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总税务司署的一纸通令

总税务司署的档案架上,多了一页纸。纸是英文打成的,格式与海关日常行政文书无异,收件人列了五位,发出人是总税务司赫德,日期在光绪四年,公历1878年。纸上写的内容,概括起来只有一层意思:奉北洋通商大臣李鸿章之命,在上海、北京、天津、烟台和牛庄五处试办邮政业务,委派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统管五口邮政。北京设送信官局,开始发行邮票,收寄普通人的信件,业务归总税务司管理。

这份文件本身并不长。但它落在一个节点的位置上。它发出之前,中国境内已有两套并行的通信体系:官方的驿站,专送公家文书;民间的民信局,替百姓带信带物。两者各有地盘,互不搭界。这一页纸落下来之后,第三种力量进场——海关。一个以征税和监管贸易为职守的机构,从这一天起,开始经营邮政。

那不是从民间自发生长出来的通信实验。它是被一个已经在中国口岸站稳脚跟的机构,自上而下推下来的。

通令之前,有一段冗长的前史。

大清国的公文传递,依靠驿站。这套体系由兵部总领,京师紫禁城东华门外设有皇华驿、马馆和捷报处,归车驾清吏司管理。各省督抚的奏折先送皇华驿,再转捷报处,由捷报处分送各部院衙门;各部院发出的密件和驿递公文,也经捷报处转递,由驿卒沿途一站接一站送下去。

军机处成立后,收发紧急或密封奏折、上谕,也经兵部捷报处登记、查验、包装。启动驿递须有兵部或地方督抚、将军开出的火票,票上写明地点、时限和收发单位,每个驿站核对登记后才能放行。一般公文日行三百里,紧要公文则视事之缓急,或马上飞递,或四百里,或五百里,或六百里,或六百里加急,均需在封函上注明。

清廷所设驿站计有一千七百八十五处,这一千七百多处驿站靠驿夫、马匹、铺兵层层衔接,把朝廷的命令从北京送到每一个省城,再把地方的奏报从每一个省城送回北京。

这套系统处理官文,不收私信。驿马、铺夫、口粮,都由朝廷钱粮供养,也只服务朝廷的事务。普通人要寄信,走的是另一条路:民信局。民信局是民间自办的通信组织,按路按线收件,收取信资,代客雇人递送。业务靠信誉和线路维持,服务范围、递送速度、资费标准都随行就市。它和驿站之间没有交接,没有合作,也没有竞争——一个走官道,一个走商路,各自运转。

1840年以后,局面开始松动。通商口岸越开越多,外国商人、领事、传教士涌进这些城市。他们也需要通信,信件从口岸发往外国,从外国寄到口岸,由各国在通商口岸开设的邮局——后来所称的“客邮”——承担。这些外国邮局只设在条约口岸,服务对象是本国侨民和部分中外商民,不踏入中国内地一步。可寄往内地的邮件没有着落。交给驿站,驿站不接民间邮件;交给民信局,外国人不熟悉线路,也信不过它的效率。

压力集中到一个共同的焦点:谁来处理那些从口岸出发、又不止于口岸的信件?

同治五年,即1866年,各国驻北京公使的邮件开始由总税务司署代为传递。这是海关接触邮政的第一步。起因并不复杂:外国公使在北京,他们的邮件要寄到各自国家的领事馆和商行所在地,按理该走驿站,但驿站向来只供公文,让洋人的私信走官驿名不正言不顺。把事情交给海关,是一个顺手的安排——海关已经掌握各口岸之间的发信渠道,又不在驿站体系之内,不受“不寄私信”那条规矩的约束。

也是在1866年前后,海关在北京、上海、天津、镇江等口岸设立邮务办事处,江汉关设立“海关书信馆”。这些机构的业务很单纯:替海关自己跑信。总税务司署与各口税务司之间的公文往来,需要一种比驿站更可控的通道。海关上下由外国人主持,对驿站传递海关文件的保密性没有把握,也不耐烦走火票的层层手续。与其等驿站的马,不如用自己的信差。这个阶段的海关邮政,本质上是海关的专用信差。寄件人限于海关人员,信件内容限于公务。可它已经把日后用得上的东西都备齐了:一张覆盖各口岸的邮路,一套收发文件的流程,一批能跑路的信差,一个能协调各口的管理班子。

到光绪二年,即1876年,赫德上奏,请求光绪帝钦设邮政。奏折递上去,没有立刻批准。朝廷的回应是谨慎的:邮政是国家大政,驿站和民信局都维系着大量人员的生计,贸然开办全国邮政,牵动太大。赫德的奏请被搁置了。

两年后的1878年,李鸿章出面拍板。同年,德璀琳要求江海关书信馆向公众开放为海关邮局。第二年,即1879年,五处邮政办事处以“海关拨驷达书信馆”的名称开始营业;1880年,改名“海关拔驷达局”。“拨驷达”是post的音译,邮局的意思。这个新机构连名字都是从西洋借来的。

为什么是海关?

论资历,驿站比海关老得多;论民间网络,民信局比海关广得多;论洋人经验,客邮比海关专得多。可最终接下这桩差事的是海关。原因在于,全中国当时只有海关具备在中外两种通信体系之间建立接口的条件。

先看网络。1866年以后,海关在北京和所有条约口岸之间维持了一条低密度的邮政线。北京、上海、天津、镇江设有邮务办事处,江汉关设有书信馆,加上各口税务司之间的例行公文往来,海关事实上已经在一张跨越数千里的网上运行。这张网不忙,邮件量不大,但骨架在。

再看经验。各国驻北京公使的邮件由总税务司署管理传递,从1866年开始,已经干了十二年。海关对处理外文信件进出境地的流程并不陌生:哪些邮件送领事馆,哪些走轮船,哪些车递,各口税务司早已形成一套做法。这不是一个从零开始的组织,而是一个跑熟了路、只差挂牌开业的机构。

还有一层更现实的理由:海关是条约体系的产物。它在中国口岸合法存在,有统一管理、稳定经费、对各口岸的直接管辖权。驿站归兵部,民信局归地方,客邮归外国政府,只有海关横跨三者之间。它不受驿站“只送公文”的限制,不受民信局“只走熟路”的局限,也不像客邮那样被限在外交人员和侨民的使用范围里。

这个国家当时的通信结构里,没有一个机构比海关更接近现代邮局的标准形状。

五个地点的选择,同样可以从地图上读出来。天津是北洋通商大臣的驻地、北方最大的贸易口岸,也是李鸿章决定试办后指令德璀琳统管五口邮政的支点。北京是首都,总理衙门和各国外交使团所在,所有涉及外交的信件都要经过这座城市。上海是长江口的核心口岸,全国对外贸易和商业的中心,江海关书信馆的所在地,具备把邮件送上轮船出海的物理条件。烟台位于山东半岛北端,是北洋航路上的重要停靠点,连接东北和华东沿海。牛庄,即今营口,在辽东湾北岸,是东北最早开放的口岸,也是外国商人收购大豆、经营榨油贸易的主要据点。

五个口岸连起来,构成一条覆盖渤海和黄海北部的通信弧线:北京居内陆,天津作出口,沿海岸线北上到牛庄,东向到烟台,南下到上海。任何一封信,在这五座城市之间传送,都能走轮船或陆路,全程不出海关的势力范围。选择这五处的逻辑,与其说来自对邮政需求量的市场判断,不如说来自对运力的把握——海关有能力在这五座城市之间维持邮路,其他地方则未必。

试办不是全盘推开。它是一次定向投放,像往水里投一块石子,先看涟漪能荡多远。

李鸿章拍板的时间是1878年,距赫德首次奏请钦设邮政已经过去两年。为什么不是一上奏就批准,而要等到李鸿章出面?中间隔着的就是阻力。

阻力首先来自朝廷内部的职能边界。邮政归谁管?按业务属性,该归兵部或总理衙门;按执行机构,该归海关。可海关不在清廷常规行政序列之内,它是条约口岸的附属物,主政者又是个外国人。让一个外国人的机构去开办国家邮政,这不是“试办”两个字就能消解的体制冲突。赫德的奏请被搁置,正是因为这个权属问题无人愿意让步。

第二个阻力来自驿站体系。驿站有一整套制度惯性:一千七百八十五处站点,几万名驿夫、马夫、铺兵,全部依赖火票制度运转。它们传递的是朝廷紧急公文和密折,是政权维持统治的血管。试办邮政若只覆盖五处口岸、严格限定在商民信件,驿站的官员还能容忍;可只要邮路伸向内地,哪怕一条,都会被视为对驿站专递权的挑战。

第三个阻力来自民信局。民信局在口岸和内地之间经营民间信件多年,有固定客户、线路和信誉。海关邮政一开张,收寄普通人的信件,等于直接切进民信局的饭碗。五处口岸正是民信局业务最密集的城市,李鸿章选在这五处试办,客观上就是把海关放到了民信局的正对面。

第四个阻力来自各国客邮。口岸上已有英国、法国、美国、德国、日本等国的邮局,业务对象是本国侨民,也顺带收寄一部分华商邮件。海关邮政一旦成立,服务范围与外邮重叠,处理不当,就会引发口岸外人势力之间的邮政纠纷。

所以1878年的“试办”,不是一个新机构的创立典礼,而是一次在多重势力夹缝中选择的切入。切入的角度经过设计:北京设送信官局,不是设邮局;发行邮票,不是宣布邮政专营;归总税务司管理,不是另立衙门。“试办”一词本身就带着准备随时收回的意味,每一项安排都留了退路。

通令发出之后,德璀琳成了实际上的五口邮政总管。他是津海关税务司,长驻天津,手里管着一班海关人员,同时要协调北京、烟台、牛庄、上海四地的邮政事务。试办期内,五处办事处先以“海关拨驷达书信馆”营业,后来改为“海关拔驷达局”。江海关书信馆向公众开放后,业务从海关内部扩展到商民,并开始发行邮票——大龙邮票。邮票的出现意味着邮政开始对公众定价,通信第一次有了面向所有人的收费标准。

可它仍然不是独立的衙门。

邮政的所有业务由海关人员兼任,没有独立预算,没有独立人事编制,没有独立办公场所。税务司署拨几个人、腾几间房,邮政就能运转;税务司署要收回,邮政就得停摆。这个“副业”的定位贯穿了整个试办期。账目混在海关账里,支用经总税务司署审批。它的法律地位也不是国家邮政,而是海关代办的一项附带服务,不需要经过总理衙门或兵部正式授权,也随时可以被一纸命令停掉。

这就是“以关办邮”的路径,在第一步就走出的形状。

1878年的通令没有立刻改变这个国家的通信结构。驿站依旧跑着官文,民信局依旧送着民间包裹,外国邮局依旧在自己的领地运转。新增的只是五处海关柜台,摆在各个口岸的海关院子里,收件、贴票、盖章,承接那些原先无处安放的中外私人信件。业务量少得可怜,影响范围也仅限于五座城市。

可制度演变的起点已经踩下了。

今后三十三年里,这张网会慢慢变密:邮路将沿海关的通道伸向更多城市,邮资与汇兑将有正式价目,驿站的地盘会被一段一段让出去,民信局会从抵制走到收编,这个由外国人主持试办的机构,最终会在1896年获得正式的皇家批准。1911年,邮传部接管邮政,邮政才脱离海关,成为独立系统。在那之前,它还要在海关的大树底下生长很久。它日后所有的力量与弱点,几乎都来自这段寄人篱下的早年经历:它拥有的网络、人员和信誉,是海关给的;它缺乏的独立预算、法律地位和制度根基,也是因为海关没有给。

这个形状落在纸上是两行字,落在地上,是一张桌子和一只信袋。通令发出时,总税务司署照例走自己的递送线:不下火票,不经过兵部的站,而是交给署内信差,沿京津之间海关已跑熟的车道送到天津。

这份文件本身并不长,它由北京总税务司署发出,由赫德署名,受文者是五口税务司——这样的文件在海关档案里每天都有许多,但这一份的任务在海关系统内没有先例。收件人各管一口,地位平行,却能同时读到同一份指令,这本身就是海关网络与旧体系不同的地方。

驿站的命令是一站一站传下去的,每一站都可能迟误;民信局的信件是靠各家线路分别递送的,没有统一发信地。总税务司署却把北京和五个口岸用一根垂直的线拴在一起:税务司向赫德负责,赫德向总理衙门与北洋大臣两头交代,公文往来按固定班期走,谁误了船班,下一班就要等上几天。通令能在五处同时落地,不是因为它写得多清楚,而是因为它背后已经站着一张网。

这是海关早已备下的家当,此前用来传自己的公事,从这一天起,开始用来传别人的信。

试办邮政的“试”字,一口气叠了三层意思。一层是说业务还没定型,要边办边调整;一层是说权属还没定案,办不好可以收回;还有一层是官样文章的需要——用一个“试”字,把一次实质上制度性的突破,压缩成一件临时的小事。

李鸿章的命令叫“试办”,赫德的通令也照用这个词,两方都没有把它叫作“开办邮政”。奏章里用“试办”,就意味着可以随时叫停,不必经过撤销衙门的程序。

但对口岸上的人来说,海关院子里摆出的那张收信柜台,形状已经和“开办”没有区别:一张长桌,一只信箱,一沓邮票,一杆秤,一枚盖销戳。寄信人把信递进去,柜员称重、贴票、盖戳,信被装进布袋,随海关的信差送上船。所有这些动作,在驿站和民信局那里都有人做过,但从来没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用同一套标准做过。

试办邮政不是一座新邮局的开幕,而是一场在既有房子里的实验:先让机器转起来,章程随后再补。这样做的好处是快,坏处是任何动作都可能停摆——桌子和信袋是主要资产,而它们不属于邮政,只属于海关的暂时指派。

试办邮政能在这时插进脚,与驿站自身的处境有关。驿站制度在纸面上是严整的:一千多处站点,火票验明放行,日行里数有定限。可实际运转起来,它已经是一部支出巨大、效率渐成疑问的机器。各地驿站的站舍年久失修,驿马倒毙之后补充不足,驿夫口粮常年拖欠,层层克扣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地方官视驿站为沉重负担,却又不敢裁撤,因为驿递的任务源源不断;而驿站自身除了传递公文,还承担过往官吏的食宿供应,种种“例外”开支都摊在驿费里。即便运送公文,也常出现迟误、滞留,遇到雨雪天或道路损坏,延误更加常见。朝廷对驿站的考核一向严厉,但处罚并不能弥补马匹和人力不足的实际。

道咸以降,有关驿政废弛的议论越来越多,虽然它依然是王朝通信体系的中枢,但在许多官员的私语里,它的地位早不如从前。赫德提出由海关试办邮政时,官场上的反对并不像想象中那样一致。真正坚持驿站利益的,多是驿路沿线有实际好处的吏役;

各省的督抚身在地方,对驿站维持的难处看得更清楚,反而倾向于旁观——只要驿站不裁撤,邮政多几间柜子,似乎也不是不可以。这种态度给海关腾出了空间,也让后来的路权更替在一开始就没有遇上太激烈的正面抵抗。不过此时,没有人把话说开,试探照旧进行。

民信局的反应比驿站更敏感,却也更不知道往哪里使劲。民信局是一块一块的,没有统一组织,没有朝廷的名分,也没有外国条约撑腰。它们的存在依靠口碑,字号信誉靠一单一单积累,靠的是水路、陆路、季节、帮派的各自门道。早年,民信局在东家手里是一门营生,东家本人往往走过那条路,认得沿途的船行、客栈和脚夫;局里跑信的人叫“脚帮”或“信客”,替客人带钱带物,遇变故,先垫后还。这样的组织深扎在民间,却也因此各自为政,谁也无法代表整个行业说话。

上海、天津的民信局东家们起初听说海关要收信,多半并不在意——海关收洋人的信,他们收中国人的信,井水不犯河水。等到江海关书信馆向公众开放、大龙邮票在市面出现,这才有人觉出不对:邮票一公开售卖,等于公告天下,海关对公众通信也定了价。民信局的客人不分国籍,只要谁便宜、快、稳,就可以换用海关的服务。

但民信局不知道该找谁去说理。找海关?海关是外人的衙门。找地方官?地方官无权约束海关。找总理衙门?远在北京,谁有门路递话?

各条路上的东家们只能一面观望,一面把资费压低一点,把路线加密一点,指望这个新来的竞争者先是尝不到甜头,自己退出去。

五处口岸的长相彼此不同,这一点从通令到达的第一天就看得出来。天津是北洋通商大臣的驻地,也是德璀琳长驻的地方,一切筹备的指令都从这里发出;北京是首都,送信官局设在海关额房之内,信件从这里经天津出海;上海是江海关所在地,外滩码头船班最密,国际邮件在这里上外洋轮船。

烟台和牛庄则完全是另一番情形:城市小,海关人员少,房舍简陋,日常业务不如上海繁忙,可它们的位置偏偏非选不可——烟台卡住山东半岛北端,是南北海路之间的中转站;牛庄在辽东湾顶,控制着东北南下的通道,只是冬天封冻,海路一断,邮袋就得改由陆路经山海关送北京。

五处名单里没有广州,没有福州,没有汉口。这几个口岸的贸易量都远在牛庄和烟台之上,却不在此次之列。

选五处,不是照贸易量的多少拍板的,而是照一条可以控制的干线拍板的:北京为内陆端点,天津作出口,沿海岸线向北到牛庄,向东到烟台,向南到上海,恰好围成一条渤海湾弧线,全程可以走轮船,可以走陆路,全程都在海关自己网罗的范围之内。

换句话说,选这五处,不是因为那里信多,而是因为那里的信恰好都能装在海关自己的口袋里发出去。试办阶段的主干由此定了下来:不是向广阔市场找客户,而是先在自己熟悉的干线上套一圈铁箍,跑熟了,再想向外伸。

主持这盘试办局的人,因此一脚踩在两个世界里。德璀琳是津海关税务司,平日职守是稽查进出口货物、征收关税,此刻却被指令统管五口邮政。他一边要应付赫德从北京发来的公文,一边要答复李鸿章关于试办情形的询问,还要协调上海、牛庄、烟台各口税务司的分歧。各口税务司级别相同,德璀琳并无行政上的上下级关系,赫德的通令是他唯一能凭靠的权威。

旧体系里没有一套可以套用的办事程序,他只得边走边定:邮票在天津印,先发到各口;信箱和柜台从各关自己的房屋里腾出来;信差借用海关原有的传递班次,随轮船和马车走。那些海关信差,原本是替税务司送公文和报关单的,如今袋子里多出一叠贴着邮票的私人信件。他们最初的工作方式,与送公文没有分别:走同一条路,搭同一条船,在同一个码头交接。

差别只在于,原来袋里只有衙门的事,现在多了市面上的人托付的信。他们不懂邮政规章,也不需要懂——规章还没有写出来。

这种“顺手办”的形态,让五口邮政在十几日内就具备了收信和运信的功能,但也让它从一开始就缺乏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账本和名单。所谓邮路,在这个阶段还不是地图上的虚线,而是信差手里那只布袋的固定去向。

往后看,这正是“以关办邮”最要紧的地方:它不是靠新建机构来干活,而是靠旧机构的富余。海关有现成的房子、现成的人员、现成的船期表、现成的与驿站平行的通道,把邮政挂靠进去,连预算都不用单独编列。寄信产生的邮资收入进了海关账,与关税收入分开登记,但支取同样由总税务司署批准。

总税务司署以洋员为主的行政体系里,多出一项与中国百姓直接打交道的业务,这在清廷官员看来,既是方便,也是冒犯。方便的是,朝廷不必为自己的通信难题另建机构;冒犯的是,一个非正式试点的邮政,直接伸到了民间日常。

这种双重态度贯穿试办期的始终:一面默许,一面不承认。奏章和公文中始终使用“试办”二字来给这件事定性。定性上的松动,让邮务在数年间处于一种既存在又未正式存在的状态。

海关人员对这样的状态并不陌生——他们本身就是条约体系的产物,在清廷官制里没有正式名分,却实际管理者中国最重要的口岸税收。邮政的处境,不过是海关自身处境的一个翻版:靠一纸任命和一阵默许就运作起来,真正的正式身份要等很久之后才来。而在这个阶段,一切还悬着。

于是,1878年夏秋以后,天津海关院子里出现了一个此前没有过的景象:穿长衫的商人和穿西装的洋人,在同一张柜台前排队。柜台上摆着以银两标价的邮票,寄北京、寄上海、寄牛庄烟台,各有各的资费;收信人地址栏里,中文英文都有。这些信进入海关的信袋,与税务司的公文同船同行。

邮资虽归海关账目,但邮票的样式、资费的几厘几毫这类具体安排,都是德璀琳与各口税务司就地议定的。没有人来验收,没有规章来背书,甚至各省衙门里也多不知道天下已有这么一处可以寄信的窗口。然而窗口已经开了,信已经寄出去了,邮票已经贴上了信封。一个相互之间尚不知情的试验,就这样在五个城市同时发生了。

在北京,那不过是一间接在海关额房里的送信官局;在上海,则是外滩江海关后院里多出的一间屋子。它们不挂牌匾、不张扬,但前来寄信的人渐渐增多。

这股微小的、事实先于制度的需求积累,正是日后“以关办邮”的根基最初生长的样子。而此刻,五处柜台依然依靠同一纸通令运转,没有任何正式的朝廷特旨为它们背书。

通令上的措辞没有给出“如果”条件,也没有期限,没有权限说明。换句话说,它只说了“办起来”,并没有说“办到哪天算成功”,也没有说“办成什么样算失败”。这种沉默,给德璀琳以极大的自由,也给邮政以极大的脆弱性——它存在,却随时可以被另一张纸叫停。

从这份通令发出那一刻起,“以关办邮”就不再是一个提议,而是一个既成事实。无论日后围绕邮政的归属和职权发生过多少争议,源头都指向同一天,同一页纸,同一个决定:让我先在你家里办起来。

这页纸落进档案架的时候,大约没有人想到,它会变成一座大厦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