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缘算方案·血渍与授权
合作方案是周五下午送到的。牛皮纸信封,烫金logo,比林砚收到的任何一份学术邀请函都厚。
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贴着“缘算”的防伪标——一个由数据点连成的环形,像结婚戒指的抽象变形。拆开的时候,美工刀划破了食指指腹。血珠渗出来,他下意识把手指含进嘴里,舌尖尝到铁锈的腥咸。桌角的纸巾盒空了,他用袖口按住伤口,继续拆。
里面是一份三十页的装订册。封面哑光覆膜,摸上去像某种高级护肤品的包装。扉页印着一行字:“让每一次相遇都通向永恒。”底下是“缘算”CEO的签名,墨迹是印刷体仿手写,弧度刻意得让人不适。
预算表在第七页。
林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还按在袖口上,血迹洇开一小团暗红。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上午十点的阳光被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搭在城市上头。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灯管该换了,他上个月就注意到了,总务处一直没来。
“用户付费意愿”——附件三的标题。加粗,宋体,小四号。他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文件里写得很清楚:付费意愿和消费能力将作为婚姻稳定性预测模型的“核心自变量之一”,权重系数初步设定为0.28。旁边有脚注:“基于2012年深圳样本的回测数据,付费意愿每提升一个标准差,婚姻存续概率提升17.3%。”
他读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文件合上了。手指上的伤口被纸页边缘又蹭了一下,疼得他缩回手。血珠重新涌出来,这次他不擦了,就让它滴在封面那个烫金logo上。一滴,两滴。金粉被血洇湿,变成暗褐色。
手机震了。方若谷的微信,头像是她本人侧脸,逆光,轮廓模糊。
林砚老师,方案收到了吗?方若谷。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三秒。方若谷,1982年生人,比他小四岁。斯坦福计算机博士,回国后先在百度做推荐算法,2013年跳槽到“缘算”任首席科学家。他们去年在社科院一次学术会议上见过,她坐在第一排,提问环节站起来问了三个问题,每个都指向他论文里最薄弱的假设。他当时在台上,手心出汗,回答得磕磕绊绊。会后她说:“林老师,你的框架很漂亮,但不可计算。”他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她的方案摆在他桌上,三十页,每一页都在说:我可以把它变得可计算。
他回复:收到了,正在看。
对方秒回:附件三和附件四比较关键,建议重点看。有任何疑问随时沟通。
附件四他没打开。先看附件三已经够让他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延安高架,车流像凝固的血管,红色尾灯连成一片。上海的天总是这样,说阴不阴,说晴不晴,介于两者之间的灰,像一段没有结论的对话。
他想起上个月陈禾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当时她刚从禾坪村回来,声音里全是疲惫:“三分之一的已婚男性,事实离婚。什么叫事实离婚?就是结婚证还在抽屉里,人早就不在生活里了。你告诉我,这些人当初结婚的时候,有没有付费意愿?”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那是结构性问题,不能用个体案例否定整体框架。”
陈禾在电话那头笑了。很短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林砚,你越来越像一个学者了。”
那句话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站在窗前回想,每个字都像砂纸。
他回到桌前,重新翻开方案。这次他仔细看完了附件三,又翻到附件四。附件四是“用户行为数据采集与使用授权说明”,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核心只有一句话:用户在使用“缘算”服务期间产生的所有行为数据,包括但不限于聊天记录、消费记录、地理位置、社交关系,归“缘算”所有,可用于模型训练与商业开发。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附件四第7.2条写着,“用户授权期限为自注册之日起至账号注销后五年”。注销后五年。他盯着这一行,想起陈禾说的另一个案例。禾坪村有个女人,丈夫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来,她在村里跟另一个男人过起了日子。后来丈夫回来了,两个人去登记处办离婚。陈禾问那个女人,你丈夫在深圳做什么工作?女人摇头,不知道。三年里,她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别的女人。他们唯一的联系是每个月他打回来的两千块钱。
“结婚证上盖着章,但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千公里和三年时间。林砚,你说这算婚姻吗?”
他当时回答:“法律上算。”
陈禾说:“法律上算。那法律上的人,到底是谁?”
林砚把方案合上,放进抽屉。手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胀,他找了张创可贴裹上,然后拿起手机。
他应该给陈禾打个电话。他知道应该。
但他先打开了微信对话框,打了三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缘算找我做算法,经费很可观。”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像通知,不像商量。
陈禾没有秒回。他等了七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立刻翻回来。
八分钟后,回复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收到的方案。”
“你准备接?”
三个字。林砚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能想象陈禾打这三个字时的表情——不,他想象不出来。他们认识十七年了,他依然无法准确想象陈禾在某个具体时刻的表情。这让他烦躁。
他回:“在考虑。”
陈禾没再回。
那天晚上林砚没睡好。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过无数次,今晚却觉得那条缝在动。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缘算”的方案PDF,翻到预算表那页。税后经费,三年周期,足够他带两个博士生,出三到四篇顶刊论文,还能剩一大笔做田野。他的职称评定明年到期,需要成果。他的团队去年走了一个骨干,去了腾讯做用户研究,年薪翻了三倍。
学术界的耐心在变薄。他知道。社科院的经费一年比一年紧,他的田野调查申请连续两年被削减。去年他去安徽做回访,住的是八十块一晚的招待所,隔壁房间的住客整夜咳嗽,他听着那声音写完了调研报告。
这些陈禾都知道。她应该知道。
但她也知道别的东西。她知道禾坪村那个女人的结婚证被虫蛀了三个洞。她知道深圳龙华登记处的窗口每天要接待多少对来办离婚的夫妻,而其中有多少人是因为“算法显示我们不合”才来的。这些她都知道。
林砚翻到附件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付费意愿每提升一个标准差,婚姻存续概率提升17.3%。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数字在眼前浮动。17.3%。一个漂亮的、光滑的、经过统计检验的数字。它不关心禾坪村那个女人知不知道丈夫在深圳做什么。它不关心。
凌晨两点,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灰度婚约——在制度刚性和情感流动之间,是否存在第三条路?
然后他删掉了。太学究气。他重打:如果婚姻注定不稳定,那稳定的标准由谁定义?
他没删这一句,但也没保存。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盏没关掉的台灯。
第二天上午,陈禾的电话来了。
林砚正在办公室改学生的开题报告。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陈禾”,他盯着看了三秒才接。接起来之前,他把方案合上,推到桌子一角。
“喂。”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喊“下一对”,有人在哭,还有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陈禾的声音从这些噪音里穿过来,清清楚楚。
“我跟你说,林砚。”她开头永远是这样。没有寒暄,没有过渡。“你昨天说的那个算法项目,我最近在窗口看到好几对,都是通过‘缘算’匹配的。”
林砚没说话。
“前两天来的一对,男的三十四,女的二十九,坐在一起隔了半米远,全程没对视。我问他们怎么认识的,男的说App推荐的,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女的补了一句,他充了会员。”
“会员?”
“高级会员。匹配度会更高。”陈禾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材料。“还有一对,男方是‘缘算’VIP,年费一万二。女方不知道这件事。我问男方为什么愿意花这个钱,他说,投资回报率啊。结婚省了相亲的时间和成本,一万二换一个老婆,划算。”
林砚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还有一对,”陈禾顿了一下,“女方是二婚,男方头婚。两个人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五。我问女方,你觉得这个匹配度准吗?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林砚,我在窗口看了二十年,我认得那种笑。她说,准不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为我花钱。”
登记处的背景噪音突然大起来,有人在窗口吵架,声音尖锐。陈禾似乎转了个身,声音更清晰了:“你设计的算法,会告诉人们,付得起钱的人婚姻更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
林砚的办公室也很安静。窗外的延安高架堵成了停车场,但隔音玻璃把一切都消掉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像刚跑完步。
他应该反驳。他有数据,有理论,有框架。付费意愿和婚姻稳定性之间的相关性,在统计上是显著的。他可以说,这只是变量之一,不是唯一变量。他可以说,相关性不等于因果。他可以说,研究的目的恰恰是揭示这种不平等,让政策制定者看到问题。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陈禾说的不是数据。她说的是那几对新人。是那个花一万二买“投资回报率”的男人。是那个笑着说“准不准不重要”的女人。是那个被虫蛀了三个洞的结婚证。
“你接了这个项目,”陈禾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你就是在告诉他们,婚姻是有价的。给出价高的人,匹配更好的婚姻。给出不起的人,自求多福。”
“陈禾——”
“你听我讲完。”她打断他。“我在窗口干了二十年。我见过下岗工人揣着最后两百块钱来办离婚,也见过老板开着宝马带第三任妻子来登记。婚姻从来就不公平,这个我知道。但至少,至少登记处那枚章盖下去的时候,两个人是平等的。不管你有钱没钱,章是一样的。你的算法,会把这种平等也拿掉。”
林砚闭上眼睛。手指上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他无意识地用拇指去按。
“你那个灰度婚约,”陈禾继续说,“我看了你发来的草稿。写得很好。第三条路,互助、自由和稳定之间的平衡。但你有没有想过,当算法把‘付费意愿’作为核心变量的时候,你那个第三条路,还有路吗?”
“数据不会说谎。”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数据不会说谎。”陈禾重复了一遍。然后她说:“但人会。设计算法的人会。你算概率,我数人。我在禾坪村跑出来的数据,三分之一的男人,老婆走了,失联了,另组家庭了,这算什么变量?”
两人之间是长久的沉默。林砚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叫陈禾的名字,她应了一声“来了”,然后对着话筒说:“我要去窗口了。你自己想清楚。”
她没等他回答就挂了。
忙音。嘟——嘟——嘟——。林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四分三十七秒。不到五分钟。他们认识十七年,最严重的一次争吵,不到五分钟。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方案封面的烫金logo上。那个由数据点连成的环形,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他盯着那个logo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把方案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甲方:缘算(上海)科技有限公司。乙方:林砚。底下是日期栏,空着。
他拿起笔。钢笔是陈禾送他的,2010年他去德国访学之前,她在深圳万象城挑的。笔身刻了一行极小的字,他凑近才能看清:理性之外。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聚成一小滴,将落未落。
他想起陈禾昨天说的那几对新人。想起那个花一万二的男人。想起那个说“准不准不重要”的女人。想起禾坪村那个不知道丈夫在哪的女人。想起他母亲赵桂枝。想起父亲林守田在母亲葬礼后第三天托人相亲。
想起他自己。他的第一段婚姻。他和前妻在生育问题上的分歧。他们最后一次吵架,前妻说:“你分析别人的婚姻那么清楚,自己的呢?”
他想起陈禾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设计的算法会告诉人们,付得起钱的人婚姻更稳定。”
他无法反驳。
但他还是签了。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林、砚。两个字,十四画。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签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钢笔滚了半圈,停在桌沿,没掉下去。
他把合同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封面上的那句话:让每一次相遇都通向永恒。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自己都没察觉到。
然后他把合同装回牛皮纸信封,封好,放在桌角。窗外,延安高架上的车流开始动了,红色尾灯和白色前灯交替闪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他把台灯打开,光晕收缩到桌面范围,信封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若谷的微信:林老师,考虑得怎么样?有任何问题我们可以再沟通。
他回:合同我签了,明天寄回。
发完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合同旁边。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它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一动不动。日光灯嗡嗡响着,灯管该换了。
他没有给陈禾打电话。
林砚把手机翻回来,屏幕还亮着。方若谷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绿色气泡,白底黑字,标点都没有。一个字的回复,像盖章。
他关掉屏幕,把合同从信封里抽出来,翻到附录三。第7页,第4条,他下午看合同时划了一道铅笔线——关于数据使用授权范围。当时他理解的是“研究用途”,现在再看,条款写的是“合作期间产生的所有衍生数据及分析结果,版权归甲方所有,甲方有权用于商业产品开发”。铅笔线还在,但铅笔线不能改变什么。
他拿起手机,翻到陈禾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窗外延安高架的车流声涌进来,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布的鼓。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这次没犹豫,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
“喂?”陈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吵,有人在报数字,还有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下雨。
“是我。”
“你等一下。”她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背景音从嘈杂变成模糊,最后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隐约的人声。“好了,你说。”
“合同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平稳的,克制的。
“什么合同?”
“缘算公司。做婚姻稳定性预测的AI项目,请我当首席顾问。”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在陈述一个学术合作,但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像在念一份自己都不信的简报。“研究经费很充足,数据量级——”
“林砚。”
她打断他。只叫了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那两个字像一扇门,把他后面的话关在了外面。
“你先听我说完。”
“你说。”
“他们的算法模型需要社会学框架。我的‘欲望—结构—资源’三角,可以做量化转化。如果能验证——”
“验证什么?”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验证婚姻能不能用公式算出来?”
“不是算出来,是识别高风险变量——”
“你田野调查里那些数据,他们打算怎么用?”
他顿了一下。
附录第9页,第12条,用户画像维度。付费意愿和消费能力被列入核心预测变量。他下午看到时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存疑”两个字。铅笔字,很小。
“数据授权是研究用途。”他说。
“我问的是,他们怎么用。”
“陈禾,这不是非黑即白的事。资本有资本的需求,但研究本身——”
“你设计的算法会告诉人们,付得起钱的人婚姻更稳定。”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没有提高,语速也没有变快。就像在登记窗口念一份材料,平铺直叙,不带任何修饰。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每个字都准确无误地扎在他胸口。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听筒里很安静。远处的登记处背景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号。那些声音和他之间隔着陈禾的沉默,隔着八百公里电话线,隔着一份他已经签了字的合同。
“怎么不说话?”她问。
“我在想怎么回答。”
“不用想。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从模型设计上,付费意愿确实会被纳入——”
“林砚,你听清楚了。我问你,你设计的算法,是不是在告诉人们,有钱人的婚姻更稳定。”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听筒的塑料壳贴着耳廓,冰凉的,有点黏。他靠在椅背上,天花板那条裂缝正好在他视线正上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一动不动。
“付费意愿和婚姻稳定性之间的相关性,在数据上确实存在。但相关不等于因果,我可以设计控制变量——”
“你控制不了。”
她又打断他。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像铁岭冬天窗户上结的霜,看着薄,用手一抹才知道冻得多结实。
“你控制不了。因为资本要的就是这个结论。你给他们一个模型,他们拿去卖钱。买得起服务的人,得到一个‘稳定’的评分,买不起的人,连被预测的资格都没有。你觉得你在做研究,他们觉得你在给他们写广告词。”
“陈禾,社会学研究不是道德审判——”
“我没审判你。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她停了一下,他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背景里有人在喊“陈禾姐,三号窗口”——她没应。“我在登记窗口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他们来领证的时候,没有人是因为‘付费意愿高’才结婚的。他们结婚是因为害怕一个人过日子,是因为家里催,是因为怀孕了,是因为分不到房子。你那个模型,能算出来这些吗?”
“这些可以编码,作为结构变量——”
“那感情呢?”
她又问。这次声音低了一点。
“你把你妈和你爸的感情,编码成什么变量?”
他的后背抵在椅背上,硬邦邦的,没有弹性。赵桂枝去世那天,铁岭下大雪。林守田站在灵堂门口,跟人说“人走了,日子还得过”。三天后托人相亲。他把这件事写进田野笔记,用“丧偶后快速再婚的结构性动因”做小标题。写了三页。
“不说话?”陈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替你说。你妈的感情,你编码不了。你爸的孤独,你也编码不了。你那个三角框架,分析别人的婚姻头头是道,分析你爸妈的,你分析得了吗?”
“我分析得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那你告诉我,你妈缝纫机踩出来的那些衣服,算什么变量?是资源?是欲望?还是你那个‘结构’里的一个数字?”
他没有回答。
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灯管确实该换了,光在闪,每隔几秒暗一下,又亮起来。合同摊在桌上,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林砚”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十四画,他记得很清楚。每一笔都刻在纸上,力透纸背。
“林砚。”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次声音里那层平铺直叙的东西裂了一道缝,他听见缝里透出来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你说。”
“我支持你做研究。我一直支持。你回铁岭做田野调查,我帮你找案例。你写论文,我帮你核对数据。你那个灰度婚约的草稿纸,我看了三遍。”
她顿了顿。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不是在做研究。你是在给他们递刀子。”
“什么刀子?”
“一把切蛋糕的刀子。把人的感情切成付费用户和免费用户,切成高净值婚姻和低净值婚姻。你递给他们,他们拿去切。切完还告诉你,这是科学。”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但很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用拳头捶桌子。
“合同已经签了。”他终于说。
“我知道。”
“我不能毁约。”
“我知道。”
“经费已经拨了,项目组下周——”
“林砚。”她第三次打断他。这次声音回到了最初的平稳,像水面结冰之后,什么都沉下去了。“你签都签了,还打这个电话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有答案。
窗外延安高架上的车流又堵了。红色尾灯连成一片,在玻璃上洇开,模糊的,像有人把红色颜料滴在水里。他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合同的签名处。钢笔还躺在桌角,笔尖朝外,反射着台灯的光,一点冷白色的亮。
“我本来想跟你商量。”他说。
“商量什么?你连条款都没看完就签了。”
“我看完了。”
“附录第12条,付费意愿纳入核心变量。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签了。”
“是。”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她把电话换了一边耳朵,又像是她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放下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像在窗口跟人解释材料不全。
“林砚,我跟你说清楚。你那个算法,我不反对技术。我反对的是,你假装不知道它在干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付费意愿和婚姻稳定性之间的关系,本质上不是因果关系,是筛选关系。有钱人婚姻稳定,是因为他们试错成本低,不是因为付费意愿高。这个道理你懂。”
“我懂。”
“你懂,但你还是签了。”
“是。”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他能听见她那边有人推门进来,小声说了句什么,陈禾回了一句“等一下”。门关上了。然后她又拿起听筒,塑料壳碰着牙齿的声音,很轻。
“我这边还有事。”她说。
“好。”
“合同签了就签了。项目做就做了。但有一条,你田野调查的数据,不能用。那些数据是铁岭的人给你的,不是给缘算公司的。”
“授权条款里——”
“我不管你条款怎么写。数据里有我帮你找的案例,有你在登记处蹲点记的笔记,有那些夫妻跟你说的话。他们没同意给一家算法公司用。你征得我,征得村里同意了吗?”
“陈禾,这是学术合作——”
“学术合作?”她的声音终于高了一点,只高了一点,像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又立刻按住了。“你跟资本合作,别拿学术当挡箭牌。你那个灰度婚约的草稿纸,上面写的什么?‘在制度裂缝中辨认个体尊严’。你现在在辨认谁的尊严?付得起钱的人的尊严?”
他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说完了。”她说,“你保重。”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像盖住一只还在振动的虫子。三十秒后他又翻过来,解锁,打开通话记录。陈禾的名字排在最上面,通话时长十四分二十三秒。他盯了很久,拇指悬在回拨键上方,最后退出了拨号界面。
桌上的合同还在。
合同是快递来的。顺丰的文件封,拆开时塑封膜割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林砚把合同放在桌上,旁边是“缘算”公司的合作方案,彩色印刷,封面是一张精准到毛孔的城市夜景图,深圳的灯火像数据点一样铺开。方案第三页写着研究经费的数额——七位数,首期款到账即可启动。第五页是“学术价值”栏目,援引了他去年发在《社会学研究》上的那篇论文,《婚姻稳定性的结构解释:基于东北三村的田野调查》。引文用蓝色高亮标注,看起来像某种认证。
他翻到附录二。
附录二的标题很中性:“用户画像维度说明”。表格第一列是变量名,第二列是数据来源,第三列是权重建议。他一行行往下看:年龄、教育程度、收入水平、房产情况、家庭背景、消费习惯、付费意愿——付费意愿,权重系数0.18。消费能力,权重系数0.15。
林砚把合同翻回方案正文,确认自己没看错。付费意愿和消费能力,两个加起来占了33%的预测权重。
他拿起手机想给陈禾打电话。拇指停在通讯录上方,又放下了。现在是下午四点,深圳那边登记处应该还在办业务。他决定先看完合同再说。
合同第十一条写着:“乙方在合作期间使用甲方提供的用户数据及平台资源所产生的研究成果,知识产权归甲方所有。”第十二条:“乙方不得在未经甲方书面同意的情况下,向第三方披露合作内容及相关数据。”
林砚把合同推到桌子一角。窗外陆家嘴的楼群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排沉默的墓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外卖员正从电动车上取下餐盒,动作很快,跑进写字楼大堂。上海的秋天就是这样,阴沉,但不冷。
手机响了。
“林教授,方案收到了吗?”是“缘算”商务代表的声音,姓周,年轻,语速快,“方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本周五之前把签字页扫描发回来就行。首期经费下周就能到账。”
“我看到附录二了。”林砚说。
“对,那个是基础模型用的,实际跑起来会做动态调整。方总的意思是,付费意愿这个指标在初筛阶段很关键,因为——”
“因为付得起钱的人更愿意维护婚姻稳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可以这么理解。数据上看,付费用户的离婚率确实比非付费用户低三成。”
“那是筛选效应。愿意付费的人本身就对婚姻有更高的承诺意愿,不是算法预测准。”
“林教授,您这个解释本身就是我们模型要验证的假设之一。”小周的语气依然轻快,“方总说您是国内做婚姻稳定性研究最扎实的学者,您的田野数据我们非常看重。合同里第七条写了,您现有的田野调查数据可以折抵部分研究成本。”
林砚握着手机,指腹压在合同第七条上。他想起禾坪村那些账本,陈禾拍了照片发给他的,一笔一笔,日期、金额、用途。那些数据是陈禾在村里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他没有授权任何人使用。
“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当然当然。不过方总说,他们下周要在深圳开产品发布会,想请您录一段视频,从学术角度谈谈婚姻稳定性的结构因素。不用太长,三分钟就行。”
“视频的事再说。”林砚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很轻的嗡鸣。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讯录停留在陈禾的名字上。他盯了几秒,按灭了屏幕。
合同第七条的措辞他刚才看得很仔细——“乙方以既有田野数据折抵研究成本,视为对甲方数据使用之授权,具体范围以附录一为准。”附录一他翻过,列的是“婚姻稳定性相关结构化数据”,没有提具体来源,没有提禾坪村,没有提陈禾。但那份数据只有一套,就是他硬盘里那个叫“HP_2019_2022”的文件夹,里面是四百多户的收支记录、访谈笔记、婚配时间线。陈禾拍的账本照片也在里面,按村组编了号。
他当时把数据拷给“缘算”的时候,是在邮件里附了一个加密压缩包,压缩包的名字叫“田野数据_脱敏版”。他以为脱敏就够了。现在他意识到,“脱敏”只是去掉了姓名和身份证号,但那些账本的结构、时间、金额,本身就是可识别的。禾坪村就那么大,谁家哪年娶媳妇花了多少彩礼,稍微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找到那封发件邮件。收件人是“缘算”的一个技术对接邮箱,抄送了方总。邮件正文写得很短:“附上脱敏后的田野数据,供建模参考。请勿外传。”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就够了。现在他盯着“请勿外传”四个字,觉得它轻飘飘的,像一张贴在危房上的封条。
他给方总发了条消息,问数据使用范围能不能再明确一下,特别是涉及原始账本的部分。方总回得很快:“林教授放心,我们只用于模型训练,不会对外披露原始记录。合同第十二条有保密条款。”林砚看着这条回复,知道它在法律上没问题,但在别的地方有问题。陈禾当初把这些数据交给他的时候,说的是“你拿去写论文可以,别给外面的人”。他当时答应了。他确实没给外面的人,他给了一家商业公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禾。
他接起来,陈禾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林砚,你那个合同的事,我昨天跟村里会计聊了一下,他说去年也有人来找过他要数据,说是做研究,给了一千块钱。”
林砚心里一沉。“谁?”
“他没说清楚,就说是上海来的,戴眼镜,说是你同事。”
林砚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上海没有同事做这个方向。他问:“会计收钱了吗?”
“收了。他说那人拿走了二零一九到二零二一年的分红台账复印件。我问他怎么不跟我说,他说那人说是你让来的。”
林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三个月前,方总确实问过他有没有更细的村级数据,他说没有。但方总知道禾坪村,因为他去年在一篇论文的致谢里提过田野点。那篇论文的电子版在网上能搜到。
“陈禾,我没让任何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禾说:“我知道。但会计不知道。他觉得是你。”
“我现在跟‘缘算’签了合同,合同里写了用我的田野数据折抵研究经费。”
“什么数据?”
“你拍的那些账本,还有我之前的访谈记录。”
陈禾没说话。林砚听见她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外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林砚,那些账本是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你拿去写论文我没意见,但你签合同之前应该问我一声。”
“我知道。我当时觉得脱敏了就——”
“脱敏?”陈禾打断他,“禾坪村四百多户,你脱了名字,但谁家哪年娶的媳妇、花了多少彩礼、摆了几桌酒,这些信息放在一起,稍微知道点情况的人就能对上号。你研究婚姻稳定性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林砚没说话。他清楚。他比谁都清楚。他做过再识别风险的评估,在论文里专门写过一段方法论反思,说村级数据的匿名化在熟人社会里几乎不可能彻底。他写过,然后他忘了。
“陈禾,合同已经签了。”
“签了可以撤。”
“首期经费下周到账,项目已经启动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砚看着窗外。天色暗了一些,楼群亮起了零星的灯。那个外卖员已经不见了,大堂门口又停了一辆新的电动车,骑手正在翻手机。
“我去跟他们谈,把数据使用范围缩到最小,把原始账本的部分撤回来。”
“撤回来?你给都给了。”
“合同里写了数据可以折抵经费,但没写具体折抵多少。我可以要求把账本部分从折抵项里去掉,改成其他形式。”
陈禾又沉默了。林砚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林砚,我不是要拦你赚钱。但你得想清楚,你研究的是婚姻稳定性,你用这些数据去帮人做付费筛选,那些付不起钱的人怎么办?他们的婚姻就不稳定吗?”
这个问题林砚想过。他在写合同附录的时候想过,在跟方总第一次吃饭的时候想过。方总说他们的产品是“赋能”,是帮人做更理性的决策。林砚当时没反驳,因为他需要这笔经费。他的课题组已经两年没拿到像样的资助了,两个博士生下个月要交学费,他自己的工资卡上个月扣完房贷只剩四千多。他需要这笔钱。
但他没跟陈禾说过这些。陈禾在禾坪村做田野,一年到头拿的是项目补贴,她知道经费紧张是什么滋味。可她还是问了那个问题。
“我今晚再跟方总谈一次。”林砚说。
“你谈之前,先给会计打个电话。告诉他那件事不是你安排的。”
“好。”
“还有,”陈禾顿了一下,“你上次说想来看禾坪的秋天,今年还来吗?”
林砚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去年秋天他在禾坪做回访,陈禾带他去后山看柿子,说今年秋天再来。他答应了。后来“缘算”的事一忙,他把这事忘了。
“来。”他说。
“那等你来了再说。”陈禾挂了电话。
林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合同。第十一条和第十二条并排躺在那里,像两道栅栏。他拿起笔,在第七条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账本数据需单独授权。”然后他给方总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明天见面谈。方总回:“明天下午三点,公司见。”
他站起来,把合同收进公文包。出门前他给禾坪村的会计打了个电话。会计姓吴,五十多岁,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吃饭,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吴会计,我是林砚。”
“林教授啊,什么事?”
“去年有人去找你要台账,不是我安排的。”
吴会计那边顿了一下。“不是你?那人说是你同事啊。”
“我没有同事做这个。他拿走了什么?”
“就是前几年的分红台账复印件。他说是做研究用,给了一千块钱。我想着是你介绍来的,就给了。”
“他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没有。就一个手机号,我打过去是空号。”
林砚挂了电话,站在门口。公文包里的合同像一块砖。他想起方总第一次找他谈合作的时候,说的是“我们很尊重学术,数据使用完全合规”。他当时信了。现在他不确定“合规”是什么意思。合规是法律上的,但陈禾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下楼,在路边拦了辆车。上车后他给方总发了条消息:“明天见面,我想谈一下数据授权的具体范围,特别是村级原始记录的部分。”方总回了一个“OK”的表情。
车上了南浦大桥,林砚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艘货轮在缓慢移动,船身吃水很深。他想起禾坪村后山那条小溪,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陈禾蹲在溪边洗柿子,说今年的柿子甜。他当时站在岸上,手里拿着录音笔,在录她说话。那段录音还在他硬盘里,文件名是“HP_访谈_陈禾_20221015”。他打算明天跟方总谈完之后,把那段录音也撤回来。
车到了他家楼下。他上楼,开门,换鞋。客厅茶几上摊着几份学生的开题报告,他翻了两页,看不进去。他打开电脑,找到“HP_2019_2022”文件夹,右键,属性。大小是2.7个G。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叫“HP_原始_未授权”,把账本照片和访谈录音拖了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方总发来的:“林教授,明天的会我让法务也参加,我们把数据授权条款细化一下。另外视频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砚回:“明天当面说。”
他放下手机,看着那个新建的文件夹。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姿态——数据已经给出去了,压缩包已经进了对方的服务器。他撤回不了。他能做的只是在下一次授权之前,把边界划清楚。但边界划在哪儿,他还不确定。
窗外陆家嘴的灯全亮了。他想起陈禾问的那个问题:那些付不起钱的人怎么办?他没有答案。他研究婚姻稳定性研究了十几年,写了几十篇论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研究会被用来做付费筛选。或者他想过,但没当回事。
他给陈禾发了条消息:“会计那边我说了。明天跟方总谈。”
陈禾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那边的账本,如果我要撤回来,需要你签个字吗?”
陈禾回:“那些账本是我拍的,但数据是村里的。你要撤,得跟村里说。”
林砚看着这行字,知道这件事比他想的复杂。他合上电脑,去厨房煮了碗面。吃面的时候他想起禾坪村的秋天,后山的柿子红了,陈禾站在树下,仰头看。他当时想,这个画面应该写进论文的田野笔记里。后来他写了,但没写陈禾的名字,写的是“一位当地访谈员”。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手机又响了,是方总发来的语音,语气很热情:“林教授,明天的会我让产品也参加,他们想听听您对婚姻稳定性结构因素的看法,正好为视频做准备。”
林砚把语音听完,没回。他走到阳台上,看着上海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群像一片发光的墓碑,和下午从办公室看出去的一样,只是现在更亮了。他想起合同第十一条和第十二条,想起陈禾的问题,想起吴会计说的那一千块钱。他知道明天跟方总的会很重要,但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份数据里有陈禾一家一家跑出来的账本,有她蹲在溪边洗柿子的录音,有禾坪村四百多户人家的婚配时间线。这些东西不能就这么变成“缘算”的一个参数。
他回到屋里,打开电脑,给方总写了一封邮件。邮件很短:“方总,明天会议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合同第七条中‘既有田野数据’的具体范围需要重新界定。在界定完成之前,请暂停使用已提交的数据。具体明天面谈。”
他点了发送,然后关了电脑。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下。他躺下的时候想,明天谈完,不管结果如何,他得去一趟禾坪。陈禾问他还来不来,他说来。他得去。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陈禾蹲在溪边,手里拿着一个柿子,回头看他。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淡下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要去跟方总谈。谈完之后,去禾坪。至于“缘算”的项目、视频、首期经费,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那条无法反驳的指控——那些付不起钱的人怎么办——会跟着他。不管他明天谈成什么样,不管他去不去禾坪,这个问题都会在。
他睡着了。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方总回的邮件:“收到。明天见。”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那条亮线动了一下,又归于黑暗。
第二天早上林砚醒得很早,窗帘缝里那条亮线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光带。他躺了一会儿,摸过手机,没有新消息。方总那句“明天见”还停在昨晚的时间戳上,像一枚按下的图钉。
他煮了咖啡,站在厨房里喝完,然后换了件衬衫。出门前他把那份合同从公文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七条,用笔在“既有田野数据”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到公司时方总已经在会议室了,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卫衣,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方总介绍说是产品团队的小周和小唐。林砚点头,坐下,把合同放在桌上。
方总先开口,语气比昨晚的语音更正式:“林教授,您邮件里提到第七条,我们昨晚也看了一下。我的理解是,‘既有田野数据’指的是您之前已经提交给我们的那部分,包括问卷、访谈记录和统计表。这些是项目的基础,我们做视频也好,后续建模也好,都绕不开。”
林砚说:“我理解合同字面意思。但我要确认的是,这部分数据的使用边界在哪里。比如,会不会被用来训练算法,会不会和商业数据做交叉,会不会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向第三方披露。”
方总笑了一下,说这些都在合同保密条款里,不用担心。旁边的小周插话:“林教授,我们其实是想把您那些访谈里的故事线提取出来,做成短视频。比如您写的那个‘一位当地访谈员’的部分,很有画面感,我们想用。”
林砚的手指在合同边缘停住了。他抬头看小周,问:“哪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