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算法边界
一份编号未署的田野普查档案摊在键盘旁边,主机风扇的低鸣是这间实验室里唯一持续的声音。凌晨两点四十分,整栋楼只剩这一盏灯亮着。林砚把陈禾的普查笔记翻开,手写的圆珠笔字迹在屏幕蓝光下显得有些发灰。笔记本的边角卷起来了,有几页被翻得快要脱落——陈禾在禾坪村待了四十七天,这本笔记跟着她进过每一户人家的堂屋。
屏幕上滚动着红色的错误提示。
他花了三个小时把陈禾的普查数据录入模型。三百四十二个样本,其中一百一十六个(约占三分之一)标注为“事实离婚”——配偶长期失联、未归、或另组家庭,但法律婚姻关系仍然存续。他把这些样本的变量做了标准化处理:经济收入、子女数量、分居年限、通讯频率、亲属网络重叠度。模型跑完第一轮,预测准确率百分之五十一。
跟抛硬币差不多。
林砚用指关节揉了揉眼眶,重新检查变量权重。他把“情感基础”这一项的权重从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五,这是他在灰度婚约理论里最核心的假设——情感连接是婚姻稳定性的首要预测因子。重新跑。准确率降到百分之四十八。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键盘敲击声突然停了。主机风扇的低鸣填满了整个房间。
问题出在“搭班子婚姻”这一类样本上。陈禾在笔记里用红笔圈出了十四个案例,旁边写了批注——这些夫妻没有情感基础,经人介绍认识,见面三次就领证,婚后男人外出打工,女人留在村里带孩子种地。分居五到十五年不等。按照模型定义,这些婚姻应该被归类为“高风险”,预测解体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但事实是:这十四对夫妻,没有一对办理离婚手续。
她们在等。
陈禾在批注里写了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林砚翻到那一页,圆珠笔的墨迹洇开了一点,像是被水浸过。他想起陈禾在电话里说过的一句话——“禾坪村的女人不离婚,不是因为她们不想,是因为她们算过账。离了,地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老了怎么办。算完就不离了。”
模型算不出这笔账。
林砚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金属椅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深圳的凌晨依然亮着,远处几栋写字楼的轮廓灯还亮着,像一排没关掉的显示器。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带着空调外机传来的微弱震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禾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报告提交了。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一分。林砚看着那五个字,能想象出她打字时的样子——坐在禾坪村租的那间民房里,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普查报告,旁边是一杯凉透的茶。她大概犹豫了很久才发这条消息。提交报告这件事,她没跟他商量。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重新坐回电脑前。
窗外有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从十九楼传上来,变得很薄。林砚打开模型的后台日志,开始逐条检查预测错误的样本。第一类错误:预测离婚但实际维持——共四十七例。他随机点开一个。
样本编号A-零三九。男,四十二岁,在东莞一家五金厂做冲压工,每年春节回家一次。女,四十岁,留在禾坪村照顾两个老人和一个读初中的儿子。分居九年。通讯频率:每周一次电话,平均通话时长四分钟。经济往来:每月转账两千元。亲属网络重叠度:高,双方父母住在同一个村民小组。
模型预测解体概率:百分之八十二。
实际状态:婚姻存续,无离婚记录。
林砚盯着这个样本看了很久。四分钟的通话能说什么?他试着在脑子里还原那个场景——男人在工厂宿舍的走廊上,手机贴着耳朵,周围是工友打牌的喧哗声。女人在堂屋里,灶上烧着水,孩子在做作业。他们说什么?大概是“吃了吗”“钱收到了”“孩子成绩怎么样”“老人身体还好吧”。四分钟足够说完这些。
然后呢?然后是沉默。沉默地挂掉电话。沉默地各自睡去。
模型把这种沉默解读为“情感连接断裂”。但陈禾的田野记录里写着另一层东西。林砚翻到A-零三九对应的访谈页,陈禾用蓝色圆珠笔记录了一段对话。
问:想过离婚吗?
答:想过。前年想过。
问:为什么没离?
答:离了谁管孩子?他在外面也不容易。搭班子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讲究。
“搭班子过日子”。林砚用指腹摩挲着这行字。圆珠笔的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陈禾写“搭”字的时候用力过猛,纸面凹下去一个小坑。她当时大概停顿了。
他把这个样本的“情感基础”变量从“无”改成“低”,把“互助功能”变量从“中等”提到“高”,重新跑模型。解体概率降到百分之六十三。还是高于百分之五十的阈值。
不够。
林砚又改了“社会支持网络”的权重。禾坪村的亲属网络极其密集,一个村民小组里往往住着三四代同宗的人。离婚意味着失去整个关系网。他把这个变量的权重从百分之十五提到百分之三十。解体概率降到百分之五十一。
临界值。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百分之五十一。只要再多一个变量,就能把预测掰到“维持”这一侧。但那个变量是什么?模型里没有。
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砚站起来,走到角落的铁皮文件柜前。最底层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他母亲赵桂枝的遗物——几件旧衣服,一本记账簿,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信。他蹲下来,把橡皮筋解开。信是赵桂枝写给林守田的,但从来没有寄出去过。赵桂枝不识字,这些信是让村里代写书信的老先生代笔的,一共七封,时间跨度从一九九三年到二〇〇三年。
他抽出最上面那封。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线信笺,薄得透光。老先生的毛笔字工整得近乎刻板。
“守田:家里都好。麦子收了,亩产比去年多五十斤。砚儿期中考试第三名,老师说有希望考县中。你寄回来的钱收到了,给砚儿买了双新球鞋,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你那边天冷了记得加衣裳。我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落款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林砚记得那双球鞋——白色的回力鞋,他穿了整整两年,鞋底磨穿了才舍得扔。但他不记得母亲在信里写过这件事。赵桂枝从来没有提过这些信的存在。
第二封是一九九七年。“守田:今年雨水多,屋顶漏了,我找人修了。花了八十块。你上次说腰疼,去看了没有?别硬扛。砚儿考上县一中了,学费三百。我跟广田叔借了一百,剩下的你寄回来的钱够了。”
第三封是二〇〇一年。“守田:砚儿去上海读大学了。村里人都说我们家出了个状元。你过年回来吗?不回来也行,路上花钱。我给他缝了床新被子,棉花是今年新摘的。”
林砚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七封信,每一封都是这种格式——报平安,说孩子,问身体,不提自己。没有一封写过“想你”,没有一封写过“回来吧”。赵桂枝用缝纫机踩出来的那些话,都缝进了被子里、衣服里、鞋垫里。
他翻到最后一封信,二〇〇三年。“守田:我最近老是咳嗽,去卫生院看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开了点药。你别担心。砚儿暑假说要回来,我给他腌了咸鸭蛋。你腰还疼吗?上次托人带的膏药管用吗?”
赵桂枝是在二〇一四年查出肺癌的。从二〇〇三年到二〇一四年,中间十一年,没有信了。林砚不知道是母亲不再写了,还是写了没保存。但这最后一封信里,她第一次提到了自己的身体。“老是咳嗽”——后来证明那是肺癌的早期症状。她写了,但没当回事。或者说,她当回事了,但选择用“没什么大事”来结尾。
林砚把信纸放回档案袋,手指碰到袋底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摸出来,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灰蓝色的棉布,边缘用白线锁了边。手帕上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密,是赵桂枝的手艺。他展开手帕,对着头顶的日光灯看,棉布纹理粗疏,透光时能看到经纬线交错的小格子。
手帕上什么都没有写。但林砚记得这块手帕。他小时候见过母亲用它包过东西——包过他的学费,包过给父亲寄的膏药,包过家里仅剩的几十块钱。赵桂枝用它包一切需要小心存放的东西。手帕本身不值钱,但“包”这个动作值钱。
他攥着手帕站了很久。档案袋旁边的桌上,摊着陈禾的普查笔记。A-零三九那个样本的访谈记录还翻开着。“搭班子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讲究。”
林砚突然理解了。赵桂枝和林守田的婚姻,就是禾坪村那十四对“搭班子婚姻”的翻版。没有情感基础,见面三次就领证。林守田长年在镇上的农机站做事,后来农机站倒闭,又去县里打零工,一周回家一次。赵桂枝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种六亩地,养三头猪。他们之间的对话,大概也就是“吃了吗”“钱够不够”“孩子成绩怎么样”。四分钟能说完的话,他们说了四十年。
但赵桂枝写了七封信。每一封都在说“我一切都好”。这七个字,模型识别不出情感价值。模型看到的是:通讯频率低,情感表达缺失,共同活动少——全是负向指标。
可“我一切都好”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回来。意思是:我能撑住。意思是:你那边也不容易。意思是:搭班子过日子,谁也别拖累谁。
模型里没有这个变量。林砚在“情感基础”那一栏下面加了一行注释:“搭班子婚姻的情感表达方式:功能性关怀替代情感性语言。”他试着给这个变量赋值,但不知道赋多少。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这个数字没有任何数据支撑。它来自七封没有寄出的信,来自一块补丁手帕,来自赵桂枝在缝纫机前踩过的每一件衣服。
他没法量化。
凌晨四点零六分。林砚把模型关掉了。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主机风扇的声音变得很响。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陈禾的对话框。她之前发来的那张截图还在——凌晨三点某民政局门口排队离婚的人群,队伍从大厅门口一直排到马路边。截图是陈禾在深圳龙华登记处工作时拍的,日期是二〇一三年。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档案袋。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关于模型局限性的说明”。他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很久,光标在“局限性”三个字后面闪烁。
手机又亮了。陈禾发来第二条消息:“报告被打回来了。说数据不够‘全面’。”
林砚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我这边模型也出了问题。搭班子婚姻全部预测错误。”
陈禾的回复来得很快:“你终于算不出来了。”
这句话没有问号。林砚盯着那个句号,能想象出陈禾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嘴角可能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在禾坪村待了四十七天,面对那些麻木的、沉默的、在制度缝隙里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的人。她早就知道算法算不出来。但她需要他来确认。
林砚回:“算不出来。”
发完这三个字,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桌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深圳的天际线开始发灰,最东边的楼群轮廓后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再过半小时,早班地铁就要开始运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手帕棉布的触感,粗粝的,带着一种织物特有的温吞。赵桂枝用这块手帕包了一辈子东西,包住的都是些算不出价值的东西——学费、膏药、几十块钱、一个母亲说不出口的“我没事”。
林砚回到桌前,把陈禾的普查笔记合上。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卡纸,边角磨得发白。他把档案袋放在笔记本旁边,两个东西并排放着,像同一件事的两种记录方式。一种用圆珠笔和数字,一种用缝纫机和沉默。
他拿起手机,给陈禾发了第三条消息:“明天我去找你。把模型的事当面说清楚。”
发完他才意识到,这是两年来的第一次——他说“去找你”,而不是“视频说”或者“电话里讲”。
陈禾没有立刻回复。林砚把手机放在普查笔记上面,屏幕朝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主机风扇还在转,发出那种持续的低鸣。他在这个声音里慢慢整理思路:模型需要重新定义“稳定性”。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存续,也不是情感意义上的满足。是某种中间状态——那些在灰度的、模糊的、算不清的日常里撑下来的东西。
赵桂枝撑了四十年。禾坪村那十四对夫妻撑了五年到十五年不等。她们撑下去的理由,不在模型里。但它确实存在。它藏在七封没有寄出的信里,藏在一块补丁手帕里,藏在“我一切都好”这五个字的背后。
林砚睁开眼睛。天边那层青色已经扩散成一片灰白。他打开电脑,把“关于模型局限性的说明”这个文档最小化,然后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的时候他停顿了几秒,最后打了四个字:“灰度数据”。
他把陈禾的普查笔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这次他不看数字,只看批注。陈禾在每一页的页脚都写了几句话——有的关于天气,有的关于访谈对象家里的摆设,有的关于她自己那天的感受。A-零三九那页的页脚写着:“今天下雨,她给我煮了姜茶。说她男人在东莞也爱喝姜茶。说完就不说话了。坐了很久。”
林砚用指尖划过这行字。圆珠笔的笔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把这行字录入电脑。在“变量”一栏,他打了三个字:“姜茶”。然后他对着这个变量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赋值。但它必须被记录。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无法量化的注脚。
天快亮了。林砚把陈禾的笔记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窗外的深圳开始苏醒,远处有早班公交驶过的声音。他拿起手机,陈禾的回复到了,只有两个字:“几点。”
他回:“中午到。”
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拿起档案袋和普查笔记,走出了实验室。走廊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林砚没有直接去高铁站。他先回了趟住处,把档案袋里陈禾的普查笔记抽出来,换上那台用了四年的旧笔记本电脑。电源适配器的接头松了,他用拇指按着,等系统启动。灰色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像某种迟缓的、不情愿的让步。
高铁上他一直在翻陈禾的笔记。邻座的中年男人在电话里跟人吵架,声音很大,说的是厂房租金的事。林砚把耳机塞上,但没放音乐。他需要那些声音作为屏障,把自己和陈禾的字迹关在一起。
到禾坪村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村口的榕树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陈禾靠在驾驶座车门上,穿一件灰色的薄羽绒服,袖口磨得起了毛。她手里夹着一支笔,转来转去。
“上车。”她说。
林砚拉开副驾驶的门,座椅上堆着一摞陈禾准备的纸质调研材料。他拿起来放在腿上。陈禾发动车子,没问他吃了没有,也没问他昨晚几点睡的。她直接把车开上了村道,往镇上的方向走。
“去镇上?”林砚问。
“找个能坐的地方。村里到处是人。”陈禾说,“你带了电脑?”
“带了。”
“跑得动吗?我这边数据量不小。”
“多大?”
“四百多户的有效样本,加上我手写的访谈记录,总共两千多条记录。”陈禾换挡,车子颠了一下,“你那个模型吃得下吗?”
“没问题。”林砚说。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理论上。”
陈禾没接话。她把车停在一家关了门的邮政代办所门口。门面很小,卷帘门拉下来,旁边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镇上的人大概都去吃午饭了,整条街静得只剩风把塑料袋刮过路面的声音。
陈禾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文件盒,放在石桌上。盒盖打开,里面是更厚的纸质材料,用长尾夹分成了七八个薄册子。每一册的封面都用圆珠笔写着编号和日期。
“你昨晚没睡。”林砚说。她的眼白上有血丝。
“睡了两个小时。”陈禾把册子一本本摊开,“我把所有数据重新录了一遍,按照你的变量格式。有些字段我做了处理,比如‘配偶外出务工年限’,我分成了三档。你看合不合理。”
林砚翻开第一册。陈禾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页都画了表格,但表格之外有大段大段的备注。备注用的是铅笔,比圆珠笔的字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在赶什么。
“这些备注……”
“访谈时的现场记录。”陈禾说,“你别管,先跑数据。”
林砚把电脑打开。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册子哗哗翻页。陈禾用石桌上的一个空矿泉水瓶压住其中一本。她坐在对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砚敲键盘。
模型是林砚三年前搭的框架,基于数千对夫妻的纵向追踪数据训练出来的。核心变量包括收入稳定性、教育匹配度、家庭网络密度、情感交流频次——最后一项是权重最高的因子。他把陈禾的数据导入,字段映射花了他二十分钟。陈禾在旁边看着,偶尔指出某个字段的含义。
“这个‘日常交流’我拆成了两项。”她指着屏幕说,“一项是‘共同生活期间日均对话时长’,另一项是‘分离期间联系频率’。很多人分居两地,但每天视频。”
“视频算交流吗?”
“你说呢?”陈禾反问。
林砚没回答。他把两列数据都加进去了。
模型开始跑。进度条走得很慢,风扇声越来越响。林砚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边缘。陈禾站起来,走到街对面的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她回来把饼干放在林砚手边,自己拧开水喝了一口。
“你那个‘灰度婚约’的框架,”陈禾突然开口,“我看了你发我的草稿。”
“嗯。”
“本质上还是合同逻辑。”她说,“只是把合同的条款变模糊了。”
“合同逻辑有什么问题?”
“合同的前提是双方都有退出能力。”陈禾把水瓶放在桌上,瓶底磕在石面上,“禾坪村这些‘事实离婚’的,女方很多连回娘家的路费都拿不出来。你让她签什么?”
林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走,百分之六十三。
“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陈禾看着他,“你的模型解释不了这些人。你试了就知道。”
进度条走完。屏幕上跳出一张热力图。林砚把图放大,红色的区域密集地分布在图表的左下角——那是模型预测“低稳定性”的区间。但陈禾的数据显示,那些被标注为“极高离婚风险”的婚姻,实际维持年限的中位数是二十三年。
林砚滚动页面,看具体案例。A-零三九,女,四十七岁,丈夫在东莞十七年,期间回家次数:三次。模型预测稳定性:百分之十二。实际状态:婚姻存续。备注栏里陈禾写着:“她说他每个月打钱回来。钱不多,但准时。她说这就够了。”
林砚盯着那行字。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和旁边的“存续”二字之间,有一条他无法跨越的鸿沟。
“跑完了?”陈禾问。
“跑完了。”
“结果呢?”
林砚把屏幕转过去,让她看那张热力图。陈禾凑近,看了大概十秒钟。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砚注意到她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误判率多少?”她问。
“百分之四十一。”
陈禾把水瓶放下。她站起来,在石桌旁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邮政代办所的铁栅栏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
“百分之四十一。”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这个模型在‘情感基础型’样本上的准确率是百分之八十九。”林砚说,“但在‘搭班子型’样本上,误判率超过一半。”
“什么叫搭班子型?”
“没有情感交流记录、以经济互助和子女抚养为主要纽带的婚姻。”林砚说,“你的数据里,这类样本占了将近四成。”
陈禾转过身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林砚以为她要说什么指责的话,但她只是问:“你那个百分之八十九的准确率,是在什么样本上跑出来的?”
“城市中产样本。主要是深圳、广州、杭州的追踪数据。”
“所以你的模型本质上是在说,有情感基础的婚姻更稳定。”
“数据支持这个结论。”
“那我的数据呢?”陈禾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这些没有情感基础、但撑了二三十年的婚姻,在你的模型里是什么?异常值?”
林砚张了张嘴。他想说“结构性偏差”,想说“样本异质性”,想说“需要重新校准参数”。但这些词在陈禾的目光下都显得轻飘飘的,像被风吹起来的纸片。
“是异常值。”他最终说。
陈禾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我跑了七个村,四百多户。我一家一家敲门,坐在别人家的堂屋里,听她们讲怎么熬过来的。你告诉我这些是异常值。”
“从统计学的角度——”
“从统计学的角度,”陈禾打断他,“我这些数据什么都不是。对吧?因为她们不符合你的理论。”
林砚把电脑合上。屏幕暗下去,石桌上只剩那摞摊开的册子。风把其中一页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远处有鸡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需要重新跑。”他说。
“跑什么?”
“换一种方式。”林砚把册子收拢,一本一本摞好,“不按情感交流频次做核心变量。换成……别的。”
“换成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
陈禾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但林砚读不出来。她坐回石凳上,把饼干推到他面前。
“先吃。”她说,“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林砚拿起一块饼干。是那种最便宜的奶油味饼干,咬下去很干,碎屑掉在册子的塑料封面上。他拍了拍,碎屑嵌进指纹里。
陈禾从文件盒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打印的表格,A4纸,边缘裁得不齐。
“这是我昨晚写的报告初稿。”她说,“给省民政厅的。核心建议是:在禾坪村所在的三个乡镇试点‘婚姻状态动态登记制度’,允许长期分居的夫妻申报‘事实分居’状态,享受部分离婚后的权益——比如低保单独核算、子女教育补贴直接发放到实际抚养方。”
林砚接过表格。文字很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条建议后面都附了数据来源,用的是陈禾自己的普查编号。
“你需要的‘数据支撑’,”林砚说,“我的模型给不了。”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跑?”
陈禾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她看着街对面那家关门的邮政代办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依稀能辨认出“中国邮政”四个字。
“因为如果你那个模型跑出来支持我的结论,我就能拿着你的报告去省厅。”她说,“一个博士、一个算法专家,说‘情感基础型婚姻更稳定’,他们就会听。”
“但现在结论相反。”
“对。”
林砚把报告初稿放回信封。他注意到信封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小:“禾坪村,三十七户,女方独自抚养子女,男方失联五年以上。”这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三十七户。”林砚说。
“其中二十一户,女方还在等。”陈禾说,“等什么,她们自己也说不清。”
沉默。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挂在石桌的桌腿上,扑簌扑簌地响。
“我昨晚想了一夜。”陈禾开口,声音比之前平静,“你那个模型的问题不在参数。在前提。”
“什么前提?”
“前提是婚姻有一个‘稳定性’可以被预测。”她说,“但在我跑的那些村里,婚姻不是稳不稳定的事。是有没有的事。”
林砚把饼干咽下去。喉咙很干。
“有和没有,”他说,“你指的是法律形式?”
“法律形式是虚的。”陈禾用指甲刮着石桌面上一块干了的泥点,“那张纸,在他们那里就是一张纸。能办低保,能让孩子上学,能让过年的时候有个名分。但人早就不在了。你告诉我,这算稳定还是不稳定?”
林砚不知道。他的模型里没有这个选项。模型假设婚姻是一条连续的光谱,从“极不稳定”到“极稳定”。但陈禾的数据里有很多点不在这条光谱上。它们悬在光谱外面,像那些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不属于任何一个刻度。
“我需要调整框架。”他说。
“怎么调?”
“把‘法律状态’和‘实际功能’拆开。”林砚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那张热力图还在,“你的普查数据可以支持这个拆分。法律状态是‘已婚’,实际功能是‘互助抚养’或者‘经济合作’或者‘情感支持’。这三种功能可以独立存在,也可以组合。”
陈禾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林砚在屏幕上新建了一个表格,开始敲字段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很快,但偶尔会停下来,盯着空白单元格发呆。
“你在写论文?”她问。
“不是。”林砚说,“我在重新搭一个东西。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陈禾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弯下腰看屏幕,呼出的白气擦过林砚的耳廓。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矩阵,行是“法律状态”,列是“实际功能”,交叉的单元格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矩阵,”陈禾说,“填不满。”
“为什么?”
“因为有些婚姻既没有法律状态,也没有实际功能,但还存在。”她说,“我访谈过一个老太太,她男人走了二十三年,户口本上还是已婚。她说‘那张纸在,我就还是他的人’。你说这填在哪个格子里?”
林砚把光标移到矩阵外面,在空白处打了一行字:“待定。”
陈禾直起身。她的影子落在石桌上,盖住了那行“待定”。
“你饿不饿?”她问。
“还好。”
“我饿了。”陈禾把文件盒盖上,“镇上有一家小饭馆,这个点应该还开着。先吃饭。”
她把文件盒抱起来,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砚。
“你那个矩阵,”她说,“别在电脑上填。回去之后,你到我访谈过的那些人家里坐坐。不用问问题,就坐着。坐一个下午。”
林砚把电脑合上,夹在腋下。石桌上还留着饼干碎屑和一圈水瓶底的水渍。他用手掌把碎屑扫到地上,水渍留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湖。
“好。”他说。
陈禾已经拉开了车门。风从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稻草的烟味。林砚跟上去,把册子放进后座。他坐进副驾驶的时候,陈禾正在调后视镜。镜子里映出他们身后那条空荡荡的街,邮政代办所的卷帘门锈迹斑斑,像一个合上的、沉默的嘴。
车子发动了。林砚把电脑抱在胸前,屏幕还温着。他想起矩阵里那行“待定”,觉得它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会长出什么。
陈禾把车倒出巷口,拐上大路。她开得很稳,但换挡的时候离合器踩得有点重,车身偶尔会顿一下。林砚没说话。他在想那个“百分之四十一”。那些被模型判为“异常值”的婚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运转了几十年,像某种他从未学习过的语言。
“你昨晚几点睡的?”陈禾突然问。
“没睡。”
“那你现在睡会儿。”她说,“到镇上还有二十分钟。”
林砚没有睡。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那张热力图。红色的区域像一片烧伤的皮肤,覆盖在禾坪村的地图上。陈禾的普查笔记就在他膝盖上,他能感觉到那摞纸的重量,实实在在的,压着他的腿。
车窗外,镇子的轮廓开始出现。一排排三四层高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或粉色的瓷砖,在正午的光线下发着晃眼的光。路边有家五金店,门口堆着水管和电线,一个男人蹲在地上焊什么东西,火花四溅。
陈禾把车停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饭馆门口。饭馆的玻璃门上贴着“江西米粉”四个红字,下面一行小字:“兼营快餐”。
“到了。”她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因为常年写字而有些变形。她看着前方那家饭馆,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林砚。”她说。
“嗯。”
“你的模型跑出来的结果,我会原样写进报告。”她的语气很平,“百分之四十一的误判率,我会写进去。然后我会说:这个数据恰恰证明,不能用预测模型来指导婚姻政策。”
林砚把电脑放在座位上,解开安全带。他转过头看着她。陈禾的侧脸在正午的光线里显得很硬,颧骨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要用我的失败来支撑你的观点。”他说。
“对。”
“很合理。”
“你不生气?”
林砚想了想。他想起凌晨实验室里那个“姜茶”变量,想起陈禾笔记页脚那行颤抖的字。他想起自己对着空白单元格发呆的那几分钟。
“不生气。”他说,“本质上,我的模型确实失败了。”
陈禾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那就下车。”她说,“米粉要坨了。”
饭馆里只有两张桌子坐了人。陈禾找了靠里的位置,把文件盒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全是油渍,拿着点菜单过来。陈禾没看菜单,直接说:“两碗米粉,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林砚问。
“你上次在村里吃席,把辣椒全挑出来了。”陈禾说,“我看见了。”
林砚没再说什么。米粉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他拿起筷子,发现筷子上有一道裂纹,像一条细小的河。他低头吃了一口。烫。
陈禾吃得很快,筷子夹着米粉往嘴里送,几乎不嚼。她吃完半碗,放下筷子,从文件盒里又抽出那张报告初稿。
“吃完饭我就回村里。”她说,“明天省厅有人下来调研,我得把材料整理好。”
“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陈禾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你回学校。把你那个矩阵填一填。填好了发我。”
“如果填不满呢?”
“那就空着。”陈禾说,“空着也是数据。”
她把报告折好,塞回信封。米粉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林砚低头继续吃。米粉很咸,汤里飘着几片蔫了的青菜叶。他想起陈禾笔记本上的“姜茶”,想起那个下雨天,想起那个给他煮姜茶的女人。
“陈禾。”他放下筷子。
“嗯。”
“你那个报告,”他说,“除了我的误判率,还写了什么?”
陈禾把信封放回文件盒。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米粉的热气,看着他。
“我写了三十七户的名字。”她说,“每一户写一段。写她们怎么过的。写她们的男人在哪里。写她们的孩子几岁了。写她们过年的时候贴不贴对联。”
她的声音很稳,但林砚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发颤。
“你写这些,”林砚说,“省厅的人会看吗?”
“不知道。”陈禾把筷子架在碗沿上,“但我得写。”
饭后林砚付了钱。陈禾没有争。她把文件盒抱在怀里,站在饭馆门口等他。正午的太阳很烈,她的影子缩在脚底,几乎看不见。
“我送你去车站。”她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
“这里是镇上,打不到车。”陈禾已经往车那边走了,“走吧,别磨蹭。”
林砚跟上去。他拉开后座的门,把档案袋和笔记放进去,然后坐进副驾驶。陈禾发动车子,调头,往高铁站的方向开。路上她没再说话。林砚也没说。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陈禾突然靠边停了。路边是一片收割过的稻田,稻茬齐刷刷地立着,灰白色的,像无数根折断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