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电报线上的北洋

北京电报局二楼值机室,凌晨二时十七分。窗外,六盘山方向正沉在夜幕深处;那里数百公里外的地层应力,此刻已悄然越过断裂带,漫过黄土塬,循着电报铜线一路东行;这些铜线埋在黄土下。

报务员周贻春摘下耳机,把铅笔搁在报文纸边上。耳机里只有杂音。通往西安方向的长途电报线路已经断了将近四个钟头;他反复拍发过呼叫信号,对方始终不应。室内生着铁炉子,煤块烧得发白,温度计显示零下九度。周贻春把军大衣裹紧,翻开值班日志,在“线路状况”一栏写下:“西安线,二时一刻,仍不通。”

桌上摊着一份接收了一半的电报。报文纸被裁成窄条,上面只有三行电码。第一行是发报局名和号数——兰州,急,第若干号。第二行译出了六个字:“陇东各属地震”。第三行电码残缺,周贻春只能辨认出开头的“灾情”二字,后面的数字组被一串乱码截断。他在报文纸边缘注了一行小字:“二时零二分收到,信号中断,请发方重发。”然后把纸条夹进待处理文件夹里。

这份残缺的电报是北京收到的第一条关于海原大地震的消息。它的发出时间——兰州电报局拍发时所注的时刻——是十二月十七日晚上九时四十分。抵达北京的时间是十二月十八日凌晨二时零二分。中间经过了四个多小时。而地震发生的时间,是十二月十六日晚上七时过后。

从震区到北京,信息传递耗费了超过三十个小时。

周贻春当时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西安线不通,兰州来的电报走的是另一条路由——从兰州经宁夏、包头、张家口,绕了一个大弯才进入直隶境内。这条备用线路的电杆间距更远,线径更细,冬季积冰时信号衰减得厉害。他能从耳机里听到电流声忽大忽小,有时完全没入一片沙沙的静电噪音里。那是风的声音。西北刮大风的时候,电报线晃得厉害,信号就跟着抖。

十二月十八日天亮之后,情况没有好转。北京电报局总办赵椿年上午八时到班,翻看了夜班日志,立即吩咐接通交通部电政司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对方告知电政司长叶恭绰正在部里开会。赵椿年便口授了一封便函,由局员抄正,派人送往交通部。便函内容简洁:“昨夜兰州来电,称陇东地震,报文不全。西安线自十七日夜起阻断,原因待查。已饬沿线各局分段测试。”

这封便函的底稿现存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号为一〇三七—五—二二四。底稿上赵椿年的签名被一条斜线划掉,旁边另签了一个名字——那是电报局帮办何瑞麟的笔迹。赵椿年上午十时便离开电报局,前往国务院参加另一个会议去了。会议的主题是年底的财政结算,与地震无关。

交通部收到便函后,叶恭绰在函末批了四个字:“查明续报。”便函随即转给电政司考工科,由考工科拟了一封问询电报,发往兰州电报局。电报的正文是:“前发陇东地震报,文不全,希即查明重发,并详报线路状况。”发电时刻是十二月十八日上午十一时十五分。

兰州电报局收到这封问询电报,是在当天下午三时二十分。局长马麟立即调阅了前一天晚上的发报底稿。底稿上显示,那份“文不全”的电报原文共四十七字,内容译出如下:“陇东各属地震,灾情甚重。海原、固原县城均毁,死伤无算。道路阻塞,详情待查。请速转呈中央,恳拨赈款。”发报时刻是十二月十七日晚上九时四十分。电报等级为“急”。

这四十七个字是甘肃省署委托兰州电报局拍发的。拟稿人是甘肃省长张广建的秘书。张广建在十二月十七日下午收到了平凉镇守使陆洪涛的一封急电。那封急电是陆洪涛在十七日上午发出的,内容只有十六个字:“固原城垣倒塌,压毙多人,乞速派员查勘。”张广建接电后,意识到事态严重,当即口授了给北京的电文,交秘书送电报局拍发。

从陆洪涛在平凉发出急电,到张广建在兰州拟就致北京的电文,中间经过了约六个小时。从张广建的电报在兰州拍发,到北京电报局收到残缺报文,又经过了四个多小时。从北京收到报文不全的电报,到交通部发出问询电报,又过了九个多小时。每一个环节都在消耗时间。而震区的时间,是以尸体腐烂的速度来计算的。十二月的气温虽然低,但压在窑洞废墟下的遇难者遗体,已经开始散发气味。

兰州电报局收到交通部的问询后,马麟立即重新拍发了那份四十七字的电报全文。这一次线路状况稍好,报文完整地传到了北京。北京电报局收到的时间是十二月十八日下午五时五十分。周贻春已经下班,接手的是报务员陈之骥。陈之骥把完整的电文译出,送交值班主事。主事阅后,在报文纸上加盖“急件”戳记,派专人送往国务院。

电报到达国务院的时间是下午六时三十分。收发处值班员签收后,按程序登记编号,放入呈阅文件夹。文件夹按轻重缓急分为红、黄、蓝三种,这份电报被归入红色夹。红色夹是呈送国务总理亲阅的。但当天国务总理靳云鹏不在院里。他下午四时便离开国务院,前往东交民巷法国公使馆参加一个外交宴会去了。红色夹被放在总理办公室的案头,等待次日呈阅。

十二月十九日上午八时,靳云鹏到院视事。他翻开红色夹,看到了兰州发来的电报。电报全文如下:

“北京国务院钧鉴:据平凉陆镇守使电称,固原城垣倒塌,压毙多人。又据海原县逃出绅民报称,县城房屋尽毁,死伤尤众。陇东各属同时地震,灾情甚重。道路阻塞,详情待查。恳请中央速拨赈款,以救民命。甘肃省长张广建叩。筱。”

靳云鹏看完电报,用毛笔在电文上方批了四个字:“交内务部。”然后按铃唤来秘书,吩咐将电报转给内务部办理。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靳云鹏当天上午的日程表上还有三件事:与财政总长周自齐商议年底军政费发放问题、接见日本公使馆参赞、主持国务院例会。陇东地震只是他案头诸多公文中的一件。

内务部收到电报的时间是十二月十九日上午十时。内务总长张志潭阅后,批了“交赈务处核办”五个字。电报随即转入赈务处的承办流程。赈务处是内务部下属的一个处,编制只有十二人,负责全国赈灾事务的协调与督办。处长名叫王瑚,是前清举人出身,民国后一直在内务部任职,对赈务程序极为熟悉。

王瑚接到电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立即着手筹款,而是调阅档案。他吩咐科员把甘肃省近三年的灾情报告和赈款发放记录全部调出来,逐件核对。这是赈务处的标准程序:任何赈款申请都必须先核实灾情是否属实、该省是否已有未结清的赈款账目、申请数额是否超出额度。程序本身是合理的——防止虚报灾情、冒领赈款。但程序需要时间。科员从档案库调出甘肃卷宗,共十七册,摞起来有一尺多厚。光是翻阅核对,就花去了一个上午。

十二月十九日下午,王瑚根据档案核对结果,草拟了一份签呈,呈给内务总长张志潭。签呈的主要内容是:甘肃省本年已领过旱灾赈款八万元,尚未核销;此次地震灾情据报甚重,但具体损失数字不详,应饬甘肃省署从速造具灾情详册呈报;在详册未到之前,是否先行拨款,请总长批示。

签呈的措辞谨慎而周全。王瑚在赈务处做了六年处长,深知财政部的行事风格。没有详册,财政部不会放款。没有财政部的放款单,银行不会垫付。没有银行垫付,赈款就是一句空话。所以他必须先要求甘肃造册——哪怕他知道甘肃的电报线路时断时续,哪怕他知道震区大雪封山、道路不通,详册不可能在短期内送达北京。

张志潭看了签呈,批了“如拟办理”四个字。签呈随即发回赈务处,由王瑚拟了一封给甘肃省署的电报。电报全文如下:

“兰州张省长鉴:陇东地震灾情已据筱电呈报。希即转饬各属,从速查明灾户确数、倒塌房屋间数、伤毙人口数目,造具清册呈报,以凭核办赈款。内务部。皓。”

发电时刻是十二月十九日下午五时。这封电报的内容在程序上毫无瑕疵。它要求的是赈务核实所必需的信息。但它同时也传递了一个隐含的信息:在清册送达之前,中央的赈款不会拨出。甘肃省署需要的“速拨赈款”,在内务部的程序里被转换成了“速造清册”。

甘肃省长张广建收到这封电报,是在十二月二十日上午。电报译出后,张广建沉默了几分钟。他面前的案头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电报纸——来自平凉、固原、海原、静宁、会宁、通渭各县的告急电报,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死人,塌房子,没粮,没水。

张广建在当天上午口授了一封回电,直接发给国务总理靳云鹏,绕过内务部。电报措辞比上一封更为急迫:

“北京靳总理钧鉴:陇东地震,灾情奇重。海原、固原两县城池尽毁,压毙人民各以万计。其余各县伤亡亦众。现值严冬,灾民露宿,无衣无食,惨不忍言。省库如洗,无法赈济。恳请中央速颁钜款,以救倒悬。甘肃省长张广建叩。哿。”

“省库如洗”四个字不是修辞。甘肃省的财政状况在震前已经濒临崩溃。1920年度甘肃省的财政收入预算为一百八十余万元,实际征收不到七成。支出方面,仅军费一项就超过一百二十万元。张广建主政甘肃七年,财政赤字逐年扩大,到1920年已经累计亏空三百余万元。省署的日常开支靠的是向地方银行透支和向商会借款。地震发生前一个月,张广建刚刚向北京发过一封催款电报,请求中央拨付积欠甘肃的军饷和行政经费,共计六十八万元。那封电报的批复至今没有下来。

现在,地震来了。

张广建的“哿”电到达北京的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这一次电报走得比较快——兰州到北京的线路经过抢修,信号质量有所改善。国务院收发处照例登记编号,归入红色夹,呈送靳云鹏。

靳云鹏看了电报,再次批了“交内务部”。但这一次他在“交内务部”四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并交财政部核议。”

这四个小字改变了赈款申请的程序路径。按照常规,内务部主办赈务,财政部负责拨款。但“核议”二字意味着财政部不是简单地执行拨款指令,而是要参与决策——要审核这笔款项是否应该拨、拨多少、从哪里出。这是靳云鹏作为国务总理的谨慎之处。他手里没有闲钱。直皖战争虽然已经结束,但军费开支仍然巨大。各派系军队都在伸手要钱,奉系、直系、皖系,哪一方都不能得罪。陇东地震死了多少人,他还没有确切数字。但财政部的账本上有多少个零,他是清楚的。

财政部收到靳云鹏的批示后,财政总长周自齐在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召集了一次临时会议。参加会议的有财政部次长、库藏司司长和会计司司长。会议的主题是:陇东地震赈款如何筹措。

库藏司司长潘复首先发言。他翻开一本账簿,报了一串数字:截至十二月二十日,国库存款余额为一百一十余万元。但这笔钱已经有主了——本月应发的军政费、公债利息、外交使领馆经费,合计需要一百八十余万元。缺口是七十万元。库藏司正在设法向银行团商借短期垫款,但银行团提出的条件是必须以盐税余款作担保,而盐税余款已经被抵押给了前一笔借款。

“简言之,”潘复说,“库空如洗。”

这四个字后来被写进了财政部给国务院的呈文中。呈文的原文是:“查国库近日存款,仅敷半月军政各费之用。此次陇东地震,灾情固重,而库空如洗,筹措维艰。”呈文底稿现存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号为一〇二七—三—一四六。底稿上有周自齐的修改笔迹——他把潘复原稿中的“库款支绌”改成了“库空如洗”。“支绌”是财政术语,意思是紧张。“如洗”是形容,意思是没钱。从术语到形容,距离是绝望。

财政部会议的结果是:同意拨发赈款,但数额待定,来源待筹。周自齐在会上提出了一个方案:先由财政部向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商借垫款,以1921年度的预算作担保,俟预算核定后再行归款。这个方案的关键词是“俟”——等待。等待银行同意垫款。等待预算核定。等待归款手续办妥。每一个“俟”字都是一道程序,每一道程序都需要时间。

会议记录由会计司司长整理,附在财政部给国务院的呈文后面。呈文在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送达国务院。靳云鹏阅后,批了“照办”二字。呈文随即发回财政部,由库藏司具体执行。

库藏司在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向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各发了一封公函,商请垫款。公函的措辞是:“本部因陇东地震赈款急需,拟向贵行商借垫款若干万元,以1921年度预算作担保,一俟预算核定即行归款。相应函请查照办理。”

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回复在十二月二十三日到达。中国银行的回复是:需经董事会讨论决定。交通银行的回复是:本行年底头寸较紧,请财政部先与中行协商。两份回复都使用了银行公函的标准措辞——客气、周全、不承担任何实质性义务。

库藏司司长潘复拿着两份银行的回函,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财政部大楼的暖气管道坏了三天了,室内温度不到五度。潘复穿着一件旧皮袍,袖口磨得发白。他在一张便条上写了一行字,派人送给会计司司长:“银行垫款一时难望,赈款如何筹措,请再议。”

这张便条没有编号,没有归档,夹在潘复的私人记事本里。记事本后来由他的后人捐赠给了一家档案馆。便条上的字迹潦草,墨色很淡,用的是财政部公用信笺的背面。信笺正面印着“财政部用笺”五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中华民国九年印。”九年,就是1920年。

就在财政部与银行之间公文往来的这几天里,甘肃省署的催款电报一封接一封地发到北京。十二月二十一日,张广建发来第三封电报:“灾民待哺,刻不容缓。”十二月二十二日,又发来第四封:“各县续报,死伤益众,赈款未到,民心惶惶。”十二月二十三日,第五封电报的措辞已经近乎哀求:“省库罄尽,无法筹垫。灾民冻馁交迫,朝不保夕。恳请中央无论如何困难,迅赐拨发钜款,以拯民命。”

每一封电报都经过了电报局的收发登记、国务院的签收编号、内务部的转办批示、财政部的核议回复。每一道程序都留下了纸面记录。这些记录至今保存完好,纸页发黄,墨迹褪色,上面的日期和签名清晰可辨。日期与日期之间的间隔,就是震区等待的时间。

十二月二十四日,国务院召开例会。靳云鹏主持会议,出席的有内务总长张志潭、财政总长周自齐、交通总长叶恭绰、陆军总长鲍贵卿等人。会议议程共有七项,第五项是“陇东地震赈款案”。

张志潭首先报告了灾情:据甘肃省署电报,海原、固原两城尽毁,死伤各以万计,其余各县灾情亦重。内务部已饬甘肃造具灾户清册,尚未送到。

周自齐接着报告了财政状况:国库存款不足半月支用,银行垫款尚未商妥。财政部的意见是,赈款数额应俟灾户清册送到后再行核定,先行拨款恐有虚冒。

叶恭绰报告了交通通讯状况:西安至兰州电报线路经抢修已基本恢复,但陇东各县电报支线损毁严重,短期内难以修复。震区与省城的通讯仍靠人力传递。

靳云鹏听完三人的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段话,大意是:灾情固重,国库固空,但中央不能坐视。先拨一笔款项,数目可以少一些,但必须尽快拨出,以安民心。具体数目由财政部和内务部会商决定,下次例会报告。

这段话被记录在国务院会议纪要中。纪要的措辞比靳云鹏的原话更为正式:“总理谕:陇东地震灾情奇重,中央亟应拨款赈济。着财政部会同内务部,迅即筹拨的款,以资急赈。”

“迅即筹拨的款”——这五个字是靳云鹏作为国务总理能够做出的最明确的指示。它绕过了“先造册、后拨款”的程序,直接要求拨款。但“的款”在哪里,会议纪要没有说。

十二月二十七日,财政部与内务部会商的结果出来了:同意先行拨发赈款两万元。两万元是什么概念?当时北京一个中级公务员的月薪大约是八十元。两万元相当于二百五十个公务员的月薪。而海原、固原两县的死亡人数,后来统计超过七万人。如果按人均计算,每个遇难者可以摊到大约两角八分钱。

这两万元也不是立即就能发出去的。财政部的拨款程序是这样的:先由库藏司填具拨款凭单,送会计司审核;会计司审核无误后,送总长批准;总长批准后,拨款凭单发回库藏司;库藏司凭单通知银行付款;银行付款后,将回执送财政部销账。这六道程序走完,最快也需要三天。

十二月三十日,两万元的拨款凭单终于送到了中国银行。中国银行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办理了付款手续。款项汇出的方式是电汇,通过电报局将汇款指令发往兰州的中国银行分行。电汇本身也需要时间——电报要经过多个中转局,每个中转局都要登记转发。汇款指令从北京发出,到达兰州,大约需要两天。

1921年1月2日,兰州中国银行分行收到汇款指令。一月三日,甘肃省署派人到银行办理了提款手续。一月四日,两万元赈款终于进入甘肃省库。

从十二月十六日地震发生,到一月四日赈款到账,中间经过了十九天。

十九天里,海原县城以东黄土塬上的马家窑洞里,发生了什么,北京没有人知道。固原县城倒塌的城垣下压着多少人,北京没有人知道。静宁县坍塌的房屋废墟里冻死了多少伤员,北京没有人知道。这些信息不在电报线上。电报线上只有公文、批示、签呈和拨款凭单。公文上的时间戳精确到日、时、分,但时间戳与震区实际时间的脱节,精确地记录了制度的漏气速度。

一月四日,甘肃省署收到两万元赈款后,张广建给北京发了一封回电。电报全文如下:

“北京国务院、内务部、财政部钧鉴:赈款两万元已收到。惟灾区广袤,灾民众多,两万元杯水车薪,不敷分布。恳请续拨钜款,以资赈济。甘肃省长张广建叩。支。”

十二月二十四日国务院例会的纪要,在当天下午便由秘书处誊正,分送各与会部会。内务部收到的抄件上,“迅即筹拨的款”六个字下面,张志潭用毛笔划了一道杠。他清楚这四个字的含义——总理已经发话,赈款必须拨。但“的款”从何而来,靳云鹏没有说,也不会说。这是留给财政部和内务部自行解决的难题。

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张志潭召王瑚到总长办公室商议。王瑚带来了两份文件。第一份是甘肃省署十二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发来的五封催款电报抄件,每一封的措辞都比前一封更为急迫。第二份是赈务处草拟的赈款预算草案,按最保守的估算——仅以海原、固原两县灾民每人发放急赈银三角计——所需款项至少在两万五千元以上。若将静宁、会宁、通渭等县一并纳入,数目将数倍于此。

张志潭把预算草案看了一遍,问:“两万五千元,财政部拿得出来吗?”

王瑚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公文夹里抽出一份财政部三天前致国务院的呈文抄件,指着上面“库空如洗”四个字,说:“潘复亲笔写的。”

张志潭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十二月天。院子里的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杈间积着薄薄的雪。他转过身,对王瑚说:“先按两万元报。财政部能批多少,再议。”

两万元这个数字不是根据灾情计算出来的,而是根据对财政部承受能力的估计倒推出来的。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行政智慧——报一个对方有可能同意的数目,比报一个合乎实际需要的数目,更有可能真的拿到钱。至于这两万元到了灾区能做什么,那是另一个问题。在公文程序的逻辑里,先解决“能不能拨”的问题,再解决“够不够用”的问题。两个问题的顺序不能颠倒。

王瑚当天下午便拟就了赈款申请签呈,呈文内开列灾情概要、赈款用途及请拨数目。签呈送到财政部,已是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财政部收发处签收后,按程序先送库藏司核阅。

库藏司司长潘复接到签呈时,手边正压着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关于垫款事宜的回函。两份回函的内容他早已读过数遍。中国银行的回函称:“经提交董事会讨论,以年关在即,各行头寸均紧,垫款一节,须俟下年度预算确定后再行洽商。”交通银行的回函更为直白:“本行本年度垫款已逾额度,此次陇东赈款垫付,力有不逮。”两份回函的实质含义是相同的:年底了,没钱。

潘复把两份银行回函和王瑚送来的赈款申请签呈并排放在桌面上。一边是两万元的拨款请求,一边是两家银行的同时拒绝。他需要在二者之间找到一条通路。这条通路在财政部的公文术语里叫作“另筹”——在常规渠道不通的情况下,寻找其他可以动用的款项。

“另筹”的办法有几种。一是向各省催缴欠款。但甘肃省本身就是欠款大户,其他各省年底也都在哭穷。二是动用特别款项,比如关余、盐余。但关余早已抵押给了外债,盐余则被银行团牢牢攥在手里。三是压缩其他开支,从已经核定但尚未拨付的款项中挤出一部分来。潘复翻开了会计司送来的本年度未拨款项清单,逐项审视。清单上列着二十余项待拨款目,包括陆军部军饷、外交部使领馆经费、教育部学校补助、农商部实业经费等等。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急”“最急”“待拨”的字样。潘复的目光在清单上扫了几遍,最后停在一行小字上:“拨交内务部预备赈款,余额一万二千元。”

这是一笔尚未用完的款项。本年度预算中列有预备赈款一项,总额五万元,已拨出三万八千元,尚余一万二千元。这笔钱按程序须等到年度终了时结算注销,但程序是可以变通的。潘复拿起笔,在这行小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可拨。”

一万二千元,加上库藏司可以从零星杂款项中挤出的八千元,合计两万元。这就是十二月二十七日财政部与内务部会商时,潘复报出的数字。他没有解释这两万元是怎么凑出来的,也没有说明这笔钱原本的用途是什么。在会商记录上,只写了一句话:“财政部库藏司潘司长面称,可先行筹拨两万元。”

内务部方面没有还价。王瑚知道,还价的结果可能是连两万元都拿不到。

这封电报到达北京的时间是一月五日上午。国务院收发处照例登记编号,归入红色夹,呈送靳云鹏。靳云鹏没有立即批复。他当天下午要去参加一个军事会议,讨论奉军入关的部署问题。红色夹被放在总理办公室的案头上,等待次日呈阅。

电报局二楼值机室里,报务员周贻春在值班日志上写道:“兰州线,信号正常。”他放下铅笔,把耳机戴回头上。耳机里传来一串电码声,清晰而稳定。那是另一份电报,来自另一个省份,关于另一件事。陇东地震的赈款案,在北京的公文流转中暂时告一段落。命令已下,钱已汇出。至于两万元能买多少粮食、多少棉衣、多少医药——那是甘肃省署需要回答的问题。而甘肃省署的回答,还需要经过电报线路,一站一站地传回北京。线路畅通的话,大约需要四五个小时。线路不通的话,时间另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