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余震与寒潮合围
海原县城,县署仪门东侧的空地上,钟知事站在条案前。条案是两块门板拼成的,下面垫了四摞青砖。案上摊开一本草纸簿,簿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一块捡来的城砖压住纸角。风从西北方向来,卷起地上的细土,打在脸上像砂纸。
他看了一眼簿上的数字。那是昨晚清点的存粮数——七十石。七十石糜子,按县城内外还能走动的人口算,每人每天半升,撑不到十天。
这是十二月十八日,主震过后第三天。
簿子旁边放着一份草拟的呈文底稿。底稿是书吏张维岳写的,纸面有修改的墨迹,几处字被涂掉重写。呈文抬头写“兰州甘肃省长公署钧鉴”,正文报告海原县城灾情,末尾请求拨粮拨款。但这份呈文没有印信。县署大印埋在倒塌的后堂瓦砾下,刨了两天还没刨出来。
钟知事把簿子合上,抬头看天。天是灰白色的,太阳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圆斑挂在云层后面。他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张维岳。”他喊了一声。
书吏从仪门另一侧走过来。他穿着一件从瓦砾里捡出来的棉袍,右肩处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棉袍原本是蓝色的,现在沾满灰土,看不出本色。
“呈文抄好了?”
“抄好了,两份。”张维岳从怀里掏出两份折叠的公文纸,纸边裁得整齐。他写字的手没有受伤,这在地震后的县署里算是一桩幸事。“一份留底,一份送省。”
钟知事接过呈文,翻开看了看。呈文用正楷誊写,字迹工整,没有错漏。他合上呈文,从条案下取出一块油布,把呈文裹好,用麻绳扎紧。
“马德福呢?”
“在外面候着。”
马德福是县署的马夫,也是地震后还能走动的几个人之一。他家的窑洞在地震中塌了,妻子和一个女儿被埋在土里,刨出来时已经没气了。他把尸体背到城外新挖的埋人坑里,回来就蹲在县署门口,说有什么差事就派他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地面。
钟知事把油布包递给他。
“送到兰州省署。驿道断了,你自己找路。能走车的地方雇车,不能走的地方步行。到了兰州,把呈文交给省署收发处,拿回执回来。”
马德福接过油布包,揣进怀里。他穿着一件羊皮坎肩,坎肩外面的布面磨得发亮,羊皮从几处破洞里露出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钟知事叫住他。
“路上小心。到了以后,如果省署问话,你就把县城里看到的情况照实说。窑塌了多少,死了多少人,粮还有多少,都照实说。”
马德福又点了点头,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仪门外倒塌的照壁后面。这是海原县第三次派人往兰州送信。前两次派出的人,都在半路上折回来了。一次是遇到地裂缝,马过不去;一次是走到会宁境内,遇到山体滑坡堵住驿道,等了三天也没通。这一次能不能走到,谁也不知道。
钟知事回到条案前,翻开草纸簿,继续写他的记录。他写的不是呈文,是县城里每天的死亡人数、存粮消耗、刨出来的尸体数量。这些数字没有人要求他记录,但他觉得应该记下来。万一以后有人问起,他得有据可查。
他写到十二月十七日,县城内从瓦砾中刨出尸体一百二十三具,其中男七十八、女四十五、幼童十六。城外就近掩埋。存粮消耗六石。粥厂施粥两次,每次约三百人领粥。
这些数字只是县城及周边能统计到的范围。四乡的情况,他派出去查灾的人还没有回来。通往乡下的路,有的被滑坡堵住,有的被地裂缝切断,有的路段整段塌陷下去,连路基都找不到了。查灾的人能不能走到,走到以后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数。
钟知事放下笔,把手抄进袖筒里。冷从脚底往上走。他的棉鞋底磨薄了,站在冻硬的地面上,寒气透过鞋底,脚趾头冻得发麻。他跺了跺脚,继续写。
这天下午,又发生了一次余震。
余震来的时候,钟知事正站在条案前翻看一份从瓦砾里刨出来的旧公文。他感到脚下一晃,条案上的城砖滑了一下,草纸簿差点掉下去。他伸手按住簿子,同时抬头看仪门。仪门的木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没有倒。震动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停下来。
县城里传来几声喊叫,然后是女人的哭声。有人在瓦砾堆上刨挖的人从高处跳下来,摔在地上。一个孩子坐在空地上哭,没有人去抱他。
余震过后,钟知事走到县署外面。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人从简易棚里跑出来,站在路中间,脸上是惊惶的神色。一个老汉蹲在墙根下,双手抱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钟知事走过去,听见他念的是“地藏菩萨”。
“没事了,过去了。”钟知事说。
老汉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人,这地还要动多久?”
钟知事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地还要动多久。从十二月十六日夜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余震已经发生了十几次。有的轻微,只是脚下一晃;有的剧烈,能把松动的墙震倒。每次余震过后,人们刚刚鼓起勇气回到瓦砾堆上刨东西,又被下一次余震吓得跑开。
反复的惊吓比一次性的灾难更折磨人。人们不敢回到任何有顶盖的地方,不敢靠近任何还在站立的墙。县城里的人,大部分都搬到了城外的空地上。他们用残木、草席、破布搭起简易的窝棚,一家老小挤在里面。窝棚四面漏风,地上铺一层干草,人睡在上面,寒气从地底下往上渗。
县城里的几个医生,在城门口支了一张条桌,给受伤的人包扎。药品是从倒塌的药铺里刨出来的,数量有限。最缺的是治外伤的药。被砸伤的人,伤口用布条缠住,没有药敷,过一两天就开始红肿、化脓。医生把能找到的烧酒拿来洗伤口,但烧酒也不多,用了几次就没了。
一个姓赵的医生,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小药铺。地震后,他从瓦砾里刨出了半箱子药,主要是甘草、大黄、黄芩这些常见药材,还有几卷纱布。他让老婆把纱布剪成条,煮过后晾干,用来包扎伤口。但纱布很快就用完了,他开始撕自己的旧衣服,撕成布条代替。
十二月十九日,赵医生在他的记录里写道:“伤者日增,药石匮乏。冻伤者手足肿胀,色青紫,继而发黑。无药可治,唯有截去。然无麻药,亦无手术器械,只能以布条勒紧,听其自行脱落。痛号之声,彻夜不绝。”
这段记录写在一本皱巴巴的处方笺上。处方笺的纸很薄,墨迹洇开了,但字迹还能辨认。赵医生没有写这些伤者的名字。他记不过来。每天送到他面前的人太多,他只能处理最危急的,其余的人只能等。等药,等纱布,等救援,或者等死。
冻伤的人,大多是在露天过夜的幸存者。西北十二月的夜间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甚至更低。地方志中记载这一年的冬天“酷寒异常,滴水成冰”。对于住在窑洞里的人来说,窑洞本身有保温作用,冬暖夏凉。但窑洞塌了以后,人们暴露在露天,没有足够的衣物和被褥,手脚长时间接触冷空气和冻土,冻伤几乎是必然的。
最先冻伤的是手指和脚趾。皮肤先是发白,然后变红,肿胀,接着变成青紫色。如果得不到及时复温,冻伤的组织会坏死,变黑,最终脱落。这个过程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尤其是在组织开始坏死的阶段,疼痛会持续不断,让人无法入睡。
赵医生见过一个中年男人,双手十指全部冻伤,指尖已经发黑。那人坐在城门口的地上,把手伸给赵医生看,问能不能治。赵医生看了看,摇了摇头。那人把手收回去,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把手揣进怀里,弓着背往城外走。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小。
冻伤之外,呼吸道疾病也开始蔓延。人们在简易棚里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也互相传染。咳嗽声在难民营里此起彼伏,从早到晚不停。先是干咳,然后是带痰的咳嗽,再往后是呼吸困难。没有药,没有热水,甚至连一口热粥都不一定喝得上。身体虚弱的人,尤其是老人和孩子,一旦染上呼吸道感染,就很难扛过去。
一个从西安来的教会医生,在震后第五天到达了固原。他在给教会的报告里写道:“我在城外的难民营里走了一圈,听到的咳嗽声比说话声还多。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有不同程度的呼吸道症状。我带的药只够治几十个人,而这里需要救治的人有几千。”
这份报告后来被收录在教会年报里,用英文写成,措辞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无力感。报告没有列出具体的死亡数字,因为死亡发生得太快,来不及统计。医生只能记录他看到的情况:一个老妇人因为肺炎死在简易棚里,身边围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不到十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在夜里停止了呼吸,她抱着尸体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时,婴儿的尸体已经冻硬了。
寒冷不仅直接伤害人体,还切断了燃料和运输。地震中,大量牲畜死亡。窑洞塌陷时,靠近崖面修建的牲口棚首当其冲,牛、驴、骡子被砸死或压死。幸存下来的牲畜,因为主人无暇顾及,有的冻死,有的跑散,有的被人宰杀充饥。失去牲畜,意味着失去运输工具,失去耕地的动力,失去粪便作为燃料的来源。在西北农村,晒干的牛粪是重要的燃料,用来烧炕、做饭。没有了牲畜粪便,人们只能去捡柴草。
但柴草也不是那么容易捡到的。地震把地面的地貌改变了。滑坡掩埋了山坡上的灌木,地裂缝切断了通往山沟的路,一些地方的柴草被埋在土石下面,需要费力刨挖。而刨挖需要体力,体力需要食物来维持,食物又被埋在倒塌的窑洞里。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在静宁县的一个村子,幸存者马兆祥后来回忆说:“窑塌了,粮食压在土里,没得吃。牲口也死了,没得烧。夜里冷得受不住,几个人挤在一起,把能盖的东西都盖上,还是冷。脚冻得没知觉,第二天早上起来,脚趾头都是黑的。”
这个回忆片段,被记录在后来编纂的《静宁县地震灾情采访录》里。采访录是手抄本,纸页发黄,字迹潦草,但内容具体。马兆祥还提到,他们喝的水是从窖里打上来的。水窖是西北农村常见的储水设施,在地面上挖一个坑,用胶泥抹壁,收集雨水储存。地震后,水窖的窖口有的被土石堵住,有的窖壁开裂,水渗漏了。幸存的水窖,水质也不好。灰尘、粪土、甚至尸体腐烂的汁液渗入地下水,污染了水源。人们没有选择,只能喝那些浑浊的水。
喝了不干净的水,腹泻就跟着来了。腹泻让人脱水,脱水让人更加虚弱,虚弱让人更容易染上其他疾病。赵医生的记录里提到了几例严重的腹泻病例,其中一个孩子拉了三天,最后脱水而死。赵医生写道:“无输液之药,无补液之盐,只能以米汤灌之,然米亦不多。”
米确实不多。县城里的存粮七十石,要供应县城内外几千人的粥厂,撑不了几天。粥厂的粥,一开始还能煮得稠一些,米粒看得见。后来米越来越少,粥越煮越稀,到十二月二十日前后,粥已经稀得能照见人影。一个人领一碗粥,喝下去,肚子暂时不叫了,但过一两个时辰又饿了。没有干粮,没有菜,没有肉,只有这一碗稀粥,一天两顿。
县城里的几家粮铺,地震后粮仓倒塌,粮食被压在瓦砾下。钟知事组织人去刨粮,刨出来的粮食混着土和碎砖,需要筛拣。筛拣费时费力,刨出来的粮食也不多。有的粮仓在地震中起火,粮食烧成了灰烬。有的粮仓被水淹了——地震震裂了地下的水脉,水涌上来,把粮仓泡了。泡过水的粮食很快就发霉,不能吃了。
钟知事在他的记录里写道:“城中存粮日减,粥厂难以为继。四乡灾民陆续涌入县城,求食者日增。若粮尽,则县城亦不能守。”
“四乡灾民陆续涌入县城”这一句,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些住在乡下的幸存者,在窑洞倒塌、粮食被埋、水源污染之后,开始往县城走。他们不知道县城的情况,只知道县城有官署,有粮仓,有医生。他们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走上被震毁的乡道,翻过滑坡的山坡,跨过地裂缝,往县城方向移动。
这些人走到县城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有的在路上走了两三天,没有吃的,靠啃树皮、嚼草根撑过来。有的在路上遇到了余震,被滚落的土石砸伤。有的带着孩子,孩子走不动了,大人背着走,走到半路孩子死了,大人把尸体放在路边,继续往前走。
一个从海原县西安州方向走来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走到县城城门口时倒下了。赵医生过去看,女人还有呼吸,但孩子已经死了。孩子的脸呈灰白色,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赵医生把孩子从女人怀里抱出来,女人醒了,伸手去抓孩子,抓了个空。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赵医生手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医生把孩子放在地上,去扶女人。女人推开他的手,自己爬起来,走到孩子身边,蹲下去,把孩子重新抱起来。她抱着孩子往城外走,走到新挖的埋人坑边上,站在那里不动了。赵医生远远看着,看她站了很久,最后把孩子放进坑里,用手捧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
这个场景,赵医生没有写进他的记录里。他后来对教会的人说起过,教会的人把它写进了报告,附在了一段关于“灾民心理状态”的描述后面。报告用英文写道:“她埋葬孩子的方式非常缓慢,好像在做一个仪式。周围的人没有催促她,也没有人帮忙。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到十二月二十一日,主震过后的第六天,天气变得更冷了。一股寒潮从西北方向袭来,气温骤降。地方志记载,这一日“北风大作,寒气彻骨,露宿灾民冻死者甚众”。风很大,把简易棚上的草席吹走,把火堆吹灭。人们缩在棚子里,把能盖的东西全部裹在身上,还是冷得发抖。
寒潮带来的不仅是低温,还有风沙。西北风卷起黄土高原上的细土,形成漫天尘雾。人在外面走一圈,头发里、耳朵里、嘴里全是土。这些尘土落在伤口上,引起感染;落在食物上,吃下去引起肠胃不适;落在水窖里,让本来就不干净的水变得更加浑浊。
赵医生在这一天的记录里写道:“今日风沙大作,棚内亦不能避。伤者伤口沾土,清洗不及,已有数例化脓加重。一老者冻毙于棚中,晨起方觉,身已僵矣。”
“身已僵矣”四个字,写得很轻,但分量很重。这个老者的名字,赵医生没有记。他记不过来了。从地震到现在,六天时间里,他见过的死者比活人还多。县城内外,每天都在挖坑埋人。坑越挖越大,越挖越多。一开始还是一个一个埋,后来是几个几个埋,再后来是一层一层埋。没有人登记死者的名字,没有人记录他们的年龄、性别、籍贯。他们被埋进黄土里,黄土又被风吹平,很快就没有痕迹了。
在固原,一个叫马进财的乡绅,自己出资在城外设了一个收尸点。他雇了几个还能走动的年轻人,用一辆破板车,在县城和周边村子里收殓尸体。板车是地震中幸存下来的,车轴歪了,推起来咯吱咯吱响。他们把尸体搬上车,拉到城外一个废弃的砖窑旁边,挖坑掩埋。
马进财后来对县署的人说,他收了三天尸,埋了一百七十多具。这个数字不包括那些被家属自己掩埋的,也不包括那些埋在倒塌窑洞里还没刨出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日常事务。他说,最难收的是那些死在路边的人,尸体被野狗啃过,残缺不全。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说:“野狗也饿。”
野狗也饿。地震后,家养的狗有的被砸死,有的跑散了。跑散的狗变成野狗,在废墟间觅食。它们刨开浅埋的尸体,啃食人肉。一开始人们还驱赶它们,后来发现驱赶不过来,就由它们去了。县城外面的埋人坑,坑沿上经常蹲着几条狗,等人走了就跳下去。
钟知事在他的记录里提到了这个问题。他写道:“城外义冢,屡被野犬刨掘,尸骸暴露。令人复掩,然掩不胜掩。”他派人去加固埋人坑,把坑挖深一些,上面压石块。但地冻得硬邦邦的,挖深不容易。派去的人挖了几下,手冻得握不住锹把,只好草草掩埋了事。
到十二月二十二日,海原县城的情况变得更加危急。存粮已经消耗过半,粥厂的粥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冻伤和呼吸道疾病继续蔓延,赵医生手里的药已经用完了,只剩下一些甘草,他让人煮甘草水给病人喝,聊胜于无。余震还在继续,虽然频率有所下降,但每次余震都让人心惊肉跳。
派出去送信的马德福还没有消息。他走了四天了,按正常路程,如果道路通畅,应该已经到了兰州。但道路不通畅,他可能还在路上,也可能永远到不了了。钟知事又派了第四批人出去,往不同方向走,试图找到一条能通往外界的路。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也需要外面知道海原的情况。
同一天,在兰州,甘肃省长公署收到了会宁县知事的一份呈文。呈文报告会宁的灾情,提到“县境驿道多被震毁,桥梁坍塌,车马不通”,以及“乡间窑洞倒塌十之七八,压毙人口甚众,冻毙者亦不在少数”。这是省署收到的第一份明确提到“冻毙”的呈文。
“冻毙者亦不在少数”这句话,标志着灾情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死亡的原因,已经从主震时的“压毙”为主,开始转向“压毙兼冻饿伤病”。地震杀死了一部分人,余震、严寒、饥饿、疾病正在杀死另一部分人。那些在主震中幸存下来的人,并没有脱离危险。他们还在死亡线上挣扎,而救援还在路上。
会宁知事的呈文继续写道:“灾民露宿野外,无衣无食,饥寒交迫。连日北风凛冽,冻死者日有所闻。县库存粮无多,施粥难继,恳请省宪速拨粮款,以解倒悬。”
“以解倒悬”四个字,是公文用语,意思是解救危急。但在会宁知事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省里的粮款不会那么快下来。省库空虚,财政厅长雷寿荣正在为钱发愁。即使省里拨了款,从兰州到会宁的驿道已经断了,钱粮怎么运过去,又是一个问题。
从海原到会宁,从会宁到静宁,从静宁到固原,广大的震区里,数十万幸存者正在同一个寒潮中挣扎。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做什么,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到,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救援。他们只知道,天很冷,肚子很饿,伤口很痛,地还在动。
他们缩在简易棚里,听着北风呼啸,等着天亮。天亮以后,有些人不会再醒来。他们的身体在夜里慢慢变冷,呼吸越来越浅,最后在不知不觉中停止。第二天早上,身边的人推推他们,发现已经硬了。
在会宁知事写下“冻毙者亦不在少数”的同一天,海原县西安州的一个幸存者正蹲在一口塌了半边的水窖旁边,用一根长竿子绑着破碗,从窖底舀水。他叫马守义,三十七岁,家里原有七口人,震后剩下四口。窑塌的时候,他和大儿子睡在靠近窑口的位置,被甩了出去,只受了擦伤。妻子和两个小的睡在窑掌,全压在里面,刨出来时人已经凉了。
马守义把破碗从窖口提上来。碗里的水是黄褐色的,漂着草屑和细土,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腥味。他把水倒进一个豁口的瓦罐里,端到临时搭的草棚下,给躺在棚子里的老母亲喝。老母亲六十一岁,地震时被塌下来的土块砸断了左腿,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马守义用两根木棍和布条给她做了夹板,但腿还是肿得发亮,伤口周围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往外渗黄水。
老母亲喝了口水,皱起眉头。“这水有味道。”
马守义没说话。他知道水有味道。水窖的窖口在地震中裂了一道缝,地面的尘土、粪渣、不知什么东西的汁水顺着裂缝渗了进去。但他没有别的水源。村子里的三口公用水窖,一口完全塌了,一口被滑坡埋了,只剩这一口还能舀出水来。全村还活着的四十多口人,都靠这口窖水活命。
老母亲喝了水,又开始咳嗽。她咳得很深,整个胸口都在震动,咳完了喘不上气,嘴唇发紫。马守义拍着她的背,等她喘匀了,把唯一一条破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棉被是从塌窑里刨出来的,被面撕了两道口子,棉絮从口子里翻出来,灰扑扑的。夜里四个人挤在一起,盖这条被子,谁也不敢翻身,一翻身冷风就灌进来。
马守义走出草棚,往村口的打谷场走。打谷场上散落着七八个简易棚,都是用残木和草席搭的,有的连草席都没有,只用玉米秸秆扎成排,竖起来挡风。风从秸秆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人在哭。打谷场的地面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面结了一层薄冰,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一个叫马老四的老汉蹲在自家棚子外面,用一块石头砸着什么。马守义走过去,看见他在砸一块干透了的糜子面饼。饼是从塌窑里刨出来的,在地震前就烙好了,放在窑掌的瓦罐里。地震时瓦罐碎了,饼掉出来,沾了土,又被雪水浸过,表面长了一层白毛。马老四把白毛刮掉,用石头把饼砸碎,砸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放进一个铁锅里。铁锅缺了一个角,是地震时砸的,但还能用。
“烧点糊糊喝。”马老四说。他的嘴唇干裂,说话时裂缝里渗出血来。“娃们饿得哭了一夜。”
马守义看了看铁锅里的碎饼块。饼块上还能看见霉斑,灰绿色的,嵌在饼的孔隙里,刮不掉。他知道吃这个要拉肚子,但不吃又能吃什么?村里存粮的大窑全塌了,粮食压在几丈厚的土下,靠几个人用手刨,刨一天也刨不出几升来。有人试着挖洞进去,挖到一半余震来了,洞又塌了,差点把人埋在里面。从那以后,没人敢再挖了。
马守义回到自己的棚子里,从挂在棚顶的一个布袋里掏出几块干馍。馍是地震前两天蒸的,现在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嚼半天才能咽下去。他把馍掰成四份,一份给老母亲,一份给大儿子,一份给小女儿,自己留最小的一份。小女儿七岁,接过馍,没有马上吃,而是把馍揣在怀里,说留着饿了再吃。马守义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天夜里,又起风了。风从西北方向来,带着哨音,卷起地面的沙土,打在草棚上沙沙响。马守义把草棚的入口用一块破门板挡住,门板是地震时从门框上震下来的,斜着靠在棚口,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棚子里仅有的一点热气吹散了。
到十二月下旬,死亡原因的结构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压毙不再是死亡的主要方式。冻死、饿死、伤病致死,这些在地震第二天还只是潜在威胁的因素,现在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杀手。它们不像地震那样猛烈和突然,而是缓慢地、持续地、一个一个地夺走生命。这种死亡方式更加安静,也更加残酷。它不给受害者任何反抗的机会,只是用寒冷、饥饿和疼痛,一点一点地耗尽他们的体温、体力和意志。
这就是海原大地震震后十二天的真实图景。二十三万死亡数字,不是在一个夜晚完成的。它在随后的每一个夜晚、每一个寒风中、每一碗稀粥见底的时候,持续累加。当外部救援最终抵达震区时,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地震刚发生时的灾情,而是一个被余震、寒潮和疫病反复碾压过的、更加残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