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普查真相

林砚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屏幕上亮着陈禾的名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听筒里先传来的不是人声,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纸张翻动,然后才是陈禾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

“你睡了?”

“睡了。”林砚坐起来,床头柜上的水杯映着手机屏幕的冷光,半杯水放了一整天,杯壁凝着一圈干涸的水渍。“你还在办公室?”

“村委会。今天走了七户。”陈禾那边传来计算器按键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得像某种倒计时。“我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

林砚没接话。他听见她那边有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声音,呼呼的,带着某种空旷的回响。禾坪村的夜和上海不一样,上海的夜是闷的,被楼群和车流捂得严严实实;禾坪村的夜是敞的,风从山坳里灌下来,没有任何遮挡。

“普查表收上来大半了。”陈禾说,“手写的,很多字我认了半天。有些老人不会写字,按的手印,红印泥蹭得到处都是,表格边角全是红的。”

“嗯。”

“我今天算了一组数。”她又按了一下计算器,那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你等一下。”

林砚等着。他听见她翻纸,听见她小声念了几个名字,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他能想象她伏在桌上的样子,台灯的光圈拢着那些表格,她的手指顺着名字一行行往下滑。

“禾坪村户籍在册的已婚男性,一百四十七人。”陈禾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在读一份工作报告,“其中配偶长期不在身边的——外出打工三年以上没回来的、失联的、在外面另外成了家的——我目前核到的,四十九人。”

林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这只是初步数据,还有几户没走完。但比例已经出来了。”陈禾停了一拍,“三分之一。”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从林砚记忆里涌上来,和此刻话筒里禾坪村的风声叠在一起。他想起那间深夜的办公室,想起草稿纸上那四个铅笔字。白天没说完。现在陈禾说完了,用一组数字。

“三分之一。”林砚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

“对。而且这个数字可能还会涨。”陈禾那边又传来翻纸的声音,“我明天还要去后山那几户,路不好走,得早点出发。”

“陈禾。”

“嗯?”

林砚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想说他可以用什么框架来分析它,想说他可以帮她联系省里的什么部门。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的框架,也不需要他的分析。她需要的是这三分之一的人能回来,或者那张结婚证能变成别的东西——能当饭吃,能当钱花,能当人用。

“你注意安全。”他最后说。

“我知道。”陈禾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她大概走到了窗边,“林砚,你那个算法,进行到哪一步了?”

“数据清洗阶段。”他说,“公司那边催得紧,下个月要出第一版模型。”

“哦。”就一个字。但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尾音沉下去,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半天听不见底。

“陈禾,我——”

“你不用说。”她打断他,“我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明天还要早起。”

电话断了。林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他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粗重。床头柜上那半杯水还在,杯壁的水渍已经彻底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迹。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一百四十七,四十九,三分之一。这些数字在他眼前排列组合,像一组无法收敛的序列。他翻了个身,枕头压住半边脸。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刚才陈禾按计算器的节奏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陈禾背着帆布包出了村委会。

禾坪村的路是碎石路,走起来脚底打滑。她穿了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大半。包里装着普查表、一支黑色签字笔、一个计算器、一瓶水。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山坳里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梯田像被水洗过一样,绿得发暗。

第一户在村东头。土坯房,墙根长满青苔,门槛石被踩得凹下去一块。门虚掩着,陈禾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哪个?”

“陈禾,搞普查的。”

门开了。男人五十来岁,皮肤黑得发亮,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陈禾认出他——昨天在村委会门口见过,蹲在墙根抽烟,没跟她说话。

“进来坐。”男人侧身让了让。

堂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光。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着鲤鱼,颜色已经泛黄发灰。靠墙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底积着厚厚的茶垢。陈禾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条凳吱呀响了一声。

“贵姓?”

“姓周。”男人在对面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周德贵。”

陈禾翻开普查表,找到他的名字。“周大哥,你家里几口人?”

“户口本上三个。”他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散开,呛人的劣质烟草味弥漫开来,“我,我婆娘,还有一个娃。”

“娃多大了?”

“十六了,在镇上读初中,住校。”周德贵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烟灰掉在地上,他拿脚蹭了蹭,“我婆娘……有八年没回来了。”

陈禾的笔顿了一下。“八年?”

“嗯。去广东打工,头两年还往家里寄钱,后来电话也打不通了。我去找过一回,厂里说她早走了,去哪了不晓得。”周德贵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村里人都说她跟人跑了。我不晓得。跑没跑,反正人没了。”

“你们……还联系吗?”

“联系哪个?”周德贵抬起眼看她,眼白里泛着黄,“电话打不通,地址也没有。我找哪个联系?”

陈禾在表格里“配偶现状”一栏停住了笔。那一栏有四个选项:共同生活、外出务工、失联、其他。她看着“失联”两个字,笔尖悬在上面,迟迟落不下去。

“周大哥,你这种情况,在村里多不多?”

周德贵吸了口烟,烟头明灭了一下。“多。”他说,“光我晓得的,东头老李家、后山刘家、还有村口开小卖部的那个,婆娘都跑了。有的跑了三四年,有的跑了十来年。跑了的就不回来,也没人去找。”

“那结婚证……”

“证?”周德贵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证有啥用?人都不在了,那张纸能干啥?又不能当饭吃。”

他站起来,把烟屁股丢进墙角的撮箕里。“你问完了没?我要去地里了。”

陈禾合上普查表。“问完了。谢谢周大哥。”

周德贵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你问这些干啥?问清楚了又能咋样?”

陈禾没回答。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门槛石上的青苔被他的鞋底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头。堂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股散不掉的劣质烟草味。搪瓷缸里的茶垢在暗处泛着褐色的光。

她低头翻开普查表,在“失联”那一栏打了勾。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啃噬。

接下来三天,陈禾走完了剩下的四十三户。

每天清晨出门,傍晚回来,脚上的运动鞋沾满泥巴,裤腿被露水打湿又晒干,晒干又打湿。她学会了在村民家的门槛上坐,学会了接他们递过来的搪瓷缸——缸沿有缺口,茶是苦的,但她每次都喝完。她学会了听他们说那些沉默的故事,说的时候他们不看她的眼睛,看墙上的年画,看地上的烟头,看窗外光秃秃的柿子树。

第三天下雨。陈禾在后山一户人家待到天黑,下山的时候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个口子,血渗出来,混着泥水,变成暗红色。她坐在路边缓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灌进脖子里。她从包里摸出纸巾按住伤口,纸巾很快洇透了。她把湿透的纸巾攥成一团塞进口袋,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村委会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她换了条裤子,用酒精棉擦了伤口,疼得直吸冷气。然后她坐到桌前,把今天收的表格摊开,开始汇总。

计算器按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咔嗒,咔嗒,咔嗒。每按一下,屏幕上的数字就跳一下。她把所有表格里的数据逐项录入,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正字。一个正字五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到凌晨一点,她画完了最后一张表。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正字,像一片黑色的栅栏。她开始数。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数到四十九的时候,后面还有几个正字没数完。她继续数。五十三。五十七。六十一。

六十一。

她放下铅笔,盯着那个数字。一百四十七个已婚男性,六十一个处于事实离婚状态。她拿起计算器,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61÷147=0.414965……

41.5%。

陈禾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动。计算器的屏幕亮着绿莹莹的光,映在她脸上。她靠在椅背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

她伸手去拿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紧缩。

这不是三分之一。这是将近一半。

她重新拿起铅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61/147≈41.5%。然后把铅笔放下,把草稿纸翻过去,背面朝上。她不想再看到那个数字。

但数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六十一个男人,六十一个空了的家。有些是妻子跑了,有些是妻子在外地另外成了家,有些是失联多年杳无音信。结婚证还在,户口本上还写着“已婚”,但那个“婚”字已经变成了一个空壳,挂在纸上,没有任何实际内容。

陈禾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幕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灰。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她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掌心的温度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气。雾气很快散了,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掌印。

她想给林砚打电话。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摸到了手机。但她没有拨出去。她想起上次通话时他说的“数据清洗阶段”,想起他说“下个月要出第一版模型”。他的世界是干净的,数据是整齐的,变量是可以控制的。她的世界是手写的普查表,是红印泥的污渍,是周德贵那双泛黄的眼白。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明日阴转多云,气温12到18度。她看着那条推送,忽然觉得很荒谬。天气可以预报,婚姻不能。数据可以计算,人不能。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林砚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陈禾看着来电显示,响了三声才接起来。

“你还没睡?”林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背景音——远处有车流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在整理数据。”陈禾说。

“我也是。”林砚那边传来键盘声,“模型跑了一版,结果不太理想。变量之间的相关性比预期低很多,公司那边不太满意。”

陈禾没说话。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来收拾桌上的普查表。纸张一张张叠好,对齐边角,像在整理一副永远拼不完整的拼图。

“陈禾,你那边数据出来了吗?”

“出来了。”她把最后一叠表格放进文件袋,拉上拉链,“你要听吗?”

“你说。”

陈禾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雨声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像在读一份报告。

“禾坪村户籍在册已婚男性一百四十七人。配偶长期不在身边、失联或另组家庭的,六十一人。比例是百分之四十一点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陈禾能听见林砚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比平时慢。她也能听见自己这边的声音——远处谁家的狗在叫,雨打在瓦片上,文件袋拉链的金属头轻轻碰着桌面。

“四成。”林砚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出来。

“对。四成。”陈禾说,“我今天走了最后一户。那个男的跟我说,他婆娘跑了九年,他一个人把娃带大。娃今年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学费还没凑齐。我问他为什么不办离婚,他说办给谁看?人都找不着了,那张纸撕了也没人管。”

她停了一下。林砚没有接话。

“你那边呢?”陈禾问,“你的模型,处理这种情况吗?”

“什么情况?”

“配偶失联。一方在外地另外成家。结婚证还在,但婚姻已经名存实亡。”陈禾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你的算法,能预测这种婚姻的稳定性吗?”

林砚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他大概换了个姿势。“我们的模型主要基于双方自愿提供的数据,失联这种情况……”

“所以你的算法只能算那些愿意填问卷的人。”陈禾打断他,“那些跑了的、失联的、在外面另外成家的,你的算法永远算不到他们。因为他们不会打开你的App,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不会告诉你他们的婚姻早就死了。”

电话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更长。陈禾能听见林砚的呼吸声变得急促,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呼吸才慢慢平复。

“陈禾。”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说的这些,我没办法反驳。”

“我没要你反驳。”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说——我做的这个东西,初衷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想帮人看清楚自己的婚姻……”

“看清楚之后呢?”陈禾问,“看清楚之后,那些跑了的人会回来吗?那些失联的人会接电话吗?那些在外面另外成家的人会回来办离婚吗?”

林砚没回答。

陈禾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窗外的黑夜像一块湿透的布,沉甸甸地挂在天地之间。远处有一盏灯,大概是哪户人家还没睡。那点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小,格外孤独。

“林砚。”她说。

“嗯。”

“你的算法在计算怎么让人结婚更稳定。我在这里看着结婚证怎么变成一张废纸。”她的声音很轻,像雨后的风,没什么力气,“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林砚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是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我知道。”

陈禾闭上眼睛。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铁岭登记处,她第一次见到林砚。他站在窗口前,拿着一本笔记本,问她能不能调阅前一年的离婚登记数据。她说不能,他就站在那儿,不走。她问他要干什么,他说他想研究婚姻为什么会破裂。她说你研究这个有什么用,他说总得有人研究。

那时候他们都相信研究有用。那时候他们都相信数据能改变什么。

“你早点休息。”陈禾说。

“你也一样。”

“挂了。”

“陈禾。”林砚叫住她,“你那个报告……打算怎么办?”

陈禾睁开眼。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提交。”她说,“明天就提交。”

“提交之后呢?”

“不知道。”她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后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但总得有人把这件事说出来。”

电话挂断之后,陈禾在窗边站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普查表沙沙作响。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那叠整理好的数据表。最上面那张是周德贵的,表格右下角按着一个红手印,指纹清晰可见,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她把表格翻到背面,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禾坪村婚姻状况普查数据汇总。然后另起一行,写下日期。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林砚。只有一行字:那张凌晨三点排队的截图,你还留着吗?

陈禾想起来——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深圳龙华登记处,凌晨三点,离婚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蹲在地上吃泡面,有人靠在墙上打瞌睡,有人抱着孩子默默流泪。她当时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林砚。他说这是制度性痛苦的可视化呈现。她说这是活生生的人。

她点开相册,往下翻了很久,找到了那张照片。像素不高,画面模糊,但能看清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大厅门口,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沉默的河。

她把照片转发给林砚,没有加任何文字。然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禾坪村的公鸡叫了第一声。

林砚是在凌晨四点醒来的。上海的出租屋朝北,窗帘遮光性太好,醒来时他分不清天有没有亮。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着,一条来自陈禾的微信,时间戳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照片里那条队伍从登记窗口一直排到大厅门口,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沉默的河。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陈禾站在龙华登记处后门外,拍下这张照片时手是稳的,但此刻林砚盯着屏幕上那些模糊的人影,指尖发凉。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朝北的窗帘透不进光,分不清天有没有亮。六点十七分,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陈禾没有补充任何文字,没有问他有没有看到,没有说“你睡了吗”。

他坐起来,摸到拖鞋,走到书桌前。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休眠,一碰键盘就亮起来。桌面上是“缘算”项目的中期报告草稿,光标停在“用户付费意愿权重系数”那一行。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合上了屏幕。

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屏幕上显示“陈禾”。六点二十三分。

他接起来,没说话。

“你看到照片了。”陈禾的声音很平,不像在问。

“看到了。”

“我昨晚整理完普查表,快两点的时候拍的。本来想直接发给你,想了想,还是先发照片。”

林砚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上海的天是灰白色的,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潮湿的空气。“你在哪?”

“禾坪村。村委会二楼,昨晚睡在办公室沙发上。”停顿了一下。“我刚醒,脖子落枕了。”

“普查做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陈禾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我昨晚把最后几个村小组的数据汇总了。总共走访了禾坪村七个村民小组,四百六十三户,其中已婚男性——”

她顿了顿。

“一百五十七个。配偶长期不在身边的,五十二个。”

林砚在心里算了一下。百分之三十三。

“其中配偶外出打工超过五年未归的,二十一个。失联的,十四个。另组家庭的,十一个。还有六个是配偶去世但未销户的——严格来说不算事实离婚,但婚姻状态没有更新。”

“所以实际比例是……”

“百分之三十三。算上配偶去世未销户的,百分之三十七。”陈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工作简报。“我昨晚把每个案例都做了编号和简要备注。有一户,男的在家种地,老婆在东莞打工,六年没回来过,但每年过年会往家里打两千块钱。男的跟我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离婚。”

林砚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窗外的早餐摊已经排起了队,穿睡衣的男人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油条和豆浆。

“林砚。”

“嗯。”

“你那个算法项目,昨天开会怎么样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紧。“中期汇报过了。他们要求把‘用户付费意愿’作为婚姻稳定性的核心预测变量。我提了反对意见。”

“然后呢?”

“合同签了。项目周期十八个月。我走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砚能听见陈禾那边有鸡叫,还有远处拖拉机发动的突突声。

“我这边,”陈禾说,“报告今天上午写完,下午坐班车去县里,明天到省厅。普查数据全部附在后面。”

“你打算怎么办?”

“交上去。让上面的人看看。”她的语气里没有犹豫。“数据在这里摆着,三分之一的已婚男人,法律上结了婚,实际上没有老婆。制度说他们是已婚,生活说他们是光棍。”

“省厅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陈禾说得很干脆。“可能压着,可能挑几个典型做试点,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数据在那里了。”

林砚听见她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应该是从暖水瓶里倒出来的。

“你昨晚发照片给我,”他说,“是想让我看什么?”

陈禾没有立刻回答。倒水的声音停了。

“我看到那张凌晨排队离婚的照片,”她终于开口,“突然觉得,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的两端。你在算怎么让人结婚更稳定,我在看结婚证怎么变成一张废纸。”

“陈禾——”

“我不是在跟你吵架。”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让你看看那张照片。没别的。”

林砚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窗外早餐摊的老板在喊“豆浆要甜的咸的”,有人应了一声“甜的”。

“你的灰度婚约理论,”陈禾说,“我认真想过了。在禾坪村这些数据面前,它站不住。不是理论本身有问题,是这里的人根本不在这个框架里。他们连‘婚约’是什么都不在乎了。那张纸,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张纸。”

“那什么才在乎?”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我看到了。一百五十七个已婚男人,五十二个身边没有老婆。他们照常种地、养猪、赶集、抽烟、喝酒。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林砚闭上眼睛。他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梦——梦里他在一个巨大的表格里填数,每个格子都是一个婚姻,他往格子里填“稳定”或“不稳定”,填到一半发现格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砚睁开眼,把那个梦从脑子里赶出去。窗外的早餐摊已经收了,老板在收折叠桌,铁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尖锐的声响。

“陈禾,”他说,“你到禾坪村多久了?”

“二十六天。”

“这二十六天里,有没有哪个人——哪怕一个——跟你说过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林砚能听见她的呼吸,均匀但沉。远处拖拉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突突突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有。”陈禾说。“前天晚上。”

“谁?”

“姓周,四十七岁。老婆在东莞,三年没回来。两个孩子在县里上学,住校。他一个人种四亩地,养两头猪。”

林砚没说话,等她往下讲。

“前天我做完最后一户问卷,天快黑了,路过他家门口。他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点了下头。我本来要走,但站住了。我问他要不要喝口水。”

“他让你进去了?”

“他让我进去了。堂屋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前年的。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有茶垢。”

“他给你倒水了?”

“倒了。白开水。他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我对面。我们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大概坐了有五分钟。”

林砚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中年男人,隔着一张方桌,各自捧着一只搪瓷缸。窗外是山,是田,是越来越暗的天色。

“后来呢?”

“后来我问他,嫂子在东莞做什么。”

陈禾顿了一下。

“他说,做手。电子厂,做手。我问什么叫做手。他说就是把零件装进一个壳子里,一天装几千个。手要快,不快就挣不到钱。他说她刚开始去的时候,手指头肿了三个月,现在好了。”

“他主动说的?”

“他主动说的。我什么都没问,他就说了。他说她刚去的那年过年还回来,后来就不回了。车票太贵,来回一趟要六百多。六百多,够孩子半年的生活费。他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吧。”

林砚听见陈禾又倒了一次水。暖水瓶的塞子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

“然后我问他,那你们——我是说,你们怎么算?”

“怎么算?”

“对,怎么算。结婚证还在,人不在。他说,证在柜子里锁着。我问,那你们还算夫妻吗。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林砚,我没法跟你形容。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喝茶。”

“他说什么了?”

“他说,办了证也没用,人回不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林砚胸腔里的某个地方。他听见了回响。

“我又问,”陈禾的声音继续,“那你想不想她回来。他说,想。我说,那为什么不让她回来。他说,回来干什么。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得过来,孩子住校不用管,她回来也是闲着。在东莞一个月挣三千,回来一分钱没有。他说,回来干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搪瓷缸。从头到尾没看我。”

林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搬东西,纸箱堆在人行道上,一个年轻男人在打电话,说“对,就这个地址,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焦躁。

“陈禾,周姓男人,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有没有可能,他在外面有人?”

“没有。”陈禾回答得很快。“我问了隔壁邻居。邻居说他除了赶集买种子化肥,基本不出门。晚上早早就熄灯了。邻居说,他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

“对。但那个邻居又说了一句话。她说,老实人最可怜。”

林砚握着手机,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窗外的年轻男人挂了电话,蹲在纸箱旁边,点了一根烟。

“我明天去省厅。”陈禾说。“报告已经封好了。数据,访谈记录,照片,全部附在后面。我带了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自己留着。”

“你打算怎么跟上面说?”

“照实说。禾坪村一百五十七个已婚男性,五十二个妻子常年不在身边。其中三十一个,三年以上没有共同生活。法律上婚姻存续,实际上——实际上就是周姓男人说的,人回不来。”

“省厅的人会问你,那又怎样。”

“我知道。”

“你怎么回答?”

陈禾没有立刻回答。林砚听见她那边有风声,应该是她走到了院子里或者阳台上。禾坪村的夜风,比城里的要凉。

“我会说,”她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这些人不需要一张更好的结婚证。他们需要的是,那张证能兑现的东西。工作,钱,路。如果这些东西到不了村里,那张证就是一张纸。我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你写的是‘制度性困境’。”

“对。我在报告里用了这个词。制度把人钉在婚姻里,但抽走了婚姻的全部内容。剩下一个壳。周姓男人守着那个壳,守着柜子里的结婚证,守着墙上前年的年画。他什么都守住了,就是没守住人。”

林砚闭上眼睛。那个梦又来了——巨大的表格,空白的格子。他往格子里填字,填进去就消失了。填一个消失一个。到最后,表格还是空的。

林砚睁开眼时,手机还贴在耳边。陈禾没有挂断,他也没有。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各自沉默。窗外的年轻男人抽完烟,站起来,把烟头踩灭,转身进了单元门。纸箱还堆在人行道上,像一排没有地址的信。

“陈禾。”

“嗯。”

“你明天去省厅之前,再去一趟周姓男人家。”

“为什么?”

“因为他跟你说了那句话。‘办了证也没用,人回不来。’——这不是随口说的。他想了很久。你报告里写的是制度,是数据,是三十一个三年以上没有共同生活的婚姻。但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柜子里的那张证,换不回一个人。你再去,不要带录音笔,不要带本子。你就问他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人回不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风还在吹。

“你觉得他会说?”

“我不知道。但他在你面前说了那句话,说明他憋着。一个老实人,憋了几年,对着一个外人说了一句真话。你再去,他可能不说。但你得去。因为你的报告里,三十一个数字,总得有一个有脸。”

陈禾没有回应这句话。过了很久,她说:“我明天早上先去他家。然后再去省厅。”

“好。”

“林砚。”

“嗯。”

“你那个梦,还在做?”

他愣了一下。他没跟陈禾说过那个梦。从来没有。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闭眼的时候,呼吸变了。跟上次在村里,你坐在周姓男人家门槛上打盹时一样。”

林砚没说话。他想起那天,他坐在门槛上,太阳晒着膝盖,周姓男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他确实睡着了,做了那个梦。醒来时,周姓男人还在劈柴,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

“那个梦,”陈禾说,“你填不进去的字,是不是就是这些人的名字?”

“不是名字。是空的格子。我填什么都消失。最后表格还是空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表格本来就是空的。不是你没填进去,是那张表,从来就没有印过格子。”

林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报告里写的是制度性困境。但制度是人做的。表格也是人画的。画表格的人,没想过要往里面填禾坪村的人。所以你填不进去。”

林砚站在窗前,手机已经发烫。他没有立刻回应陈禾那句话。窗外那排纸箱还在,像被遗忘的地址。他忽然想起周姓男人劈柴时的动作——斧头扬起来,落下去,木头裂开,他弯腰捡起另一块。从头到尾,那个男人的眼睛没看过他一次,但嘴里说出了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像是对着那堆柴说的。

“陈禾,”他说,“你明天去的时候,别急着问那句话。”

“你刚才让我问。”

“我问错了。你别问‘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人回不来了’。你问他,这些年,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去找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林砚能听见陈禾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点。

“找了又怎样?”陈禾说,“没有户口,没有社保记录,没有居住证明。她在城里待了七年,换了四个厂,没有一个厂给她交过东西。她活在一张不存在的表里。他去找,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查不到。”

“所以他不是觉得人回不来。他是觉得,自己去了也没用。”

“有区别吗?”

“有。‘人回不来’是他认了。‘去了也没用’是他还没认,只是不敢动。”

陈禾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报告里那三十一个数字,其实你一个都没见过。”

“见过一个。周姓男人。其他的都是表格。”

“所以你才非要我去。”

“对。你去了,那个数字就有脸了。哪怕他只说一句‘我不知道’,那也是他说的。”

电话挂断之后,林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想起那个梦——梦里他坐在一张巨大的表格前面,格子密密麻麻,每一个格子里都空着。他手里有笔,但写什么,什么就消失。最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是透明的。

他坐回椅子,打开电脑。报告还在屏幕上,标题是《农村留守家庭婚姻状况调研——以禾坪村为例》。他盯着“禾坪村”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光标移到标题末尾,删掉了“以禾坪村为例”。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三十一个名字。

光标停在那里。他没有再打字。窗外的风把纸箱吹得晃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把。

手机又亮了。陈禾发来一张照片,是普查表的底稿,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她在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三十一个已婚男性,配偶失联或多年未归的,十一个。她把“十一个”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林砚盯着那个问号。十一个除以三十一,百分之三十五点五。但陈禾在报告里写的是三十三。他放大照片,看见表格最下面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其中两个,去年补办了离婚手续,但女方没回来,是托人代办。陈禾在旁边批注:办了证,人还是没回来。那纸有什么用?

他正要回复,电话响了。是陈禾。

“你看到那个比例了吗?”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材料。

“看到了。”

“我今天下午去了周家。他一开始不说话,我就坐在门槛上等。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劈完柴,进屋喝了口水,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他说什么了?”

“他说,‘证?那纸有啥用?人都找不着了。’然后他就起身走了。我追出去问,那他有没有想过去找。他头也没回,说,‘找什么找,她走的时候连身份证都没带。我报了警,派出所的人说,没有身份证,查不了。她活没活,我都不知道。’”

林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回屋之前,又补了一句,”陈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办了证也没用,人回不来。’这句话跟你之前让我问的那句不一样。他没说‘去了也没用’,他说的是‘证没用’。你明白区别吗?他连‘去’这个动作都不考虑了。那张结婚证在他眼里,跟一张过期的车票一样。”

“所以那个比例——”

“那个比例不是三十三。是三十三减去两个办了离婚的。剩下九个,是连离婚都懒得办、也办不了的。他们不觉得那张纸能解决任何事。法律上他们还是已婚,实际上他们跟单身没区别。他们自己也不在乎这个区别。”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陈禾说:“我把数据重新算了。真正‘已婚但实际独居’的,是九个,占百分之二十九。加上两个已经办了离婚但女方仍然失联的,是十一个,百分之三十五点五。报告里我写的是三十三,因为我之前把两个办了离婚的算成了‘已解决’。但他们根本没解决。他们只是把一张废纸换成了另一张废纸。”

林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想起自己透明的手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实的,但敲在键盘上,屏幕上什么也没出现。

“林砚,”陈禾说,“你的算法,是要预测什么?”

“婚姻稳定性。”

“用什么数据?”

“户籍、社保、居住记录、通讯轨迹——”

“禾坪村这九个人,一个都没有。他们的妻子也没有。你的算法跑起来,这九个人会是什么结果?”

林砚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陈禾说,“你的模型会把他们判定为‘数据缺失,无法预测’。或者更糟,判定为‘低风险’,因为他们没有变动记录。但他们不是低风险,他们是——不存在。你的算法看不见他们。就像那张表格,从来就没有印过格子。”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林砚听见陈禾那边有翻页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林砚终于开口,“北京一家AI婚恋公司,想让我帮他们设计一套稳定性预测算法。用行为数据预测婚姻存续概率。他们开的价很高。”

陈禾没有接话。

“我本来想接。”

“本来?”

“现在我不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禾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在那边设计算法,教人怎么‘稳定’。我在这边看着结婚证怎么变成一张废纸。你算的是概率,我数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