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粮窖见底之后

查灾册上的数字仍在往东移动时,固原南关义仓的账册,蓝布封面,墨笔竖写,封面题“固原南关义仓出入总簿”,下署“民国八年岁次己未孟春立”。腊月二十五日,这本账册记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条记录写在页末,字迹与前页不同。管事马德禄的手已经冻僵,笔锋发抖,墨色也淡。他写:“腊月二十五日,借出糜子三石,海子沟马兆祥领,保人马兆瑞。以驴一头、大车半辆作押。车已损,驴尚存。约定明年秋后还仓,加息一斗八升。”

“车已损,驴尚存”六个字,写在行末,挤得很紧。马德禄没有注明那半辆车如何折价,也没有注明驴还能活多久。他在账册边缘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作为这条记录的终止标记。

这是义仓在震后借出的最后一笔粮。

腊月二十六日,马福祥命人把仓门锁了。仓房存粮已经见底,剩下不到二十石糜子,他要留给自家和仓房的伙计过冬。锁仓之前,马德禄把账册捧到马福祥面前,请他在最后一页画行。马福祥翻了翻账册,翻到腊月初六日以后的部分。那一部分记了二十天,每天都有新的借贷条目,利息从一斗加到一斗二升,又加到一斗五升、一斗八升,最后加到两斗。

马福祥没有逐条核对。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朱笔写了一行字:“以上各条,俱经核对无误。自腊月二十六日起,本仓暂停借贷。已借出之粮,共计糜子二百三十五石、荞麦一百四十七石、小米六十二石。以地作押者八十四户,押地一千二百余亩。以牲畜车辆作押者四十一户。”

朱笔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线下写了一个字:“止。”

这个“止”字,是马福祥本人的手笔。笔画很重,朱砂渗进纸里,洇出细细的毛边。

账册合上。马德禄把它放进仓房的一个木匣子里,木匣子上了锁。钥匙挂在马福祥腰间的那串钥匙上,和粮仓的钥匙、地契匣子的钥匙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海子沟的马兆祥,腊月二十五日从义仓领回三石糜子。他用那头还活着的驴驮粮,驴背上一边挂一石,他自己背一石。从固原南关到海子沟,三十里路,他走了整整一天。驴在震中受了伤,左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走几步就瘸一下。马兆祥不敢催它,怕它倒在半路上。驴要是倒了,那两石糜子他扛不回去。

他走到海子沟村口时,天已经黑透。村里没有灯火。窑洞全塌了,幸存者在沟底的一块平地上搭了十几个窝棚。窝棚用门板和树枝搭成,上面盖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破棉被和毡片。马兆祥的窝棚在最边上,挨着一棵老榆树。他妻子和两个孩子缩在窝棚里,围着一小堆火。火烧得很弱,柴火是从老榆树上掰下来的枯枝,不耐烧,火苗跳几下就矮下去。

他把三石糜子卸在窝棚外面,用一块破毡片盖住。妻子掀开毡片看了看,没有说话。两个孩子凑过来,大的九岁,小的六岁。小的伸手去抓糜子,被妻子打了回去。马兆祥说,明天去磨面。妻子问,去哪里磨。马兆祥说,西安州的水磨还转,就是水小,磨得慢。去一趟要排一天的队。

妻子没有再问。她把火堆拨了拨,往锅里添了一瓢水。锅是唯一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完整物件,一口铁锅,锅底有一道裂纹,用面糊糊住,不漏水。锅里煮的是从义仓领回的糜子,没有磨过,直接煮。糜粒煮不烂,嚼在嘴里硬邦邦的,咽下去刮嗓子。两个孩子吃了几口就不肯吃了。妻子把剩下的糜粒捞出来,用石头捣碎,再放回锅里煮。捣碎之后的糜粒容易煮烂一些,但捣碎的过程很慢,一块石头砸下去,糜粒四处飞溅,捡回来再砸。

马兆祥蹲在窝棚外面,看着那头驴。驴站在老榆树下,左后腿微微抬起,不敢着地。伤口上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痂的边缘有黄水渗出。马兆祥从火堆里扒出一把草木灰,敷在驴的伤口上。驴打了个哆嗦,没有叫。

这头驴是马兆祥仅剩的牲口。地震压死了他的一头牛和两只羊。牛压在窑洞里,刨出来时已经僵硬。羊压在牲口棚的木架下,一只当场死了,另一只断了两条后腿,马兆祥用刀把它杀了,肉吃了三天。羊皮剥下来,铺在窝棚里当褥子。羊毛剪下来,塞在孩子的棉袄里御寒。

驴要是死了,明年春耕就没有畜力。没有畜力,那押给义仓的半辆车就没有任何用处。马兆祥蹲在驴旁边,想了很久。他站起来,从窝棚里拿出一只破碗,舀了半碗煮糜子的水,端到驴嘴边。驴闻了闻,没有喝。马兆祥把碗放在驴蹄子旁边,转身回了窝棚。

腊月二十六日,马兆祥天不亮就起来,赶着驴去西安州。他把三石糜子分作两份,一石驮在驴背上,两石留在窝棚外面。他交代妻子,如果有人来借粮,就说没有。妻子问,要是亲戚来借呢。马兆祥想了想,说,亲兄弟也不行。

他走到西安州时,天已经大亮。水磨在镇子东头,一条从南山下来的溪水从磨坊下面流过。溪水比震前窄了一半,水流很慢。磨坊门口排着十几个人,每人脚边放着一袋粮食。马兆祥把驴拴在磨坊外的一棵枯树上,把糜子卸下来,排在队尾。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水磨的石磨转一圈要好几秒,半天磨不出一斗面。磨坊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杆秤,每接一袋粮就称一下,在本子上记一笔。他收费的标准是磨一斗粮,留一升面作为加工费。有人嫌贵,磨坊主人说,嫌贵就别磨。那人没有再说话,把粮食留下,走了。

马兆祥排到中午,前面还有七八个人。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糜子饼,咬了一口。饼冻得硬邦邦的,咬下去咯嘣一声,碎渣掉了一地。他把碎渣捡起来,塞回嘴里。

排到下午,终于轮到他。磨坊主人称了他的糜子,一石,除去加工费,能拿回九斗面。马兆祥说,不行,他要拿回九斗五升。磨坊主人说,规矩就是这样。马兆祥说,他家里四口人,等着这口面下锅。磨坊主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头皮包骨头的驴,说,九斗二升,不能再多了。马兆祥没有再争。

面磨好时,天已经擦黑。马兆祥把面袋子驮在驴背上,往回走。驴走得更慢了,左后腿几乎不敢着地,每走一步都顿一下。马兆祥跟在驴后面,不敢催。他算了一下,九斗二升面,全家四口人,每人每天半升,够吃四十六天。但这笔账没有算完。他还欠义仓三石糜子,明年秋后要还三石五斗四升。他押出去的驴和半辆车,如果明年秋后还不上粮,就归义仓处置。

四十六天之后,是明年二月。二月离秋收还有半年。

他走到海子沟村口时,天已经黑透。窝棚外面,早上留下的两石糜子还在,破毡片盖得好好的。妻子蹲在窝棚门口,看见他回来,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她说,李套子的李满仓下午来过,想借一斗糜子。她说没有。李满仓走了。

马兆祥没有说话。他把面袋子卸下来,提进窝棚。妻子打开袋子,抓出一把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面是新的,有一股生粮食的气味。她往锅里舀了两瓢水,抓了两把面,搅成糊糊。糊糊煮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两个孩子围着锅,眼睛盯着气泡。

这一顿,全家吃了震后第一顿面糊糊。面糊糊比糜粒粥顺口,咽下去不刮嗓子。但两把面煮出来的糊糊很稀,喝下去肚子还是空的。小的孩子喝完一碗,端着空碗看锅里。锅里还有一点,妻子没有给他添。她把锅底的糊糊刮出来,倒进马兆祥碗里。马兆祥没有推让,端起来喝了。

腊月二十七日,海子沟又下雪了。

雪不大,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窝棚的毡片上,沙沙响。马兆祥缩在窝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驴站在老榆树下,身上落了一层雪。马兆祥出去看了一次,驴还站着,左后腿的伤口被冻住了,不再渗黄水。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中午,有人来敲门。敲门的人没有敲门板——窝棚没有门板,只有一块破毡片挂在入口。那人站在毡片外面喊,马兆祥,在家吗。马兆祥听出是马德昌的声音。马家塬的马德昌,和他是一个祖父的堂兄弟。

马兆祥掀开毡片,让马德昌进来。马德昌身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青紫。他蹲在火堆旁,烤了一会儿手,才开口说话。他说,马家塬的粮窖全塌了,义仓借的粮吃完了。他问马兆祥能不能借一斗面。

马兆祥没有说话。妻子在窝棚里面,背对着他们,在捣糜子。石头砸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很重。

马德昌又说,他家七口人,最小的孩子才两岁,两天没吃东西了。马兆祥还是没有说话。火堆里的枯枝烧断了,啪的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马德昌的袖子上。马德昌把火星拍掉,站起来,说,算了。

他走到毡片门口,马兆祥叫住他。马兆祥从面袋子里舀出一升面,倒进一个破碗里,递给马德昌。马德昌接过碗,看了看碗底那一层面,说,一升不够。马兆祥说,只有这些。

马德昌端着碗走了。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

妻子在窝棚里面说,你给他一升,明天别的亲戚来,你给不给。马兆祥说,明天再说。妻子把石头往石板上一砸,说,没有明天。马兆祥没有接话。

腊月二十八日,雪停了。马兆祥去西安州买盐。他带了两升面,打算用面换盐。走到西安州,发现镇上的盐价又涨了。震前,一斤盐换两升糜子。现在,一斤盐换八升面。卖盐的是个从固原过来的行商,驮着半袋子盐,开价很硬,不肯还价。马兆祥算了算,两升面只能换二两盐。他咬了咬牙,换了。

回到家,他把二两盐交给妻子。妻子接过盐包,打开看了看,盐粒粗粝,掺着土渣。她把盐包收好,每次煮糊糊时,用手指捏一小撮,撒进锅里。那一小撮盐,在锅里化开,几乎尝不出咸味。但一家人还是能感觉到,放了盐的糊糊,喝下去有劲一些。

腊月二十九日,海子沟来了一个货郎。货郎挑着一副担子,一头装着针线、火柴、烟丝,另一头装着几斤盐和半袋子干辣椒。他在沟底的窝棚区转了一圈,开价很高。盐一斤换一斗面,干辣椒一串换两升面。有人用面换了一串干辣椒,当场嚼了一个,辣得眼泪直流。旁边的人看着,咽了咽口水。

马兆祥没有换。他的面只剩八斗多了,要吃到明年秋收,每一升都要算着用。

货郎在沟底转了一个时辰,挑着担子走了。他走的时候,担子里的盐少了三斤,干辣椒少了两串。换回来的面装在一个布袋子里,挂在扁担一头。货郎走出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窝棚区。那些窝棚低矮、破败,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前面还有别的村子。

腊月三十日,除夕。海子沟没有人过年。

马兆祥的妻子用剩下的面擀了一锅面片。面片切得很薄,下到锅里,捞出来每人一碗。碗里放了一小撮盐,没有油,没有菜。两个孩子端着碗,吃得很慢。他们知道,这一碗吃完,下一顿要等到明天。

马兆祥吃完面片,蹲在窝棚外面,看着那头驴。驴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左后腿的伤口又裂开了,黄水顺着腿往下流,在地上滴了一小摊。马兆祥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站起来,走进窝棚,对妻子说,驴怕是不行了。

妻子没有说话。火堆里的枯枝烧完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炭火,火星飞起来,落在面袋子上。她把火星拍掉,拍了拍面袋子。面袋子瘪下去一大截,里面的面只剩不到八斗。

正月初一日,马兆祥没有出门。他窝在窝棚里,用一根麻绳编笼头。编了一个时辰,编好了,拿到驴跟前比了比,大小合适。他把笼头套在驴头上,驴没有反抗。驴的眼睛半闭着,眼角有眼屎,灰白色的,糊在睫毛上。

马兆祥摸了摸驴的脖子。驴的鬃毛干枯,摸上去像一把干草。他回到窝棚,对妻子说,要是驴死了,就把皮剥下来,肉腌上。妻子说,没有盐腌。马兆祥说,那就熏。妻子说,没有柴火熏。马兆祥没有再说话。

正月初二日,海子沟又来了一个人。这次不是来借粮的,是来要粮的。

来的人是固原县城的一个商人,姓马,和马兆祥同姓不同宗。地震前,马兆祥在他那里赊了三丈布,说好用秋收后的糜子还。秋收后马兆祥没有还,拖到了腊月。腊月地震,布压在窑洞里,刨出来时已经扯烂了。商人不管这些,他拿着赊账单子,找到海子沟来。

马兆祥说,布烂了,不能用了。商人说,烂了也是你的布,账不能赖。马兆祥说,我没有粮还你。商人看了看窝棚,又看了看窝棚外面盖着毡片的面袋子,说,你有面。

马兆祥没有说话。商人站在窝棚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赊账单子。单子上写:“马兆祥赊布三丈,价制钱一千二百文,约定秋后还糜子六斗。”单子下面有马兆祥的指印,按得很清楚。

马兆祥蹲在地上,低着头。妻子在窝棚里面,把面袋子往角落里挪了挪。两个孩子缩在妻子身后,不敢出声。

商人等了一会儿,说,六斗糜子,折成面,四斗。你现在给,我走。你不给,我下次带人来。

马兆祥站起来,走进窝棚,舀了四斗面,装进一个破布袋子里,提出来递给商人。商人接过袋子,掂了掂,打开看了看,扎好袋口,扛在肩上走了。他走出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窝棚区。那些窝棚的烟囱里,白烟还在冒,比前几天更细了。

马兆祥回到窝棚,坐在火堆旁。妻子没有说话,把面袋子打开看了看。袋子里只剩不到四斗面。她算了算,四斗面,全家四口人,每人每天半升,够吃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是正月二十二。正月二十二离秋收还有八个月。

马兆祥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炭火。炭火快灭了,灰白色的灰烬盖住了最后一点红光。他把树枝扔进火堆里,站起来,走出窝棚。驴还站在老榆树下,左后腿已经完全不敢着地了,三条腿撑着身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马兆祥走到驴跟前,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站在驴旁边,站了很久。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老榆树的枯枝哗哗响。窝棚的毡片被风掀起一角,妻子在里面喊他,让他把毡片压好。他没有动。

正月初三日,海子沟的雪化了一些。沟底的路变得泥泞,踩上去一脚泥。马兆祥去沟底打水,看见井边排着七八个人。井水比前几天更少了,打一桶水要等小半个时辰。排队的人都不说话,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有人等不及,走了。走的人提着空桶,泥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马兆祥排在队尾,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打到半桶水。水很浑,桶底沉着一层黄泥。他把水提回窝棚,妻子用一块破布滤了一遍,滤出半碗泥。滤过的水还是黄的,煮出来的面糊糊有一股土腥味。两个孩子不肯喝,妻子硬灌下去。小的孩子吐了一口,吐出来的面糊糊里混着泥渣。

正月初四日,驴倒了。

驴倒在老榆树下,四条腿蜷着,肚子一起一伏。马兆祥蹲在驴旁边,看着驴的肚子。肚子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不动了。驴的眼睛还睁着,眼珠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膜。马兆祥伸手把驴的眼睛合上,站起来,走进窝棚,对妻子说,驴死了。

妻子没有说话。她蹲在火堆旁,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水在锅里慢慢变热,咕嘟咕嘟响。她把最后一点面倒进锅里,搅了搅。面糊糊煮开了,比前几天更稀。

马兆祥没有喝面糊糊。他走出窝棚,站在老榆树下,看着驴的尸体。驴皮包着骨头,四条腿僵直地伸着。他从窝棚里拿出一把刀,蹲下来,开始剥皮。刀很钝,割几下才能切开一道口子。他把驴皮剥下来,铺在地上,然后用刀割驴肉。肉很少,大部分是骨头和筋。他把能割下来的肉切成条,挂在老榆树的枯枝上。风吹过来,肉条晃了晃,冻得硬邦邦的。

妻子从窝棚里出来,看着树上挂的肉条,说,没有盐腌,放不了几天。马兆祥说,那就先吃。妻子说,今天吃还是明天吃。马兆祥想了想,说,明天。

正月初五日,马兆祥一家吃了一顿驴肉。肉煮在锅里,没有盐,没有调料,只有一股血腥味。两个孩子啃着骨头,把骨头上的筋啃得干干净净。马兆祥吃了一块肉,喝了一碗汤。汤很腥,喝下去胃里翻了一下,他忍住没有吐。

吃完这顿,树上还挂着十几条肉。马兆祥算了一下,这些肉,省着吃,够全家吃十天。十天之后,肉吃完了,面也吃完了。那时,是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离秋收,还有七个月。

马兆祥蹲在老榆树下,看着树上的肉条。肉条在风里晃来晃去,表面结了一层冰霜。他站起来,走进窝棚,把剩下的面袋子打开看了看。袋底只剩不到两斗面,盖住袋底薄薄一层。

他把面袋子扎好,放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里,用一块破毡片盖住。妻子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两斗面,是全家最后的粮食。吃完这两斗面,吃完树上的肉,海子沟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入口的东西了。

那时,马兆祥手里还剩一样东西。那张押给义仓的借据,上面写着他的驴、他的半辆车、他的指印。借据在义仓的账册里,账册在木匣子里,木匣子上了锁,钥匙挂在马福祥的腰间。

马福祥的钥匙串,在腊月二十六日锁仓之后,没有再响过。义仓的仓门紧闭,仓房里只剩不到二十石糜子,那是马福祥留给自家的。固原县署的查灾册上,海子沟的条目下,张怀仁用朱笔写的那行字还在:“该村粮窖塌毁十之七八,牲畜倒毙过半。现存人口一百二十余口,日需粮约一石二斗。存粮可支十二日。”

十二天早已过去。海子沟的人还在活着。他们活着的方式,写在义仓的账册里、教会的粥厂名册里、赊账单的指印里、水磨门口排队的脚印里。这些方式,不再是震后初期的互助,而是一套重新建立起来的精算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每一把面、每一撮盐、每一条驴肉,都在被计算、被交换、被分配。分配的依据,是谁手里还有可以押出去的东西,谁的名字在查灾册上,谁和义仓的主人说得上话,谁在粥厂的名册上打了勾。

那些没有东西可押、没有名字在册、没有人说得上话的人,不在任何计算之内。

关桥堡的那个货郎,在腊月二十八日走到海原县城之后,又去了别的村子。他每到一个村子,就把担子放下,等人来换东西。他用盐换面,用辣椒换糜子,用火柴换鸡蛋。他的担子越来越轻,装面的布袋子越来越鼓。他走出最后一个村子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窝棚的烟囱里,有些还在冒烟,有些已经灭了。烟囱灭了的窝棚,门口的雪地上没有脚印。

海子沟的粮窖,震前有十一口。每口粮窖的构造大致相同——在黄土崖上横向掏一个洞,洞口砌石,洞内夯土,粮食倒进去,封口,可以存三五年不坏。地震那几十秒,崖面整体坍塌,十一口粮窖塌了九口。塌掉的粮窖,洞口被土封死,里面的粮食刨不出来。刨不出来的粮食,有些被冻土封住,暂时不会坏;有些被砸碎的陶瓮里的水浸透,几天之内就开始发霉。

腊月二十日,马兆祥的邻居马满仓试着刨过一口粮窖。那口窖是他父亲在光绪二十六年打的,里面存着去年秋收后入窖的八石糜子。马满仓带着两个儿子,用镢头和铁锹挖了三天,挖进去一丈多深,终于挖到了粮食。粮食掏出来,糜粒上长满了白毛,手一捏就碎成粉,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马满仓把发霉的糜子摊在太阳底下晒,晒了两天,白毛晒干了,但霉味渗进了糜粒里,煮出来的粥是苦的。他妻子尝了一口,吐了。马满仓不死心,又煮了一锅,多放水,多煮一会儿,苦味淡了一些,但吃完之后,一家人的肚子都开始绞痛,拉了三天肚子。最小的孩子拉得脱水,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马满仓把那八石发霉的糜子堆在窝棚外面,堆成一堆,像一座灰色的坟。

这件事在海子沟传开了。之后没有人再试着刨粮窖。那些被封在土里的粮食,暂时还是粮食;一旦刨出来发了霉,就什么都不是了。人们宁愿让粮食留在土里,等开春后再说。但开春后,冻土融化,雪水渗进去,那些粮食还能不能吃,没有人知道。

牲畜的死亡,比粮窖的坍塌更直接。地震压死的牲畜,有些当场就死了,有些压在废墟下,断腿断骨,活不了几天。海子沟震前有驴四十七头、牛三十二头、骡子十五头、羊两百余只。腊月二十五日,马兆祥去义仓借粮那天,海子沟还活着的牲口,驴剩十一头,牛剩六头,骡子剩三头,羊剩不到四十只。死掉的牲畜,能吃的部分都被吃了。不能吃的部分——骨头、皮、蹄子——堆在沟底的一个土坑里,冻得硬邦邦的,野狗在上面啃,啃不动,留下一排排牙印。

活着的牲畜也在陆续死去。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或者是伤口感染。马兆祥的驴死在正月初四。正月初六,马满仓的骡子也死了。那匹骡子震前是海子沟最好的牲口,能驮两百斤粮食走四十里山路不歇脚。地震时,骡子被压在牲口棚的木梁下,右前腿骨折,马满仓用两块木板夹住,用麻绳捆紧,骡子瘸着腿又活了二十多天。正月初六早晨,马满仓起来喂骡子,发现骡子倒在窝棚外面,断腿的伤口肿得碗口粗,流出来的脓水冻成了冰碴子。骡子的眼睛睁着,嘴里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干草。

马满仓没有剥骡子的皮。骡子跟了他八年,他不忍心。他把骡子拖到沟底那个土坑里,和别的死牲口堆在一起。野狗围过来,他捡起一块土疙瘩砸过去,野狗跑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

义仓的账册上,马福祥用朱笔写的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马德禄用墨笔补记的。那行字写的是:“腊月二十日,本城商号‘万顺通’来仓购粮,出价每石糜子银四两二钱。仓内存粮不敷,仅售十石。”

万顺通是固原县城里一家杂货铺,震前主营布匹、茶叶和盐。地震后,万顺通的东家马万顺把铺子里的布匹和茶叶收起来,腾出库房,专门囤粮。他从义仓买走十石糜子,每石四两二钱银子。这个价格,比震前固原城里的市价高出将近一倍——震前糜子每石不过二两五钱银子。马万顺把糜子拉回铺子里,转手就以每石五两八钱的价格卖给从西安州、关桥堡赶来的买粮人。买粮人再把这些糜子驮回各自的村子,以更高的价格换成土地、牲畜和借据。

腊月二十二日,万顺通的账册上记了一笔:“售出糜子三石,西安州李兆元买,价银五两八钱。李以旱地八亩作抵,约定明年秋后交割。若逾期不交,地归本号。”腊月二十四日,又记了一笔:“售出糜子两石,关桥堡马存义买,价银六两。马以骡子一头作抵,骡已伤,折价银三两,余欠银九两,约定明年秋后还清,加息二两。”腊月二十六日,万顺通的库房里还剩四石糜子。马万顺把铺门关了,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存粮已罄,暂停交易。”红纸下面,他用小字加了一句:“明年正月十六日开市,届时新粮到货,欲购从速。”

那张红纸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人撕掉了。撕掉红纸的人,是固原县城里的一个灾民。他把红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旁边的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腊月二十七日,固原县城的粮价又涨了。南关的集市上,一斗糜子卖到银七钱,比震前涨了三倍。盐价涨得更凶,一斤盐卖到银四钱,比震前涨了五倍。集市上卖粮的人少,买粮的人多。买粮的人攥着铜钱和碎银子,在集市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肯卖的人。偶尔有人肯卖,开价高得离谱,买粮的人咬了咬牙,掏出钱来,粮已经被人抢走了。

腊月二十八日,固原县署贴出一张告示,说“囤积居奇、高抬粮价者,一经查实,从重究办”。告示贴在县署门口的照壁上,墨迹还没干,就被风吹得卷了边。没有人把告示当回事。万顺通的马万顺看了告示,笑了笑,对伙计说,把库房里那四石糜子藏好,别让人看见。伙计把糜子搬到后院的地窖里,上面盖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又盖了一层破席子。

腊月二十九日,固原县城里出现了一件小事。一个从海原县城过来的灾民,在南关集市上抢了一袋面。抢面的人是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破棉袄,棉袄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白花花的一片。他抢了面就跑,卖面的人在后面追,追了两条街,没追上。抢面的人跑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塌了一半的墙。他翻过墙,跳下去,摔断了腿。

货郎转过头,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前面是驿道,驿道通向固原,固原再往东,是平凉,是西安。驿道上的雪被风刮得干干净净,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货郎走在驿道上,扁担吱呀吱呀响。他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驿道尽头。

驿道尽头,赈粮还没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