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教堂钟声远去

民国十年四月十九日。海原县城南街。福音堂诊疗所。

贺林把最后一只木箱的箱盖合上。箱子里码着病历册、换药记录和门诊登记簿,最上层是一叠零散的处方笺。他在箱盖内侧贴了一张清单,用钢笔抄录箱内文册的种类与件数。清单共列十一项,最后一项是“1921年1月至四月门诊登记簿一册,计七十六页”。他写完日期,把清单按在箱盖上,等墨迹干透。

诊疗所的西厢房里,药品柜已经搬空。柜门敞开,隔板上残留着碘酒瓶底的褐色印渍。棉球盒里的镊子搁在搪瓷托盘上,托盘边缘有一道裂纹。靠墙的木架原摆着外科器械,现在只剩一卷绷带和半盒缝合针。贺林在移交清册上逐项勾销:磺胺粉六瓶,已用尽;碘酒十二瓶,已用尽;石炭酸溶液八瓶,已用尽;奎宁片四盒,余半盒移交县署;鸦片酊三瓶,已用尽;外科剪两把,移交;止血钳四把,移交三把,一把损坏已报损。

勾到最后一栏,他停了一下。清册的备注栏里,县署派来的接收委员用毛笔添了一行字:“以上各件,除奎宁片半盒外,均已用罄,无余存可点。”下面盖了海原县署的条戳。戳子盖得匆忙,红印泥洇出边框。

贺林把清册合上,夹进一个硬纸文件夹里。文件夹封皮上用英文写着“Haiyuan Relief Mission: Final Report and Accounts”,下面一行中文小字:“海原赈济会末次报告并账目”。

院子里马车已经装好。三只木箱摞在后车厢,用麻绳捆了两道。第四只箱子搬上去时,车把式伸手扶了一把。马是县署派的,灰色骟马,左前蹄钉掌松了,走起来有些跛。车把式说,这马跑平凉还成,翻六盘山得换牲口。贺林没有答话。他回到厢房,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信纸共四页,写给他所属的差会——内地会上海办事处。信已经封口,火漆上盖了私章。他在信封背面又加了一行字:“附:海原诊疗所移交清册一份,末次账目一份,门诊统计一份,病历摘要十七份。”写完,把信封放进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搭在马车上,压在第三只箱子旁边。

车把式问,走不走。贺林看了一眼诊疗所的院门。门是临时修的,原来的门楼在地震里塌了,用旧门板拼了一扇,铰链是两根粗铁丝。他走过去,把门带上。铁丝铰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没有锁,钥匙前天已经交给了县署户房的书吏张维岳。

马车沿着南街往县城东门走。街两旁的房屋大半还是地震后的样子,有的塌了半堵墙,有的在墙上撑了木柱,顶住倾斜的屋架。临街一家杂货铺的招幌还挂着,布面褪色,字迹模糊。铺子门口蹲着一个老汉,手里端一碗水,看着马车经过。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马车出了东门,过了清水河。河水浅,河滩上露出卵石。有几只羊在河边饮水,赶羊的男孩坐在河岸上,用一根柳条抽打地上的土块。马车从他面前经过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贺林坐在车尾,背靠着木箱。他翻开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内地会甘肃赈济报告书(暂编)”。内页是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报告书共分六节:灾情概述、施赈范围、诊疗统计、药品消耗、经费决算、后续建议。第六节只有两行字:“海原、固原、静宁三县诊疗所拟于民国十年四月二十日前停诊,药品器械移交各县署接收。后续如需协助,可由县署函请平凉福音堂转达。”

这份报告书将在六月初寄往上海。经内地会中国咨委会审阅后,部分内容会译成英文,刊载于《中国亿兆》杂志。届时,海原地震的死亡数字、伤病类型、药品消耗量、赈款使用明细,会以表格和数字的形式出现在伦敦、纽约、多伦多的教会刊物上。这是海原地震第一次被纳入一个跨国的信息网络,但这个网络所传递的,是已经收束之后的数字,不是正在发生的灾难。马车在河滩上颠了一下,贺林合上报告书。

四月二十一日。平凉。福音堂。

马德福把驮子卸在福音堂后院,骡子拴在槐树下。他从海原出发,走了三天,经固原、瓦亭,翻六盘山,到平凉城时已经是午后。驮子上绑着两只木箱,箱子里是海原、固原两县诊疗所的病历册和门诊登记簿,还有贺林写的那封信。

福音堂的管事姓罗,是平凉本地人,信教已经十几年。他清点了箱子里的文册,在收条上写了数目,交给马德福。马德福把收条折好,揣进怀里,问回海原还有什么要带的。罗管事说,暂时没有,过些日子可能有药品寄来,但也不一定。马德福说,那我先回,县里还有差事。

他在平凉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往回走。骡子换了一匹,原来的那匹左前蹄的钉掌掉了两次,不能再走山路。新骡子是罗管事帮忙从车马店赁的,赁钱算在福音堂的账上。马德福骑在骡背上,沿着来路往回走。六盘山上的雪已经化尽,山坡上露出草芽,路比冬天好走得多。他想起四个月前第一次走这条路,雪没到膝盖,骡子走三步滑一步,怀里揣着钟知事的呈文,不知道能不能送到。现在路好走了,驮子上却没有呈文了。

他回到海原已经是四月二十五日。张维岳在县署东厢房里抄地权清册,听见院子里有骡子叫,抬头看了一眼。马德福走进来,把罗管事的收条放在桌上。张维岳看了一眼收条,把它夹进一叠文书里。他没有问什么,马德福也没有说什么。

四月二十八日。固原县城。天主堂施赈点。

施赈点的棚子已经拆了。原来支棚子的地方剩下一块压实的空地,地上散落着几根麻绳头和一片碎瓦。棚子东侧是诊疗所,房子还在,但门锁着。门板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本所于四月二十五日停诊,药品器械已移交县署。如有急症,可往县城东街济生堂药铺求治。”纸条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有几个字被雨打湿,墨迹洇开。

固原县署户房的书吏宋克让带人过来清点。他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有一股碘酒和石炭酸混合的气味,窗户关着,气味散不出去。靠墙的药品柜已经空了,柜子里贴着一张纸,列着最后一批药品的消耗明细。宋克让把这张纸揭下来,夹进清册里。

清点结果:诊疗所房屋一间,归天主堂所有,不移交;药品柜一只、诊疗床一张、木椅两把、搪瓷托盘三只、外科器械一盒,内缺止血钳一把,据称已损坏报销——以上各件由县署暂收,存入县库;门诊登记簿三册、病历摘要十二份,由天主堂自行带走。

宋克让在移交清册上签了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签完,把清册交给同来的县署委员,自己走到院子里,点了一锅烟。

院子里站着一个老汉,是南关的马姓回民。地震时他家塌了三孔窑,老婆和两个儿子都死了,剩下一个小女儿,腿被砸断。天主堂的修女给这女孩治了三个月的腿,换了十几次药,腿保住了,但走路有些跛。老汉听说施赈点要撤,赶了十几里路过来,想再要一点药。宋克让告诉他,药已经移交县署了,要药得去县城东街的济生堂。老汉问,济生堂的药要不要钱。宋克让说,要钱。老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四月三十日。静宁县城。福音堂诊疗所。

诊疗所的移交比海原、固原晚了两天,不是因为药品器械多,而是因为静宁县署与福音堂之间有一笔账目没有结清。静宁福音堂在二月初向县城北街的一家油坊订购了二百斤胡麻油,分发给震后无油可食的灾民。油款由福音堂垫付,计银二十四两,约定事后由县署归还。但县署的账目上,这笔款项始终没有核销。县知事周廷桢在呈文里写得很明白:省署拨付的赈款已经用尽,各项开支均已造册上报,油款二十四两不在省署核准的开支项目之内,县署无法列支。福音堂的管事找过周廷桢三次,周廷桢三次都说,这笔钱县署认,但得等省署追加赈款,或者从别的款项里腾挪。

福音堂的传教士姓金,美国人,来静宁已经七年。他决定不再等了。四月三十日上午,他把诊疗所的药品器械清点装箱,门诊登记簿和病历册也装箱。移交清册一式两份,一份交县署,一份自留。他在清册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英文,大意是:油款二十四两未结,已列入差会应收款项,由平凉福音堂代为追索。

县署派来的接收委员在清册上签了字,但在备注栏旁边用毛笔加了一行小字:“油款一项,县署已据实呈报,俟省署核示后再行办理,并非拖欠。”两行字,一行英文,一行中文,并排在备注栏里,中间隔着一道竖线。

金传教士把清册收好,上了马车。马车往东走,经隆德、平凉,然后转西安,从西安坐火车去上海。他在静宁住了七年,这次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马车出县城东门时,经过那座油坊。油坊的榨油机在地震里砸坏了,掌柜的用木柱撑着房梁,勉强维持生产。二百斤胡麻油的账,福音堂垫了,县署没还,油坊掌柜夹在中间,两头都找过他。他看见金传教士的马车经过,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没有说。马车过去了。

五月三日。平凉。福音堂。

贺林在平凉住了十几天,等西安来的信。信到了,是内地会上海办事处的复函。内容很简单:海原、固原、静宁三县诊疗所停诊事宜已知悉,药品器械移交县署的做法符合差会与甘肃省政府的事先约定;末次报告并账目收到后,将转呈中国咨委会审核;海原赈济会即日起撤销,人员由平凉福音堂统一调配。信的末尾有一句话:“此地工作已毕。”

贺林把这封信夹进文件夹里,和移交清册、门诊统计、病历摘要放在一起。这些文件将分装两箱,一箱寄往上海,一箱由他随身携带。寄往上海的那一箱走驿路,经西安、潼关、洛阳、郑州,转津浦铁路到上海,大约需要二十天。

装箱时,罗管事拿来一份《甘肃赈济各会施赈统计表》。这是甘肃省署赈务处编印的,油印本,共八页。统计表列了参与海原地震赈济的各教会团体——内地会、宣道会、天主教圣言会、基督教青年会——以及各自的施赈范围、诊疗人数、药品消耗和经费总额。数字是汇总的,看不出某一个诊疗所的具体情况。海原诊疗所四个多月接诊的二千一百余人次,在这张表里,只是“内地会海原诊疗所”一栏下的一个数字。贺林把这份统计表也装进箱子里。

五月七日。海原县城。县署东厢房。

张维岳在抄地权清册的间隙,翻开了福音堂移交的那份门诊登记簿。登记簿共七十六页,每页分五栏:日期、姓名、性别、年龄、病症。字迹是贺林的,中文写得工整,但笔画有些生硬。张维岳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很多名字他都认识。李满仓,男,四十二岁,右腿骨折。李大妞,女,九岁,左臂砸伤感染。马有禄,男,五十五岁,胸肋挫伤。马马氏,女,四十八岁,腰背砸伤。

这些名字,有些在地权清册上也出现过。李满仓是李旺堡的,地震时塌了两孔窑,老婆死了,他在争议清册里有一桩地权纠纷,是和他堂兄争一孔窑的宅基地。李大妞是他女儿,地权清册上没有她的名字,因为她是女的,不立户。马有禄是南关的回民,地权清册上登记了他家的一亩水地,但注明了“地界待勘”——地震把地埂震塌了,和邻家的地混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张维岳把门诊登记簿合上,放回木箱里。木箱放在东厢房的角落,上面摞着福音堂移交的其他文册。这些文册暂时由县署保管,等省署的指令到了,可能还要往上送。张维岳不知道这些文册最后会送到哪里,他只知道,这些纸上记着的人,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有些在地权清册上有名字,有些没有。

五月十二日。固原县。南关。

马姓老汉的小女儿腿上的伤已经好了,但走路还是跛。她在院子里喂鸡,鸡是震后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只剩三只。老汉坐在门槛上,用刀削一根柳木棍,要给女儿做一根拐杖。

邻居过来串门,说起天主堂的施赈点撤了。邻居说,那些洋人走的时候,把药都带走了,不给咱们留。老汉说,不是带走了,是交给县署了。邻居说,交给县署有什么用,县署又不给咱们发药。老汉说,人家给咱女子治了三个月的腿,没要钱。邻居说,那是他们想让你入教。老汉说,他们没有让我入教。邻居说,那是还没来得及,再待几个月就该让你入教了。

老汉没有接话。他用刀刮着柳木棍的皮,刮得很慢,刀钝了,刮一下,停一下。邻居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洋人走了也好,省得他们总在街上转,看见就心烦。老汉把柳木棍削好,试了试长短,递给女儿。女儿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拐杖戳在地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小坑。

五月十五日。静宁县。北街油坊。

油坊掌柜姓魏,五十多岁,榨了三十几年油。地震后榨油机砸坏了,他用木柱撑着房梁,勉强维持生产。二百斤胡麻油的账,福音堂垫了二十四两银子,县署没还,他夹在中间,两头都找过他。福音堂的金传教士走之前托人带话给他,说油款的事已经列入差会的应收款项,由平凉福音堂代为追索。县署的周知事也托人带话给他,说这笔钱县署认,但得等省署追加赈款,让他再等等。魏掌柜等了两个月,没有消息,决定自己去县署问一问。

五月十五日上午,他去了县署。周知事不在,户房的书吏接待了他。书吏翻开一本账册,找到“福音堂垫付油款”一条,后面注着:“已呈报省署,俟核示。”书吏说,省署的批复还没下来,下来了就通知他。魏掌柜问什么时候能下来,书吏说,这个说不准,快则一两个月,慢则半年。

魏掌柜从县署出来,经过北街。街上有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问了一句:油坊的账要回来了没有。魏掌柜说,没有。那人说,洋人的钱你也敢欠,不怕他们回来找你。魏掌柜说,不是我欠洋人的钱,是县署欠洋人的钱,洋人欠我的钱。那人说,绕来绕去的,反正有一个人拿不到钱。魏掌柜没有说话,径直回了油坊。他翻开账本,找到正月十九那一页,上面写着:“福音堂订胡麻油二百斤,计银二十四两,款未付。”他用毛笔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注了四个字:“久悬未结。”

五月二十日。上海。内地会中国咨委会办事处。

海原赈济会的末次报告并账目寄到了。办事处秘书拆开木箱,取出文件夹,按顺序排列文件:移交清册三份,海原、固原、静宁各一份;门诊统计一份;病历摘要十七份;药品消耗明细一份;经费决算一份;贺林的信一封。

秘书把门诊统计译成英文,打字油印,附在报告书后面。统计表上列着:海原诊疗所1921年1月至四月接诊二千一百四十三人次,其中骨折四百七十一例,砸伤感染三百零二例,冻伤二百一十六例,消化系统疾病三百五十五例,呼吸系统疾病二百九十八例,其他五百零一例;死亡三十七例,转院十一例,其余治愈或好转。

这些数字,连同固原、静宁两县诊疗所的统计,被汇总成一张总表,标题是“甘肃海原地震内地会医疗报告”。报告将在六月刊的《中国亿兆》上发表,随后被英美多家教会刊物转载。海原地震的伤亡数字和伤病类型,第一次以现代医学统计的形式,进入西方世界的视野。

贺林的信也一并归档。信的末尾那句话——“此地工作已毕”——在档案目录里被摘录为“海原赈济会工作结束”。这句话和门诊统计的数字一起,构成了外部世界对这场灾难的基本认知:一场发生于中国西北的地震,伤亡惨重;内地会派出了医疗队,工作了四个多月,接诊数千人次;然后结束了。至于结束之后,那些接诊过的人是否还需要治疗,那些移交的药品器械如何使用,那笔二十四两银子的油款由谁偿还,不在报告书的范围内。

五月二十五日。海原县城。县署。

张维岳收到了省署的批复。批复是针对海原县呈报的绝户地权清册和争议清册的,批示是:绝户地权照准收归公产,争议各案由县署就地调解,调解不成再行呈报核示。批复的最后一条,是关于福音堂移交的药品器械:“所交各件,着由县署妥为保管,列册备查。如有需用,可酌量发放,但须登记领取人姓名、住址、数量,以备稽核。”

张维岳把批复抄录了一份,夹进地权清册里。他翻开福音堂移交的那份门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着:“1921年4月19日,马马氏,女,四十八岁,腰背砸伤,换药。本日停诊。”这是贺林在离开海原那天写的最后一条记录。马马氏是南关的回民,她丈夫马有禄在地权清册上有一亩水地,地界待勘。张维岳不知道马马氏的腰伤后来好了没有——门诊登记簿上没有后续记录,地权清册上也没有她的名字。

他把门诊登记簿放回木箱里,盖上箱盖。木箱上的那张清单还在,贺林的钢笔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张维岳在清单下面用毛笔加了一行字:“民国十年五月二十五日,奉省署批复,入档备查。”然后他把木箱搬进县署后院的库房里,和其他档案摞在一起。库房的门关上,锁了。

五月三十日。兰州。甘肃省署财政厅。

雷寿荣案头放着三份文件。左边是省署赈务处呈送的《甘肃赈济各会施赈统计表》,油印本,八页。中间是静宁县知事周廷桢的呈文,附件是福音堂移交清册,备注栏里那行英文和那行中文小字并排而立。右边是省库收支月报,四月份的结余栏里,数字已经降到三位数。

雷寿荣把三份文件都看了一遍。赈济统计表上的数字他不陌生——各教会在海原、固原、静宁、隆德、会宁五县设诊疗所十一处,接诊总数逾万人次,药品消耗折银约二千余两。这些数字省署的赈务报告里也要用,但报告里不会写的是,这些诊疗所停诊之后,接诊过的人去哪里看病。

静宁的呈文他看了两遍。油款二十四两,数目不大,但省库的月报就摆在旁边,四月份的结余不够支付省署各厅的薪水,五月份还要拖欠。周廷桢说这笔钱县署认,省署也知道县署认了,但省署拿不出钱来追加赈款,县署就拿不出钱来还给福音堂,福音堂就拿不出钱来还给油坊。这不是一笔死账,但比死账更难办,因为每一级都承认欠着下一级的钱,每一级都说等上级拨款。雷寿荣在静宁呈文的末尾批了四个字:“暂缓办理。”然后他把呈文放进“销”的卷宗夹里。这个夹子里的文件,有些已经放了三个月,有些放了半年,有些可能永远不会核销。

六月五日。平凉。福音堂。

罗管事把最后一批文件装箱。箱子是寄往上海的,里面装着海原、固原、静宁三县诊疗所的病历摘要、门诊统计和移交清册副本。贺林随身带走的那一箱已经在路上,这一箱是备存副本,走驿路,速度慢一些。

装箱时,罗管事把一份病历摘要抽出来,多看了一眼。病历摘要第十七号,患者马马氏,女,四十八岁,腰背砸伤。初诊日期是一月八日,末次换药是四月十九日。病历上写着:“腰椎压缩性骨折,无法手术,以止痛剂和卧床休息为主。四月十九日换药时,患者仍诉腰痛,行走困难。嘱其继续卧床,但患者称家中尚有田地待耕,不能久卧。”病历摘要到此为止。马马氏后来有没有继续卧床,腰痛有没有好转,田地有没有人耕种,病历上没有记录。罗管事把病历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

他想起贺林走之前说过的一句话。贺林说,我们在海原做了四个月的事,能写在报告里的,大概只有一半,另一半写不进去。罗管事问为什么写不进去。贺林说,因为报告只问接诊了多少人、用了多少药、死了多少人,它不问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罗管事没有再问。他把箱子搬上马车,马车往西安方向走。箱子在车厢里颠簸,病历摘要第十七号夹在一叠文件中间,和其他病历一起,往东走,往上海走。

六月十日。固原县。南关。

马姓老汉的女儿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拐杖是柳木的,老汉削了两天才削好。她走了几步,拐杖戳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坑。鸡在旁边啄食,三只鸡,一只公鸡两只母鸡,公鸡的冠子缺了一块,是地震时被碎瓦砸的。

老汉坐在门槛上,看女儿走路。她的腿比上个月好了一些,但还是跛。天主堂的修女走之前说过,这腿能保住就不错了,想不跛,得去平凉的大医院治。老汉问去平凉要多少钱,修女说,不一定,但总得几十两银子。老汉没有接话——几十两银子,他拿不出来。

邻居又过来串门。这次他没有说洋人的坏话,而是说,县署在东街设了一个施药点,听说有些药是天主堂留下的,可以免费领。老汉问什么药,邻居说,不知道,好像是奎宁片,治疟疾的。老汉说,我女子不是疟疾,是腿。邻居说,腿的药也有,但得找济生堂买,施药点不发那种药。老汉没有说话。邻居坐了一会儿,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拐杖戳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六月十五日。静宁县。北街油坊。

魏掌柜在账本上又添了一行字。上一行是“久悬未结”,这一行是:“五月十五日赴县署催问,据称省署批复未下,仍候。”他写完,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看着账本发愣。

油坊的生意比地震前差了很多。震后灾民吃不起油,胡麻油的销路断了大半。魏掌柜把榨油机修了两次,勉强能用,但出油率比原来低了两成。他算过一笔账:如果那二十四两银子能要回来,他可以换一台新榨油机,出油率能恢复到震前的水平;如果要不回来,他就得用这台旧机器撑着,撑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福音堂的金传教士走了以后,没有人再来问过油款的事。平凉福音堂来过一封信,问这笔账有没有进展,魏掌柜回了一封信,说县署还在等省署批复,然后平凉福音堂也没有再来信。魏掌柜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本旧账本,是地震前的。他翻开旧账本,找到去年同期的账目:去年五月,油坊卖了一千二百斤胡麻油,收银一百四十余两;今年五月,卖了不到三百斤,收银三十余两。他把两本账本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又都放回抽屉里。

六月二十日。海原县城。县署库房。

库房的门锁着,钥匙在张维岳手里。他每隔几天要进库房一次,取放文书。库房里摞着十几只木箱,有些是县署的旧档案,有些是地震后新收的。福音堂移交的那只木箱放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张维岳进库房是来找一份旧地契。海原西乡有一桩地权纠纷,争议双方都声称自己持有原契,但原契在地震中遗失了。张维岳记得县署存档里有一份抄件,是光绪年间留底的,可能有用。他在旧档案里翻了半个时辰,找到了那份抄件。出库房时,他经过那只福音堂的木箱。箱子上的清单还在,贺林的钢笔字迹又褪了一些,但还能辨认。张维岳没有打开箱子,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门诊登记簿、病历摘要、移交清册。这些纸上的名字,有些在地权清册上出现过,有些没有;有些人的地界已经勘清了,有些人的地界还是待勘;有些人的伤治好了,有些人的伤没有后续记录。

他把库房的门锁上,拿着旧地契走回东厢房。桌上摊着地权清册,翻到争议未结的那一页:十一桩未结案,八桩示案。省署的批复说,争议各案由县署就地调解,但调解需要人证、物证、原契。这些东西,有些在地震里埋了,有些在火灾里烧了,有些从来就没有过。张维岳坐下来,继续抄地权清册。

六月二十五日。上海。《中国亿兆》编辑部。

海原地震医疗报告的清样出来了。编辑把清样摊在桌上,逐行校对。标题是“甘肃海原地震内地会医疗报告”,副标题是“1921年1月至四月”。下面是正文,分四节:灾情背景、诊疗所设置、接诊统计、药品消耗。最后是一张总表,列着各诊疗所的接诊人次、死亡人数、治愈人数。

编辑校对到最后一节时,在药品消耗表下面看到一行小字。那是贺林在报告书末尾加的一条备注:“以上药品消耗统计,仅包括内地会直接采购部分。各县士绅捐输药品、省署拨发药品及天主堂自行采购药品,不在本统计范围内。”编辑想了想,在这条备注后面用红笔加了一个问号,写了一行字:“是否需要在正文中说明,本报告仅反映内地会一家的施赈情况,而非海原地震医疗救援的全貌?”然后他把清样放回文件夹里,等主编审定。

主编审定后,删掉了编辑的批注,也删掉了贺林的备注。清样最后付印时,药品消耗表下面只有一行字:“资料来源:内地会海原赈济会末次报告。”

六月三十日。平凉。福音堂。

罗管事收到了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信是内地会中国咨委会寄的,内容很简单:海原赈济会的末次报告已经审核通过,相关档案已归档;海原、固原、静宁三县诊疗所的后续事宜,由平凉福音堂酌情处理;如有紧急情况,可再行申请专项赈款。信的最后附了一句话:“海原赈济会档案,编号:HAR-1921-001至047,共计四十七件。其中移交清册三件、门诊统计一件、病历摘要十七件、药品消耗明细一件、经费决算一件、信函二十三件、杂项一件。以上档案存上海咨委会档案室,备查。”

罗管事把信收好,翻开福音堂的记事簿,找到“海原赈济会”一栏,在后面注了一行字:“民国十年六月三十日,接上海来函,档案已归档,赈济会正式结束。”然后他把记事簿合上,放进抽屉里。窗外是平凉的夏天,六盘山上的雪早就化尽了,山坡上的草长得很高。从平凉往海原的驿道上,偶尔还有信差来往,但驮子上已经没有赈济会的文件了。

七月五日。海原县城。南街。

福音堂诊疗所的院门还是关着。门上的铁丝铰链生了锈,门板被风吹得有些歪。门缝里看进去,院子里的地面长出了草,西厢房的门窗紧闭,窗户纸上破了一个洞,是被雨水打穿的。

街对面的杂货铺掌柜蹲在门口,看见有人经过诊疗所门口,停下来往里张望。那人问,这地方还开不开。掌柜说,不开了,洋人走了。那人问,走了多久了。掌柜说,有两个多月了。那人问,还回来不。掌柜说,不知道。那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杂货铺掌柜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他想起地震后那几个月,诊疗所门口天天排着长队——拄拐杖的、包扎着头的、抱着孩子的。洋人在院子里支了棚子,修女在棚子下面换药。现在棚子拆了,人走了,门口只剩下风吹起来的土。掌柜把碗放下,看着街对面那扇歪斜的门板。门板上原来贴过一张纸条,写着停诊的日期,纸条早就被风吹掉了,只剩下一点纸角还粘在门板上,被雨打湿,又被太阳晒干,缩成一小团褐色的纤维。

七月十日。兰州。甘肃省署。

雷寿荣在核销赈款账目时,发现了一个问题。海原县呈报的福音堂移交药品器械清册里,列有奎宁片半盒,但海原县署随后呈报的施药登记簿里,这半盒奎宁片的去向没有记录——施药登记簿上列了发放的药品名称和数量,奎宁片不在其中。雷寿荣在海原县的呈文上批了一行字:“奎宁片半盒,移交清册有载,施药登记簿无载。饬海原县查明具报。”

这份批文从兰州发往海原,走驿路,经定西、会宁,大约需要十天。到海原时,已经是七月下旬。张维岳收到批文,翻开福音堂的移交清册,找到“奎宁片四盒,余半盒移交县署”一条。他又翻开施药登记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实没有奎宁片的发放记录。张维岳去问县署户房的同僚,同僚说,那半盒奎宁片收进来以后,一直放在库房的药柜里,没有动过。张维岳去库房查看,药柜里果然有半盒奎宁片,盒子上贴着福音堂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奎宁片,疟疾用,成人每次二片,儿童减半”,盒子里还剩十二片。

张维岳把情况写成呈文,回复省署。呈文里写:“遵查福音堂移交奎宁片半盒,现存县署库房,尚未发放。因本县疟疾患者甚少,故未动用。”呈文末尾,他加了一句:“是否需要将奎宁片退还福音堂,或转交其他需用县份,请核示。”这份呈文从海原发往兰州,又走了十天。雷寿荣收到后,在呈文上批了两个字:“暂存。”然后他把呈文放进“已核销”的卷宗夹里。奎宁片半盒,十二片,继续躺在海原县署库房的药柜里。

七月十五日。固原县。东街济生堂药铺。

药铺的掌柜姓刘,四十多岁,开药铺十几年。天主堂施赈点停诊以后,县署把一部分药品移交给了济生堂,约定由济生堂代为发放,发放记录每月报县署一次。刘掌柜把六月份的发放记录整理好,准备送往县署。记录上列着:六月共发放药品十七次,其中外伤药膏五次、止痛散四次、退热药三次、其他五次;领取人共十七人,都有姓名、住址和数量登记。

刘掌柜翻看记录时,发现了一个问题。六月里有三个人来领止痛散,登记的病症都是“腰背痛”。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他认识,是南关的马姓回民,就是那个女儿被天主堂修女治了腿的老汉。刘掌柜记得,这个老汉来领药时说过,他老婆的腰在地震里砸伤了,一直在福音堂换药,福音堂停诊以后没地方换药了,只能来领一点止痛散。

刘掌柜把记录送到县署。宋克让收下记录,翻了一遍,没有说什么。刘掌柜问,天主堂留下的那些药,发完了以后怎么办。宋克让说,发完了就发完了,县署没有钱再买药。刘掌柜说,那发完了以后,这些领药的人怎么办。宋克让说,那就得自己花钱买了。刘掌柜没有再问。他回到药铺,把止痛散的存货数了一遍,还剩八包。按照六月份的速度,八包止痛散够发两个多月。两个月以后,就没有了。

七月二十日。上海。内地会档案室。

海原赈济会的四十七件档案已经编号归档。档案室的管理员把档案盒放进铁柜里,在目录卡上登记:HAR-1921-001至047,海原地震赈济会档案,1921年1月至六月。归档日期:1921年7月20日。

铁柜里并排摆着几十个档案盒,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内容。HAR-1921-001是海原赈济会成立函,002是施赈计划书,003至005是三县移交清册,006是门诊统计,007至023是病历摘要,024是药品消耗明细,025是经费决算,026至048是信函。最后一件,049,是贺林的那封信,信末写着“此地工作已毕”。

管理员把铁柜的门关上。档案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是上海的夏天,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隐约传来。铁柜里的四十七件档案,记录了1921年1月至四月间,几个传教士在甘肃海原、固原、静宁做的事情。这些记录被分类、编号、归档,然后等待有人来查阅。至于什么时候有人来查阅,查阅的人是谁,查阅之后这些记录会派什么用场,管理员不知道。他只是把铁柜的门关上,在登记簿上签了字,然后去处理下一批档案。

七月二十五日。海原县城。县署库房。

库房的钥匙在张维岳手里。他今天又进了一次库房,是来放一份新抄好的地权清册副本。地权清册的正本已经呈送省署,副本留县备查。他把副本放进木柜里,转身时,又看见了福音堂的那只木箱。箱子上的灰比上个月又厚了一层,清单上的钢笔字迹已经褪得很淡,但还能看出是英文和中文的对照。张维岳没有打开箱子。他知道箱子里装着的那些纸上,记着的人和事,有些已经了结了,有些还没有。门诊登记簿上最后一个名字是马马氏,她的腰伤没有后续记录;地权清册上她丈夫马有禄的一亩水地,地界还是待勘。

张维岳走出库房,把门锁上。院子里阳光很亮,照在东厢房的窗户上。他走回东厢房,坐下来,翻开争议清册。十一桩未结案,八桩示案。省署的批复说就地调解,但调解需要人证、物证、原契。这些,有些在地震里埋了,有些在火灾里烧了,有些从来就没有过。他拿起笔,在争议清册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以上各案,因原契遗失、人证死亡、地界毁损,调解难以进行。拟再行呈报省署,请示办法。”写完,他把笔搁下。

窗外,清水河的水声隐约传来。河滩上的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赶羊的男孩还坐在河岸上,用柳条抽打地上的土块。诊疗所的院门关着,门板上那团褐色的纤维在风里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