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冻土上另起窑院
马兆瑞把镐尖敲进冻土。
一镐下去,镐头弹了回来。虎口震得发麻,镐柄在手里抖动。他换了个位置,又敲了一镐。这一镐入土约两寸,镐尖带出一块冻得发白的土块。土块在镐刃上裂成两半,断面干净,没有水迹,也没有冰晶。他把土块捏碎,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土是干土,粉状,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叔,这儿行不行?”
问话的是马兆祥的大儿子,十六岁,个头已经赶上马兆瑞的肩膀。他站在崖壁下面,仰着头看马兆瑞手里的土。身后是马兆祥的两个小儿子,一个十二,一个九岁。三个孩子的脸都被风吹得皴裂,耳廓上结着冻疮的痂。他们站在崖壁的阴影里,脚边放着两把镐、一把铁锨和一根撬棍。
马兆瑞没有回答。他从崖壁上又敲下一块土,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土在齿间碎裂,沙沙响,没有黏性。他吐掉土渣,用袖子擦了擦嘴。
“活土。”
活土是黄土塬上掘窑人的说法。活土干燥、松散、不含水脉,挖进去不会塌方,窑洞能撑得住。死土则相反——潮湿、黏重、挖开后容易渗水,窑顶撑不过三个雨季就会开裂掉块。分辨活土与死土,靠的是手捻、牙咬和眼力。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是:崖面选在阳坡,土色发白不发红,土层厚度不少于三丈,崖顶的坡度要缓,不能有冲沟。这些规矩没有写进任何一本册子,但每一个在塬上掘过窑的人都懂。
马兆瑞选的这处崖面,在王家坪村东头,距老庄基约一里。崖面朝南,高约四丈,顶部是一块缓坡台地,长着几棵酸枣树。崖壁下半截是原生黄土,上半截是次生黄土,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分层线。马兆瑞在分层线以下选定了窑口的位置。
他让三个孩子退后,自己抡起镐,在崖壁上画出一个拱形轮廓。镐尖划过的痕迹在冻土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线。他沿着白线又划了一遍,加深了刻痕。然后他往掌心里啐了口唾沫,握紧镐柄,对着轮廓线内的冻土猛敲下去。
这一镐入土四寸。
冻土被敲开一个豁口,露出下面颜色稍深的土层。马兆瑞把镐头插进豁口,用杠杆的力道往起撬。一块冻土从崖壁上剥落,砸在他脚边,碎成几块。他弯腰捡起一块,又捻了捻。下面的土比表层稍湿,但仍然是活土。
“行。”
他把镐递给马兆祥的大儿子。“你挖。照着这个线挖。挖进去一尺以后往宽里扩,不要往下挖。窑口先开六尺宽,七尺高。”
孩子接过镐,学着他的样子抡起来。第一镐偏了,打在轮廓线外面,冻土只掉了一层皮。第二镐打在线上,入土两寸。第三镐入土三寸。马兆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纠正他的手势,只说了一句:“镐柄握低些。”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老庄基在王家坪村西头。地震之后,马家的三孔窑塌了两孔。中间那孔是马兆瑞和他女人住的,窑顶整个塌下来,把炕和灶都埋在土里。西边那孔是他爹娘住的,窑面垮了一半,窑掌还立着,但裂缝从窑口一直裂到窑顶,没人敢再进去。只有东边那孔——马兆祥和他女人住的那孔——塌得不算彻底。窑口塌了,但窑掌还完整,炕也在。地震那夜马兆祥的女人带着三个孩子跑了出来,马兆祥没有跑出来。
后来刨挖的时候,马兆瑞在塌窑的土里刨出了他哥的一只手。手是伸着的,五指张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他顺着那只手往下刨,刨出了肩膀、脖子和头。马兆祥的脸被土压得变了形,嘴张着,嘴里塞满了土。马兆瑞把土从他嘴里抠出来,又把他的眼睛合上。然后他和几个乡邻一起,把马兆祥抬到村后的祖坟坡地上埋了。
那天是十二月十九日。
从那天起,马兆瑞的女人就开始发烧。烧了七天,第八天人就不行了。马兆瑞把她也埋在祖坟坡地上,埋在马兆祥的坟旁边。
现在马兆瑞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他哥的三个孩子。他爹娘在地震前一年先后过世,他和他哥两房人守着三孔窑。地震之后,两房人变成了一个人,三孔窑只剩半孔还能遮风。
马兆瑞走回老庄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东边那孔塌了半截的窑洞里,三个孩子已经把炕烧热了。炕是用塌窑里刨出来的土坯重新垒的,矮了半尺,但还能睡人。窑口用一块从塌窑里拆下来的门板挡着,门板和窑口之间塞着麦草和破毡片。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焰一明一灭。
马兆瑞在窑门口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三天前牌甲送来的。纸上的字是县署书吏写的,用的是工笔小楷,墨迹很淡,有些笔画已经洇开了。纸上的内容是:
“查灾委员王 查得王家坪村户马兆瑞 原住窑洞三孔 地震塌毁二孔 现存一孔亦半塌 不堪居住 准予在村东崖面另掘新窑一孔 所需木料由赈济项下拨给椽木六根 门窗木料自行筹措 此据”
纸的右下角盖着一方印。印泥是朱红色的,印文是“海原县查灾委员之钤记”。印盖得有些歪,左边的边框比右边低了半分。
马兆瑞把纸折好,塞回怀里。他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天是灰黄色的,云层很低,压着塬上的崖顶。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卷起打谷场上的碎麦秸,打在窑门板上沙沙响。
他站起来,走进窑洞。
窑洞里,三个孩子围着炕沿坐着。老大在补一只鞋,鞋底和鞋帮之间裂了一道口子,他用麻线一针一针地缝。老二在剥玉米粒,玉米棒子是从塌窑里刨出来的,棒子上的粒已经被压扁了,有些发了霉。老三趴在炕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马兆瑞在炕沿上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糜子饼。饼是早上在粥厂领的,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他把饼分给三个孩子,自己留了一块。
老大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饼。“崖面那边,土行不行?”
“行。活土。明天接着挖。”
“得挖多少天?”
“三个人挖,得二十天。要是能找到人帮忙,能快些。”
老大沉默了一会儿。“找谁帮忙?村里能下地的男人,一半死了,一半在给自己家挖窑。”
马兆瑞没有接话。
他知道老大说的是实情。王家坪村震前有三十七户,一百八十余口。地震之后,死了八十三口。活下来的不到一百人里,能抡镐下地的男劳力不足四十个。这四十个人,有的在给自己家挖新窑,有的在给亲戚家帮忙,有的被大户雇去挖窑挣口粮。劳力在塬上是稀缺的,比粮食还稀缺。
马兆瑞自己就是一个劳力。他三十四岁,身板结实,能抡镐,能扛土,能连续挖一整天不歇。但他只有一个人。他要挖一孔新窑,至少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在窑口往里掘进,一个人在窑外往外运土。窑洞掘到一丈深以后,还需要第三个人在窑掌掌灯、递工具。他现在能用的劳力,只有他自己和老大。老二也能搭把手,但力气不够,抡不了镐。老三只能干些端茶送水的活。
“明天我去找刘万财。”
老大抬起头。“刘万财?他肯帮忙?”
“不是帮忙。换工。他家也要挖新窑,他有两个儿子,劳力够。我跟他说,我帮他挖三天,他帮我挖三天。”
“他家选在哪儿挖?”
“老庄基原址。”
老大皱了皱眉。“原址?他家老庄基后面那条裂缝,地震那夜裂开的,有一尺宽。他敢在原址挖?”
“他说裂缝已经填了。”
“填了有什么用?底下是空的。”
马兆瑞没有接这个话。他把最后一口糜子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饼渣卡在喉咙里,他端起炕沿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第二天一早,马兆瑞去找刘万财。
刘万财家在王家坪村南头,老庄基背靠一道高崖。地震那夜,刘家的两孔窑塌了一孔半。塌得最彻底的是西边那孔,窑顶整个砸下来,把刘万财的爹娘和妹妹都埋在里面。东边那孔塌了窑口,窑掌还立着,刘万财和他女人、两个儿子从那孔窑里跑了出来。
刘万财的女人后来又给他添了两个女孩——不是亲生的,是收养的。两个女孩是她娘家的侄女,地震那夜爹娘都死了,刘万财把她们接了过来。现在刘家一共六口人,挤在那孔塌了窑口的破窑里。
马兆瑞走到刘家老庄基的时候,刘万财正蹲在崖壁下面,用一根铁钎子试探土质。他把铁钎子插进土里,拔出来,看看钎子上沾的土是干是湿,然后换一个位置再插。他的两个儿子站在旁边,一人扛着一把镐。
“万财哥。”马兆瑞走过去。
刘万财抬起头。“兆瑞。你家的窑址选好了?”
“选好了。村东头那道崖,阳面。”
“土行不行?”
“活土。”
刘万财把铁钎子从土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我这边也是活土。就是后面那道裂缝,心里不踏实。”
马兆瑞看了看那道裂缝。裂缝从崖顶一直裂到崖脚,宽度约一尺,深度看不见。裂缝两侧的土已经松动了,用手一掰就能掰下一块来。裂缝底部填着碎石和土块,是刘万财前几天填进去的。
“这裂缝,填了也不顶事。底下是空的,挖进去碰上空洞,窑顶撑不住。”
“我也知道不顶事。但不在这儿挖,去哪儿挖?村南就这一道崖,别处的崖面都让人占了。村东你占了,村西马麟祥占了,村北那道崖太矮,挖不了窑。”
马麟祥是王家坪的大户。他家有六孔窑,地震塌了四孔,剩下两孔还能住。但马麟祥嫌那两孔窑离裂缝太近,不敢住,决定在村西另掘三孔新窑。他雇了六个外村的劳力,已经在村西挖了七天。工钱是每天每人两斤糜子,管一顿饭。
“你要是不放心原址,可以跟我一样,另选一道崖。”
“另选?选哪儿?村周围能挖窑的崖面,就那几道。好位置都让人占了。剩下的要么土层太薄,要么朝向不对,要么离水源太远。”刘万财把铁钎子往地上一戳,“在原址挖,至少离水井近,离耕地也近。搬到别处,每天挑水要多走一里路,种地要多走两里路。春耕的时候,这两里路就是两炷香的时间,两炷香的时间就是两垄地。”
马兆瑞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万财算的是实在账。王家坪的耕地分布在村周围的塬面上,离老庄基最近的不到半里,最远的三里。水井在村中央,距各家老庄基都在百步以内。如果搬到村东,马兆瑞离最近的耕地要多走一里,离水井要多走两百步。这两百步,每天挑三担水,就是多走一千二百步。春耕的时候,时间是用脚步丈量的。
“我来找你,是想说换工的事。我一个人挖不动,你家有两个劳力。我帮你挖三天,你帮我挖三天。”
刘万财想了想。“行。但我得先把我家的挖出个样子来。你先帮我挖三天,然后我再帮你。”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马兆瑞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刘万财叫住了他。
“兆瑞,你那张批条,县里给你批了多少木料?”
“椽木六根。门窗木料自行筹措。”
“六根椽木,够不够?”
“不够。一孔窑至少需要十二根椽木,六根只够撑窑口那一截。里面的窑顶还得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塌窑里还能刨出几根旧椽木来。不够的,用树枝替。”
刘万财沉默了一会儿。“我那张批条上,批了八根椽木。我跟书吏多说了几句好话,他给我多写了两根。”
马兆瑞没有接话。
椽木的分配,在县署的赈济章程里有明文规定。章程第十一条写的是:“灾民重建窑洞,每孔准拨椽木六根,由赈济项下开支。如窑洞规模较大或人口较多者,得酌增,但至多不超过十根。”这条章程的措辞是清楚的,但执行起来却因人而异。书吏在填写批条时,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酌增”或“酌减”。这个判断的依据,有时候是灾情的严重程度,有时候是灾民与书吏的熟络程度,有时候是灾民是否愿意在登记造册时配合书吏的工作。
马兆瑞的批条上写的是六根。他没有跟书吏多说好话。那天书吏来查灾的时候,他正在塌窑里刨粮食,手上全是土,脸上也是土。书吏问了他几句话,他照实答了。书吏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就去了下一家。
刘万财的批条上写的是八根。他跟书吏多说了一会儿话,还让女人给书吏烧了一壶水。书吏喝了他家的水,在填写批条时多写了两根。
两根椽木,在兰州城的木料行里不值几个钱。但在王家坪的冻土上,两根椽木就是一截窑顶的支撑,就是一家人能不能在春耕前住进新窑的关键。
马兆瑞回到村东的崖面时,老大已经把窑口挖进去了一尺深。
窑口的轮廓已经出来了,是一个六尺宽、七尺高的拱形。冻土层被凿穿了,下面的土是软的,镐头挖进去能入五寸。老大把挖下来的土堆在崖壁下面,堆成了一个半人高的土堆。老二用铁锨把土铲到一边,老三把土里的石块捡出来,扔到远处。
马兆瑞看了看窑口的深度,又看了看崖壁的土质。窑口往里一尺的土层,颜色均匀,没有裂缝,没有水迹,是典型的原生黄土。他用手在窑壁上拍了几下,土面发出沉闷的回声,没有空洞的声音。
“行。接着挖。”
他接过老大的镐,自己抡了起来。
第三天,马兆瑞去了刘万财家的工地。
刘万财在原址挖新窑,位置在老庄基东侧二十步,避开了那道裂缝。但避开裂缝并不意味着安全。地震把整个崖体的结构都改变了,表层看起来完整的崖面,内部可能有看不见的裂缝和空洞。刘万财用铁钎子试探过,没有探到空洞,但铁钎子只能探到三尺深,三尺以下的情况,只有挖进去才知道。
马兆瑞到的时候,刘万财和他的两个儿子已经在挖了。窑口开了一尺半深,轮廓是七尺宽、八尺高,比马兆瑞的窑口宽一尺、高一尺。刘万财的解释是家里人口多,窑得挖大些。
马兆瑞接过镐,轮换着挖。两个人并排站在窑口,一人挖左边,一人挖右边。镐头落在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挖下来的土由刘家的两个儿子往外运。
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镐头碰到了硬东西。
马兆瑞停下镐,用手扒开浮土。土层下面露出一块石头,拳头大小,嵌在土里。他用镐尖把石头撬出来,看了看石头周围的土。土是湿的,颜色发暗。
“这儿有水脉?”刘万财凑过来看。
马兆瑞把湿土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土是凉的,有黏性,捻开后在掌心里留下一道水痕。“不是水脉。是渗水。上面的雪化了,水渗下来了。”
“渗水会不会越渗越多?”
“不好说。要看上面的土层多厚。如果上面是厚土层,渗到一定深度就停了。如果上面有裂缝,水会顺着裂缝一直往下渗。”
刘万财抬头看了看崖顶。崖顶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黄土。黄土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是地震留下的。
“接着挖吧。挖到六尺深再看。”
马兆瑞抡起镐,继续挖。
挖到五尺深的时候,窑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很细,不到半分宽,从窑口的方向斜着向上延伸,长度约三尺。马兆瑞用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遍,裂缝的边缘是锋利的,没有风化的痕迹。这说明裂缝是新的,是地震造成的。
“这条裂缝,会不会裂到窑顶上去?”刘万财的声音有些紧。
马兆瑞没有回答。他用镐尖在裂缝的末端敲了一下,一块土掉下来,裂缝又往前延伸了两寸。他停下手。
“万财哥,这条裂缝是活的。再往里挖,裂缝可能会越裂越大。要是裂到窑顶,这孔窑就废了。”
刘万财站在窑口,看着那道裂缝。他的两个儿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他身后。
“那就换个方向挖。往右偏三尺,避开这条裂缝。”
“往右偏三尺,就靠近那道大裂缝了。”
“那你说怎么办?”
马兆瑞把镐靠在窑壁上。“我要是你,就不在原址挖了。这道崖已经被震松了,里面不知道有多少裂缝。你今天避开这一条,明天还会碰上另一条。挖到一半塌了,白费力气不说,还可能把人埋在里面。”
刘万财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搬走,搬到哪儿去?村周围的崖面,你都看到了。能挖窑的地方,要么被人占了,要么土层不行。我要是搬到村东,跟你做邻居,你那道崖能挖几孔窑?”
“那道崖,能挖三孔。”
“三孔。你占一孔,还剩两孔。村里等着挖窑的,不止你我两家。马老五家还没选好址,马德福家也没选好。他们要是也看上那道崖,怎么办?”
马兆瑞没有接话。
他明白刘万财的意思。崖面是有限的资源,就像水源和耕地一样。地震之前,王家坪的窑洞分布在四道崖面上,每道崖面上挖着七八孔窑,各家各户相安无事。地震之后,四道崖面中有两道被裂缝和滑坡毁掉了,能用的只剩下两道。这两道崖面上,能挖新窑的位置不超过十五个。而村里需要挖新窑的户数,至少有二十家。
二十家人争十五个位置,注定有五家人找不到合适的崖面。这五家人要么在原址冒险重建,要么搬到更远的地方去,离水源更远,离耕地更远,离村里的磨坊、水井和打谷场更远。
“先接着挖吧。挖到裂缝再说。说不定这条裂缝只在这一截有,再往里就没了。”
马兆瑞没有再说什么。他抡起镐,继续挖。
第六天,马兆瑞回到自己的工地。
老大已经把窑口挖到了三尺深。窑洞的内部空间开始成形,宽度从窑口的六尺扩到了七尺,高度从七尺扩到了八尺。窑掌的方向正对着正南,下午的太阳光照进窑洞里,照在窑壁上,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马兆瑞检查了窑壁和窑顶。土层均匀,没有裂缝,没有渗水,土质干燥松软。他用镐尖在窑顶上敲了几下,声音沉闷而结实,没有空洞的回响。
“这孔窑,能撑得住。”
老大站在他旁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地震之后,马兆瑞第一次在老大的脸上看到笑。
“叔,窑挖好了,咱们就有地方住了。”
“嗯。”
“咱家的粮食,也能搬进新窑里。不用再藏在塌窑的土里了。”
“嗯。”
“春耕的时候,咱们把种子种下去,秋天就能收粮了。”
马兆瑞看着老大。孩子的脸上沾着土,嘴唇干裂,眼眶凹陷,但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地震之后一直没有熄灭的东西。
“接着挖。”
他接过镐,往掌心里啐了口唾沫,抡起来,对着窑掌的土猛敲下去。
第十天,刘万财家的窑洞出事了。
那天下午,刘万财和他的两个儿子正在窑掌挖土,马兆瑞在窑口往外运土。窑洞已经挖到了九尺深,窑掌的宽度扩到了九尺。那道裂缝在六尺深的位置就消失了,刘万财的判断似乎是对的——裂缝只在地表附近有,深处没有。
但就在他们挖到九尺深的时候,窑顶突然掉下来一块土。
土块不大,约一尺见方,砸在刘万财大儿子的肩膀上。大儿子叫了一声,捂着肩膀蹲下去。刘万财抬头看窑顶,窑顶上出现了一个洞,洞口的直径约一尺,洞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上面是空的。”马兆瑞说。
他的话音刚落,又一块土从洞口的边缘掉下来。这一块比刚才那块大,砸在地上碎成几块。洞口扩大了一圈,直径变成了一尺半。
“快出去。”
刘万财拉着他的大儿子往外跑。马兆瑞拉着二儿子跟在后面。四个人刚跑出窑口,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窑顶塌了。
塌下来的土塞满了整个窑掌,一直堆到窑口往里五尺深的位置。塌方的土量约有二十余方,把九天挖出来的空间填回去了一大半。窑口外面的崖壁上,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从窑口上方一直裂到崖顶。
刘万财站在窑口外面,看着塌下来的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在发抖。
“九天。九天白挖了。”
马兆瑞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道新裂开的裂缝,裂缝的宽度约三分,从窑口上方向崖顶延伸,长度约一丈五尺。裂缝两侧的土已经松动了,崖顶边缘的几棵酸枣树歪向一边,树根露出土面。
“这道崖,不能挖了。”
刘万财没有说话。
“搬到村东去吧。那道崖还能挖两孔。你占一孔,马老五占一孔。”
“马老五还没选好址?”
“没有。他昨天来找我,问我那道崖还有没有位置。我说还有两孔。他让我给他留一孔。”
刘万财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塌掉的窑洞,看着那道新裂开的裂缝,又回头看了看村东的方向。
“村东那道崖,离水井多远?”
“两百步。”
“离我家的耕地呢?”
“最近的一块,一里半。”
刘万财低下头。他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块,放在手里捏碎了。土块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搬吧。”
第十三天,刘万财在村东的崖面上开了新窑口。
新窑口的位置在马兆瑞的窑洞北侧,两孔窑之间隔了约二十步。崖面的土质是活土,没有裂缝,没有渗水。刘万财用铁钎子试探了三处,三处的土都是干的。
马兆瑞帮他开窑口。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人一把镐,对着崖壁猛敲。冻土在镐头下碎裂,剥落,露出下面松软的黄土。
马老五也在同一天开了窑口。他的位置在刘万财北侧,再往北就是崖面的尽头了。马老五家的人口少,只有他和他女人,还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他的窑口开得小,五尺宽,六尺高。
三道窑口在村东的崖面上排成一排,从南到北,依次是马兆瑞、刘万财、马老五。三道窑口之间的距离都是二十步,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相邻两孔窑之间至少隔十五步,防止窑洞互相影响,也防止一家塌窑牵连邻居。
马德福没有在村东占到位置。他来晚了一步。他到村东的时候,三道窑口都已经开了,崖面上再没有能挖窑的地方。他站在崖壁下面,看着三道窑口的轮廓线,站了很久。
“我去村北那道矮崖看看。”
村北那道崖高不足三丈,土层厚度只有两丈出头,按老辈人的标准,不够挖一孔正经的窑洞。但马德福没有别的选择。他在那道矮崖上选了一个位置,开了一个窑口。窑口的高度只有六尺,比正常的窑洞矮了一尺。窑顶的土层厚度不足一丈,比正常的窑洞薄了一半。
“这孔窑,能撑几年?”马德福问马兆瑞。
马兆瑞看了看那道矮崖的土质,又看了看窑顶的土层厚度。
“三年。三年以后,窑顶可能会裂缝。五年以后,可能会塌。”
马德福沉默了一会儿。“三年就三年吧。总比窝棚强。”
窝棚。
这个词在王家坪的冻土上,是一个沉重的词。
地震之后,村里有十几户人家没有能力挖新窑。他们要么是家里没有男劳力,要么是劳力不够,要么是选不到合适的崖面,要么是批条上的木料迟迟领不到手。这些人家在打谷场、崖背和村口搭起了窝棚。
窝棚的搭法很简单。用几根从塌窑里刨出来的木料做骨架,斜着插进土里,顶端绑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框架。框架外面盖上秸秆、麦草和破毡片,用土块压住边缘。窝棚的高度约四尺,进深约六尺,里面铺一层麦草,人蜷着身子躺在上面。
马兆瑞在村里见过这些窝棚。打谷场上有七个,崖背上有四个,村口有三个。每个窝棚里住着一家人,少的三四口,多的七八口。白天,窝棚里的人回到塌窑里刨粮食、衣物和农具。夜里,他们蜷在窝棚里,用破棉被裹着身子,听着风从秸秆的缝隙里灌进来,把麦草吹得沙沙响。
一月下旬的夜,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窝棚里没有火,没有炕,只有人挤着人,用体温互相取暖。有些人冻伤了脚趾,有些人冻伤了耳朵,有些老人和孩子在夜里再也没有醒过来。
县署的赈济章程里,有“助建房屋”这一条。章程第十二条写的是:“灾民无力自建房屋者,由赈济项下拨给木料、秸秆,搭盖临时窝铺,以御风寒。每铺拨木料四根、秸秆二十束、毡片两块。”但这条章程在执行中遇到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木料不够。赈济项下的木料,优先拨给挖新窑的灾民。每孔新窑需要六到十根椽木,全县需要挖新窑的户数超过一万户,需要的椽木总数超过六万根。而县署从兰州领到的赈济木料,第一批只有两千根,第二批只有三千根,两批加起来不到需求量的十分之一。
第二个问题是窝棚不顶事。章程里规定的“临时窝铺”,在零下二十度的寒夜里根本挡不住风。秸秆和麦草是透风的,破毡片也是透风的,四根木料搭起来的骨架太单薄,一阵大风就能把窝棚掀翻。打谷场上的七个窝棚,在一月下旬的一场大风中被掀翻了三个。住在里面的人连夜搬到了崖背下面,靠着崖壁蜷了一夜。
马兆瑞在自己的工地上见过这些住在窝棚里的人。他们有时候会走到崖面这边来,站在旁边看马兆瑞挖窑。他们的眼神是空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打谷场上的窝棚里。
马兆瑞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们在看一孔正在成形的新窑,看一个有墙壁、有窑顶、有炕、有灶的空间,看一种他们暂时还够不到的生活。
第二十天,马兆瑞的窑洞挖成了。
窑洞进深两丈,宽七尺,高八尺。窑掌是平的,窑壁是直的,窑顶是拱形的。窑口装上了门框,门框是用塌窑里刨出来的旧木料拼的,尺寸不太合,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道半寸宽的缝。窑掌垒了炕,炕面是用塌窑里刨出来的土坯铺的,炕洞里烧着从塬上捡来的干牛粪。窑壁两侧各挖了一个壁龛,一个放油灯,一个放碗筷。窑口左侧垒了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从塌窑里刨出来的铁锅,锅底有一道裂缝,用面糊糊住了。
马兆瑞站在窑洞中央,看着这一切。窑洞里很暗,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三尺的范围。窑壁上的土是新鲜的,颜色发黄,还没有被烟火熏黑。空气中有一股土腥味,混着牛粪燃烧后的焦味。
三个孩子已经把铺盖搬了进来。铺盖是三床破棉被,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灰扑扑的。老大把铺盖铺在炕上,老二把碗筷摆进壁龛里,老三把从塌窑里刨出来的一盏破油灯放在炕沿上。
“叔,咱们有家了。”
马兆瑞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批条,展开。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折叠处磨出了毛边。他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准予在村东崖面另掘新窑一孔 所需木料由赈济项下拨给椽木六根 门窗木料自行筹措。”
六根椽木,他在三天前领到了。领木料的地方在县署旁边的赈济仓库,管仓库的是一个姓李的书吏。李书吏核对了批条上的名字和印章,让马兆瑞在一本登记册上按了手印,然后让库丁从仓库里搬出六根椽木。椽木是松木,长约一丈,粗约三寸,表面粗糙,没有刨过。马兆瑞把椽木扛回王家坪,用了半天时间。
六根椽木,刚好够撑窑口往里一丈的窑顶。一丈往里的窑顶,他用的是塌窑里刨出来的旧椽木和从塬上砍来的树枝。旧椽木有三根,树枝有七根,加起来刚好够用。
门窗木料,他没有。窑口的门板是塌窑里刨出来的,尺寸不合,关不严实。窗户没有木料做窗框,他用一块破毡片钉在窗户洞上,白天掀开透气,夜里放下挡风。
但这毕竟是一孔新窑。窑顶是完整的,窑壁是结实的,炕是热的。夜里躺在炕上,能听见窑顶外面的风声,但风灌不进来。
马兆瑞把批条折好,塞回怀里。他走出窑洞,站在崖壁下面。
天已经黑了。塬上的风很大,吹得崖顶的酸枣树枝哗哗响。打谷场的方向,窝棚里的油灯亮着几盏,灯光微弱,在风中一明一灭。
他数了数打谷场上的窝棚。七个。还是七个。
县署的登记册上,王家坪村“准予重建窑洞”的户数是十六户。十六张批条发下去,十六个家庭拿到了在指定崖面挖新窑的许可。但二十天过去了,真正挖成新窑的,只有三户。
马兆瑞是一户。刘万财是一户——他的窑洞在第十八天挖成了,比马兆瑞晚了两天。马老五是一户——他的窑洞在第十九天挖成了,比刘万财晚了一天。
马麟祥在村西挖的三孔新窑也成了,但他不算在十六户里。他是大户,自己雇人挖的,没有领赈济木料。
剩下的十三户里,有三户还在挖。马德福在村北那道矮崖上挖了十二天,窑洞进深一丈五,再挖三天就能成。另外两户在村南的崖面上挖,进度慢,劳力不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挖完。
还有十户,根本没有动工。
这十户人家,要么没有劳力,要么没有工具,要么选不到合适的崖面,要么批条上的木料被挪作他用——换了粮食,换了种子,换了治病的药。他们的批条还揣在怀里,纸上的字迹一天比一天模糊,但崖面上的窑口始终没有开。
马兆瑞看着打谷场上的窝棚。七个窝棚里,住着七家人。七家人里有三户是拿到了批条但没有动工的,有四户是连批条都没有拿到的——他们的老庄基被县署的查灾委员认定为“尚可居住”,不符合“另掘新窑”的条件。但“尚可居住”的那几孔窑,裂缝从窑口裂到窑顶,没人敢住。
县署的章程是清楚的,但章程和地面之间,隔着一道裂缝。
这道裂缝,比崖面上的裂缝更难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