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护赈队走夜路

腊月二十六日,天亮前一个时辰。固原南关义仓前的空地上,七辆大车已经装好。

车上载的是糜子,用粗布袋装,每袋一斗二升。袋口扎麻绳,绳头塞进袋口翻边里。车把式蹲在车辕旁边,就着一盏马灯的光,检查轭具的皮条。皮条冻得发硬,手掰不动,得凑到马灯罩子上烤软了再穿。灯罩是铁皮,上半截已经烧得发蓝。

押运的差役一共四名,来自固原县署户房。领头的叫宋克让,四十二岁,在户房当了十六年书吏。他的手缩在羊皮袄袖筒里,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看着车把式套骡子。骡子打响鼻,喷出的白汽在马灯前一团一团散开。

宋克让手里捏着一张清单。单子上开列:糜子四十二袋,计五十石四斗;炒面十袋,计五石;盐一袋,计三十斤。领粮村庄:海子沟、王家坪、马家堡、杨家岔、红土嘴、李家庄、赵家湾,共七处。清单左下角盖固原县印,印泥冻得发紫,盖在纸上像一块干血。

团丁来了八个。他们是固原城守营拨过来的,带队的是个把总,姓马。团丁背的是老式前膛枪,枪管上缠布条,布条上结着霜。马把总走到宋克让跟前,也不说话,伸手指了指清单。宋克让把单子递过去。马把总凑着马灯看了一遍,把单子还回来,说了一句:“海子沟走哪条路?”

宋克让答:“走官道到二十里铺,再岔进沟。”

马把总摇头。“二十里铺前面的桥塌了。腊月二十的事。没人修。”

宋克让把清单折好,塞进袄襟里。他问:“绕哪里?”

马把总蹲下,用手指在冻地上画。地上是一层硬壳雪,指甲划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他画了几下,站起来,用靴底蹭掉雪壳,重新蹲下,这回用手掌把雪抹平,从腰间抽出烟袋杆子,用铜烟锅在冻土上画。烟锅头划出的线,在灯笼光下看不真切,但宋克让看得懂。

绕行路线:出南关往西南,走小路上塬,过马家峡,翻两道梁,下到海子沟。比官道远十五里,中间有一段河沟,结了冰,但冰面不知能不能走车。

宋克让问:“冰面厚不厚?”

马把总说:“没人试过。”

车把式把轭具烤好了,开始往骡子身上套。骡子不配合,往后退了两步,车把式拽住笼头,低声骂了一句。旁边一个团丁笑了一声,又收住。

宋克让走到第二辆车旁边,检查绑货的绳索。麻绳冻得硬邦邦,指甲掐上去像掐木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马灯照不到的暗处——义仓的门已经锁了,门板上贴了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腊月二十五日。这是固原县仓最后一批出库的赈粮。

车队在卯时初刻动身。七辆大车,八名团丁,四名差役,加上车把式和两个帮工,一共二十一个人。马灯挂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后面六辆跟着走。车轮碾过冻硬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出了南关,走上小路,风大了。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贴着塬面,没有遮挡。宋克让把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领口的羊毛扎下巴。他走在第一辆车旁边,脚步和车轮同步。走了三里地,车把式回头对他说:“宋书吏,前面就是马家峡。”

马家峡是条窄沟,两边的土崖夹着一条车道。地震把崖壁震裂了,路上堆着塌下来的土块,大的有磨盘大。车队停下来。马把总带了两个团丁上前查看,用枪托敲了敲土块,判断能不能搬开。冻土块敲上去当当响,像敲石头。

搬了半个时辰,清出一条勉强能过车的通道。第一辆车过去时,车轮擦着崖壁,车厢板刮下一条木屑。后面的车一辆一辆跟着过,每辆车过去时,车把式都站在车辕外侧,用身体护着骡子,不让骡子受惊。

过了马家峡,路宽了些,但雪也深了。塬上的雪被风刮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只盖一层薄雪,有的地方雪深没膝。车队只能沿着雪浅的地方走,路线弯弯曲曲,比原路又多绕了三四里。

天亮以后,看得清了。塬上一片白,远处有几棵榆树,树枝上挂着冰凌。路边偶尔能看见倒塌的窑洞,窑洞口堆着雪,没有人清理。有一孔窑洞前面摆着一只陶罐,罐口朝下扣在雪里。

辰时末,车队到达第一站海子沟。

海子沟是个小村子,三十几户人家,散在一条沟的两侧。地震把大部分窑洞震塌了,幸存的人在沟底搭了地窝子。地窝子是在崖壁上掏进去的浅洞,洞口挂一张草帘子挡风。

车队停在沟口。宋克让拿着清单进村,马把总带了四个团丁跟着。沟底的路窄,大车下不去,只能停在上面。村里的保长姓海,五十多岁,从地窝子里钻出来,身上披着一件破棉袄,袄襟上烧了一个洞。

宋克让把清单递过去。海保长不识字,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还给宋克让。宋克让说:“固原县署发赈粮。海子沟,糜子六袋,炒面一袋,盐五斤。”

海保长点头,转身对着沟底喊了几声。从地窝子里陆续钻出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的抱着孩子。他们站在沟底,仰头看着沟口上的车队,没有人说话。

宋克让让车把式把粮食从大车上卸下来,搬到沟口。六袋糜子,一袋炒面,盐用粗纸包着,放在粮食袋上面。海保长叫了两个年轻人上来搬。年轻人穿着单鞋,脚趾露在外面,踩在雪上不吭声。

搬粮食的时候,宋克让问海保长:“村里还有多少人?”

海保长说:“震前一百三十七口。震后挖出来的,活着的有八十二口。后来又冻死三个,饿死两个。现在还有七十七口。”

宋克让在清单上记了一笔。他没有问死的是谁。

粮食搬完了。宋克让让海保长在领状上画押。领状是一张毛边纸,上面写着领粮村庄、粮食品种、数量、日期。海保长不会写字,用右手食指蘸了印泥,在纸上按了一个指印。指印模糊,印泥沾得太多,洇开一团。

宋克让把领状收好,折起来放进袄襟里。他看了一眼海保长,说了一句:“糜子省着吃。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

海保长点头。他站在沟口,看着车队掉头,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拐上去往王家坪的小路。风把雪刮起来,车队很快就看不清了。

王家坪在海子沟西南八里。路是山路,坡陡,雪下面藏着碎石。骡子走得很慢,车把式不敢催,怕骡子滑倒。第二辆车的骡子在爬一个陡坡时前蹄打滑,跪了下去。车把式赶紧拽住缰绳,后面的团丁冲上去用肩膀顶住车厢板,防止车往后溜。骡子挣扎了几下,站了起来,膝盖上蹭掉一块皮。

宋克让看了看天色。天是灰的,看不出时辰。他估摸了一下,照这个速度,今天最多只能跑三个村子。清单上还有六个村子没到,至少还得两天。

王家坪比海子沟更偏。村子在一条岔沟的尽头,只有十几户。地震把沟口的山体震塌了,进村的路被土石堵了大半,车队只能停在塌方外面。宋克让带人翻过塌方进村,发现村里的人已经知道他们要来——海子沟有人抄近路翻梁子过来报了信。

王家坪的保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王。他已经把村里的人召集在沟底的空地上,等着领粮。宋克让注意到,空地上摆着两只箩筐,箩筐里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两个老人。老人闭着眼,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

宋克让没有问。他按照清单把粮食发下去:糜子四袋,炒面半袋,盐三斤。王保长在领状上画了押——他会写自己的姓,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笔画挤在一起。

发完王家坪,天已经过了午。车队在沟口吃了干粮——每人一块糜面饼,就着雪水咽下去。宋克让坐在车辕上,把清单摊在膝盖上,在王家坪后面打了一个勾。然后他看了看下一个村子——马家堡。

马家堡在王家坪东南十里,是个大村,震前有二百多口人。去马家堡的路要过一条河沟。河沟平时没水,地震后上游的堰塞湖往下渗水,沟底结了冰。车队到了沟边,马把总先下去试冰。他用枪托砸冰面,砸了三下,冰面裂开一条缝,水从缝里冒上来,漫在冰面上。

马把总退回来,说:“车不能过。”

宋克让问:“人能不能过?”

马把总说:“人踩边上,贴着崖壁走,能过。车太重。”

宋克让站在沟边看了一会儿。沟对岸就是马家堡的塬面,能看见村口的几棵杨树。直线距离不到二百步。但车队过不去。

他决定把粮食卸下来,用人背过去。四名差役、八名团丁,加上车把式和帮工,二十一个人,每人背一袋。糜子一袋一斗二升,约合四十斤。来回三趟,可以把马家堡的八袋糜子和一袋炒面运过去。

背粮过沟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沟边的崖壁窄,只能一人通过,背上的粮袋蹭着崖壁,袋子上沾了土和冰屑。马把总站在沟对岸,端着枪,看着塬面上的动静。他没有说在防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

马家堡的保长姓马,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他站在村口等着,身边跟着两个孙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两个孩子的脸冻得通红,手上长着冻疮,手背肿得像馒头。

宋克让把粮食交到马保长手里,让他画押。马保长画完押,忽然说了一句:“宋书吏,村里有人抢粮。”

宋克让看着他。

马保长说:“前天夜里,来了几个人,带着刀,抢了两户人家的存粮。不是我们村的,是外面来的。”

宋克让问:“哪来的?”

马保长摇头。“不知道。抢完就走了。往南边去了。”

宋克让把这事记在心里,但没有写在清单上。他让马把总带团丁在村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村子很安静,。有一孔地窝子门口摆着一只破碗,碗里盛着雪。

离开马家堡时,天已经快黑了。车队不能走夜路——骡子看不清路,容易踩进雪坑里。宋克让决定在附近找一个避风的地方过夜。马把总说,往西二里有个废弃的窑场,有几孔窑洞还能用。

车队摸黑到了窑场。窑洞是烧砖的老窑,地震把窑顶震塌了一半,但窑口还完整,里面能避风。人和骡子都挤进去。团丁在窑口生了一堆火,火不旺——找不到干柴,烧的是从车上抽下来的几根垫木,湿气重,烧起来噼啪响,烟大。

宋克让坐在火堆旁边,把清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清单上的七行字,已经有三行后面打了勾。剩下的四行:杨家岔、红土嘴、李家庄、赵家湾。这四个村子都在更偏的山里,路更难走。

马把总坐在他对面,用一块破布擦枪管。枪管上的布条已经湿了,解下来搭在火边烤。枪管裸露着,铁色发暗,上面有锈斑。

宋克让说:“马家堡前天夜里有人抢粮。”

马把总嗯了一声,继续擦枪。

宋克让说:“抢粮的人往南去了。”

马把总说:“南边是杨家岔。”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火堆里的垫木烧断了一截,塌下去,火星溅起来,落在雪地上,嗤一声灭了。

腊月二十七日,天亮得晚。窑场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被风吹散,露出底下烧焦的土。骡子挤在一起取暖,身上结了一层霜。车把式给骡子喂了料——料是出发时带的黑豆,装在布袋里,每匹骡子一把,不敢多喂,因为不知道这一趟要走几天。

车队从窑场出发,往杨家岔去。路是盘山路,沿着山腰绕,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沟。沟深十几丈,沟底有冰,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路面上有雪,雪下面有冰,骡子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了不到三里,前面出现一段塌方。山体滑下来,把路面埋了,塌方体从崖壁一直延伸到沟边,长二十几步。塌方体是黄土夹碎石,冻得硬邦邦,表面有裂缝。

宋克让站在塌方体前面,看了很久。马把总走到他旁边,也看。塌方体靠沟边的一侧,坡度很陡,如果车从上面过,一旦打滑,就会连车带骡子滑进沟里。

马把总说:“退回去,绕路。”

宋克让问:“绕哪里?”

马把总指了指山。山上有一条羊肠小道,是放羊人踩出来的,窄,只能走人,不能走车。但如果把粮食从车上卸下来,用骡子驮,人可以牵着骡子走那条小道翻过山脊,绕开塌方段。大车留在原地,等回来时再取。

宋克让犹豫了一下。大车留在这里,没有人看守,有可能被人赶走,或者被人把车上的木板拆走。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车把式叫过来,说了安排。车把式不愿意——大车是他的家当,丢了他赔不起。宋克让说,县署会赔。车把式问,赔多少。宋克让说,按市价赔。车把式不再说话。

卸车花了一个时辰。粮食从大车上卸下来,分装在骡子背上。一匹骡子驮两袋,车把式牵着骡子,沿着羊肠小道往上爬。团丁分成两拨,一拨在前面开路,一拨在后面压队。差役走在中间,看着骡子。

小道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匹骡子通过。骡子驮着粮食,肚皮擦着崖壁,蹄子在雪上打滑。有一匹骡子在拐弯处失了前蹄,跪了下去,背上的粮食袋滑到一边,差点把骡子拽下崖去。牵骡子的帮工死死拽住缰绳,脚后跟蹬住一块石头,脸憋得发紫。后面的团丁冲上来,用刺刀割断绑粮袋的绳子,让粮袋掉在地上,骡子才站了起来。

粮袋掉在崖边,往下滚了两滚,卡在一丛荆棘上。荆棘长在崖缝里,根扎得深,兜住了粮袋。一个团丁趴下去,用枪托把粮袋勾上来。粮袋破了一个口子,糜子从破口漏出来,撒在雪地上,黄灿灿的一小片。

宋克让蹲下去,把撒在地上的糜子一捧一捧捧回袋子里,混着雪和土。他把破口扎住,重新绑在骡子背上。他的手冻得发僵,扎绳子时手指不听使唤,扎了三次才扎紧。

翻过山脊,下到另一侧的山沟里,再走三里,就是杨家岔。杨家岔是个小山村,只有九户人家,震前就穷,震后更穷。村里的人住在几孔残存的窑洞里,窑洞的裂缝用泥巴糊了,泥巴冻干了,又裂开。

杨家岔的保长姓杨,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是地震时被塌下来的窑顶砸的。伤好了以后,疤结了痂,痂掉了,留下一道紫红色的印子,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宋克让把粮食发下去:糜子三袋,炒面半袋,盐两斤。杨保长在领状上画了押——他不会写字,连指印都按不好,按了两次,把领状按出两个模糊的红印子。

发完粮食,宋克让问杨保长:“前几天马家堡有人被抢了粮。你们这边有没有人来过?”

杨保长说:“来过。”

宋克让问:“什么人?”

杨保长说:“三个人。前天下午来的。带着刀。挨家挨户翻。翻到半袋糜子,拿走了。还打伤了一个老汉。”

宋克让问:“往哪边去了?”

杨保长指了指南边。南边是红土嘴的方向。

宋克让看了一眼马把总。马把总端着枪,站在村口的杨树下,眼睛看着南边的山道。山道弯弯曲曲,消失在灰色的山脊后面。

离开杨家岔时,宋克让做了一个决定。他让马把总把八个团丁分成两组,一组四人,走在车队前面一百步,遇弯先探,遇沟先停。另一组四人,走在车队后面五十步,防着后面有人跟上来。

马把总照办了。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前面四个团丁也端起了枪。枪管上的布条已经烤干了,但枪里装没装火药,宋克让不知道,也没有问。

去红土嘴的路更难走。路是在山沟里,两边是土崖,崖上有裂缝,裂缝宽的地方能伸进一只手。地震把这些崖壁震松了,随时可能塌下来。车队走得很快,不在沟底停留。骡子被催着,蹄子在碎石上打滑,鼻孔里喷着粗气。

沟底有一条小溪,地震后溪水改了道,漫到路面上,结了冰。冰面不平,鼓起一个一个冰包,骡子踩上去,冰面碎裂,冰下的水溅出来,打湿了骡子的腿。水很冷,骡子甩着蹄子,不肯往前走。车把式拽着缰绳,嘴里发出吁吁的声音,骡子才勉强迈步。

出了沟,上到塬面,风又大了。塬上无遮无拦,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砂子。宋克让把羊皮袄的领子捂紧,低着头往前走。他的靴子里进了雪,雪化了,袜子湿了,脚趾冻得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换。

红土嘴在塬的边缘,村子建在一道土梁上。地震把土梁震裂了,村子被一条地裂缝分成两半。裂缝宽三尺,深不见底,裂缝两侧的窑洞有的塌了,有的歪了,像喝醉了酒的人靠在墙上。

红土嘴的保长姓李,三十来岁,是个读过两年私塾的人,会写字。他在领状上端端正正写了“红土嘴”三个字,又在后面写了领粮数量:糜子五袋,炒面一袋,盐四斤。字写得工整,但笔画发抖——不是冷,是饿的。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突出,像竹节。

发完粮食,李保长忽然问宋克让:“宋书吏,下一批赈粮什么时候到?”

宋克让说:“不知道。”

李保长又问:“正月里能不能到?”

宋克让说:“说不准。”

李保长不再问了。他把领状递给宋克让,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村里有人等不到正月了。”

宋克让没有接话。他把领状折好,放进袄襟里。袄襟里已经攒了五张领状,纸边磨得起了毛。

腊月二十八日,车队到了李家庄。李家庄在红土嘴东北五里,村子小,只有十一户。去李家庄的路要过一道沟,沟上有一座土桥。地震把桥震断了,桥面塌下去,桥墩歪了,不能走车。

宋克让带着人从沟底绕过去。沟底有冰,冰面滑,骡子不肯下沟。车把式用鞭子抽骡子的腿,骡子才试探着往下走。走到沟底,一匹骡子踩破了冰面,前腿陷进冰下的泥里,拔不出来。几个团丁上去,用枪托撬开冰面,把骡子的腿从泥里拔出来。骡子的腿上沾满了黑泥,泥冻在毛上,结成硬壳。

李家庄的人已经知道车队要来——红土嘴有人翻梁子过来报了信。村里的人站在沟对岸等着,看见车队从沟底爬上来,有人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李家庄的保长是个瘸子,地震时被塌下来的窑顶砸断了腿,没有药,伤口化了脓,走路拄着一根杨木棍子。他在领状上画了押——画的是个圆圈,圆圈不圆,歪歪扭扭。

发完李家庄,清单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村子:赵家湾。

赵家湾在李家庄正西十里,是这批赈粮的终点。去赵家湾的路是下坡路,路面上的雪被风吹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冻土。冻土硬得像石头,车轮碾上去,颠得厉害。车把式不敢让骡子快走,怕把车轴颠断了。

赵家湾到了。村子在一片洼地里,四面是土崖,像一口锅的锅底。地震把土崖震塌了好几处,塌下来的土把几孔窑洞埋了。幸存的人把塌土挖开,从窑洞里掏出死人和还能用的东西。掏出来的东西摆在窑洞门口:一只铁锅,锅底砸了个坑;一床棉被,被面撕了一道口子;一把锄头,锄刃卷了。

赵家湾的保长姓赵,五十来岁,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在领状上画了押——按了一个指印。指印按得很用力,纸背透出红印子。

宋克让把最后一批粮食发下去:糜子五袋,炒面半袋,盐三斤。发完以后,他把清单拿出来,在赵家湾后面打了最后一个勾。然后把清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腊月二十六至二十八日,发赈粮七村。共发糜子四十二袋,炒面十袋,盐三十斤。沿途桥断绕行三处,塌方阻路一处,河沟冰面不能过车一处。护赈差役四名,团丁八名,车把式及帮工九名。骡马七匹。途中无劫。”

写完以后,他把清单折好,放进袄襟里。袄襟里总共七张领状,一张清单。纸叠着纸,厚厚一沓。

车队在赵家湾歇了一夜。腊月二十九日清晨,车队掉头往回走。大车空了,骡子走得轻快,蹄声清脆。宋克让走在车队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赵家湾。村子在洼地里,从塬上往下看,只能看见几缕炊烟——烧的是干草,烟薄,风一吹就散了。

回到固原县城,是腊月二十九日天黑以后。宋克让把七张领状和一张清单交到县署户房。户房的师爷把领状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核对数目。七张领状,七个指印,两个签名,一个圆圈。数目对得上。

师爷在清单上盖了一个“核讫”戳记。戳记是木制的,印泥是新的,红色鲜亮。宋克让看着那个戳记盖下去,没有说什么。

这张清单后来收进了固原县署的赈务卷宗里。卷宗封面写着“海原地震赈济案·固原县”,里面夹着几十张纸:领状、清单、呈文、指令、电稿。纸有粗有细,有毛边纸,有宣纸,有洋纸。字迹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不会写字只按了指印的。

红土嘴的发放本该是最顺利的一站。李保长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领状上该填的数目他心里有数。但问题出在人数上。

宋克让手里的清单写的是“红土嘴,糜子五袋,炒面一袋,盐四斤”。这个数目是按县署户房抄出来的在册户数算的——红土嘴在册二十一户,每户按大口二、小口一配粮,五袋糜子合六石,摊到二十一户头上,每户能分到将近三斗。但李保长站在地裂缝旁边,把村里现存的人数报了一遍,数字对不上。

“震前二十一户,九十四口。”李保长说,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震后死了十二口,后来又走了六口——逃到山外投亲去了。现在村里实有十九户,七十六口。但有两户是震后从杨家岔搬过来的,不在册子上。”

“两户几口人?”宋克让问。

“一户三口,一户两口。一共五口。”李保长答。

“在杨家岔领过粮没有?”

李保长摇头。“没有。他们腊月二十四搬过来的。杨家岔发粮是二十七,他们没赶上。”

宋克让把清单从袄襟里掏出来,摊在车辕上。清单上的墨迹被雪水洇过,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但“红土嘴”三个字还清楚,后面的数字也清楚:糜子五袋。五袋是按二十一户算的。如果实有十九户,五袋够分。但如果加上这两户,就是二十一户,刚好和册子上的户数一样——但这两户不是册子上的那两户。册子上的那两户,一户死绝了,一户逃走了。现在顶上来的是杨家岔的人。

这不是算术问题。这是手续问题。

宋克让在户房做了十六年书吏,他知道县署核销赈粮的规矩:领状上的户数必须和册子上的户数对得上。如果对不上,师爷会打回来,让补材料。材料补不上,这笔粮就挂在经办人头上。年底考成时,户房书吏要自己赔。一袋糜子市价多少,宋克让心里有数。

李保长站在旁边,等着。他的手揣在袖筒里,肩膀缩着,风吹过来时整个人晃了一下。他身后站着几个村民,有男有女,都在看宋克让。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脸上蒙着一块破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很大,眼窝凹下去。

马把总站在车队旁边,枪托拄在地上。他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但他在听。团丁们也听见了。一个团丁把枪换了个肩膀,枪管上的布条蹭着棉袄,发出沙沙的声音。

宋克让说:“册子上是二十一户。你实有十九户,加上搬来的两户,还是二十一户。数目对得上。”

李保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但领状上只能写十九户。”宋克让说,“那两户不在册子上,写在领状上,户房核销时通不过。糜子还是按五袋发。你回去分的时候,匀出两份给那两户。但领状上不写。”

李保长又点头。他明白了。这不是发不发的问题,是怎么写的问题。

宋克让把领状铺在车辕上,让李保长写。李保长写了“红土嘴”三个字,又在后面写了“实领糜子五袋,炒面一袋,盐四斤”。他没有写户数。宋克让看了一眼,没有让他补。领状上不写户数,将来核销时只看村庄名和粮数,只要粮数和清单对得上,户房就不会细查。这是宋克让在十六年里学会的办法——不是造假,是留余地。

李保长写完了,把笔还给宋克让。笔是宋克让自己带的,一支小楷笔,笔头冻得发硬,蘸了墨以后化不开,写出来的字笔画发涩。宋克让把领状举到眼前,吹了吹墨迹。墨迹冻得慢,在风里结了薄薄一层冰壳,反着光。

这时候,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忽然开口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刮散了,宋克让没听清。李保长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来,对宋克让说:“她问,盐能不能多给半斤。”

宋克让看了看盐包。盐是粗盐,装在布袋里,袋口扎着麻绳。清单上写的是盐四斤,已经称好了,用粗纸包着,放在粮食袋上面。四斤盐,十九户分,每户能分到二两多一点。如果再加半斤,就是四斤半,每户能分到二两四钱。差别不大,但清单上没有这半斤。

宋克让说:“清单上写多少就是多少。不能加。”

女人没有再说话。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转身走了。她的鞋是布鞋,鞋底磨穿了,踩在雪上留下一个脚印,脚印里渗出水来。

发完红土嘴,车队继续往李家庄走。路上,马把总走到宋克让旁边,说了一句:“那两户从杨家岔搬过来,不一定是投亲。”

马把总又说:“也可能是躲人。”

宋克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杨家岔前天被三个人抢了,抢走半袋糜子,打伤一个老汉。那三个人往南去了。红土嘴在杨家岔南边。如果那两户是从杨家岔搬过来的,他们搬的时间是腊月二十四——抢粮发生在腊月二十六。他们搬走时,抢粮的人还没来。但他们为什么要搬?地震是腊月十六的事,已经过了八天。要逃的话,震后头几天就该逃了。腊月二十四才搬,不像是逃震,像是逃别的。

宋克让说:“到了李家庄再说。”

李家庄的发放没有出问题。瘸腿保长画了圆圈,粮食搬进村,领状收好。但宋克让在离开李家庄之前,找村里的一个老汉问了几句话。老汉坐在一孔窑洞门口,腿上盖着一张狗皮,狗皮上的毛已经掉了一半。

七张领状覆盖了七个村庄。清单上的村庄名,有的后来在后续的赈济记录里反复出现,有的只在这一次出现。红土嘴、杨家岔、李家庄——这几个名字在后续的卷宗里很少再被提起。它们不在驿道旁边,不在护赈队的常规路线上。第一批赈粮从固原县城出发,往西南走了三天,最远到达赵家湾。赵家湾往西,还有十几个村子,不在这次发放的名单上。

腊月三十日,固原县署封了印,不再办公。正月里,赈务暂停。第二批赈粮什么时候发,发往哪些村庄,护赈队走哪条路线,都要等到正月十五以后才能定下来。而赵家湾以西的那些村子里,人们正在过年——没有粮,没有盐,没有新衣,只有地窝子门口的草帘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