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电话沉默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陈禾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搓洗一件衬衫。深圳的五月已经热得不像话,水龙头里出来的水都是温的,混着洗衣粉的泡沫从指缝里往下淌,滴在塑料盆里发出闷响。屏幕的光映在阳台玻璃门上,她瞥了一眼——林砚。
她把手上的泡沫冲掉,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接起来。出租屋楼下是龙华街道,晚上十点还有泥头车轰隆隆地过,震得窗框嗡嗡响。她不得不把耳朵贴紧听筒,另一只手捂住另一边耳朵。
“喂。”
“陈禾。”林砚的声音从上海传过来,背景很安静,能隐约听到空调外机的嗡鸣。他说话前先吸了一口气,这个停顿太长了,长得让陈禾觉得不对劲。
“你说。”
“我签约了。缘算。”
听筒里的电流杂音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耳膜。陈禾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塑料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没说话。
林砚又开口,语速比平时快:“项目周期两年,他们给的研究经费很充裕,团队可以自己组建,数据量是我现在能接触到的百倍以上。陈禾,这本质上——”
“多少钱。”
“什么?”
“我问你,他们给你多少钱。”陈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楼下泥头车驶过,轰隆声吞掉了一半的音节,但她知道林砚听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五秒。
“陈禾,这不只是钱的问题。他们能提供的数据维度是我之前完全无法想象的,婚姻稳定性预测如果能在算法层面——”
“林砚。”她打断他,从阳台上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她走进屋里,把阳台门拉上,泥头车的噪音被隔在外面,屋里突然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送风声。“你听我说,你听我讲。”
“我在听。”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吗?”陈禾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摊着一摞婚姻登记档案的复印件,最上面那张是一对夫妻的离婚申请,结婚日期和离婚日期之间隔了四个月零三天。“因为你的论文里有一句话——‘情感基础薄弱的婚姻在资源约束下反而呈现更高的存续率’。他们看中的是这句话。”
林砚没有接话。陈禾听到他那边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她听见。
“你那个什么预测模型,”她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桌上的档案,“最后跑出来的核心变量是什么?你敢说你不知道?”
“付费意愿是其中一个维度——”
“其中一个维度。”陈禾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断裂,像冰面下的水突然漫上来。“林砚,你设计的东西会告诉所有人——付得起钱的人,婚姻更稳定。”
这句话说完,听筒里安静了。
陈禾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带着一点鼻音。她感冒三天了,一直没吃药,嗓子发紧。她等林砚反驳,等他用那个标志性的“本质上”开头,等着他抛出三四个学术术语把她的逻辑拆解掉。
但他什么都没说。
电流杂音填充了所有的空白。陈禾盯着桌上那份档案,夫妻双方签字栏里,男方名字旁边有一滴干了的泪渍,复印出来是一团模糊的灰影。那是上个月来办离婚的一个女人,签完字后趴在窗口哭了很久,说她丈夫在 algorithm 推荐下跟她结的婚,婚后才发现对方背了三十万网贷。
“你说话。”陈禾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颤抖。
“我在想怎么回答你。”林砚的声音低下去,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结论式的笃定。“陈禾,数据本身是中性的。”
“数据中性?”她几乎笑出来,但嘴角刚牵动就僵住了。“你告诉我,一个外卖骑手和一个企业高管,谁在你们算法里的稳定性评分更高?”
“模型会控制收入变量——”
“控制?怎么控制?把骑手的收入数据输进去,然后告诉算法‘这个因素不重要’?”陈禾的手按在档案上,指尖压着那团泪渍的复印件。“林砚,你在社科院做了十年田野,你见过哪个下岗工人有闲钱去买婚姻稳定性预测服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陈禾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深圳的夜晚亮得像白天,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密密麻麻,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加班。她想起上个月来登记处的一对夫妻,两人都是附近电子厂的工人,拿着 algorithm 匹配报告来结婚,报告上写着“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三个月后他们来离婚,女的哭着说“它说我们合适,可它不知道他每个月要往老家寄四千块”。
“你那个算法,”陈禾的声音低下来,不再锋利,只剩下疲惫,“它会告诉那些付得起钱的人,你的婚姻有救了,买个预测服务吧。然后那些付不起钱的人呢?他们的婚姻就活该不稳定?”
“陈禾,我没这么说。”
“你是没这么说。但你签了合同。”
林砚终于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声音通过手机传过来,被压缩成一段失真的音频,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碎裂了。陈禾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铁岭登记处,林砚第一次来田野调查,站在窗口前面看她给一对下岗夫妻办离婚。那时候他说:“制度是刚性的,但执行可以有人情味。”她当时觉得这个人虽然迂腐,但至少还相信点什么。
现在呢?
“项目什么时候启动?”她问。
“下个月。”
“你会用我的数据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切开了所有学术讨论的包装。陈禾听到林砚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他大概是站起来了。
“合同里写了——可以使用社科院数据库的脱敏数据。”
“包括我在禾坪村做的普查?”
“包括。”
陈禾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林砚”两个字。通话时间已经跳到十四分三十七秒。她盯着那个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三十八。
“林砚,”她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你记得你在禾坪村看到什么了吗?”
“记得。”
“你记得那个老太太,丈夫去深圳打工十二年没回来,她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户口本上婚姻状况还是‘已婚’?”
“记得。”
“你算法里怎么处理这种人?她的婚姻稳定性是百分之百——因为没人来办离婚。你打算怎么把她输进模型?”
林砚没有回答。陈禾听到他那边有杯子碰倒的声音,然后是纸巾擦拭的窸窣声。她想象着他站在上海那个一居室的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擦着桌上的水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陈禾,我——”
“你不用说了。”她打断他。“你签了合同,我知道了。你打算用我的数据,我也知道了。”
“我希望能说服你,这个项目可以——”
“林砚。”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分析别人的婚姻那么清楚,自己的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陈禾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来没想提这个。但话已经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林砚那边彻底安静了,安静到陈禾以为他挂断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五秒。十秒。十五秒。
电流杂音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填满了所有缝隙。陈禾靠在窗台上,听着那片沉默,突然觉得很累。她想到明天早上八点还要去登记处值班,有一对预约离婚的夫妻要来办手续,女方昨天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带律师。
“你挂吧。”她说。
“陈禾——”
“我说你挂吧。”
林砚没有挂。陈禾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两千公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在手机里被压缩、放大、失真。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着笛驶过,红蓝灯光在陈禾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最后是陈禾按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出租屋里的安静突然变得很重。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发出沉闷的轰鸣。陈禾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红,嘴角往下撇着。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桌前,把那摞档案最上面那张拿起来。泪渍的复印件在灯光下泛着灰。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档案放进去,关上。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像什么东西被永久地锁住了。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听筒里响了三声,林砚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坐在书房的转椅上,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翻到卷边的田野调查笔记。台灯的光圈落在纸张边缘,纸页泛着旧黄色。笔记本旁边是“缘算”公司寄来的合同副本,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他的字迹已经落定——林砚,2023年5月7日。钢笔水在“砚”字的最后一横上洇开一个小点,像一滴没擦干的汗。
书房外面,客厅的灯还亮着。周宁的拖鞋声从卧室方向传来,停了一下,又折回去了。她没出来问谁打的电话。他们已经分房睡了四个月,从她明确表示“我不会要孩子”那天开始,两人之间的对话就变成了纸条和短信。冰箱上贴着物业缴费单,旁边是周宁留的便利贴:牛奶喝完了。
林砚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陈禾的名字下面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最后那十几秒的沉默占了多少,他没算,但记得很清楚——从他说“陈禾,你听我讲”之后,对面就再没出过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上海五月的夜晚潮气很重,梧桐叶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楼下有辆出租车在等红灯,引擎盖冒着白汽。他想起陈禾最后那句话——“你设计的算法会告诉人们,付得起钱的人婚姻更稳定。”
这句话本身不复杂。复杂的是她说的时候那种语气,像在宣读一份已经盖了章的判决书。不带愤怒,甚至不带失望,只是陈述。林砚研究婚姻十五年,在无数访谈和问卷里见过这种语气,那是当事人对婚姻已经不做任何指望时的平静。他想起2015年他们第一次合作时的情景——陈禾从深圳坐了二十小时硬座到北京,背包里塞满了她导师给她画的地图和手写问卷。
他回到桌前,翻开田野调查笔记的最后一章。那是2006年冬天在禾坪村做的访谈记录,陈禾帮他联系的村干部,一共走访了四十七户。笔记第四十一页,受访者编号H-037,男性,四十二岁,在东莞打工八年,每年回来一次。访谈记录里有一句话被林砚用红笔圈了起来:“她在家带孩子,我在外面挣钱,各过各的,也没什么不好。”
当时他圈这句话,是把它当作“事实离婚”的典型样本。现在重看,红笔圈出的弧线像一道伤口。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方琳的号码。方琳是“缘算”的市场总监,三十出头,说话语速极快,每次见面都带着一台贴着卡通贴纸的笔记本电脑。上周三她在上海四季酒店的咖啡厅里,把合同推到林砚面前时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林教授,您的论文《婚姻稳定性的结构变量分析》是我们整个算法模型的底层逻辑,没有您,这个产品做不出来。”
第二句:“方若谷是首席设计师,但您知道,技术需要理论支撑,理论需要田野数据,田野数据——在您手里。”
第三句:“首席顾问的年费是八十万,另外,公司会以研究经费的形式,向您所在的社科院拨一笔合作款项。具体数字,您来定。”
林砚当时问了两个问题。第一,算法具体怎么用他的田野数据。方琳的回答是“脱敏处理后作为训练集,不涉及个人隐私”。第二,产品的目标用户是谁。方琳说“有明确婚姻意愿、且愿意为婚姻质量投资的城市中产”。
他用了三天时间考虑。三天里,周宁和他只说过一句话,是周三晚上她出门前:“你那个离婚协议书,我看了,房子归你,存款对半,我没意见。你签好了告诉我。”
林砚在第四天早上给方琳回了电话,说“可以”。签合同的时候是5月初,具体哪天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周周宁的生日刚过。他没买礼物,也没打电话。
电话挂断后的这个夜晚,林砚第一次认真去想陈禾那句质问背后的东西。她说的“付得起钱的人”,指的是谁?是那些花几千块钱买“缘算”会员服务的人,还是那些被算法评分高、从而获得更多匹配机会的人?如果是前者,那算法本质上是在筛选付费能力;如果是后者,那算法就在用经济逻辑重新定义“婚姻稳定”这件事本身。
他翻开合同副本,找到“服务条款”那一页。第七条第三款写着:“用户需购买平台指定等级会员服务,方可解锁完整匹配报告及优先推荐权益。”会员分三档,最低一档年费一千九百九十九元,最高一档九千九百九十九元。最高档的权益说明里有一行字:“基于付费等级,算法将优先推荐高稳定性匹配对象。”
林砚把合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他昨晚在项目中期会议上已经见过这个条款,当时方琳的解释是“付费筛选机制能提高用户匹配意愿的严肃性”。他当时点了头。此刻,陈禾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又响了一遍——“付得起钱的人婚姻更稳定。”
他拿起手机,给方琳发了一条短信:第七条第三款,我想再讨论一下。
短信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方琳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他看见沙发上放着周宁的一件针织开衫,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他记得这件衣服,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她生日时他买的,在南京西路的一家小店,花了他半个月工资。当时周宁说“太贵了”,但还是穿了整个春天。
他把开衫拿起来,闻到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周宁惯用的护手霜气味。他把开衫放回原处,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盖过了冰箱压缩机的嗡鸣。他端着杯子回到书房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方琳回复:林教授,条款是法务定的,但您如果有顾虑,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讨论替代方案。下周二下午三点,深圳总部,方若谷博士也会在。机票和酒店公司安排。
林砚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合同旁边,坐下来,重新翻开田野调查笔记。这次他翻到第一页,那是2005年秋天在浙江做的预调查。第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婚姻稳定性的核心变量,不是爱情,是替代选项的多寡。”
十五年过去,他依然觉得这句话是对的。但此刻,在这间安静的、只亮着一盏台灯的书房里,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替代选项的多寡取决于经济能力,那他的理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为某种不平等背书?
他合上笔记,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很短促,像被什么掐断了。
第二天上午,林砚在社科院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深圳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是“缘算”公司的产品经理,姓贺,说话很客气:“林教授,方总监让我跟您确认一下,下周二深圳的会,您这边几个人来?我们好安排接待。”
林砚说一个人。对方又问:“方若谷博士那边也会带技术团队,您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提前把算法模型的部分文档发给您过目。”
林砚说好。挂电话之前,他问了一句:“你们在深圳已经上线了?”
姓贺的产品经理顿了一下,说:“内测阶段,大概三千个用户,主要是南山科技园那边的白领。正式上线计划是下个月。”
“匹配成功率呢?”
“目前内测数据,配对成功的用户里,三个月留存率是百分之七十六。”对方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林教授,您的模型真的很准。”
林砚握着听筒,没有接这句话。他想起陈禾在龙华登记处的工作日志——她昨天在电话里提到的,说有一对夫妻来办离婚,女方说当初就是看了“缘算”的匹配报告才决定结婚的,报告上说他们的“稳定性评分”是A+。
“那对夫妻,”林砚突然问,“你们内测用户里,有没有反馈过婚后矛盾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这个……我们有客服通道,但具体案例我这边不掌握。林教授,您是做研究的,这些数据我们后续可以共享。”
林砚说好,挂了电话。
他把转椅转向窗户。上海四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影。桌角放着一摞待审的硕士论文,最上面那篇的标题是《城市青年婚姻观念的代际变迁》。他伸手把论文拿过来,随手翻开一页,看到学生写的一段话:“现代婚姻正从制度型向伴侣型转变,但经济因素始终是隐性变量。”
他在这句话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碰到系里的老周。老周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说“听说你接了缘算的顾问?”林砚说是。老周嚼着米饭,含糊地说:“好事啊,现在高校经费紧张,能拉来横向课题是本事。”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个方琳,我打过一次交道,精得很。你留个心眼。”
林砚问怎么了。老周摆摆手:“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她们那个公司,嘴上说的是学术,心里想的是生意。你那个田野数据,别让人家用歪了。”
林砚点头,没再多说。但老周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
下午他给陈禾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我们谈谈吧。
短信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我下周去深圳开会,可以见面聊。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三个字:没必要。
林砚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很小,但每一个都像用刀刻的。他想起2015年他们第一次合作时的情景——陈禾从深圳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到上海,背着一个塞满登记处原始表格的帆布包,在他办公室的地板上摊开,说“林老师,你看,这些都是活生生的数据”。
那时候她叫他“林老师”,眼睛里有光。
现在她叫他“没必要”。
他把手机放进抽屉,拿出那份合同副本,翻到第七条第三款,用红笔在“基于付费等级”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方琳的号码。
“方总监,第七条第三款,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解释。”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课堂上向学生提问。
方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声音清脆:“林教授,您终于问了。我一直在等您问这个问题。”
林砚没接话。方琳继续说:“付费等级和推荐权重的关系,是产品逻辑决定的。您想,一个愿意为婚姻投入更多经济成本的用户,是不是更有可能认真对待匹配结果?我们的数据显示——”
“方总监,”林砚打断她,“你的数据显示的是相关性,不是因果性。愿意付费的人可能本身经济条件更好,而经济条件好的人离婚率更低——这是社会学常识,不是算法发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方琳再开口时,语速慢了一些:“林教授,您说的对。但产品面向的是市场,不是学术期刊。用户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们做决定的工具,不是一个解释世界的理论。”
“所以你们用我的理论,做一个不解释世界的工具?”
方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林教授,下周二您来深圳,我们当面聊。方若谷博士也会在,她一直想见您。”
林砚说好,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对面楼里有人开了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陈禾在电话里说的那对夫妻,女方拿着“缘算”的A+评分报告来办离婚。那个评分,用的是他的模型。
他的模型。
他拿起手机,翻到陈禾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屏幕亮了很久,最终暗下去。他没有拨。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周宁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文件,见他进门,头也没抬地说:“协议书我签好了,放在餐桌上。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下周一去办。”
林砚站在玄关,鞋都没换。他看见餐桌上果然放着一份文件,旁边是周宁常用的那支黑色签字笔。他走过去,拿起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周宁的签名已经落在那里,笔画利落,没有犹豫。
“好。”他说。
周宁翻了一页文件,没有回应。
林砚把协议书放回桌上,走进书房关上门。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方琳发来的短信:下周二深圳见。方总让我转告您,她读过您所有的论文,期待和您讨论“灰度思维在算法中的应用”。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在黑暗里映出一小片灰白色的亮。
他想起陈禾。想起她昨天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句话,想起她说“付得起钱的人婚姻更稳定”时那种平静的语气。他知道她是对的,这句话正在变成他的理论的一部分,变成一份A+评分报告,变成一对夫妻在登记处窗口前的争吵,变成一个他无法反驳的指控。
窗外有电梯运行的声音,钢缆在井道里摩擦,发出沉闷的嗡鸣,从低到高,又渐渐消失。林砚靠在椅背上,听着那声音,想起禾坪村那个受访者H-037说的那句话——“各过各的,也没什么不好”。
他当时圈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看透了一种婚姻的真相。现在他坐在这间黑暗的书房里,突然不确定自己看透的到底是什么。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陈禾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你那个算法,别用我的名字。
林砚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想回复“不会”,想回复“我保证”,想回复“你听我解释”。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打,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书房重新陷入黑暗。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下周二他要去深圳。方琳在等他,方若谷在等他,那个用他的理论搭建起来的算法在等他。而陈禾——陈禾在两千公里外的那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大概正在整理明天离婚预约的档案,那些档案里可能又有一份带着“缘算”评分报告的复印件,泪渍在纸面上泛着灰。
他打开台灯,翻开田野调查笔记,找到H-037那一页。红笔圈出的那句话还在,但他现在看到的不是一句话,是一个人,一个在东莞工厂流水线上站了八年的男人,和一个在禾坪村独自带孩子的女人,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两千公里,还有一套被算法量化的“稳定性评分”,而那个评分,是用他的理论算出来的。
林砚合上笔记,拿起手机,给方琳回了短信:周二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抽屉,关了台灯。黑暗重新漫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书桌,漫过合同副本,漫过那本田野调查笔记,最后漫过他的胸口。
周二早上六点四十,林砚在虹桥火车站候车大厅买了一杯美式。咖啡烫得他指尖一缩,塑料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换了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检票口上方滚动着深圳北的班次信息,蓝色LED光映在他镜片上,像两小片结冰的湖面。
他找到靠窗的座位,把背包放在旁边空位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琳的微信:到了告诉我,我派车接你。他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背包上。窗外,一列复兴号正缓缓滑出站台,银白色车身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模糊的长线,像谁用橡皮擦在灰蓝色天空上用力抹了一下。
列车启动后,他把笔记本摊在小桌板上,翻到H-037那页。红笔圈出的那句话旁边,他昨晚新添了一行蓝笔批注:“个体行为受结构约束,但结构本身由无数个体选择构成。”写完他就知道这是废话。一句在学术论文里可以反复引用、在真实生活里毫无用处的废话。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铁轨接缝处的撞击声均匀地传上来,像某种倒计时。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列车驶入深圳北站。站台上方的热浪裹着潮湿的咸味扑面而来,他走出车厢的瞬间,眼镜立刻蒙上一层雾。他摘下眼镜擦拭,余光里看见一个穿白色衬衫、深色西裤的女人举着接站牌,牌子上打印着“林砚教授”四个黑体字。方琳比照片上瘦,颧骨略高,圆框眼镜换成了细边金属框,左手腕上那串檀木手串在白色衬衫袖口下若隐若现。
“林教授,一路辛苦。”她迎上来,没有握手,而是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背包带,“车在楼下,方总已经在公司等了。”
林砚跟着她穿过人群。方琳走路很快,步幅不大但频率高,高跟鞋敲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密集的脆响。他注意到她说话时习惯性地偏头,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在听。
“方总昨晚从上海飞回来,今早七点就到公司了。”方琳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两个人变形的轮廓,“她把今天上午的会全推了,专门等您。”
“你们方总对每个顾问都这么重视?”
方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歪,那个表情和他在照片上见过的一模一样。“您是第一个。她说您的理论是‘缘算’的底层逻辑,没有您那篇《婚姻稳定性的结构分析》,就没有这个产品。”
电梯门打开。林砚没有接话。
缘算的办公室在南山科技园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的二十七层。电梯门一开,整面墙的LED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今日匹配成功数、平均匹配周期、用户满意度评分。正中央的圆形接待台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旁边标注着“本周最佳匹配案例”。林砚扫了一眼,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露出牙齿,但他注意到女孩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痕,像是刚摘掉戒指不久。
方若谷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和照片上相比,她瘦了,棉麻长裙换成了深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剪短到耳下,唯一没变的是左手腕上的檀木手串。她走路的姿态很轻,像踩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面。
“林砚。”她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寒暄,直接说,“你的论文我读了七遍。第七章第三节,关于‘资源约束下的婚姻决策模型’,那是整个算法的骨架。”
“那篇论文里的数据来自禾坪村和周边三个乡镇,样本量不到两千。”
“我知道。”方若谷抬手示意他往会议室走,“但你的模型是通用的。变量可以替换,参数可以重新校准。禾坪村的数据训练出来的框架,放到深圳一样适用。”
林砚跟着她走进会议室。长条桌面上摆着一份合同、一支笔、一杯温水。他坐下来,方若谷坐在他对面,方琳坐在侧面。窗外是深圳湾,海面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像有人往蓝色玻璃上撒了一把盐。
“合同你看过了。”方若谷说,“首席顾问,三年,每季度提交一次算法优化建议。咨询费是税前这个数。”她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推到他面前。
林砚看了一眼数字。比他过去三年拿到的所有课题经费加起来还多。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杯壁的味道。
“我有个问题。”他说,“你们的产品叫‘婚姻稳定性预测’,但你们的核心指标是什么?”
方若谷和方琳交换了一个眼神。方琳先开口:“林教授,我们目前的核心指标有三个维度:经济匹配度、价值观契合度、生活习惯兼容度。每个维度下面有四个子指标,一共十二项。”
“付费意愿是第几项?”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方琳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微歪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方若谷把平板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付费意愿是用户端的筛选条件,不是匹配指标。”方若谷说,“用户购买服务,我们提供匹配。这很公平。”
“那为什么合同附件里的‘数据使用授权书’第三款写着,公司有权将用户付费能力作为稳定性预测的辅助变量?”
方若谷的手指停住了。方琳在旁边轻声说:“林教授,您看得真仔细。”
“我做田野调查的时候,被访者签知情同意书之前,我会把每一款每一条都念给他们听。”林砚把水杯放下,“这是习惯。”
方若谷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她照片上的不一样,嘴角还是微歪,但眼睛没跟着弯。“你说得对。付费能力确实进了模型。但不是因为我们要歧视谁,而是因为数据告诉我们,经济压力是婚姻破裂的第一诱因。付费能力强的用户,经济压力小,婚姻稳定性高——这不是我们决定的,是数据决定的。”
“数据不会自己决定。”林砚说,“是人决定用什么数据、怎么用数据。”
方若谷没有立刻回应。她左手无意识地转了转手腕上的檀木手串,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有直升机飞过,轰鸣声从头顶滚过去,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林砚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在桌上的笔记本,纸页边角卷着,上面是他来之前随手记的几个问题,字迹潦草,有一条被划掉了又重新描了一遍。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方若谷点头,起身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前,方琳从会议室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了挥手,动作轻快得像在送一个老朋友。
林砚走出大楼,深圳湾的热风裹着盐味扑过来。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妻子周敏的号码。昨天她发来一条消息,问他深圳的事谈得怎么样,他回了“还在聊”。此刻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锁了屏。
回到酒店,他把合同和附件摊在床上,逐条重读。读到第八页时,手机响了。
是方若谷。
他接起来,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她平稳的声音:“林教授,有件事我应该在会议室里说的,但方琳在场,我没说。”
林砚没接话,等她继续。
“付费能力进模型这件事,最初是我反对的。后来数据跑出来,加上去的版本预测准确率提升了十一个百分点。我签了字。”她顿了一下,“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要说服你。是想让你知道,我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她在整理什么文件。林砚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流缓缓移动。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平稳,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
“方总,”他说,“你打电话来,是希望我签,还是希望我不签?”
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他能听见她那边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我希望你签。”她终于说,“但我更希望你签的时候,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林砚闭上眼睛。他想起来深圳之前,系里一位老教授拍着他肩膀说,小林,数据这行当,干净的人做不干净的事,比坏人做坏事更麻烦。他当时没接话,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根刺。
“我知道了。”他说。
“那——”方若谷的声音微微收紧。
“我明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林砚坐回床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像一张没写字的考卷。他拿起笔,又放下。
窗外,深圳湾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忽然想起周敏说过的话: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想弄清楚每一件事再动手。可有些事,等你弄清楚了,机会就没了。
他盯着那行空白,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