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邮传部接过印信

第四册移交清册的封皮上没有题签。前三册都裹着黄绫,各自写明“人员”、“资产”、“账目”,唯独这一册裸着,纸质发脆,边角卷起。邮传部派来点收的公事官翻开第一页,愣住了。这册子,正是从聚丰信局那本蓝布册子演变而来,如今躺在邮传部的案头。

页码右上角没有官衔,没有部名,只竖排写了一行字:“原属海关邮政,现归邮传部管理,人员照旧。”

照旧。这个词在宣统三年九月的公事桌上,比任何朱批都沉。

它意味着这次移交不是裁撤旧署、另立门庭,而是把一台运转了三十三年的机器从一座厂房整体搬进另一座厂房,螺丝不拆,皮带不卸。新主人在产权证上换了名字,但车间里每一个岗位、每一道工序、每一种操作规程,全部原样保留。

点收官员后来在呈文中写道,第四册所录“未了事项”共三十七条。第一条是邮政总办的重新任命,第二条是上海海关造册处的邮票印刷合同,第三条是万国邮政联盟的议事资格。三十七条从头到尾,没有一条涉及邮票作废、邮路改道、邮资调整。全部问题只朝着一个方向:这个机构还将照原样运转多久,由谁替它对外负责。

光绪三十二年,中央官制改革,新设邮传部,统管轮船、铁路、电线、邮政四政。这个部从组建第一天起就把“收回邮权”写进奏疏,部内设邮政司,专司接收事宜。但奏疏递上去之后,真正动手去接,拖了五年。五年里,邮传部与海关总税务司署之间的公文往还堆满了几个卷柜:部里要接管,海关说邮路、邮局、邮差数目繁多,须待逐项核查;部里要清账,海关说账目尚在整理;部里提出交接日期,海关回文说各地局所分布不一,须由各关税务司先行造册。拖到宣统三年,清廷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一套完整的交接程序。移交最终做成,却成了定局:不是接管,只是换了一个抬头。

人员册的第一位是总办帛黎。

帛黎是法国人,原在海关任职,光绪二十二年起主持全国邮政事务。他熟悉每一趟邮班时刻,熟悉从新疆到福建的每一条邮路走向,熟悉邮资表上每一档费率的来历。他由海关总税务司推举上任,薪俸历年来也都由海关账目开支。此次归部,帛黎的去留成了摆在桌面上的第一道难题。

问题不在能力。当时中国境内能像帛黎那样通盘清楚邮政全局的人,没有第二个。问题在身份。总办是法国人,又是海关职员,双重身份在主权交替的关隘被放大了。革退他,邮政业务立时失其主干;留任他,新部刚收回的权力又像还攥在洋人手里。两种选择都有代价,而两种压力同时落到桌上。

海关方面的立场明确。在移交谈判中,总税务司署坚持一件事:邮政是海关一手办起来的,办好它需要懂行的人。帛黎是合适的人选,这不需要论证。邮传部无法否认这一点。部里也曾提出由华人接任总办,但翻遍人事案卷,找不到一个能够主持全局的人选,洋员在海关邮政中积累的整套技术知识,换成华人主管,至少需要几年之功。

解决办法写在一份后来被反复翻看的呈文里。呈文说,帛黎照旧任邮政总办,薪俸改由邮传部支发。措辞简洁,不加议论。但同案附有一件法国公使的照会译文,问的正是同一件事:新设邮政总局,总办一职是否仍由法员充任?外务部回文答得客气:邮政总办照旧延聘,薪俸由邮传部支发。

三件文书并置一处,人事问题的轮廓就显出另一种形状。决定帛黎去留的,不是邮传部的用人思路,而是两个更硬的条件:一个行当里不可替代的熟练工,和一个列强的正式询问。新长官的意志看起来具备全权,实际只剩下画押的一角。

帛黎留下来之后,第一件要办的事是调整任职手续。他原来的任命档案存于海关总税务司署,由造册处备录,以英文为第一正式文本,中文译名居次。移交后,名字要转进邮传部的新册,登记格式改为纯中文,英文不再列为主条。名字音译、出生年月、到差日期,一律照原册誊录。誊录完成的册页上,“原属”一栏填“海关”,备注栏添一行小字:“照旧留用”。

“照旧留用”四个字,同时出现在许多人的档案上。

人员册的中层部分,范围更宽。二等供事、三等供事、邮务司事、邮差总目,数百人依次排列。他们的档案从海关总册逐份转录到邮传部新册,两种册子格式不同,海关旧册中英文混排,新册全用中文。姓名、籍贯、到差年月,逐项核对下去,往往一两月也理不完。派来核对的书办每日面对两摞卷宗,一案一案地消,消完一案在边角盖一个小章,盖满一页,翻到下一页。

档案转迁中的错漏几乎不可避免。中文名与英文译音对不上,到差日期两种册子差一个月,薪水栏里关平银与库平银没有换算说明。核对的批注字样简单,只写“照改”“待查”“原册如此”,那些批注后来成了新册的一部分,被后人视为制度交接的第一手痕迹。

更耐看的是那些在两册中都出现的人名。同一人,旧册列“海关供事”,新册列“邮政司事”,职务相同,薪俸相同,不同的只有“原属”一栏。那个词从“海关”改成“邮传部”,一个字的替换,在纸上完成了身份转换。但身份的转换不像改字那么容易。在俸单正式改为邮传部格式之前,各地邮局仍按海关旧例支薪。新俸单的样式,到宣统三年十月还没有发到各局。

账目册的内容比人员册厚得多。海关邮政开办以来,邮政收入与海关经费混在同一本账里,从未有过独立决算。移交之时,必须把邮政权责下的收支单独剔出来,分清哪些是邮政自有的,哪些是海关贴补的。这件事看似会计功夫,做起来却是拉扯。

邮票库存单独列了一款。册内分版别、面值、枚数,每一种邮票都注明现存数量,按面值核算,合计出总价。大龙、小龙、蟠龙,各个版次、各年印刷的数字都记得清楚。邮票之外,总局名下的房产、器具、邮袋数目,均按局所列项。租来的房子写明租约,自有房产注明地段、间数、历年修缮费用。未了事项中特别提到一处局屋:房契尚在海关总税务司名下,移交后应由邮传部与海关会商过户。

账目上的胶着在于,海关不愿把它经营多年的邮政权柄连着资产一起交出去。海关四十年办邮政的经验,这套资产不是从市场上买来的,是一个个邮差走出来的,是一封封信件积出来的。海关方面认为,邮政虽然是朝廷的邮政,但办邮政的人、制度、规程,都是海关一手创立,邮传部不过是个新衙门,无人、无经验,接过去的只是一块印。

拉锯的痕迹留在公文措辞里。海关来文称“邮政事宜”,邮传部回文称“本部邮政”,双方用词互不统摄。尽管这样,资产移交还是按部就班地推进。邮票库存点验时,海关派旧员会同开箱,逐包拆封,整包邮票当面点数,点完加封,登册,再由邮传部委员签字。交接收条上写“收到”,不写“验收”,这一字之差被双方默许,各留余地。

账目交割里最大的悬念是邮票的印刷与印版。邮票一向由上海海关造册处印制,印刷费用记在海关账上。移交后,邮票印刷要不要移出海关造册处,另立官办印刷局?双方议了几个月没有结论。最后议定:印版暂存造册处,由邮传部委托印刷,费用照旧例支付。邮票印版还在海关的厂房里,邮传部每次印票,要向海关付印费。

同一类拖而未决的事还有一批。万国邮政联盟事务原由海关总税务司署代办。中国当时虽未加入万国邮联,但邮联的议事文件、章程、条约文本,都经中国海关的渠道转递。移交后,这类事务的承办权转到邮传部,但各地通商口岸与外国邮政之间的交接事务,仍须由外务部协同照会。未了事项册里写了一句话:“万国邮政公会及各国邮政交涉事件,应由本部与外务部会同办理。”一句话,把对外事务的决策权切成两半。

切开的还有客邮局这一块。

所谓客邮局,是各国在中国口岸自行设立的邮政机构,在海关邮政之外收寄信件,依托条约权利经营。它们在通商口岸各占租界一隅,挂自己的国旗,贴自己的邮票,用自己的邮戳。这些客邮局不因中国邮政改隶而停业,也不因新部成立而主动让出市场。邮传部接收时,只能照会各国公使,声明大清邮政照常运转,别无他意。客邮局照旧收信、照旧发信、照旧压着中国邮局的业务。清廷邮政与客邮局之间的竞争,在交接之后依然如故。

各通商口岸的客邮局,最显眼的是上海、天津、汉口几处。它们收寄的信件数量庞大,按照条约,中国政府无权过问其账目。邮传部接办后,确实有官员提出要限制客邮局收寄华人信件,但议到最后无果。条约白纸黑字,外国邮政的权利写在文本上,中国邮政的抗议停留在照会的措辞里。未了事项中有一条规定:“各国客邮局办法,另案核办。”核办二字,空洞而谨慎。

条约义务的延续,还体现在邮政专门事务的处理上。中国邮政在正式开办后,一直以海关名义与各国协商邮件互换事务。那些双边协议并未因邮传部接管而终止,只是换了一个主体。邮政总局成立后,对外表示愿继续履行旧约,不因机构变更而否认前任协议。各国也都认可这种延续。万国邮联的议定事项,依然由海关旧人经手整理,再转到邮传部用印。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新公文的落款处,只是盖章的名称换了一枚。

主权形式的转移与操作逻辑的延续,就这样同时进行。债权债务、条约义务、印刷合同、人事档案,每一项都自带惯性,不因指挥权的更替而中断。海关邮政三十年的积累,不是一句“收回”就能掰断的。新部在名义上掌握了邮政,但真正让它运转起来的,还是海关留下的制度和海关留下来的那些人。

邮政总局的组建在形式上完成得很快。宣统三年,邮传部设邮政总局,以尚书为督办,派帛黎为总办。总局下设各股,负责人大多是原海关邮政的中层洋员与华员。总局用印、行文、造册,样式都是新制的,繁体竖排。但局内档案、簿册、账本,采用的仍是海关旧式。第一份以总局名义发出的公文,用的是海关造册处印的纸,纸角还留有“海关造册处”的暗记。新瓶旧酒,在公文用纸上表现得比任何文字都直白。

邮政总局成立后的第一项实际工作,是重新核定各级局所的名称与归属。头等邮局、二等邮局、三等邮局、邮政代办所,原本隶属关系不整齐。有的直隶总局,有的归税务司代管,有的由当地商会承办。移交清册中,代办所一项名称最多,占了好几页。那几页上列的代办所,原属民局的就有一百多家。牌子上的“邮政代办所”与左下方“附设信局”四字并置,没有冲突,也没有融合。收编的尾声,在政权交替的关口,被一纸备注正式固定下来。

那些代办所的实际经营方式,基本没有变化。挂邮政代办所的牌子,承接官局交下的信函、包裹、汇票,按件计酬;同时挂信局的旧招牌,承接民间带信、汇款、货样业务,照旧收费。两种业务共用一张柜台,共用一把秤,共用同一个伙计。邮局稽查员来查时,检查的是官局交办的邮件是否按期走完、邮资是否按规定粘贴、票据是否如实登记。至于柜台另一头信局的生意,不在稽查清单上。

这种混合状态并非临时妥协。它是大清邮政在真实国土上扩散时长出的结。邮政网络不可能只靠官局自办局所铺满全国,必须借助本地商铺的人手、信誉和现成网点。代办所制度以最低成本解决问题,附带而来的就是身份的混杂。民信局无须被消灭,只需挂上邮政代办所的牌子,就与官邮形成共生关系。收编的实质不是清剿,而是让旧网络同时承担新职能。

邮传部接管时,对这一状态没有异议。移交清册的备注栏写得明白,原属民局者照旧兼营,条件是遵守新章。一个机构的双重身份,由最高层的移交文件正式承认。这不是部里的本意,甚至不是任何人的设计,是双方在讨价还价之后互相留下的出口。

邮传部与海关总税务司署的拉锯,在交接中各自得到一些想要的东西。邮传部要的是名分,它得到了邮政总局的建制、印信,和一条条公文往来中的“本部”字样。海关要的是延续,它得到了人事照旧、合同照旧、账目照旧。两边都保存了各自最看重的那部分。至于名分之下实际运转的那个体系,是海关打下的底子,也是海关留下的规矩。

规矩中最有韧性的是会计制度。邮政收支的记账单位,以海关两为基准。移交后,邮传部发的薪俸、付的印刷费、报的收支册,仍以海关两计算。这套记账法跟着邮票库存一同进了新衙门。会计的语言没变,账本上的数字格式没变。邮传部派人查账,来的人看不懂账目格式,还得请海关旧员解释。制度意义上的知识垄断,让海关在名义移交后依然握有实际解释权。

邮票印刷同样如此。造册处设在上海,印工、技师、排版、纸张供应全部沿用旧例。邮传部要求印一套新式邮票,向造册处下订单,签订的文本与海关时代的合同格式几乎相同,只换了抬头。

万国邮联的议事公文也仍按旧渠道整理。负责译校的还是海关时代的译员,在海关的档案堆里翻出历年邮联文件,逐件编目,再转到邮传部。译员薪俸在移交后改由邮政总局支领,但办公地点没变,办公桌没变,桌上的文件匣子都是旧物。

交接完成后,邮传部大楼里照常进出的是海关旧面孔。帛黎每天在同一间办公室落座,桌上的公文堆叠方式与海关时代无异。管理局所、核定邮资、调整班期,这些事务的处理程序沿用旧章,新部的人插不进手。邮传部挂出牌子接收了邮政,但邮政日常运转的每一个环节,都带着海关式样的烙印。

一件小事比任何总结都说明问题。邮政总局成立后,第一次向各省邮局下发公文,通知改用邮传部印信。正文之外,附了一页“办事细则”作为附件分发。细则每一条都抄自海关时代邮政总办署的旧规,细到邮袋封口的蜡印规格,细到邮差误班一天的扣薪数额,没有任何改动。细则末尾有一行小字:“以上各节,遵照历年成案办理。”这行字没被删掉。

主权名义回到中央行政序列。海关的印信收起来了,邮传部的印信盖下去了。邮政总局的牌子挂在原处,办公桌上换了纸镇。之后,组成这个机构的每一个具体的人,每一份公文模板,每一本账册,都在海关时代养成和定型。帛黎还是总办,账还用海关两,邮票还在海关造册处印,万国邮联的文件还由旧译员转译。

邮传部的接管是一场精致的政权交接。它在纸面上完成了一切:人员转册,资产清点,账目分离,对外照会,新印启用。每一步都有文件为凭,有签字画押,有定数可查。而在纸面背后,那个运转了三十三年的邮政机体,没有受到任何一次实质触动。规程、人事、资本、技术,都停留在前一个时代的形态。

那份批文不长,半页呈文,末尾批了“照发”二字,旁边画了一个骑缝圈。呈文前段写明帛黎前在海关的薪俸构成:月俸关平银二百五十两,另加津贴七十两,由总税务司署按月关支;自归部之日起,月俸改由邮政总局支领,津贴照旧,合计每月三百二十两,遇闰照加。批文没有写任期,也没有写考核办法,末尾只有一句:“仍照海关成案办理。”这句话后来被理解成一项待遇承诺,帛黎本人保存了多年。与他薪俸问题同案附送的,还有一件法国公使的照会译文,外务部复文措辞客气,答称邮政总办照旧延聘,薪俸由邮传部支发。

帛黎个人的去留,其实在批文签署之前已经无可选择。宣统二年底,他曾经递过一份告退文书,以“年力就衰,恐误要公”为由,请求辞去邮政总办之职。文书呈到总税务司署,批回来的字是“挽留照办”。

这份底稿没有进入邮传部档案,后来也未编入移交清册,只在总税务司署的私人卷宗里留有一份英文摘要。摘要的备注栏写着:总办辞职案,未允,准给假三个月。

等邮传部查问这份文件时,卷宗已经不在原处。没有人知道它被调走还是销毁,清丈员只在旧卷目录里看到一条划掉的登记,墨线两端都超出了框格。

帛黎本人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他照旧每天到总局办公,照旧批阅各局呈文,照旧用红笔在邮资表上画改。外人看不出他去意有无,只知道他坐在那里,比任何新委的官员都稳。

邮票库存的点验,安排在移交清册完成之后第七日。清单上的数目写法与众不同:不是写“枚”,而是写“包”,附注每包内含枚数。全册共列六十一包,内含蟠龙无水印旧票一百五十六万余枚,小龙票六十万余枚,欠资票、加盖改值票等杂票一一分列,按面值折合,总价关平银四万二千三百余两。这个数字在呈报时被删去,只留下“共合银四万余两”七个字。

点验当日,海关委员用两把钥匙打开铁柜,一把在造册处,一把在邮政总局。柜门打开时,顶层第二包已经洇了潮,边角霉变,粘连成块。海关委员在记录上写“原封如是”,邮传部委员随后在另一册上写“收到”,不写“完好”。两册并立,没有争执,也没有注释。霉变那包邮票后来退回造册处换纸重封,运费由邮传部账房付讫。

邮票之外,房产一项列得更细。总局名下自置房屋三处,租用房屋十一处,每一处都写明坐落、间数、年租。未了事项册里写的是“应俟清丈明确,再行过户”。清丈委员到总局量了三次,量出的地界每次相差二尺,直到清朝结束,过户手续也没有走完。

中层华员的身份转换,比上层更细琐、更日常,也更拖泥带水。二等供事周姓,名单在第四册“人员”卷里排第一百零七位。原属海关造册处,职司邮资票照的印样登记,后调邮政总局账房,专管邮票分发的记账。移交后,他的档案转录进邮传部新册,官衔一格仍空着,备注栏写“照旧留用”。第一月发薪时,他照旧领到先前一样数额的银子,但俸单抬头从“海关造册处”换成“邮政总局”,领款人签名以下多了一行说明:“薪金由邮传部支发”。

他后来在所办的移交案卷里夹了一页私记,字迹潦草,未入档案:“各股同人奉公照旧,但来文抬头多有改动,凡发外省者,须写‘邮传部邮政总局’字样,不得再写‘海关总税务司署’。头一月内,各处仍有旧式来文,总局不收,退回重办。退回的公文,在路上来回又多费半月。”这段话说明了一个制度细节:改名换印之后,真正的运作规则是在无数份被退回来的旧式公文里面,用“不收”两个字重新确立的。事务流程本身不需要改,但封发格式必须改,否则就会被系统拒斥。

周姓供事手里有一项具体差事:邮票分发记账。原来账册上栏头印着“海关造册处”字样,移交后改用新印的栏头,但册内格式、科目、归类一律沿用旧式。他在私记里也写了这件事,只有一句:“册子换了皮,里页照旧。”

客邮局对条约义务的延续,比中国内部任何一项安排都更直接。移交后,邮政总局按约向各国公使馆发出一轮照会,言明大清邮政改归邮传部管理,原有邮权照旧行使,各客邮局所享有之条约待遇不因此变动。各国回文均在限期内到达,措辞简短,没有异议。

但没有异议不等于让步。俄历九月间,哈尔滨俄国客邮局向总局送交一件公文,要求确认《中俄陆路通商章程》第十一款关于陆路邮件“一概免税”之规定是否照旧有效。总局转呈外务部,外务部回文说:“查该款经光绪二十九年修改后,仍照旧章办理。”

俄国客邮局遂将这份回文抄件张贴在营业窗口旁边。窗口前排队寄信的人并不都认得那句文言,但他们看见俄国邮筒上继续插着双头鹰旗。在天津,法国客邮局收寄华人信件,仍按光绪二十二年换文的规定,在信封上加盖“不逾限量”的印章,不受华官检查。

邮传部天津分局曾就此向法方提出商榷,法方回函引用换文抄本,与分局存留的抄本在第十三款第二行出现一字差异。

分局将差异报部,部里查过旧档,回文只有六个字:“现议暂依原文办理。”那一字之差,后来始终没有机会再核实一次。在上海,日本客邮局在租界新设了一个收件分所,除了日文招牌,还挂出一块英文牌,写“Imperial Japanese Post Office”。邮政总局上海分局照会日方询问,复文说该分所系遵照《马关条约》及通商行船章程所设,无须另经华官许可。照会与复文各自存档,问题悬在卷里。

万国邮联事务的交接公文中,措辞最见分寸。邮传部在宣统三年八月致总税务司署的公文中,写“本部现经接管邮政,所有万国邮政公会交涉事件,应即由本部办理”。总税务司署回文没有针对“接管”一词表态,而是先陈述历年的邮联议事渠道:自光绪二十四年以来,邮联文件均由海关译案房译辑,遇有大会提案,由总税务司署派人列席旁听,中国未入会,无表决权。

回文末尾以一句似退实进的话收住:“贵部接办之后,此项译辑事务是否仍由本署照前办理,应请明示。”邮传部再次去文,说“译辑事务可仍照旧”。

这个答复在总税务司署内部被看作胜利。翻译照旧、编目照旧、渠道照旧,只是信封上落的抬头换了。

经办此案的译员苏敦,海关译案房老人,继续坐在原来那张桌前。他翻译的邮联文件从第一卷到第二十七卷,被重新装订成蓝布面硬壳,由邮传部归档。总局后来有人问,目录是否改印新式,苏敦在登记表备注栏写了五个字:“照旧译案房。”那套蓝皮文件后来随总局屡次迁移,始终没有换过装帧,也没有人再问过。

邮传部内部对邮政业务的理解,大多停留在奏折和章程层面。部里曾派人下局视察,回呈大抵相同:局屋整洁,邮差精神,班期无误。只有一份报告提了一句:邮票样式是否应改印新式龙票,由部审定图案。帛黎签呈回复:“邮票印制向由海关造册处承办,印版、纸张、刷色俱有旧案,若改式样,须另制版,至少一年方能应用。”部里看到这一句,不再催问。第一套真正由邮传部审定图案的邮票,样稿交到造册处时,已经是清帝退位诏书颁布之后。印版尚未制毕,大清邮政已经不再是那个名义上的大清邮政了。

移交准备工作的最后一项,是更换总局匾额。原来悬挂的是“海关邮政总办署”七个字,黑底金字,由海关造册处监制。邮传部要求换挂“邮政总局”新匾。承办委员拟请翰林书写,报上去却迟迟没有下文。

最后挂出来的匾,是将旧匾裁去“海关”二字,把“总办署”三字磨平,另配“邮传部”三字补上,重新上漆,再挂回原处。新配的三个字是请琉璃厂一家匾铺的师傅写的,笔意与原来七个字不配,但隔远看,尚可入眼。有人走近看,能看出接缝处漆色深浅不一。但没有人觉得需要重新做一块。

匾额挂出去之后,总局门口的邮差每天进出的方向没有变。公文上的抬头的确改了。那段时间,总局门前常有人驻足看那方补过的匾,字迹新旧分明,但没有一个人上去问。

宣统三年十一月,清帝退位诏书颁布。各省纷纷回应共和。邮传部的牌子换了,又换了。邮政总局的大楼里,帛黎照常办公,照常批阅各地邮局的呈文。总局发布的通告,依然按旧式规章起草,加盖印章,照常寄往各局。

交接完成后的第一个月,邮政总局向外寄出的邮件数量没有变化。邮差班期、邮资费率、汇兑限额,一切如旧。在改朝换代的喧哗与战乱中,中国邮政只是把一块旧印换成了一枚新印,新印的柄上,还带着海关时期包浆的温润——那枚新印在纸面上盖下的第一行字,写的是:照旧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