站了一会儿。母亲的照片摆在烛火后面,黑白照片,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忍着一句话没说。香炉里的香烧到一半,三根香灰弯曲着,没有断。

林守田在里屋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林砚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找到缘算法的APP,下载,注册。一个简单的流程,手机号加验证码,然后是一份长达十四页的用户协议。他快速滑过,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用户数据可能用于学术研究及产品优化。”他点了同意。

APP首页弹出一个界面,要求填写基本信息:年龄、学历、职业、收入区间、家庭成员、社交网络活跃度。他填了。然后是一个测试,两百多道题,关于价值观、生活习惯、情感需求、冲突处理方式。他做到凌晨两点,做完了。

系统生成了一份报告,标题是“您的婚姻稳定性预测”。结论是:中高概率稳定,但“存在情感表达障碍风险”,建议“增加与伴侣的深度沟通频率”。

他盯着“伴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显得很突兀,里屋的林守田又翻了个身。

他退出报告,点进“匹配推荐”页面。系统给他推了五个用户,每个都有详细标签。他一个个点开,看她们的照片、简介、匹配理由。系统说他和其中一个“高度契合”,理由是“你们在‘家庭观念’维度上得分相近,且社交网络重叠度高”。

他看了那个女孩的照片很久。不认识。系统说他们可能认识同一个人——陈禾。

他退出来,卸载了APP。

天快亮了。院子里传来第一声鸟叫,短促而尖锐。林砚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花圈上被风吹歪的纸花一朵朵扶正。他数了数,一共八朵,加上昨天掉的那朵,九朵。租花圈的人说九朵是“长久”的意思,母亲会喜欢这个数字。

他掏出手机,找到方琳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深圳湾创业广场那家咖啡馆。我只有一个条件:你们停止使用我的数据。”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堂屋,在母亲的照片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像父亲翻身的床板。

他走出堂屋,站在门槛上,天边露出一线青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禾的博士论文题目是《嵌入与逃离:粤西农村婚姻的稳定性机制研究》。她在论文致谢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他从来没看过她的致谢。

他只知道,她在论文最后一章引用了他的模型,然后写了一句话:“该模型在解释婚姻稳定性时具有显著效力,但研究者必须警惕其被简化为匹配工具的风险。”

她早就写了。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站在母亲灵前的门槛上,手机里躺着一条被拉黑的消息,口袋里装着明天下午三点的约定,面前是即将破晓的天。他忽然想,如果母亲还在,她会说什么。她大概会说:“砚儿,你连自己的鞋带都系不好,还去管别人家的日子。”

然后她会补一句:“不过你系不好,妈给你系。”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带确实松了。他蹲下来,慢慢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