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关外邮差的路
山海关以西的邮路已经织成一张网。网眼密到这样的程度:天津城里一个做棉纱生意的商人,早上把信投进街口的邮筒,隔一天就能收到北京回信;上海报馆排好的版样,走轮船邮路,四天能到汉口。这张网沿着海关、铁路和轮船的轨迹铺开,把口岸与口岸之间的空隙填满。但网有边界。边界在山海关。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大清邮政总局正式成立,最初设在总税务司署内,后来迁到崇文门内大街,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又迁至小报房胡同。这个机构的办公地点几经搬迁,但它的邮路却在不断向外延伸。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冬天,一份报告从牛庄寄到北京总税务司署。报告不长,用英文写成,落款是牛庄海关税务司。报告附了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标明从牛庄往北,经辽阳、奉天、铁岭,到开原,再往北就没有路了。图上用红墨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的尽头写着一个词:未勘。
牛庄是五处试办邮政的口岸之一,光绪四年(1878年)就开始收信。但它的邮路一直往南走,沿着海路与烟台、天津相连。往北,出牛庄十里,就是辽河平原的冻土。马车在泥路上走一天,车轴就断了。冬天更不用提,河面封冻,路面的雪被风刮成硬壳,人走上去打滑,马走上去崴蹄。牛庄的邮差只肯送到辽阳,再往北,加钱也不去。
“未勘”两个字,写的是地图上的空白,也是制度的空白。驿站系统在这片空白上曾经有过痕迹,康熙年间设的盛京驿站,从山海关经锦州到奉天,再往北到吉林、黑龙江,沿途有驿城、驿卒、驿马。但盛京驿站属于兵部的体系,传递的是军报和公文,不接收民间信件。民信局的网络也到过这里,但民信局靠的是商路,东北的商路集中在辽河沿岸的码头,离开码头,信就断了。这两张旧网在山海关以北各管一段,中间隔着大片空白。
空白地带的通信,由什么承载?一份从奉天寄往北京的私人信件,走的是这样的路径:托人带到营口的商号,商号再托熟悉的船帮捎到天津,天津的商号再交民信局投递。全程没有固定班期,没有资费标准,没有收据。信能不能到,取决于沿途的商号是否记得这件事。多数信就这样丢在半路。
这份报告不是抱怨,是请示。牛庄税务司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北边那些城镇,要不要通邮?
答案在一年后到达。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义和团运动蔓延到东北,沙俄以保护铁路为名出兵,占领了奉天。牛庄的邮路中断了三个月。等战事平息,总税务司署发现一件尴尬的事:东北的通信需求并没有因为战乱消失,反而更大了。驻防的军队要往北京送军情,俄国占领军要跟旅顺的司令部联络,逃难到关内的商人要跟留在奉天的家人通信。这些信件不经过邮政,走的是军事驿道和俄国人控制的铁路。
总税务司署在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的一份内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很直白的话:东北的邮务,再不做,就要被别人做了。
“别人”是谁,备忘录没有明说。但档案里的另一份文件给出了线索。那是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俄国人在奉天设立了自己的邮政机构,发行了盖着俄文戳记的邮票,收寄信件,资费比大清邮政便宜一半。俄国人的邮路沿着中东铁路铺,从旅顺到哈尔滨,再往北,一直通到西伯利亚的铁路网。他们不需要驿站,不需要民信局,铁路本身就是邮路。
大清邮政在东北的处境由此变得清楚:它不是要不要扩张的问题,而是再不扩张,就会被一条更强有力的邮路从外面包抄。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总税务司署决定在东北增设邮局。计划列得很具体:奉天设总局,辽阳、铁岭、开原、长春、吉林各设分局。邮路沿着两条线走,一条是原有的官道,从山海关经锦州到奉天;另一条沿着中东铁路的走向,从奉天经长春到哈尔滨。但计划里有一个细节暴露了邮政的底气不足:所有新设邮局的局长,都从海关现有的洋员里抽调,没有从社会上招聘。海关的人不够,就一人兼管两局。
东北邮路的第一批邮差,就是在这种条件下上路的。
档案里存了一份光绪三十年(1904年)的邮差行程记录,来自奉天至长春段。记录用中文写成,字迹潦草,夹杂着不少错别字。行程是这样写的:
“寅时从奉天西门出发,驮着邮袋四只,内有信件一百三十七件,报纸四十二份,包裹三件。出城十里,路面尚可。过浑河,冰面已化,涉水过河,水深至膝。午时到懿路,歇脚半个时辰,吃干粮。未时续行,风起,扬沙,目不能视。申时到铁岭,交信二十七件,收信十一件。宿铁岭。”
第二天的记录:
“卯时出铁岭,北风,雪粒打脸。行二十里,马失前蹄,左前腿扭伤,不能行。在路边小店雇驴一头,将邮袋分作两驮,一驮驴背,一驮自背。申时到开原,交信十九件,收信六件。宿开原。”
第三天的记录:
“辰时出开原,路面积雪半尺,前一日有马车经过,车辙冻硬,沿辙而行。午时过双庙子,遇土匪三人,持刀,索钱。给钱两吊,放行。申时到长春,交信三十一件,收信九件。”
这份记录没有署名。它被夹在奉天邮局的月报里,一起寄到北京。总税务司署的官员在它旁边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三个字,没有评价。但记录本身已经说明问题:这条邮路全程三百余里,要走四天。邮差要涉水、顶风、雇驴、付买路钱。一百三十七封信,四十二份报纸,三件包裹——这是全程的邮件量。而同一时期,上海邮政一天处理的邮件量是这个数字的二十倍。
东北邮路的经济账,从一开始就是亏的。
但亏的不只是东北。光绪三十年(1904年),日俄战争在东北爆发。这场战争把东北的通信需求推到了顶点。两国的军队都需要向前线传递军情,都需要跟后方联络。俄国人的邮政机构随着军队推进,日本人也随军设立了野战邮局。大清邮政夹在中间,做了一件很奇特的事:它保持中立,同时为双方传递非军事邮件。
吉林邮局的月报里有一条记录:光绪三十年五月,代寄俄国军人家信十七件,代寄日本军人家信九件。邮资照收,每件五分。
这条记录在总税务司署的档案里没有引起任何讨论。但它的存在本身说明了一件事: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大清邮政已经不再是唯一的邮路提供者。它只是众多通信网络中的一条,而且不是最强的那条。它的竞争力不在于速度——俄国的铁路邮路比它快三天;也不在于价格——日本的野战邮局免费为军人寄信。它的竞争力在于:它是中立的。两支交战的军队都不信任对方的邮政,但都愿意把信交给一个不偏不倚的机构。
这种中立性,是东北邮路在战争年代得以存续的原因。但中立也意味着依附:依附于战争的存在,依附于交战双方的需要。战争结束,依附就消失了。
日俄战争结束后,东北的邮政格局发生了一次重组。俄国人的邮政机构随着战败撤出南满,日本人接管了中东铁路南段,在铁路沿线设立了邮局。大清邮政的东北网络趁机向北延伸,在哈尔滨设立了分局。哈尔滨分局的第一份月报显示:开业第一个月,收信八十九件,寄信六十三件。邮件量不大,但月报里有一句话值得注意:本局地处铁路枢纽,华洋商贾辐辏,信件种类繁杂,除华文信件外,尚有俄文、日文、英文信件。
哈尔滨的邮局服务的不再只是本地居民。它服务的是一个由铁路连接起来的跨国贸易网络。信件从哈尔滨寄出,往北可以经中东铁路到西伯利亚,往南可以经南满铁路到大连,再经海路到日本或上海。大清邮政的邮路,在这里第一次与铁路完全重合。
东北的邮路是跟着铁路走的。西北的邮路,跟着军队走。
光绪二年(1876年),左宗棠率军西征,收复新疆。大军从兰州出发,粮草、军械、文书,都要经过一条漫长的补给线。这条补给线沿着河西走廊,经凉州、甘州、肃州,出嘉峪关,再经哈密、吐鲁番,直到乌鲁木齐。全程五千余里,设了数十个军台,负责传递军情和运送物资。
军台不是邮局。它只传递军事文书,不接收民间信件。但军台的存在为后来的邮政提供了基础设施:台站之间有固定的道路,有换马的驿站,有熟悉路况的驿卒。光绪十年(1884年),新疆建省。建省之后,朝廷在乌鲁木齐设立了镇迪道,开始治理地方民政。民政需要通信,但军台只服务军事。乌鲁木齐的道台向兰州请示:能否在军台之外,另设一个传递民间信件的机构?
兰州的答复是:没有经费。
这个答复在档案里没有留下更多讨论。但它的后果是清楚的:新疆的民间通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仍然依赖军台。军台允许民间捎带信件,不收邮资,但也不保证送达。信件随着军报走,军报快,信就快;军报慢,信就慢。没有邮戳,没有收据,丢了也没有地方查。
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大清邮政正式开办。总税务司署在规划邮路时,把西北列入了考虑范围。但规划文件里写得很坦白:西北地广人稀,邮路建设成本高昂,业务量难以预测,拟先设兰州、肃州两局,试办一年,视情况再定。
兰州邮局在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开业。开业后的第一份季报显示:收信一百二十一件,寄信八十七件。邮件内容大多是商人报告行情、官员汇报公务。季报的附注里有一句话:本局邮件,以寄往陕西、北京者为多,寄往新疆者,月不过数件。
兰州到新疆的邮路,就这样悬着。不是不想通,是没有足够的邮件量支撑一条定期邮路。军台仍然在跑,但跑的是军报。民间信件要寄往新疆,只能托人捎带。
转折发生在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这一年,甘肃新疆巡抚饶应祺向朝廷上了一份奏折,请求在新疆设立邮政。奏折的核心论据不是通信需求,而是治理需要。饶应祺写道:新疆地处极边,幅员辽阔,自建省以来,文报往来仍赖军台,迟速无定。遇有要政,往往旬月不能达。请仿照内地办法,设立邮政,以通文报,以固边圉。
“以固边圉”——这四个字是关键词。邮政在新疆的设立,不是为了方便商人通信,不是为了服务普通百姓,而是为了巩固边疆统治。这是一项国家行为,不是商业行为。饶应祺在奏折里列举的,全是行政效率的考量:新设立的府县要上报公文,驻防的军队要传递军情,朝廷的谕旨要下达到边地。民间通信在奏折里连一行字都没有占。
总税务司署批准了这项请求。但批准的方式很有意味:不在新疆设立独立的邮政机构,而是把新疆的邮务划归兰州邮局管辖,由兰州邮局每月派邮差一班,从兰州出发,经肃州、哈密,到乌鲁木齐。全程约三千五百里,邮差骑马走,单程约需二十五天。邮资按内地标准加倍收取,信函每件一角,新闻纸每件五分。
这条邮路在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正式开通。档案里存了一份兰州邮局关于这条邮路的报告,写得很详细:
“自兰州至肃州,计程一千二百里,沿途有军台,可借宿。自肃州出嘉峪关,计程三百里,沿途无台站,须自备帐篷干粮。出关后地多戈壁,春夏之交多大风,秋冬之交多积雪。哈密至乌鲁木齐,计程一千八百里,沿途有屯垦村落,可借宿买粮。全路最险处在哈密以东之十三间房,俗名风戈壁,常年大风,人马不能直立。邮差过此,须将邮袋缚于马背,以绳系腰,伏马颈而行。”
报告最后附了一笔账:每月一班,每班邮差一人,马两匹。全年经费约关平银四百两。邮件收入全年约关平银六十两。赤字三百四十两。
三百四十两的赤字,在总税务司署的年度预算里微不足道。但它的意义不在数字。这条邮路每月的邮件量不到二十件,其中大半是官方的公文。民间信件少到可以忽略。但邮路本身的存在,向新疆的驻防军队和屯垦移民传递了一个信号:朝廷的通信网络延伸到了这里。这个信号的政治价值,远远超过六十两银子的邮件收入。
军台与邮路在这一带形成了奇特的共生关系。军台为邮差提供借宿的屋舍和补充粮秣的据点,邮差则顺路替军台传递非军事的公文。两者互不隶属,却在同一条路上各取所需。兰州邮局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这项合作的口头约定,双方没有交换过一份文件,只凭熟识的台站官兵以信义维持。
西南边疆的邮路,走的是另一条路径。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云南蒙自设立邮政分局。蒙自不是军事重镇,不是移民垦殖中心。蒙自是一个条约口岸——根据中法《续议商务专条》,法国在蒙自设立了领事馆,蒙自由此成为云南对越南贸易的枢纽。法国人在蒙自开设了电报局,接通了从越南河内到昆明的电报线。电报比邮政快得多,但电报不能寄包裹,不能寄报纸,也不能寄一封厚厚的、写满家常的信。
蒙自邮政分局的开业报告显示:第一个月,收信四十三件,寄信三十一件。邮件量不大,但内容很能说明问题。四十三件来信中,十九件来自越南,十一件来自香港,八件来自上海,五件来自昆明。这些信件的收件人,大多是蒙自的商号——做锡矿生意的、做药材生意的、做布匹生意的。蒙自的邮政服务对象,从一开始就不是本地居民,而是跨国贸易网络里的商人。
蒙自邮路的走向也印证了这一点。它不往北走,不跟内地的邮路相连。它往南走,经河口出境,与越南的邮政网络相接。邮件从蒙自寄出,走两天到河口,再过红河,进入越南境内,搭上法国人的邮政马车,往南到河内,往东到海防,再上船,经香港转寄内地。这条邮路比从蒙自经昆明到四川再转内地的邮路快十天。代价是:邮件要经过法国人的手。
西南边疆的邮路,从一开始就是国际邮路的一部分。它依附的不是军事据点和屯垦村落,而是条约口岸和国际贸易。
蒙自邮政分局在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的年度报告里有一段话,写得很平实:
“本局邮件,以转口者为多。本地居民寄信者,月不过数件。盖本地居民多为商贩,不惯书信。所需通信,多托人面达。邮政之设,于本地居民而言,实属多余。然自通商以来,洋商华商云集,书信往来频繁,邮政之设,又属必要。”
这段话把西南边疆邮政的处境说得很透彻:它服务的是外来者,不是本地人。本地人不写信,不是因为不需要通信,而是因为他们的通信方式不需要文字。商贩之间传递信息,靠的是口信和当面洽谈。只有跨地域的贸易网络,才需要书信这种可以跨越时空的通信形式。
但邮政的存在,终究会改变本地人的行为。蒙自邮政分局的档案里存了一张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的收信记录。收件人是一个蒙自本地的锡矿工人,信件是从香港寄来的,寄件人是一个在香港做苦力的同乡。信的内容不得而知,但收信记录本身说明了一件事:一个锡矿工人,在某个时刻,需要跟远在香港的同乡通信。他选择了邮政。他没有别的选择。
东北、西北、西南,三条邮路,三种依附方式。东北依附铁路,西北依附军事,西南依附条约口岸。邮政在边疆的扩张,从来不是靠自己开辟道路,而是跟在别的力量后面,把已经存在的路利用起来。这中间存在一个共同的逻辑:邮路不是开拓出来的,是整合出来的。
这种依附性,在邮政系统的内部文件中被反复提及。光绪三十年(1904年),总税务司署的一份年度总结里有一段话:
“边疆邮路,与内地不同。内地邮路,以商民信函为大宗,邮资收入足以维持。边疆邮路,商民信函稀少,邮资收入不敷支出。其设立之目的,不在营利,而在通信之可达。通信之可达,即主权之可达。”
“主权之可达”——这四个字,把边疆邮政的意义说清楚了。邮政网络延伸到哪里,国家的通信体系就覆盖到哪里。即使邮件量稀少,即使年年亏损,即使邮差要在风戈壁里伏在马颈上走一天,这条邮路的存在本身就具有意义。总税务司署的官员在总结里没有讨论成本,没有计算回报。他们用的是主权和治理的语言。
但意义不能当饭吃。边疆邮路的亏损,是实实在在的。兰州至乌鲁木齐的邮路,每年亏三百四十两。牛庄至长春的邮路,每年亏五百余两。蒙自的邮路,因为国际转口邮件多,勉强收支相抵,但盈余也微薄。这些亏损,都要靠内地的邮政盈余来填补。
总税务司署在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的一份内部测算中列了一笔总账:当年全国邮政总收入约关平银一百一十万两,总支出约九十万两,盈余约二十万两。其中,内地邮路的盈余约二十五万两,边疆邮路的亏损约五万两。五万两的数字不大,但它的存在意味着:内地邮政的盈余,有一部分被边疆邮路吃掉了。
这笔钱花得值不值?在总税务司署的档案里,找不到对这个问题的直接回答。但有一份文件可以提供参考。那是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伊犁将军长庚给总税务司署的一封公函。公函的内容是请求在伊犁设立邮政分局。长庚在公函里写道:
“伊犁地处极西,与俄属中亚接壤。自俄人筑路以来,俄商往来络绎,俄文信件日多。本地军民寄信内地,须托商队捎带,迟则三月,速亦一月。设有紧急军情,仍赖军台,然军台之设,仅至乌鲁木齐为止。自乌鲁木齐以西,文报遂绝。请设邮政,以通声息。”
长庚的用词比饶应祺更直接。他没有提“以固边圉”这样的原则,而是描述了真实的困境:文报到了乌鲁木齐就断了,西边的伊犁是一个通信孤岛。俄国商人可以通过他们自己的铁路邮政系统与国内联系,清廷的官员和士兵却连寄一封家书都要托商队。伊犁将军的通信需求,不来自商业,不来自民间,来自行政体系自身的运转需要。
总税务司署批准了这项请求。伊犁邮政分局在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开业,由乌鲁木齐邮局管辖,每月一班邮差,走军台旧路,经精河、博乐,到伊犁。全程约一千五百里,邮差骑马走,单程约十天。
伊犁分局开业后的第一份季度报告显示:收信二十七件,寄信十九件。邮件量少得可怜。但报告里附了一封寄信人的留言,是伊犁驻军的一个哨官写的:
“此信寄往湖南原籍,托报平安。自去岁到伊犁,家中不知我死活。今有邮局,可寄家书,甚好。”
这封信的邮资是六分银。它被夹在伊犁分局的季度报告里,一起寄到乌鲁木齐,再转寄到北京。总税务司署的官员在报告上批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没有更多的评价。但这一封信,连同它所在的季度报告,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它说明了一件事:在伊犁这样一个远到几乎被遗忘的边疆角落,一个驻防的士兵,第一次有了向家乡报平安的可能。邮政网络延伸到伊犁,不是为了盈利,不是为了效率,甚至不是为了服务多少人。它只是让“可能”这件事发生了。
但这封信也暴露了边疆邮政的另一个侧面:它的服务对象,仍然是外来的驻军和官员,不是本地居民。伊犁分局的季度报告显示,收信二十七件中,十九件是军人的家书,六件是官员的公文,两件是商人的信件。没有一件是本地居民寄出的。
边疆邮路,服务的是国家的代理人,不是边疆的居民。这不是邮政系统的选择,而是边疆的通信需求结构决定的。边疆的居民不需要邮政,因为他们没有跨地域的通信需求。他们的生活半径,不需要书信。
这种错位,在边疆邮路的日常运作中不断显现。邮差在风戈壁里走了一天,送到的可能只是一封军人的家书。邮局在蒙自开业一个月,收发的邮件大多是洋商的贸易信函。邮路在东北延伸三百里,四天的行程,一百三十七封信,其中大半是商人报告行情。而蒙自的锡矿工人,需要远在香港的同乡写信来,才第一次走进了邮局。
但邮政系统仍然在扩张。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总税务司署的邮政年报里列了一张表,统计了全国邮政网络的总长度:内地邮路约四万二千里,边疆邮路约一万三千里。边疆邮路占总长度的近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这个比例说明,邮政系统在边疆投入的资源,远远超过了边疆邮件量在全国总邮件量中的占比。边疆邮件的数量,不到全国总数的百分之二。用四分之一的邮路,运送百分之二的邮件,这不是商业逻辑,这是治理逻辑。
治理逻辑的代价,在宣统元年(1909年)的一份报告中集中显现。这份报告来自新疆邮政的上级主管,兰州邮局的税务司。报告的内容是请求调整兰州至乌鲁木齐邮路的班期:
“查兰州至乌鲁木齐邮路,每月一班,每班邮差一人,马两匹。全年邮件量约二百四十件,平均每班二十件。每件邮资平均约一角五分,每班收入约三两。每班支出,邮差工食银八两,马料银六两,杂支二两,共十六两。每班亏损十三两。全年亏损一百五十六两。拟改为两月一班,以省经费。”
总税务司署的批复是:不准。批注只有一句话:边疆邮路,不以盈亏计。
这条批注没有署名,但它的措辞表明,这至少是总税务司署高层的意思。边疆邮路不以盈亏计——这句话在宣统元年(1909年)说出来,既是一个原则,也是一个负担。原则是:国家通信体系的边界,不能因为经济原因而退缩。负担是:这个原则意味着,邮政系统必须持续为边疆邮路输血,而这种输血,没有尽头。兰州税务司请求将每月一班改为两月一班,不是因为邮路不重要,而是因为邮局自己的账本已经不允许持续的亏损。总税务司署的一纸批注压下了这份请求,班期照旧,邮差照走,经费照亏。
宣统二年(1910年),邮政系统的管理层发生了一次重大变动。邮传部从总税务司署手中接管了邮政事务。接管时,邮传部收到了一份详细的移交清册。清册里列了全国所有的邮局、邮路、邮差和邮件量。在清册的末尾,附了一张边疆邮路的汇总表:
东北邮路,共约五千四百里,设局十二处,年邮件量约一万八千件,年亏损约关平银三千两。
西北邮路,共约四千八百里,设局六处,年邮件量约三千件,年亏损约关平银一千二百两。
西南邮路,共约三千二百里,设局四处,年邮件量约五千件,年收支大致相抵。
三列数字,加起来是一万三千四百里邮路,二十二处邮局,二万六千件邮件,四千二百两亏损。数字之外还有一句话,附在汇总表的下方:边疆邮路所用邮差,多为军台旧卒及退伍兵丁,本地招募者不足三成。
这句话比亏损数字更值得留意。边疆邮路不仅在经费上依赖内地的盈余,在人力上也依赖旧体系的残余。军台裁撤后无以为业的驿卒,退伍后不愿归乡的兵丁,成了邮差的主要来源。他们的经验——熟悉道路、习惯风沙、懂得如何与土匪周旋——是新式邮政自己培养不出来的。邮路延伸到了边疆,但掌握邮路的人还带着旧体系的痕迹。
邮传部的官员在移交清册上签了字。他没有对边疆邮路的数字提出任何疑问。但他的沉默本身说明了一个问题:这张网已经铺开了,铺到了山海关以西,铺到了嘉峪关外,铺到了红河岸边。它标定了国家通信体系的有效边界。但这个边界的维持,依赖的是一笔持续流出的经费,和一群在风戈壁、冻土路、边境线上跋涉的邮差。
网已经织成。但织网的钱,从哪来?织网的人,为什么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