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驿路与电线同断
帐篷里,周文燮将一份电报稿轻轻搁在木箱上,借着雪地透入的微光,他看见稿纸空白处那行字迹。
稿纸空白处那行字,是他借帐篷外雪地反光写下的。墨汁冻在笔尖上,他用呵气化开了两次才写完。他把电稿折好,放进公文匣,匣子里已经放了四份同样发不出去的电报——一份报灾,一份请粮,一份请药,一份请示。每一份抬头都是“兰州甘肃省长钧鉴”,每一份末尾都空着,等着填上发报时刻。发报时刻始终没有填。
平凉电报局的故障不是线路,是机器。余震在十七日凌晨把收报机里一个黄铜接头震松了。接头连着振荡线圈,松脱后整个回路断开。值机员拆开外壳,拧紧接头,发现齿轮箱里还有一个齿崩了。崩口是新的,断茬发亮。没有备件。技师用锉刀修整那个齿,锉了两个时辰。齿形勉强能咬合,但间隙大了,转速不均匀。收报机重新接上电源后,纸带上的信号点划长短不一。值机员反复校准速度,直到辰时才收到第一个可辨认的信号。
信号来自西安。西安问平凉是否受灾。平凉刚要回复,信号又断了。不是机器的事。是外线。
固原本局的线路,从地震那一刻起就断了。不是时断时续,是完全中断。
十二月十七日,丑时三刻。固原电报局值机员最后一次试图接通兰州。他摇动呼叫铃,电流表指针不动。线路测试器接上去,回路不通。他在日志上写下:“丑时三刻,兰固线全阻。原因待查。”然后放下笔,对局长说,不是机器的事。
外线。从固原往南,电报杆沿驿道走,经平凉、泾川入陕;往西,经会宁、定西到兰州。每根杆都是杉木,高约两丈,根部扎入土中三尺。杆距五十步。铜线架在瓷瓶上,瓷瓶装在横担两端。地震来时,这些杆子一根接一根倒下去。
最先倒的是架在黄土塬边缘的那些。塬边土体在地震波中液化,整片坡面往下滑。电报杆的根基失去支撑,带着横担和铜线一起倾斜。杆身没有断,只是歪了,斜插在滑坡体上,角度约三十度。铜线承受不住这种位移。线被拉长,先是绷紧,然后在某一个瓷瓶的绑扎处断开。断口不是剪切的齐茬,是拉伸后的细颈,铜丝一根一根抽出来。
架在河谷里的杆子遭遇的是另一种破坏。地震引发的崩塌把巨石推入河道,石头砸在杆身上,直接打断。有些杆子被崩塌体掩埋,只露出横担一角。铜线埋在土石下面,即使不断,也无法传输信号。
架在平地上的那些没有倒,也没有被砸,但地基液化让杆身下沉。原本一样高的杆子变得高低错落。铜线垂度变了,有的地方松垂到地面,有的地方绷得太紧。瓷瓶承受不了不均匀的拉力,一个一个碎裂。瓷片落在地上,和碎砖瓦混在一起。
固原电报局局长天亮后派人查线。查线工沿线路走了不到五里就回来了。他报告说,往南线路,倒杆二十三根,断线六处;往西线路,滑坡掩埋三段,长度加起来超过一里。修通至少需要二十个工,材料要从平凉调。
但平凉也修不通。当平凉的机器终于修好时,值机员发现线路还是不通。平凉往西,往固原方向的线路,同样断了。
海原的情况更彻底。
海原电报局设在县城东街一间土坯房内。地震时后墙塌了,屋顶的椽子断了两根,瓦片落了一地。值机员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发现收报机从桌上滑落,摔在地上。外壳没有裂,但里面的真空管碎了。玻璃管壁裂成几片,灯丝断了。
即使机器完好,海原也发不出任何信号。海原的电报线只有一条,往东经固原接平凉,往西经靖远接兰州。这两条线都断了。海原电报局局长在十七日上午派人查线,查线工往东走了十里,回来说,路断了,过不去。往西走了八里,同样过不去。
路断了。
海原县衙门口,马夫马德福正在备马。他是十七日清晨被叫起来的。县知事要派人往兰州送信。信是书吏张维岳连夜草拟的灾情呈文。呈文写在一张毛边纸上,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渍洇开。张维岳在呈文里写,海原县城房屋倒塌十之七八,人口伤亡约在半数,城外各乡情况不明,但据逃入县城者称,西安州、干盐池一带,窑洞全部塌陷,死者无算。
这些数字是初步的,不准确的。张维岳自己也知道。但他必须写。因为县知事必须往上报。而往上报的唯一办法,是派人骑马送。
马德福把呈文装进油布袋子,贴身放好。他牵出县衙马厩里仅剩的一匹马。马厩的墙也塌了,压死了两匹,这一匹是挣断缰绳跑出来的,右后腿有一道擦伤,但不影响走路。马德福检查了马掌,四只铁掌都在。他翻身上马,往东门走。
东门城楼塌了一半。城门洞还在,但门扇被震脱了榫头,斜靠在城墙上。马德福从门扇旁边牵马过去。出了城,驿道在黄土塬上蜿蜒。他走了一里地,驿道还在。又走了一里,驿道断了。
不是路面有裂缝,是整个路面不见了。一段长约百步的驿道,连同路基,滑入了右侧的深沟。滑坡体后缘就在驿道原来的位置,形成一个近乎垂直的断崖,高约两丈。断崖下面是塌陷的土体,黄土和碎石混在一起,驿道的路面碎成一块一块,散落在坡面上。坡面还在往下滑,细土簌簌地往下落。
马德福勒住马。他看了看断崖两侧,没有绕过去的路。左侧是更高的坡,坡上也有裂缝。右侧就是滑坡体,松散得踩不实。他往后退了半里,找到一条羊肠小道,试着绕行。小道在塬坡上之字形盘旋,有些地方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马德福走了半个时辰,绕过了滑坡体,重新回到驿道上。
但驿道已经不是原来的驿道了。路面开裂,裂缝宽的地方能伸进一只手,窄的也有指头宽。裂缝有横有纵,有的把路面分割成不规则的块状。马走上去,马蹄不时踩进裂缝里,马身子一歪,马德福就得紧紧抓住缰绳。走了三里地,他遇到第二个滑坡。这次更严重,滑坡体不仅掩埋了驿道,还堵住了下面一条小河。河水被拦截,正在形成一个浑浊的水塘。水塘水面在上升,漫过滑坡体脚部,把碎土冲成泥浆。驿道被埋在水下至少两尺深。
马德福下马,牵着马从水塘边缘试探着走。泥浆没到马的小腿,马不肯走。他拽着缰绳,一步一步往前拉。走了二十步,泥浆变浅,又踏上硬土。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泥水,裤腿湿到膝盖。
过了水塘,驿道进入一段河谷。河谷两侧是黄土陡崖,地震把陡崖上的土体震松了,不断有土块滚落。马德福看见前面的路面上堆着几块刚掉下来的土,大的有桌面那么大。他抬头看,陡崖上还有裂缝,裂缝张开着,随时可能再塌。他催马快走,马蹄在碎石和土块之间找路,马身子不时撞到滚落在路上的土堆。
走出河谷时,太阳已经偏西。马德福算了算路程,从海原县城到这里,平常骑马只要两个时辰,他走了将近五个时辰。这里离会宁县城还有六十里。按照这个速度,他至少还要走一天一夜才能到会宁,从会宁到兰州还有两百里。
他继续往前走。天黑时,他在一个废弃的驿站过夜。驿站的房子塌了,马棚还在。他把马拴在马棚里,自己靠在马棚的柱子上,啃一块干粮。干粮是县衙厨房里抢出来的,硬得像石头。他用牙一点一点刮下来,和着唾沫咽下去。没有水。水囊在路上掉了。
十二月十七日,同一时间。固原县城,南关。
乡绅马兆祥派人去邻县求援。他派的是自家的一个伙计,姓王,二十岁出头,腿脚利索。马兆祥让他往南走,去平凉。固原到平凉的驿道是官道,平常有驼队和邮差往来。马兆祥给王伙计一封信,信上写,固原城内外伤亡惨重,存粮只能支撑数日,请求平凉方面接济粮食和药品。
王伙计把信揣在怀里,出了南门。他走的是驿道。驿道沿清水河谷往南,路面是砂石铺的,平时很好走。但今天,走了不到三里,驿道断了。
不是滑坡,是地裂缝。一道裂缝从河谷东侧山坡上延伸下来,穿过驿道,一直延伸到河谷西侧。裂缝宽的地方能跨过去,窄的地方一步就能迈过。但裂缝两侧的路面不在一个高度上了。东侧的路面比西侧高了大约三尺,形成一个台阶。台阶的断面是新鲜的黄土,土里还夹着草根和碎石。
王伙计跳下台阶,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一里,第二道裂缝。这次更宽,宽得跨不过去。裂缝宽度大约六尺,深不见底。裂缝两侧边缘不整齐,土块还在往下掉。王伙计沿裂缝往山坡上走,想找一个窄的地方绕过去。他往山上走了大约半里,裂缝变窄了,只有两尺宽。他助跑两步,跳了过去。
跳过裂缝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裂缝像一条黑色的带子,从山坡上一直延伸到河谷底,把驿道切成两截。他想,回来时还得从这里跳。
又走了五里,驿道进入一段峡谷。峡谷两侧是石山,驿道贴着山脚走。地震把山上的石头震松了,崩塌下来的石块堆在驿道上,形成一道石坝。石坝高约一丈,长数十步,把驿道堵得严严实实。石块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王伙计试着爬过去,但石块松动,踩上去就往下滑。他爬了两次,都滑了下来。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
他退回来,观察峡谷两侧的山坡。南侧山坡比较缓,坡上有灌木。他抓住灌木枝,从山坡上绕过了石坝。绕过去之后,他发现石坝的另一侧也有同样的崩塌,驿道被堵住的路段更长,至少有半里。他庆幸自己没有继续爬石坝。
过了峡谷,驿道进入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滩上有一座桥。桥是石拱桥,单孔,跨度约两丈。王伙计远远就看见桥的样子不对。走近了才看清,桥面整体坠入了沟壑。
桥墩还在,但桥面从中间断开,两半桥面各自斜搭在桥墩上,中间是一个缺口,缺口下面是干涸的河床。河床里散落着桥面的碎石和石栏杆的残段。桥头一块石碑也倒了,碑身断成两截,碑文朝下扣在土里。
王伙计站在桥头,看着缺口。缺口宽约一丈,下面是两丈深的河床。他下到河床里,踩着碎石走到对岸,再爬上河岸。上了岸,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桥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断口处的石茬是白色的。
天黑了。王伙计没有继续走。他在河滩上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缩着身子坐下。他没有带干粮,也没有带水。他以为天黑前能到平凉。
十二月十七日。西安,东大街,永和裕商号。
掌柜刘永和站在柜房门口,看着街上的情形。西安没有受到地震的直接破坏,房屋没有倒,只是摇晃了一阵。但刘永和心里不踏实。他有一支驼队,十二峰骆驼,八个伙计,月初从西安出发,经平凉、固原去兰州送货。货是布匹和茶叶,值两千两银子。按行程,驼队应该在昨天到达平凉,今天从平凉出发往固原走。但昨天没有消息,今天也没有。
刘永和派人去西安电报局打听。电报局的人说,往平凉的电报昨天夜里还能通,今天早晨起就时断时续。兰州方向更糟,从昨夜起就完全不通了。
“完全不通是什么意思?”刘永和问。
“就是发不出去,”电报局的人说,“线路故障。”
刘永和又问,能不能从平凉那边问到驼队的消息。电报局的人试着呼叫平凉,呼叫了三次,没有应答。不是占线,是没有应答。
刘永和回到商号,翻开账本。账本上记着驼队出发的日期、货物的清单、伙计的名字。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十二月十七日,驼队音讯全无。电讯不通,无法查询。”
他合上账本,又走到门口。街上的人已经恢复了正常,店铺照常开张,行人照常走路。西安城里没有人知道,往西三百里外的地方,路已经断了。
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会宁县城。
会宁电报局局长李志清在日志上记下了一笔:“申时,兰会线信号时断时续。固原方向完全不通。静宁方向不通。隆德方向不通。”
他放下笔,对值机员说,继续呼叫固原。值机员摇动呼叫铃,一遍一遍地摇。电流表偶尔动一下,然后又不动了。耳机里只有杂音,沙沙的,像风吹过电线。
李志清知道,这种杂音不是机器故障,是线路受损。线路某处断了,但断口没有完全分离,铜线在风中摆动,偶尔碰在一起,产生瞬间的导通。导通的瞬间,电流表会跳一下,耳机里会有一声杂音。然后线又分开了,一切归于沉寂。
这种状态比完全中断更折磨人。完全中断,你就知道线断了,不用再试了。时断时续,你就得一直试,因为下一次可能就通了。值机员摇了两个时辰的铃,没有一次接通。
李志清把日志往前翻。地震发生前,十二月十六日下午,会宁的电报业务一切正常。日志上记着,申时收到兰州发来的例行公文一份,酉时发出会宁县署致省署的日常呈文一份。然后是戌时。戌时没有记录。因为地震发生在戌时。从那一刻起,日志上的记录就变成了“呼叫固原,不通”“呼叫静宁,不通”“呼叫兰州,信号微弱”。
兰州方向的信号在十七日中午短暂恢复过一次。值机员收到兰州发来的询问电,只有一句话:“会宁是否受灾,速复。”值机员刚要回复,信号又断了。他试了十几次,都没有再接通。
李志清在后来的呈文中写道:“十七日午后,兰州方向信号偶通一次,旋即中断。此后屡呼不应。固原、静宁、隆德、海原各局,自十六日夜起完全不通。本局与外界的电讯联系,仅限于兰州方向的断续信号,每日不过一两次,每次不过数语。”
每日不过一两次。每次不过数语。
这意味着,会宁县署想要向省署报告灾情,必须把呈文压缩到几十个字以内,然后在信号偶通的瞬间发出去。呈文里那些详细的伤亡数字、倒塌房屋的统计、急需物资的清单,都发不出去。只能发最核心的一句话:会宁受灾,请求援助。
但即使这一句话,也不一定能发到兰州。因为信号偶通的时候,兰州那边可能在呼叫别的局,或者值机员正在处理别的电报。等他会过神来接会宁的信号,信号可能又断了。
李志清在日志里记下了每一次信号偶通的时间:十七日申时一次,十八日辰时一次,十九日午时一次。每次通话时间不超过两分钟。两分钟里,他只能报出最基本的灾情数字,然后信号就消失在杂音里。
会宁往东,静宁。
静宁电报局的情况更糟。静宁的线路往西去会宁,往东去隆德,两个方向都不通。局长派人去查线,查线工往西走了三里,发现线路在一条沟里断了。沟是地震新裂出来的,宽约一丈,深约两丈。电报杆原来架在沟的两侧,现在沟东侧的杆子还在,沟西侧的杆子连根拔起,倒在沟里。铜线断了,断头垂在沟壁上。
查线工下到沟底,找到了断头。他试着把两端的线拉近,但沟太宽,线不够长。他需要接一段新线。但他没有带线。他爬出沟,回局里报告。
局长听了报告,在日志上写:“线路断于新裂之沟壑,需接新线二十丈。本局无备用线。派员赴平凉请料。”
从静宁到平凉,走驿道一百二十里。平常骑马一天可到。但现在路断了。派去请料的人什么时候能到平凉,不知道。到了平凉,平凉有没有备用线,不知道。即使有备用线,运回来要多久,不知道。
静宁电报局在接下来的十一天里,始终没有恢复通信。
十二月十八日,清晨。海原县衙。
马夫马德福还没有回来。县知事又派了第二个人。这次是往南,去固原。海原到固原的驿道是山路,翻越六盘山的余脉。派出去的人姓李,是县衙的快班衙役。他走了一天,傍晚回来了。
他报告说,去固原的路断了三处。第一处是滑坡,掩埋驿道约半里。他绕过去了。第二处是一座桥,桥墩开裂,桥面倾斜,人马不敢过。他从桥下的河沟里趟水过去。水不深,但冰冷刺骨。第三处是山隘,两侧山体崩塌,堵住了隘口。崩塌体高约三丈,他试着爬过去,爬到一半,松动的石头往下滚,他滑了下来。试了两次,都失败了。他只能返回。
海原县知事听了报告,没有说话。他坐在县衙大堂的废墟上,面前是一张从瓦砾里捡出来的桌子。桌子上摊着张维岳的灾情登记册。登记册上已经记了三百多个名字,都是死者和伤者。还有更多的名字在等着登记。张维岳还在外面登记,他的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用布条把笔绑在手上。
县知事知道,这些名字和数字,现在都送不出去。往兰州的路断了,往固原的路也断了。海原成了一座孤岛。
十二月十八日。固原,南关。
马兆祥的王伙计在天亮后继续往平凉走。他走了一夜,又冷又饿。天亮时,他走到一个小村庄。村庄的窑洞全部塌了,幸存的人在空地上烤火。他向村民讨了一块烤热的土豆,继续走。
过了村庄,驿道进入一段平川。路面上有裂缝,但不宽,可以走。他加快了脚步。走了大约十里,驿道又断了。这次是一条河。河上的桥塌了,桥面坠入河中,河水从桥面的碎石间流过。河面宽约三丈,水不深,但河底是淤泥。
王伙计脱了鞋,卷起裤腿,下到河里。淤泥没到小腿,冰冷的水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陷进淤泥里,拔出来时带着噗的一声。走到河心时,淤泥更深了,没到膝盖。他差点摔倒,双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桥面坠下的一块石栏杆,稳住了身体。
上了岸,他的腿完全冻木了。他坐在岸上,用干土搓腿,搓到皮肤发红,才感觉到疼。他穿上鞋,继续走。
午后,他走到了平凉城外。城门开着,城墙上有些裂缝,但城墙没有倒。他进城,找到平凉县衙,把马兆祥的信交上去。平凉县知事看了信,说,平凉也受灾了,存粮也不多。他让王伙计回去告诉马兆祥,平凉会尽力接济,但数量有限,而且路断了,怎么运过去是个问题。
王伙计在平凉歇了一夜,第二天往回走。他走的时候,平凉县衙给了他一袋干粮和一壶水。他沿原路走,又趟了一次那条河,又爬了一次那道石坝,又跳了一次那道裂缝。回到固原时,已经是十二月二十日的下午。
他来回走了三天。带回的消息是,平凉会尽力接济,但路断了。
十二月十八日。西安,永和裕商号。
刘永和又去了一次电报局。电报局的人说,往平凉的电报今天通了,但信号不稳定。他试着呼叫平凉,问驼队的消息。平凉那边回复说,没有看到西安来的驼队。
刘永和又问,能不能往固原方向查询。平凉那边说,往固原的电报不通,线路断了。
刘永和回到商号,在账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十二月十八日,平凉电复,未见驼队。固原方向不通,无法查询。”
他合上账本,坐在椅子上。十二峰骆驼,八个伙计,两千两银子的货。他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是活着还是死了,是困在路上还是被埋在了土里。他唯一知道的是,路断了,电讯不通,他只能等。
十二月十九日。兰州,甘肃电政管理局。
局长把各局报来的线路损毁情况汇总,写了一份呈文给省署。呈文里列出了各条线路的状况:
局长把各局报来的线路损毁情况汇总,写了一份呈文给省署。呈文里列出了各条线路的状况:
兰州至定西:线路倒杆多处,信号时断时续。定西至会宁:线路在会宁以西被滑坡掩埋,完全中断。会宁至静宁:线路在静宁以西被地裂缝切断,完全中断。静宁至隆德:线路多处断线,完全中断。隆德至平凉:线路在六盘山区倒杆严重,完全中断。平凉至固原:线路在固原以南倒杆二十三根,断线六处,完全中断。固原至海原:线路在固原以西被滑坡掩埋三段,完全中断。兰州至靖远:线路部分受损,信号微弱。靖远至海原:线路完全中断。
八条干线,五条完全中断。三条部分中断。
这意味着,以海原为中心的震区各县——海原、固原、静宁、隆德、会宁——与外界的有线电讯联系,在地震后的三天内,全部断绝。兰州只能通过部分中断的线路,与定西、靖远保持微弱联系。而这些县都不在震中区,无法提供震中区的准确灾情。
省署收到的灾情报告,因此必然是片断的、滞后的、彼此矛盾的。
十二月十九日,傍晚。海原县城。
张维岳把灾情登记册交给县知事。登记册上已经记了五百多个名字。张维岳说,还有更多的人没有登记,因为有些人全家都死了,没有人报;有些村子整个塌了,活着的人逃到县城,说不清楚死了多少。
县知事翻开登记册。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名字后面注着“死”,有些注着“伤”,有些注着“失踪”。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以上仅系县城及近郊之统计。远乡各堡,道路不通,情况不明。”
他合上登记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又开始下雪了。雪片不大,但很密,落在地上不化,一层一层叠起来。
马夫马德福还没有回来。派去固原的李衙役回来了,但没走通。海原县城里,存粮还能支撑几天,但柴火快用完了。幸存的人挤在临时搭的窝棚里,烧家具取暖。家具烧完了,就烧门板。门板烧完了,就烧房梁。
县知事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他没有办法。路断了,消息送不出去,援兵进不来。他只能等。
十二月十九日,夜。固原县城。
周文燮在帐篷里,就着一盏油灯,写他的日记。日记本是从县衙的废墟里捡出来的,封面烧焦了一角。他在日记里写:
“十六日夜地震,县城房屋倒塌十之六七,人口伤亡甚众。十七日,电报不通,派人往平凉求援。十八日,平凉回信,允接济粮食物品,但道路阻断,无法运送。十九日,本县存粮将罄,柴薪亦尽。灾民露宿雪中,冻毙者日有增加。四乡道路不通,情况不明。余束手无策。”
他放下笔,把日记本合上。帐篷外面,雪还在下。有人在哭,声音从远处的废墟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裂缝。
周文燮知道,固原不是孤例。海原、静宁、隆德、会宁,这些县城都一样。它们被同一场地震击中,被同一批断裂的道路和电线隔绝。每一个县城都成了一座孤岛,每一个知事都在等。等路通,等线通,等省署的命令,等北京的赈款。
但在道路与电线皆断的孤岛中,他们能做的,只是先用本地残存的人力、畜力和存粮,度过第一个没有外援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