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分道扬镳
陈禾把台灯往左挪了两寸。
光晕从桌角那摞手写调查表上移开,落在她面前摊开的汇总表上。表格是村委会的旧台账翻过来用的,背面还印着2003年的粮食直补名单,蓝色圆珠笔的字迹被汗洇开过,有些地方模糊成一团。禾坪村的夜比深圳来得早,也来得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贴在玻璃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有人在外面来回踱步。
她手里的圆珠笔在“已婚男性总数”那一栏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旁边写下“配偶长期失联/未归/另组家庭”几个字。然后开始数。
第一页,四十七户。
她逐行看下去。曾庆福,四十二岁,妻子在东莞,三年没回来过,电话打不通。曾繁林,三十八岁,妻子跟人跑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女儿,他在镇上开摩的。曾宪平,五十一岁,妻子在县城给人做保姆,逢年过节回来住两天,算不算失联?陈禾在这行犹豫了一下,在备注栏打了个问号。继续往下。
第二页。
曾祥德,妻子贵州人,嫁过来第二年就跑了,没办离婚,也没迁户口。曾路生,妻子在深圳龙华,跟别人过了,两个孩子扔给爷爷奶奶。曾小军,妻子在浙江,五年没回,去年寄回来一张离婚协议书,签了字,人没出现。
第三页。
第四页。
陈禾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有些名字她认识,小时候在村里上学,同一个班。曾庆福比她高两届,那时候全校就三十几个人,一到六年级全在一间教室里上课,老师轮流给各年级讲课。曾庆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总爱拿小刀在课桌上刻字,被老师打过手心。现在那张课桌还在不在?
她停下来,把笔搁在表格上,指关节抵住眼眶。台灯的光从指缝漏进来,红色的,像闭着眼对着太阳。
汇总表上已经写满了她统计的数字。禾坪村在册已婚男性,一百四十七人。其中配偶长期不在身边、无法联系或已明确另组家庭的,四十九人。她用笔尖点着这个数字,四十九除以一百四十七,百分之三十三点三。
三分之一。
她靠到椅背上,椅子是村委会办公室那把老藤椅,坐上去就吱呀响,靠背的藤条断了两根,硌着后背。桌上的搪瓷杯里泡着茶,早就凉了,杯壁上一圈茶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凉茶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紧缩。
这些数字不是数字。曾庆福的女儿今年中考,考了全镇第三,她妈在东莞的电子厂,三年没打过一次电话回来。曾繁林的女儿七岁,上次见她爸是在镇上的法庭,她妈起诉离婚,曾繁林没请律师,自己去的,在法庭上只说了一句话:“她要走,我拦不住。”曾宪平的妻子在县城做保姆,照顾一个瘫痪老人,每个月挣三千二,寄回家两千,自己在城中村租一间月租三百五的房子。陈禾去她家走访那次,曾宪平在堂屋里坐着,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他没看,眼睛盯着墙上那张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穿着红衣服,笑得跟现在不是一个人似的。
“办了证也没用,人回不来。”曾宪平当时就这么说的。说完又补了一句,“她也不容易。”
陈禾把这句话写在了笔记本上,就写在“曾宪平”名字旁边。那本笔记本是她在深圳买的,封面上印着一家咖啡馆的logo,纸张很好,写字不洇。现在笔记本快用完了,最后几页的边角卷起来,像被水泡过又晒干。
她重新拿起笔,开始整理案例摘要。每个案例都要有名字、年龄、婚姻状况、配偶去向、子女情况、本人态度。她写得很快,字迹比平时潦草,有些地方连自己都要辨认一下。写到第十七个案例时,手机震了一下。
林砚的消息:“报告写完了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三分。他没有打电话,只发了消息。他们上次通话是三天前,那通电话打了不到两分钟就挂了,两边都在沉默。她知道他在等她的普查结果,他的算法需要真实数据来校准参数。她也知道,他可能已经猜到了结果不会好看。
她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桌面上消失,办公室又只剩下台灯这一圈光晕。
继续写。
写到第二十三个案例时,她发现自己开始机械化了。名字、年龄、去向、子女、态度,像填表格。曾祥德的妻子跑了之后,他又找了一个,没领证,一起过了四年,生了两个孩子,去年那个女人也走了,理由和第一个一样:穷。陈禾在“备注”栏写下“事实重婚”,笔尖在“重”字上停了一下。这个词太重了,她划掉,改成“另组家庭”。
第二十七个案例。曾路生,三十四岁,妻子在深圳龙华,跟一个湖南人同居,两个孩子跟着爷爷奶奶在禾坪村上学。曾路生自己在东莞一个五金厂,每个月往家寄一千五。陈禾去年见过他一次,他回来过年,在村口小卖部买烟,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他看见陈禾,点了点头,没说话。陈禾问他妻子的事,他说:“她过她的,我过我的,孩子有饭吃就行。”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三十一个案例。曾小军,四十五岁,妻子在浙江义乌,五年没回来。去年寄回来一张离婚协议书,签了字,按了手印,让曾小军也签。曾小军没签。“签了,孩子归谁?”他对陈禾说这话时,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反复在指间转。“不签,她还是我老婆,孩子还有个妈。签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禾把这句话也写进了笔记本。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没溅起水花,直接沉了底。
第三十九个案例。第四十三个。第四十六个。
到第四十九个的时候,她停下来了。这个案例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曾某某,男,约五十岁,妻子贵州籍,嫁入本村后第二年出走,至今未归,未办理离婚手续。本人不愿透露姓名,称‘没什么好说的’。”
这是她在村口遇到的一个人。那天下午她拿着表格挨家走访,走到村东头那排老房子前面时,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她走过去问情况,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浑浊,像蒙了一层灰。她说明来意,男人摆摆手,说:“你问别人去。”她再问,男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写她走了就行,别的不用写。”
陈禾当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排老房子一共七间,五间门锁着,锁上都生了锈。剩下两间有人住,一间是那个男人的,一间是他弟弟的。弟弟一家三口,孩子上小学,妻子在镇上超市做收银员,每天骑电动车来回。弟弟说,哥哥以前在福建打工,后来不去了,就在家种那几亩地,种什么亏什么,去年种烟叶,赔了两万。“人走了,他就这样了。”弟弟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听见。
陈禾把这个没有名字的案例编为第四十九号。在“本人态度”一栏,她写了四个字:“拒绝沟通。”写完把笔放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禾坪村的夜很黑,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黄光,像散落在山坳里的几粒米。空气里有柴火灶的味道,混着田埂上烧秸秆的烟。她推开窗,冷空气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表格哗哗响。她按住纸,站在窗前吸了几口气。
三分之一。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她想起在深圳龙华登记处的时候,一天办过五百多对结婚,也一天办过一百多对离婚。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见多了,觉得婚姻的脆弱是城市病,是年轻人冲动,是房子车子彩礼闹的。现在她站在禾坪村的夜里,才明白另一种脆弱。这种脆弱不吵不闹,没有眼泪,没有争吵,甚至没有怨恨。它只是慢慢地、无声地断裂,像一根晾在屋檐下的麻绳,风吹日晒,从里面开始烂,外面看着还是完整的。等到有一天你伸手去拽,它就断了。
她回到桌前,把散开的表格重新码好。四十九份案例摘要,一百四十七人的汇总数据,还有一本写满了批注的笔记本。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用胶水粘牢,又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禾坪村婚姻状况普查报告(内部参考)。”
写完这几个字,她盯着“内部参考”四个字看了很久。她知道这份报告交上去会怎样。省民政厅会收到,可能会转给某个处室,某个处室可能会写一份简报,简报可能会在某次会议上被提一句。然后呢?然后可能就没有然后了。但她还是要交。这些数据不能只留在她的笔记本里,不能只留在禾坪村这间漏风的办公室里。它们得去一个更大的地方,哪怕只是被归档,哪怕只是被某个人看一眼。
她拿起手机,给林砚回了消息:“写完了。明天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装进口袋,关了台灯。办公室一下子黑了,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还贴在玻璃上。她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稻田里潮湿的泥腥味。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台灯灭了,但灯罩还留着一圈余温,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她锁了门,往住处走。村委会到住处的路是一条土路,两边是水田,青蛙叫得正响。她走得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手机屏幕的边缘。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林砚回的,两个字:“收到。”
她没有再回。
走到住处门口时,她看见隔壁曾宪平家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了自己那间屋。屋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放着一个塑料桶,接屋顶漏下来的水,滴答滴答,节奏很稳。她没开灯,摸黑坐到床沿上,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了压。纸袋里的表格沙沙响了一声。
她想,明天寄出去之后,这件事就结束了。普查结束,报告上交,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别人的事。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会结束。曾庆福的女儿还在等中考成绩,曾繁林的女儿还在等妈妈回来,曾宪平还在看那张结婚照,那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男人还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这些事不会因为一份报告就改变。她只是把它们的影子描下来了,描在一张纸上,寄到某个办公室里。那张纸会躺在某个文件柜里,和无数张纸躺在一起。也许有一天会被翻出来,也许永远不会。
她躺下来,没脱衣服,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棵树,枝丫朝四面八方伸出去。她想起小时候在禾坪村外婆家,外婆家屋顶也漏水,外婆用脸盆接,她趴在盆边看水滴落下来,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时候她觉得水是活的,会开花。
现在她听见塑料桶里的滴答声,觉得那声音像钟。每一滴都在数。数到什么时候?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硌脸。但她没动。窗外青蛙叫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陈禾去了镇上的邮局。邮局在镇中心那条街上,旁边是供销社改的超市,门口摆着两排塑料凳子,几个老人在那里下棋。她把档案袋递给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对方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称了重,贴了邮票,扔进身后的筐里。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陈禾走出邮局,站在台阶上。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对面超市的招牌上,不锈钢字反着光。她眯了眯眼,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凌晨三点离婚排队的截图。那是她在禾坪村普查期间收到的,深圳龙华登记处的同事发来的,说最近离婚预约排到了三个月后,有人凌晨三点就去排队。截图上是一条长长的队伍,从登记处门口一直排到马路边,天还没亮,路灯照着那些人的后脑勺,一排一排,像一片沉默的庄稼。
她把截图放大,看那些人的脸。模糊,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那些表情。她在窗口后面看了七年,什么样的表情都见过。麻木的、愤怒的、解脱的、不甘的。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穿着红色外套,低着头看手机,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陈禾盯着她看了很久,觉得那个姿势很像一个人。像谁呢?她想不起来。
她收起手机,走下邮局台阶。镇上的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摊子摆在路边,青菜上还带着露水。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喇叭反复喊着一句话,口音太重,她只听清了“豆腐”两个字。她站在路边,看着早市上的人来来往往,突然觉得这个小镇和深圳、和禾坪村、和所有她待过的地方都连在一起了。那些在深圳凌晨三点排队离婚的人,和禾坪村那些配偶失联的已婚男人,和镇上这个卖豆腐的老头,和那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墙根男人,他们都在同一张网里。这张网破了,但没人知道怎么补。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炸油条的味道和柴油车的尾气。她转身往车站走,准备回深圳。走到车站门口时,手机响了。是林砚。
她接起来,没说话。
“你寄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
“寄了。”
“我今天有个会。”他说,“缘算的中期会。”
“嗯。”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她听见他那边有人敲门,他捂了一下话筒,说了句“进来”。然后他又回到线上:“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一辆中巴车进站,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又上去几个人。她跟着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邮局的方向。那个绿色的招牌在早市的烟火气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栋新盖的楼房挡住了。她转回头,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很凉,车的震动从引擎传上来,一直传到她的牙齿。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张汇总表。四十九除以一百四十七,百分之三十三点三。这个数字在她眼前转,转成了一团模糊的灰。
她睡着了。梦里她还在填表格,一张接一张,永远填不完。
林砚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玻璃和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声。
会议室在十七楼,落地窗朝南,能看见半个上海。投影仪已经关了,幕布卷上去,白墙上只剩一个淡淡的方框印子。长条会议桌上散着几份打印材料,最上面一份的页眉印着“缘算·婚姻稳定性预测模型·中期评估”。他翻到第二页,那张权重图还在——柱状图从左到右排列,最高的那根叫“用户付费意愿”,权重零点三一。第二根叫“活跃时长”,零点二二。他当初设计的“情感互动质量”排在第七位,权重零点零四。
他把那页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西装内袋。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是法务部的周秉义,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带松着。
“还没走?”周秉义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打开。
“坐一会儿。”
周秉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会上你说的那些,我理解。但合同第六款第三条,你回去再看一遍。乙方不得以学术伦理为由单方面中止交付,否则视为根本违约。”
“根本违约的后果是什么?”
“前期研发投入全额返还,外加合同总额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周秉义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我算过了,大概七百多万。”
林砚没说话。
“你当时签的时候,没看这一条?”
“看了。”
“那为什么还签?”
林砚把目光从周秉义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圈咖啡渍上。渍痕已经干了,边缘深中间浅,像某种干涸的湖。
“因为当时我以为能控制。”
周秉义没有接话。他把牛皮纸文件夹打开,抽出两页纸,转了个方向推过来。林砚看到那是合同附件的复印件,第六条用黄色荧光笔划过,纸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我理解你的立场,”周秉义说,“但法务部的职责不是理解立场,是控制风险。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继续交付,或者准备应诉。”
“没有第三个?”
“有。你去跟方若谷谈。她如果愿意修改产品方向,合同可以走变更流程。”周秉义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但据我所知,方若谷昨天已经跟投资方开了电话会,下个季度的KPI里,‘付费转化率’是唯一一个权重超过零点三的指标。”
他把“零点三”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林砚想起那张权重图。付费意愿,零点三一。
周秉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林砚,我经手的合同里,学术背景的人违约,你是第二个。第一个赔了四百多万,现在在一家中学教书。”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投影仪的风扇还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铁盒子里的蜜蜂。林砚坐在椅子上没动。皮革坐垫被他焐热了,后背却发凉。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陈禾,发送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只有一行字:普查报告初稿完成了,有些数据你可能想看。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他没有点开。
手机锁屏,又亮起来。锁屏界面是一张照片,去年秋天在禾坪村拍的——晒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稻谷,陈禾蹲在边上,手里捏着一穗稻子,正对着镜头说什么。阳光很烈,她眯着眼。他记得她当时说的是:“你看,每一粒都长得不一样,但算法只会把它们归成一类。”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上海正在暗下来。环球金融中心顶端的灯光已经亮了,像一根竖着的荧光灯管。远处的高架上车流缓慢移动,车灯连成两条反向的河流。林砚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比实际年龄显老,眼窝陷下去,嘴角往下压。
他想起签合同那天。
方若谷把笔递过来,说:“林教授,学术和商业不是对立的。你提供理论框架,我们提供落地场景。这是双赢。”
他当时问了一句:“如果落地场景要求修改核心变量呢?”
方若谷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核心变量是学术概念。商业上,我们叫它‘关键驱动因子’。换个名字,本质不变。”
他信了。或者说,他想信。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文件。
是PDF,四十七页。目录页之后,第一部分是“禾坪村劳动力结构变化(2019—2024)”。他一页页往下翻,图表做得规整,柱状图、折线图、散点图,配色是陈禾一贯的风格——灰蓝主调,重点数据用赭红标出,不刺眼,但让人没法忽略。
翻到第十九页,他停住了。
是一张交叉分析表。横轴是“外出务工年限”,纵轴是“土地流转意愿”。数据本身没什么异常,异常的是表格下方的注释:“注:本组样本中,有17.3%的受访者在2023年后出现‘回流’现象,与前期问卷中‘永久性离乡’的表述存在显著偏差。偏差原因待查。”
十七点三。他记得这个数字。去年年底,方若谷的团队做用户画像时,也用过这个比例——他们把“回流人群”标注为“低价值用户”,因为“付费意愿低于基准线零点零四”。当时他觉得这只是商业分类,没什么问题。
现在他盯着陈禾的注释,“偏差原因待查”六个字像针尖一样扎在纸上。
他拨了陈禾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背景里有风声,还有远处什么东西在响,像是拖拉机,又像是水泵。她大概在村里。
“你看到照片了吗?”她问。
“看到了。第十九页那个注释。”
“嗯。”
沉默了几秒。他听见她换了个地方,风声小了,应该是进了屋。
“林砚,”她说,“我打电话给你,不是来吵架的。”
“我知道。”
“那个十七点三,我查了原始问卷。有二十三个人,去年春天填的是‘打算留在城里’,去年秋天回访时改成了‘想回去’。中间隔了六个月。六个月里,他们的务工工厂关了两家,剩下那家把时薪从二十三降到十七。”
她停了一下。
“你那边拿到的数据,是不是把这些人的付费意愿算成了‘零’?”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方若谷团队的数据清洗规则:连续三个月无付费行为,自动归入“沉默用户”,权重系数零点零二。那二十三个人,在商业模型里,约等于不存在。
“是。”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合同已经签了。产品方向是投资方定的,我改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挂了。
“陈禾?”
“我在。”她的声音很平,“林砚,我认识你八年。你写第一版算法的时候跟我说,你想让数据说话,不是让数据替人说话。你还记得吗?”
他记得。那是2017年,在北大一间地下室里,服务器嗡嗡响,他指着屏幕上一行行代码说这句话时,陈禾正在旁边啃一个凉了的包子。她当时点了点头,说:“那你得保证,说话的是人,不是数字。”
“我记得。”他说。
“那你现在做的事,是让数据替那二十三个人说话,还是替方若谷说话?”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他想反驳,想说商业逻辑、合同义务、投资方压力,但这些词到了嘴边,全变得很轻,轻得像方若谷当初那个羽毛一样的笑容。
“陈禾,你有没有想过,”他终于开口,“如果我不签这个合同,这个模型就落不了地。落不了地,就永远只是论文里的一张图。那二十三个人,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
“被谁看见?”她问,“被方若谷的KPI看见?被投资人的季度报表看见?”
“被市场看见。被愿意为这个模型付费的人看见。”
“然后呢?他们付费之后,那二十三个人的‘回流意愿’就变成了‘沉默用户’,权重零点零二。林砚,这不叫被看见。这叫被分类,然后被扔掉。”
林砚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办公室空调出风口的低鸣。窗外是晚上十点多的中关村,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像一排没关严的抽屉。
“陈禾,”他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没想让你怎么做。”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只是把原始问卷发你邮箱了。你自己看。”
他点开邮箱,刷新。一封没有正文的邮件,附件是一个Excel表,文件名是一串日期。他下载,打开。二十三行,每一行都有编号、年龄、务工城市、工厂名称、第一次填答时间、第二次填答时间,以及一段手写转录的备注。最后三列,是陈禾自己加的:关厂时间、降薪幅度、回访时的原话。
他往下翻。第十九行,一个叫周德顺的男人,四十七岁,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做了六年。去年三月填的是“打算留在城里,孩子在这边上初中”。去年九月改成“想回去,厂子倒了,找不到活”。备注栏里,陈禾用灰色小字打了一行:回访时他说,其实想留,但留不起。
林砚盯着“留不起”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方若谷在路演时说的那句话——“我们要找的是有付费意愿的高净值回流人群”。当时他觉得这个表述没问题,商业模型需要精准定位。现在这三个字横在屏幕上,像一根刺。
“我看完了。”他说。
“嗯。”
“这二十三个人,不在我们目标用户画像里。”
“我知道。”
“所以从产品逻辑上,他们确实不会被优先考虑。”
“我知道。”
“但——”
他停住了。那个“但”后面,他本来想说“但我可以试着在下一版模型里加一个修正系数”,或者“我可以跟方若谷谈谈,看能不能单独做一个公益模块”。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陈禾要的不是这些。
“但你什么?”她问。
“但我不知道这个修正系数该加在哪里。”他说的是实话,“如果加在付费意愿预测里,会拉低整体模型的准确率。投资方看的是AUC,是转化率,是——”
“林砚。”她打断他,“你不用跟我解释模型。”
“那你要我解释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你解释。”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很轻,像纸被风吹了一下,“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还是不是那个说‘让数据说话,不是让数据替人说话’的人。”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林砚听见她那边有杯子碰桌面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倒的。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是她在收拾什么东西。
“陈禾。”
“嗯。”
“那二十三个人里,还有几个能联系上?”他问。
陈禾那边停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东西。“十九个。另外四个,一个换了号,两个停机,一个家属接的,说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三个字她说得很平,像在念表格里的一格。林砚没有追问是哪种不在。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这些整理成表:表格是冷的,冷的东西才能放到屏幕上,才能发给他。
“把十九个人的联系方式发我。”
“你要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先存着。”
陈禾没有立刻答应。他听见她敲了两下键盘,又停下。“林砚,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我不是要你放弃项目。你那个模型有你的道理,方若谷要融资也有他的道理。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让这份表最后只变成我一个人的东西。”她说,“我整理它的时候,越整理越觉得,这些人被填进问卷的时候是一个数字,被写进报告的时候是一个案例,等到厂子倒了、人走了,就什么都不是了。连‘留不起’这三个字,都是我在回访录音里一句一句抠出来的,他们自己不会这么说。”
林砚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方若谷知道这份表吗?”
“不知道。”陈禾说,“我没给他。给了也没用,他只会问我能不能做成一个故事放进BP里。”
“那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做模型的。”她说,“模型是你写的,规则是你定的。我不懂那些系数,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一个模型从头到尾都没见过这二十三个人长什么样,它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
这句话落下来。他想起路演那天,方若谷站在投影前的手指。台下点头的人。
“我明天去一趟东莞。”他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去干什么?”
“不知道。”他还是这三个字,“先去看看。”
“看什么?厂子都关了。”
“看看人还在不在。”
陈禾没有拦他。她只是把十九个联系人的信息发到了他的邮箱。“第十九行那个人,周德顺,在老家一个镇上。他儿子还在东莞读书。每个月坐三个小时大巴去看一次。”
林砚握着手机:“你怎么知道?”
“回访的时候他说的。”她停顿了一下,“没打进表里。”
林砚忽然想起:“你回访了多少人?”
“二十三个。全部。”
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
他想起这四个月里陈禾在会议室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汇报数据、访谈记录、竞品分析。
没有人问过她周末去了哪里。
方若谷夸过她执行力强。
她当时点了点头。
什么也没说。
林砚挂了电话。
打开邮箱。
存到周德顺那一行时,在备注里敲下四个字:留不起想留。
敲完盯着看了两秒。
没有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