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报纸走邮路
厂房里的油墨味还没散尽,成捆的报纸已经从印刷机旁搬到板车上。车夫绕过一片积水,把车停在汉口路与河南路交口。一条街之隔的海关大楼立在黄浦江边,门口有穿着长衫的听差,也有戴着海关帽徽的杂役。板车上的报纸用粗麻绳捆压得齐整,每捆约莫二尺厚,最上面的那几张还能看出油墨未干、墨色发亮。
来接收这批报纸的邮局职员没有穿制服。他打开一册簿子,问了两句,随即在单上记下“新闻纸”三字,签了名,接了过去。车夫拿了一张领收单,转身走了。几分钟后,这捆报纸被人搬进楼侧的走廊,与同一批运到的大包小包信件堆放在一处。这一天的邮件会在傍晚装上定期开行的轮船,沿长江上行,或是沿海路向北,送往天津、烟台、牛庄,再转内陆。
“新闻纸”这个名称,是一句译语。英文邮政章程里管定期出版物叫newspaper,海关职员按字面译成中文,写进了资费表。这个名称先出现在上海海关税务司的公文里,后来沿用到全国邮政的通令之中。它指的不是装订成册的书籍,也不是店铺散发的广告帖,而是定期印行、公开发卖、每期格式大致不变的报刊。这个类别在中国邮政史上第一次出现时,连邮局职员也不太清楚如何界定。装订好的算书还是算报,附有插图的算刊物还是算印刷品,此类问题在上海与总税务司署的往来文书里反复出现过,最后以一句“定期出版者均可按新闻纸类收寄”带过。规则松,弹性大。报纸就这样挤进了邮袋。
这是光绪二十年前后上海英租界里常见的一幕。《申报》馆每天清晨出版,印数数千份,一部分在本地零售,另一部分交给邮政系统发往外埠。外埠的订户可能是北京某部院里的书吏,可能是武昌城里的学堂教员,也可能只是长沙一位闲居的士绅。他月付银洋若干,换一份迟来七八天的新报,比邻居早半日知道长江下游出了什么新闻。
这一幕之所以出现,并不是有人设计出来的。
朝廷并非没有向全国分发过新闻。邸报自宋代起按期抄传,清代由各省驻京提塘官负责抄录分送,走的是驿站系统的“提塘报”。这类官报从北京到各省城须经规定驿路,到省后再由地方官署抄转发属。它有路线、有班期、有固定读者,但这些安排属于官府内部通信,与商业报刊并无牵连。一个长沙士绅若想按期读《申报》,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
晚清的报刊业,从一开始就面对一个运输上的难题。纸张不是密信,不是银票,它体量大、分量重、利润薄,却又要求准期到达。驿站不接这样的活。驿站运送公文与军报,封皮上有标明“马上飞递”或“日行六百里”的朱批,除非获准附递,否则民间物件一概不收。即使破例收一次,也绝不会为一份十日刊调整马匹和路线。民信局倒是愿意接,但民信局的业务以信件和包裹为主,网络依托商人往来,有一定规律却没有固定班期。一份报纸今天交出去,明天能不能上船,到了码头又能不能按日走完陆路,完全取决于信局的运气和当日商情。
更麻烦的是资费。民信局的收费按件计算,信件的轻重差别不大,但报纸动辄厚厚一叠,重量是普通信件的十倍几十倍。按件收,报馆不堪重负;按时价算,又没有固定标准。上海一位报馆主笔在日记里抱怨过,派报的伙计每月与信局结账,几乎都要争执一番——信局认为报纸费手脚,要加价;报馆认为订户已经付了报费,信局不能再抽一重。账目往来中,报纸经常被积压三五天,等凑齐一批再发运。月刊还好,日报等不起。
报刊业的扩张需要另一种交通系统。这个系统有固定的班期,可以预期;有按重量计算的标准资费,可以核算;有覆盖多个口岸的网点,可以延伸;最重要的是,它不审查内容——或者至少在当时还没有特别留意这类事的政治敏感度。
海关邮政恰好具备这几项特征。
光绪四年(1878年),时任北洋通商大臣的李鸿章决定于上海、北京、天津、烟台和牛庄(今营口)五处试办邮政业务,由总税务司赫德统筹,委派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统管五口邮政。这一时期的邮局实际设在海关内部,由税务司兼任邮政司,邮差、信差大多从海关杂役或本地招工中选取,邮件依靠已有的轮船航线运输,并不另设专门邮路。
翌年,五处邮政办事处以“海关拨驷达书信馆”的名称开始营业,1880年改“海关拔驷达局”。它的一切制度细节都是为商业信件设计的:按重量分等计费,按路程远近定资费级别,贴上邮票作为缴费凭证,按规定班期发运。
这套机制在邮政史上并不新鲜,西方各国经营了一百年;但在中国,它第一次让“寄东西”这件事变得可以计算,可以预期。
报刊业发现了它。
1880年代,《万国公报》的发行者已经开始利用邮局向南洋与内地寄送刊物。这家由林乐知主持的月刊在上海出版,面向沿海城市和南洋华侨,每期数千份,主要渠道就是海关邮政。当时海关邮政尚未从海关系统中独立出来,邮费记在海关账目下,寄送刊物的资费按印刷品标准计算,比民信局的议价便宜,而且船期固定,不会拖到刊物失去时效。
《申报》跟进得更早。这家报纸自同治十一年(1872年)创办起,就设有“外埠派报”业务,最初靠民信局和跑街的伙计送报。至1880年代末,外地订户增多,报馆在馆内增设了专门处理异地订阅的部门,收受读者用邮票抵付的报费,并将整捆报纸交邮局寄递。这个转变有一个极为实际的缘由:报纸每期十余张,双面印刷,装入印有报名的封套后,可以由邮局按印刷品计费,而非按信函计费。
两种资费之间相差悬殊。
1890年代上海邮局执行的资费章程中,信函类按重量分级,新闻纸类则按捆计费,同等重量下,报纸的邮资只有信函的零头。制度上的优惠并非有意为之。海关邮政复制的是英国邮政的章程,英国早在1855年就对报刊邮政实行减费,为的是让廉价报纸能够在全国流通。这份经验被整套搬到中国来,没有经过多少修改。总税务司署在制定资费表时,只是在印刷品与信函之间划分了类别,并没有预见到中国报纸会以何种速度增长。
但报纸看到了。
各口岸的报纸开始调整自己的发行策略。以前局限于本城的报纸,开始向外埠征求订户。办法很简单:订户预付半年的报费和邮费,报馆在每期出版当天将报纸交邮局寄发,邮费从预付款中扣抵。对于距离信息中心较远、又缺乏本地报纸渠道的城镇读者而言,这几乎是唯一稳定的获得新消息的途径。
整批交寄有整批交寄的手续。报馆伙计将印好的报纸数好份数,按省分捆,每捆外面包一层油纸,再用麻绳十字捆扎。封皮上写明“某省某府某县某先生收”和“报馆某字几号”。邮局收下后,并不逐件计费,而是整捆过秤,按总重量收资费。这个过程需要双方配合:报馆负责分拣,邮局负责贴票销印,彼此都省事。
报纸寄多了,邮政档案里开始出现一种新的记录类别。
邮政总局的年报在统计邮件数量时,原来只有信函、明信片、新闻纸、印刷品、货样、包裹、挂号邮件等几大项。1897年正式开办国家邮政后,“新闻纸”这一类在统计表中越来越醒目。紧邻上海的松江府有邮局经办邮政事务,其月度报表里偶然出现的“新闻纸”细数,几乎全部是上海出版的报纸。这些报纸从上海发运,经轮船或内河小轮抵达松江,再由本地邮差投递给订户。松江的读者拿到报纸时,日期往往是出版后的四五天,时效性并不好,但好歹能看到。
更远的寄递也出现了。岳州、长沙等内地城镇在邮路开通后,报馆的邮寄量迅速上升。湖南的士绅在甲午战后开始关注时局,对上海的报纸需求很大。他们之中有人写信给《申报》馆,要求按期寄送,报费与邮费一并汇上。这些订户地址分散,没有门牌号码,信上的抬头五花八门,有写“长沙城内天心阁侧”的,有写“湘潭城外林家巷口”的,有写“浏阳某姓转交”的。邮差不认识这些地址,只能在投递时沿途打听。投递延误成为常态。
《申报》馆对此的解决办法是在馆内加雇数名伙计,专门抄写订户名址,按省份分列成册;每期出版后由伙计分拣,将同一省城的订户报纸捆作一束,外面包上油纸,再由邮局统一发寄。订户增加的速度显然超出报馆预期,从光绪二十年开始,招聘“派报伙计”的启事反复出现在报纸中缝:要求识字、熟悉上海各马路、能吃苦。
这些伙计不属于邮政系统。他们是报馆雇员,走在邮政网络延展开的路上。
邮路本身也在创造新的读者习惯。
天津的情况可以作为一个例子。当时天津是北洋官务的中心,官员与商人对上海报纸的需求旺盛。京津水路通了电报,但没有通邮路之前,报纸要托人捎带,往往一次捎几十份,分送各家。光绪二十二年之后,天津本地的邮政机构开始接收从上海发来的整批报纸,按期分发。塘沽码头上的邮差每隔数日领取一批盖着上海邮戳的邮件捆,天津订户拿到报纸的时间因此可以精确到天。
等到邮路更畅通,报纸也开始依靠邮政的反馈来改善自身。1898年前后,有报纸因邮路误期而刊登启事,向订户致歉;还有报纸在劝购启事中特意写明“已与邮政局约定按期发寄,决无延误”,作为争取外地订户的卖点。邮政已从报纸的竞争者变成了合作者。
这个身份转换值得再想一步。
1878年以前,中国境内传递信息的有三套系统:驿站管官文,民信局管商民信件,客邮局管外国人在华通信。报纸在这三套系统里都找不到稳定的位置。驿站不收,民信局不稳,客邮局不敷。客邮局虽然也受理寄递业务,但它服务对象以在华洋人为主,寄递外文报刊尚可,对中文报纸则既无兴趣,也无渠道。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光绪帝谕允开办国家邮政,光绪二十三年一月十九日(1897年2月20日),大清邮政总局正式成立。此后,报刊找到了一张正在伸向全国的网。定期出版的报纸是这张网最喜欢运载的货物,它们体量大、重量标准、按时批量出现,便于邮局调度运力。
作为回报,邮路获得了持续增长的邮件数量和稳定的运费收入。上海邮政局的统计显示,在报刊大宗交寄之后,邮件的总量攀升不再依赖单一商埠的贸易周期。以前邮局的工作量随商业信件的增减而波动,信多时忙到深夜,信少时半天无事。报纸寄递业务的加入提供了持续的、有节奏的业务量,每周至少一次,逢日报则每天一捆。邮局的工作节奏开始有了时钟的规律性。
但这也引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报纸并不总是无害的商业印刷品。从1890年代中期起,在口岸城市发行的报纸,开始刊载越来越多的政论和时事评论,议论朝廷政策、边防形势、地方官员的贪廉,甚至转载外电报道甲午战事的消息。这类内容的传播速度与范围,直接取决于邮路。
有人在留意这件事。
1898年,南北各地的官办书局、学馆陆续接到地方官的指令,要求对“新出报章”的邮递加以注意。指令措辞含混,没有明确定义什么能寄、什么不能寄,但有一个清楚的方向:报纸的流通要可查、可管。此时海关邮政的日常运营权在外籍税务司手中,总税务司署对邮件的检查有一套自己的规则,与中国官方的期待并不重合。
这是邮政史上第一次出现身份错位。清政府批准邮政作为国家机构开办,但它同时还是海关的附设业务,最高负责人是总税务司赫德,一个英国人。邮政承担了传递公共信息的职能,但公共信息的内容检查权并没有随之制度化。旧式驿站有规定的查验程序,民信局只对雇主负责,两者对公开信息都没有成文准则。邮政被夹在中间。
这层矛盾没有立即爆发,但已经埋下。
1902年,总税务司署发布一份关于新闻纸类邮件寄递的通令,其中明确:凡在国外出版的中文报纸,若在海关邮政代办处登记,可按新闻纸类计费;国内各报馆若在出版地邮局整批交寄,同样适用。这份通令的措辞是事务性的,不谈政治考量,但它标志着报纸寄递从零散的个案,正式变成了邮政的一项固定业务。
几乎汉口、九江、芜湖、重庆等沿江口岸的邮政机构,在年度报告中对“新闻纸”一项都做了专门统计,并注明了来源:大部分来自上海,少量来自汉口的本地报纸。沿江口岸的读者在时间上落后上海少则数日、多则十余日,但印刷品可以到达,这一点本身已是此前数十年间少有的变化。
这一过程也改变了邮政员的劳动内容。
早期的邮政员只负责递信,不用管订户名册,也不用理会地址不详的麻烦。报纸寄递业务开展后,不少邮局开始在柜台上准备一套订报登记簿,记录投递的报纸名称、份数和订户姓名。邮差的工作流程里多了一道工序:按订户名簿分拣报纸,用细麻绳捆扎,再逐户投送。有些邮局甚至允许当场订阅——订户到柜台交钱,邮局开具收据,以后的每期报纸就由邮差按期送到。这套制度在民信局时代没有出现过,它更接近后来报刊发行所的雏形。
另一个变化是费用支付方式的改变。报费与邮费合并收取后,报馆与邮局之间建立了定期结算的账户关系。到1905年前后,上海几家大报馆已经在邮局存有专款,按月扣抵。这种账户结算制度虽然是商业上的便利,却在客观上建立了邮政与报馆之间的长期绑定:报纸离不开邮路,邮路也希望维持这笔稳定的大宗收益。
于是报刊与邮政之间的关系呈现出一种双面的特征。一方面,邮路为报刊提供了走向全国的通道,报纸的信息能够在数日内从上海流行到内地城镇,这在几十年前是难以想象的。另一方面,邮政的规章制度、资费结构和检查权限,也在悄然塑造着报纸的形态:多长的篇幅不会增加邮费,周刊比日报更符合邮路的班期,关于某个地域的新闻会获得该地订户的回应。
报纸的内容并非始终畅通。1898年戊戌政变后,有一批政论刊物因言论关系在上海无法公开出版,改在澳门、横滨等地发行,通过邮政秘密输入内地。海关邮政对进口印刷品的检查并不严格,外国邮局寄入的邮件甚至有治外法权的保护,因此那些刊物仍然能在内地流通,只是速度更慢,路线更曲折。有人向两江总督衙门检举,说上海的邮局“代为传布悖逆之书”,两江总督又将此案转给江海关道,要求稽查。事后海关税务司报告说查无可凭,而刊物仍在流通。
这个插曲颇能说明问题。邮政系统的日常运转逻辑是商业的:付了邮费,就得给寄。它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逐一审查内容。但它的存在本身,使信息流通的面貌彻底改观。报纸以前可能限制在口岸城市、租界和少数官商圈子里,现在它们扩大到学堂、书铺、地方官署,只要有邮路,就有读者。
这大概是“报纸走邮路”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某种单一的进步叙事,而是旧网络与新技术之间的相互改造:邮政制度借报刊获得了更加稳固的公共地位,报刊业借邮路获得了一个史无前例的流通网络。而这两者都还来不及对自己的新身份做出解释。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大清邮政总局迁至崇文门内大街的小报房胡同。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又迁至东长安街。那一年,北京订阅上海报纸的订户已经能从邮局按期收到报纸。同日出版的《申报》在北京出现的时间距出版约五日,而天津只需一日。在这些数字后面,报纸与邮政的协作方式已经定型:出版当天交寄,整捆运输,落地分发,逐户投递。这个流程在后来几十年里没有根本改变。1908年的全国邮政事务报告中记载,这一年交邮局寄递的新闻纸类邮件约合三百二十余万件,比上一年增加近四成。这组数字本身未见得精确,但增长的态势不会因数字的误差而改变。
也是在那些年里,清政府开始筹建邮传部,谋划将邮政从海关手中收回。有人提议将新闻纸类的寄递归官办书局经营,有人提议在邮局内部设立专门的报刊部门,还有人提议对进口报刊恢复检查。诸般议论最终都没有形成定案,邮政与报刊的关系始终是制度上的邻接,而非治理上的合流。
有一点各方都看得很清楚:报纸已经离不开邮路,邮路也已经离不开报纸。报刊赋予邮政一种新的存在理由——它不再仅是一个受雇于商业往来的递信机关,而是国家疆域内信息流通的公共框架。这个框架由外国人代管,资费表是外文翻来的,班期按轮船时刻表排定,最高裁决权在总税务司署。中国官员意识到报纸不可禁绝,也意识到邮路不可放弃。两者之间缺的只是一个正式的名分。
从上海汉口路到长沙城外,一捆报纸走了千余里路。递送它的邮差换了三拨,先坐江轮,再换小汽船,最后步行十几里,赤脚涉过一段河滩。报纸到达时已经皱了,但字迹清楚。订户拆开油纸包,先看日期,再浏览标题栏,然后坐下来读。他并不知道邮资是几分几厘,也不想知道报纸经过了多少道转运。他只知道一件事:信息来了。
这样的抵达是日常程序的结果。上海邮局处理大宗报纸有一套自己形成的次序:成捆报纸不拆封,先验包皮上的地址是否清楚,只要写清收件省县与转交线索,便整捆过秤、贴票、销印,盖上当日的日戳。邮局职员不看纸页上的字。封套上印着报名与期号,封皮上写着收件地址,两样对得上,它就和一包丝线、一箱茶叶一样,有了上路的凭据。日期戳盖上油纸的那一下,便是邮路给报纸的第一道印迹。
这件事的特别之处,在于报纸与信件在邮局里属于两种全然不同的时间形态。信是一次性的。寄出一封,任务便是送抵下一站,此后不再有下文。
报纸是持续的。每期有编号,错过的可以补寄,迟到的不会取消后续班期。邮局对信件采取的态度是责任,对新闻纸则是例行。二者在分拣、装袋、投递的队列中自动分开,信走信的路,报走报的路,不互相占用。
这种区分沿自海关邮政时代的章程,后来写入国家邮政各局的分拣规则,成为一种不再追问理由的习惯。
报纸因此成了邮局业务里最省心的一类:不必逐件登记寄件人,不必拆开确认内容,只凭封装外形与地址格式即可收寄。邮局的效率由此获得保证,报纸也因此获得了比信件更快的通过速度。
内地的邮局感受到了另一种差异。在岳州、九江这类水陆交会的小城,报纸捆往往与其他邮件分开码放,因为它的数量稳定:每隔固定天数,必有一批到站。邮差知道明天还会有下一批,所以今天的这批按时送到即可。丢了信,要写查单;缺了一期报,订户抱怨一句,报馆再补一份,便算了结。报纸在这种制度里获得了一种信件没有的宽容,而这宽容的代价只是晚半日——投递顺序中,信在先,报在后。晚半日无伤大雅。读报的人并不指望报纸与电报比速度,他要的是一个持续的来源。邮路给他的不是单条新闻,而是一个按固定节奏抵达的消息序列。
正是这种序列性质,使邮路的政治分量渐渐超出当初估算的范围。一封商民信函只影响收件人一个人;一份抵达县城书铺的《申报》,则在同一时刻向数十位士绅呈现出同一种外部世界的图景。
地方官注意得到报纸的流通,但他们能控制的是城门口与衙门口,管不到邮袋内部的交换。公文与报纸走在同一条邮路上:查禁某报的详文发出时,后几期报纸已经在路上;命令抵达之日,新的报纸往往也差不多同时到站。
邮路并不偏向任何一方——它只按资费表和班期表运转,不因官文而加速,不因报纸而减速。这套中立姿态在海关邮政初建时只是一种技术安排,等到报刊成为邮路的大宗货物后,它变成了一项事实上的原则:信息一经付邮,归管道管辖,而管道本身没有任何倾向。
到1908年前后,报纸寄递在邮政业务中的位置已经与十多年前大不相同。它不再是一种顺带的便宜印刷品,而是邮政年度报表中单独的统计项目,是报馆账房按月预留的邮费支出,是内地邮局定期到达的一批货物。
邮政的自我定义也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它从“为人传送委托之物”的通信机关,变成了“让定期出版物按时抵达”的分配系统。两种定义之间的差别,恰在于后者使邮政直接参与了公共信息空间的构成,却没有条文承认这一点。
资费表上的新闻纸条款只谈费用与封装,班期表只列出船车时刻,二者均不涉及内容,也不需要判断一期报纸“是否应当流通”。
这个空白为邮路换来了此前难以想象的业务量,也为它后来的麻烦留下了位置——当有人要求邮政为报纸的内容负责时,邮政手上没有任何一条章程可以援引,身后也没有任何一个机构可以推挡。它只是一条管道,但管道本身已经比任何一份报纸都更深入这个国家的腹地。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日常时刻。但正是这样的时刻,在一个封闭的体系里凿出了一个微小的出口。一张网已经铺开,它能够输送的远不止是信件。海关的邮差不会检查油纸上印了什么,驿站的马倌也不会注意到马驮的包摞里有一捆新报。报纸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走入了中国的腹地,比电报更详细,比口信更持久,比官报更及时。
东长安街上的邮政总局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尚未拆封的《申报》。总税务司署的通令文件压在报纸边上,上面写的是新闻纸类的寄递章程。章程是用英文起草的,译成中文后经南洋大臣衙门核准转发。章程措辞平实,只谈费用、封装与班期,不涉及内容。
但它实际上决定了哪一份报纸能在几天内出现在全国多少个城镇的桌面上,决定了一则消息在民间流传的速度与边界。这张网的枢纽不在任何一位中国官员的衙门里,而在东长安街那间放着一摞报纸的办公室中。
邮政已经成为信息流通的动脉,对这根动脉的操控权却在渐行渐远地脱离朝廷的实际掌握,同时又还没有任何接手的安排。错位以日常的方式持续着,像那摞没有拆开的报纸一样,静静地压在办公桌上,等一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