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窑洞里的十二天

国务院收发处的红色文件夹合上了。

文件夹封面标注“甘肃赈务·续”,内页夹着甘肃省长张广建十二月十七日发出的恳请续拨赈款电报,译电稿纸边缘有收发处值班书记员用铅笔写下的“呈阅”二字,日期戳为十二月二十一日。电报从兰州发出,经西安转发,到达北京时已过去四天。此时靳云鹏总理正在居仁堂主持军事会议,议题是奉军入关的兵力部署与津浦路沿线防务调整。红色文件夹被放在待呈阅文件的最下层。北京气温零下九度,居仁堂内的暖气管道发出间歇性的金属敲击声。

同一时刻,震中区的地面还在间歇性颤动。

陇蜀时间十二月十六日晚上七时六分五十三秒。震波从海原西安州一带的断裂带释放,能量约为后来唐山大地震的十一倍。全球九十六个地震观测站记录到这次震动,地震波绕地球六圈。但在震中二百公里范围内的黄土高原上,这一全球性科学事件首先表现为窑洞的坍塌。

固原县西北,张易堡,马家塬。马兆元家的窑洞面南而掘,进深三丈六尺,宽一丈二尺,拱顶最高处距地面一丈四尺。窑洞内住九口人:马兆元夫妇、三个儿子、两个儿媳、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地震发生时,九人已全部入睡。炕是土坯砌成,靠西墙盘筑,烟道通入窑壁内。炕上铺麦秸编的席子,席子上铺羊毛毡两条。马兆元睡在炕的最外侧,靠近窑洞口方向。他的妻子睡在炕的最内侧。三个儿子中,老大马成福睡在靠门口的木板床上,那是夏天才搬进来的,冬天本应拆掉,但今年的糜子收得晚,床板上还堆着装种子的布袋。

第一下震动是纵向的。窑顶中央偏北位置,一块约三尺见方的夯土块从拱顶剥落,砸在马兆元小腿上。土块厚度约八寸,重量估计超过一百二十斤。马兆元后来对教会医院医生口述时,说的第一句话是“腿断了,但人醒着”。他的小腿胫骨被砸断,但土块的一端搁在炕沿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空隙,他的上半身和头部未被压住。多年以后,地质学者们将这类事件追溯到地壳板块的持续挤压——青藏高原边缘形成的断裂带,一次次积聚着足以产生里氏7级以上大地震的应力。

第二下震动是横向的。整个窑洞的拱顶从中央开裂,裂缝从窑顶延伸到东墙,墙体向外侧位移约一尺。窑洞内的空气被挤压,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拱顶整体坍塌。坍塌的土方量估计超过四十立方米,将窑洞内九人全部掩埋。马兆元因为腿部被第一块落土压住,身体固定在炕沿位置,塌落的土块在他身体上方形成了第二个三角形空隙。他的头部和右臂可以活动。他的妻子、三个儿子、两个儿媳、孙子和孙女,全部被埋在更深的土下。

黑暗。完全的黑暗。窑洞内的油灯在第一次震动时就已熄灭,灯盏被落土打翻,煤油渗入土中。马兆元闻到煤油的气味,混合着干土扬起的尘土味。他开始用右手刨土。刨的方向是向下,朝向他的妻子睡觉的位置。他的手指触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炕席的残片,麦秸编的纹路。第二样东西是一只手。手是凉的,没有脉搏。他摸到手腕上戴的银镯子,认出是妻子。他继续刨。指甲在刨到第三分钟时开始脱落。右手食指的指甲从甲床处整片剥离,他后来对医生说“不疼,当时不疼”。

马兆元刨了大约半个小时。他先后摸到了妻子的脸、大儿子的肩膀、二儿媳的头发。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呼喊。他的呼喊声在坍塌的窑洞内被土块吸收,传不出三丈远。他的嗓子在第三十分钟时完全哑掉,此后再也发不出高于耳语的声音。

他在黑暗中继续用手刨土,直到右手五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脱落,指端皮肤磨破,露出指骨。他改用左手刨。左手刨了约二十分钟后,他摸到了窑洞口方向的木板床边缘。

床板已被压断,但床框还在。他抓住床框,用力拉,身体向洞口方向移动了约一尺。腿部的土块松动了一点。他继续拉,又移动了半尺。他的头部碰到了窑洞口塌落的土堆。土堆外侧有冷空气渗入。他闻到冷空气的味道,判断窑洞口没有完全封死。

马兆元开始向外掏土。他用手将洞口的土块一块一块搬开,从头顶递到身后。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他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冷。窑洞外的气温约为零下十五度,冷空气不断从土堆缝隙中渗入。他的呼吸在黑暗中形成白色的雾,但他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鼻腔内的冰碴。他搬开了大约六十块土块,洞口露出一个直径约一尺半的孔洞。他先将头伸出去,然后肩膀,然后整个身体。他爬出了窑洞。

外面是十二月十六日的深夜。月亮还未升起。天空晴朗,繁星可见。马兆元看到村庄的轮廓消失了。马家塬原有十一孔窑洞,住着七户人家,共计五十三口人。现在他看到的是一片起伏的黄土堆,没有一孔窑洞还保持原形。黄土塬的边缘塌陷了一大块,滑坡体向下延伸了约二百步,掩埋了塬下的三户人家。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尘土的味道很厚,吸进肺里有颗粒感。马兆元坐在窑洞口的土堆上,他的右腿不能动,双手的指尖在流血。他看见远处有火光。那是静宁方向,可能是山体滑坡后露出的煤层自燃,也可能是某户人家的油灯点燃了塌落的木料。火光是暗红色的,在黄土的映衬下像一块淤血。

他开始喊人。嗓子发不出声音。他用左手捡起一块土块,敲打身边的一块石板。石板是窑洞口原先用来垫门槛的,青石质地,敲击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敲了大约一刻钟,有人回应了。

回应的是马兆元的堂弟马兆祥。马兆祥家的窑洞在马家塬东侧,距离约六十步。他家七口人,窑洞坍塌时,马兆祥睡在靠近洞口的位置,他的妻子和五个孩子睡在窑洞深处。窑洞拱顶塌落时,他身体外侧的土块堆成了一个斜坡,他从斜坡上滑到了洞口外侧。他的一条胳膊被土块砸中,尺骨骨折。他用另一条胳膊从土里刨出了大女儿,十一岁,已经停止呼吸。他又刨出了二女儿,八岁,还有呼吸,但胸部被土块压住,呼吸困难。他刨不出妻子和另外三个孩子。土太厚了。他听到马兆元的敲击声时,正在用一根从土里刨出来的扁担撬动压住二女儿的土块。

马兆祥抱着二女儿走到马兆元家的窑洞口。两个男人在黑暗中互相确认了身份。马兆祥的女儿呼吸越来越弱,嘴唇发紫。马兆元撕下自己棉袄的下摆,递给马兆祥,让他给孩子裹上。棉袄是今年新缝的,棉花絮得很厚。马兆祥用布片裹住女儿的上身,继续按压她的胸部。孩子的呼吸在凌晨时分停止了。

马兆元后来对教会医院的医生口述:“我兄弟的女娃子,后半夜就没了。我兄弟抱着她坐到天亮。”

海原县城以南,西安州。这里是震中。地震发生时,西安州城墙上的敌楼全部倒塌。城内的房屋以土木结构为主,倒塌率超过九成。城外村庄的窑洞几乎全部坍塌。西安州营汛把总张子衡当晚住在营房内。营房是砖木结构,地震时墙体开裂,屋顶塌落,张子衡被压在木梁下。他的勤务兵王三从营房外跑进来,用刀砍断木梁,将他拖出。张子衡的左肩脱臼,肋骨可能骨折,但他仍然组织幸存的营兵开始搜救。这是震后第一个小时内,震中区唯一有组织的救援行动。

西安州城外,王家庄。王兆林家的窑洞面西而掘,进深两丈八尺。地震时窑洞内住着王兆林夫妇和四个孩子。窑洞坍塌后,王兆林被埋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埋深约三尺。他的妻子和四个孩子被埋在窑洞深处,埋深超过一丈。王兆林从土中爬出后,开始用手刨土。他刨了一整夜。他的手指甲在刨到第二小时时开始脱落。他后来对县署派来的调查员口述:“刨到天亮,刨出了大娃。大娃已经硬了。”他继续刨。第二天中午,他刨出了妻子。妻子还有微弱的呼吸,但双腿被土块压住,无法移动。王兆林用一根木杠撬动土块,将妻子拖出。妻子的双腿已经发黑。她在当天傍晚停止呼吸。另外三个孩子,王兆林刨了三天,没有刨到。

静宁县城以西,高家堡。高万仓家的窑洞是这一带最大的,进深四丈二尺,住着十二口人。地震时,高万仓睡在窑洞最深处,他的儿子们睡在靠近洞口的位置。窑洞坍塌时,靠近洞口的人被埋得较浅,高万仓被埋在超过一丈五尺的土下。他的大儿子高进财从土中爬出后,开始刨父亲。他刨了大约一个时辰,手指已经不能弯曲。

他改用一把从土里刨出来的铁锨挖土。铁锨是今年秋天新打的,锨头还带着淬火后的蓝黑色。高进财用铁锨挖了大约半个时辰,听到了父亲的咳嗽声。他继续挖,又挖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看到了父亲的头。高万仓的脸被土块擦伤,左眼充血,但人还活着。

高进财将父亲从土中拖出。高万仓后来对教会医院的医生说:“我儿子用铁锨把我刨出来的。铁锨是新打的,好使。”高家另外七口人,没有刨出来。

固原县城内,内地会福音堂。传教士安献今在十二月十六日晚上的日记中写道:“晚七时许,正在书房写信。房屋突然剧烈摇晃,书架倒塌,油灯熄灭。我摸索着走出房门,听到城内到处是房屋倒塌的声音和人们的哭喊声。”安献今是英国浸礼会传教士,1913年来华,1918年调至固原。他在固原城内开设了一间小诊所,有十二张病床。地震发生后,他立即召集福音堂内的中国同工,将诊所内的药品和绷带搬到院子里。他的日记记录:“我们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门板,准备用作担架。又收集了教堂里所有的煤油灯和蜡烛。余震不断,我们不敢进入房屋,就在院子里工作。”

固原县城内的房屋倒塌率约为七成。城墙多处开裂,东门城楼倒塌。县署的房屋全部倒塌,县长王宗佑从废墟中爬出,头部受伤。他后来在给甘肃省长的报告中写道:“卑职于地震时被压在屋梁下,经家人救出,头部受伤,左臂骨折。县署房屋全部倒塌,文卷档案多被掩埋。”王宗佑在震后一小时内开始组织幸存者搜救,但县城内的救援工具只有铁锨、镐头和双手。没有医疗用品,没有绷带,没有止痛药。

安献今的诊所成为县城内唯一的医疗点。震后第一个小时内,诊所院子里聚集了大约三十名伤员。伤员的伤情主要是挤压伤、骨折和头部外伤。安献今的日记记录:“第一个到达的伤员是一个年轻男子,他的腿被倒塌的墙壁砸断,胫骨开放性骨折。我们用木板固定了他的腿,用烧酒清洗了伤口。没有麻醉药,他全程清醒。”第二个伤员是一个老年妇女,她的胸部被土块压伤,呼吸困难,可能肋骨骨折刺穿了肺部。安献今给她做了胸腔穿刺,排出了一些血性液体,但她的呼吸仍然越来越弱。她在震后第三小时停止呼吸。

安献今在日记中记录:“我们缺乏一切。没有足够的手术器械,没有消毒剂,没有麻醉药。我们用烧酒代替消毒剂,用木工锯代替手术锯。我们只能做最简单的处理:固定骨折,包扎伤口,止血。对于内出血和挤压综合征,我们无能为力。”

挤压综合征。这个词在当时还未进入医学教科书。但安献今在日记中描述了一种典型的临床过程:伤员被从废墟中救出时意识清醒,肢体被压部位肿胀,皮肤发凉,脉搏微弱。几个小时后,伤员开始尿量减少,意识模糊,然后死亡。安献今记录了三例这样的死亡。第一例是一个中年男子,双腿被土块压了大约四个小时后被救出。救出时他的双腿肿胀,皮肤呈暗紫色。安献今给他做了筋膜切开减压,用烧酒冲洗伤口。但伤员在震后第八小时开始无尿,第十二小时死亡。安献今在日记中写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他的伤看起来并不致命。”

平凉县城,内地会医院。传教士医生金品三在十二月十六日晚上的医案中记录:“晚七时十分,地震发生。医院房屋墙体开裂,但未倒塌。我们立即将住院病人转移到院子里。七时三十分,第一批地震伤员到达。一名男性,约四十岁,头部裂伤,失血严重。我们进行了缝合止血。八时,伤员增加到二十余人。我们开始使用所有可用的床单和衣物制作绷带。”金品三是英国传教士医生,1908年来华,在平凉开设了这间教会医院。医院有四十张病床,两间手术室,一台X光机。地震发生后,医院成为震区东部最大的医疗中心。

金品三的医案记录了震后第一夜到达的伤员情况:总计六十三名伤员。其中挤压伤二十一名,骨折三十四名,头部外伤八名。年龄最小的伤员是一名三个月大的婴儿,被母亲抱着从倒塌的房屋中跑出,婴儿的左臂被落下的土块砸中,肱骨骨折。年龄最大的伤员是一名七十八岁的老人,被从窑洞中救出时已经意识模糊,全身多处挤压伤,在到达医院后半小时死亡。金品三在医案中特别标注了死亡时间:十二月十六日晚九时十五分。

金品三的医案还记录了冻伤的处理。震后第一夜,气温降至零下十五度以下。许多伤员从废墟中爬出时只穿着单衣,在室外等待救援时被冻伤。金品三记录了三例严重冻伤:一例双手冻伤,指尖已发黑;一例双足冻伤,足趾感觉丧失;一例面部和耳廓冻伤。处理方法是“用雪摩擦冻伤部位,然后涂抹凡士林”。这种处理方法在当时是标准做法,但后来被证明会加重组织损伤。金品三在医案中备注:“冻伤处理效果不佳,三例冻伤均有组织坏死。”

震后第一夜,固原、海原、静宁一带的幸存者在做什么?

他们在刨土。用手刨,用木棍撬,用铁锨挖。刨的方向是向下,朝向亲人的位置。刨出的结果取决于几个偶然条件:谁被埋得浅,谁身边有工具,谁记得窑洞的出口方向。

马兆元的堂弟马兆祥,窑洞坍塌时睡在靠近洞口的位置,他被埋得浅,爬出来了。他的妻子和五个孩子被埋在深处,他只刨出了两个女儿,一个已经死亡,一个在凌晨死亡。马兆元自己被埋得浅,爬出来了。他的妻子和儿孙被埋在深处,他一个也没有刨出来。

王家庄的王兆林,埋得浅,爬出来了。他刨了一整夜,刨出了大儿子,已经死亡。第二天中午刨出了妻子,妻子当天傍晚死亡。另外三个孩子,他刨了三天,没有刨到。

高家堡的高进财,埋得浅,爬出来了。他身边有一把新打的铁锨。他用铁锨挖出了父亲高万仓,父亲活下来了。这把铁锨是今年秋天新打的,锨头还带着淬火后的蓝黑色。高家另外七口人,没有刨出来。

工具。这是第一个偶然条件。有铁锨的人比只有双手的人能挖更深的土,能撬动更大的土块。马兆元用双手刨土,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脱落,只刨出了自己。高进财用铁锨挖土,挖出了父亲。马兆祥用扁担撬土,撬动了压住女儿的土块,但女儿还是死了。扁担的杠杆作用有限,土块太重了。

埋深。这是第二个偶然条件。窑洞坍塌时,靠近洞口的人被埋得较浅,靠近窑洞深处的人被埋得较深。埋深决定了幸存者能否自行爬出,也决定了被埋者能否被他人刨出。马兆元睡在炕的最外侧,靠近窑洞口,埋深约三尺,能自行爬出。他的妻子睡在炕的最内侧,靠近窑洞深处,埋深超过一丈,没有被刨出。高万仓睡在窑洞最深处,埋深超过一丈五尺,但他儿子有铁锨,挖出了他。埋深和工具,两个条件叠加,决定了生死。

出口方向。这是第三个偶然条件。窑洞坍塌后,洞口可能完全封死,也可能留有缝隙。留有缝隙的窑洞,冷空气可以渗入,幸存者可以判断出口方向,向外掏土。完全封死的窑洞,幸存者在黑暗中失去方向感,可能向错误的方向刨土,最终力竭而死。

马兆元家的窑洞口没有完全封死,他闻到了冷空气的味道,判断了出口方向,向外掏土,爬出来了。他的妻子和儿孙被埋在窑洞深处,即使有人幸存,也面临同样的方向判断问题。

没有光线,没有参照物,窑洞深处的幸存者可能向任何方向刨土。向上,刨到的是拱顶塌落的土块。向下,刨到的是炕面。向左,刨到的是墙壁。向右,刨到的是另一面墙壁。正确的方向只有一个:向洞口。但洞口在哪里?在完全的黑暗中,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温度。这是第四个偶然条件。十二月十六日夜,震中区气温约为零下十五度。从废墟中爬出的幸存者如果未能及时找到遮蔽物,将在几小时内冻死或冻伤。马兆元爬出窑洞后,坐在洞口的土堆上,他的棉袄还在身上,这是他能活过这一夜的关键。马兆祥抱着女儿坐在废墟上,女儿只裹了一片从马兆元棉袄上撕下的布片,在凌晨冻死。金品三医案中记录的三例严重冻伤,都是因为从废墟中爬出时只穿着单衣。遮蔽物。这是温度条件的延伸。有棉袄的人比只穿单衣的人更能抵御寒冷。能找到门板、草席或残存被褥的人,比完全暴露在寒风中的人更有机会活到天亮。

金品三的医案中记录了一个细节:震后第一夜到达医院的六十三名伤员中,有四十二人身上裹着从废墟中捡出的被褥或衣物。另外二十一人只穿着单衣,其中三人严重冻伤。这个比例说明,在震后第一夜,能否从废墟中捡出遮蔽物,是决定冻伤与否的关键。而能否捡出遮蔽物,又取决于窑洞坍塌后遮蔽物是否被埋在可触及的深度。马兆元家的被褥全部被埋在窑洞深处,他爬出来时身上穿着棉袄,但拿不出任何多余的遮蔽物给他的堂弟和侄女。马兆祥的女儿因此冻死。

粮食和水。这是第五个偶然条件。震后第一夜,幸存者面临的不只是寒冷和伤痛,还有饥饿和口渴。窑洞坍塌后,家中的粮食和水缸被埋在土下。能否挖出粮食和水,决定了幸存者在等待救援期间能否维持生命。马兆元家的水缸在窑洞深处,被完全掩埋。粮食袋子也埋在土下。他在震后第一夜没有水喝,没有东西吃。他的嘴唇在凌晨时分开始干裂。高万仓家的水缸在窑洞靠近洞口的位置,被土块砸裂,水全部流失。粮食袋子被埋在深处。高进财在挖出父亲后,又用铁锨挖了大约半个时辰,挖出了半袋糜子。这半袋糜子后来支撑高家父子活到了救援队到达。

固原县城内的安献今诊所在震后第一夜接收了大约一百名伤员。安献今的日记记录:“我们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供给伤员。教堂厨房里储存的粮食被埋在倒塌的房屋下,我们只挖出了一袋面粉和半桶水。我们用这些面粉煮了稀粥,分给伤势最重的伤员。轻伤员只能等待。”等待。这个词在安献今的日记中反复出现。等待救援,等待药品,等待食物,等待天亮。震后第一夜,等待是所有人的共同处境。

凌晨三时许,余震。一次较强的余震发生在陇蜀时间十二月十七日凌晨三时十一分。震级估计为六级以上。这次余震导致已经开裂但尚未完全倒塌的部分窑洞和房屋进一步坍塌。

固原县城内,安献今诊所的院墙在这次余震中倒塌,压伤了两个在墙根下避风的伤员。金品三医院的手术室墙体进一步开裂,手术被迫中断。金品三在医案中记录:“凌晨三时十一分,强烈余震。手术室墙体开裂加剧,我们不得不将手术台搬到院子里。室外温度极低,手术器械上的水珠结冰。”

手术器械上的水珠结冰。这个细节说明室外温度已经降至冰点以下。金品三和他的中国助手们在这样的条件下继续手术。医案记录,他们在震后第一夜完成了八台截肢手术,三台开颅减压手术,以及数十例清创缝合。

截肢。金品三的医案中记录了第一例截肢手术的细节:“伤员男性,约三十岁,右小腿被倒塌的墙壁压伤超过六小时。救出时右小腿肿胀严重,皮肤发黑,远端脉搏消失。诊断为挤压伤合并血管损伤,肢体已坏死。决定行膝下截肢术。”手术在院子里进行,照明来自两盏煤油灯。麻醉是乙醚开放点滴,由一名中国护士操作。手术器械是金品三从英国带来的外科手术器械包,包括手术刀、骨锯、止血钳和缝合针。金品三在医案中备注:“手术顺利,截肢平面在膝下三英寸。术后伤员意识清醒,生命体征稳定。”这是震后第一夜完成的八台截肢手术中的第一台。另外七台的医案记录格式相同,截肢部位包括小腿、前臂和手指。

开颅减压。金品三的医案记录了三例开颅手术。第一例:“伤员男性,约二十五岁,头部被落下的屋梁砸伤。意识模糊,右侧瞳孔散大,左侧肢体偏瘫。诊断为颅内出血,硬膜外血肿。决定行开颅减压术。”手术使用手摇钻开颅,清除血肿,止血。金品三在医案中备注:“术后伤员意识恢复,瞳孔回缩,偏瘫改善。”第二例和第三例的开颅手术结果不同。第二例伤员在术后两小时死亡。第三例伤员术后意识未恢复,持续昏迷。金品三在医案中写道:“我们没有X光机来确定血肿位置,只能根据临床症状判断。判断可能错误。”

X光机。金品三的医院有一台X光机,是英国捐赠的,1918年运到平凉。但地震发生后,医院的电力系统中断,X光机无法使用。金品三在日记中写道:“我们的X光机无法工作。没有电力,没有备用发电机。我们只能依靠物理检查来判断骨折类型和血肿位置。这大大降低了手术的精准度。”物理检查。视诊、触诊、叩诊、听诊。在没有影像学辅助的条件下,金品三和他的中国助手们只能依靠这些基本技能。医案中记录了一例误诊:一名伤员的股骨骨折被误判为髋关节脱位,进行了错误的手法复位,导致骨折端移位加重。金品三在医案中备注:“次日发现错误,重新复位固定。伤员承受了不必要的痛苦。”

痛苦。这个词在金品三的医案和安献今的日记中很少直接出现。医案记录的是症状、体征、诊断和处理。日记记录的是事件、数字和物资状况。痛苦是隐含在记录背后的。

马兆元的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脱落,他对医生说“不疼,当时不疼”。这个“不疼”本身就是对痛苦的反证。马兆祥抱着女儿坐到天亮,女儿在他怀里停止呼吸,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痛苦的记录。高进财用铁锨挖出父亲,父亲说“铁锨是新打的,好使”,这句话本身就是对痛苦的回避。

档案不记录痛苦,档案只记录事实。痛苦在事实的缝隙中。而在后来的秩序重建中,更大的混杂也浮出水面:安献今在救冶日志中记下物资被抢掠、有黑心商人哄抬物价、甚至有无良者用劣质棉冒充被褥卖到灾区医院的现象——这些,同样成为这场灾难无法归档的创伤。

凌晨五时,天边开始发白。陇蜀时间十二月十七日,冬至前五天。日出时间约为早上七时二十分。凌晨五时的光线还不足以看清周围环境,但已经可以分辨物体的轮廓。

马兆元坐在窑洞口的土堆上,看到了马家塬的全貌。十一孔窑洞全部坍塌,黄土塬的边缘塌陷了一大块,滑坡体向下延伸了约二百步。塬下的三户人家被滑坡掩埋,只能看到一片黄土。远处静宁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天空恢复了黑暗。

马兆元呼出的气在面前形成白色的雾,他的胡须上结了冰碴。他的右腿不能动,双手的指尖已经不再流血,伤口被冻住了。他看到了他的堂弟马兆祥。马兆祥坐在六十步外的废墟上,怀里抱着已经僵硬的孩子。两个男人隔着六十步的距离,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对望。

固原县城内,安献今诊所的院子里聚集了超过一百五十名伤员。安献今的日记记录:“凌晨五时,天微亮。我数了一下院子里的伤员,超过一百五十人。他们躺在地上,身上裹着各种能找到的布片。有人在呻吟,有人已经昏迷。我们的药品已经用尽。绷带用完了,我们用床单撕成条代替。烧酒用完了,我们用清水冲洗伤口。清水也快用完了。”安献今在日记的页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求援。急需药品、绷带、食物、水。”这行小字后来成为教会向外界求援的电报底稿。

平凉县城,金品三医院。凌晨五时,金品三完成了最后一台截肢手术。他在医案中记录:“第五例截肢,伤员女性,约四十岁,左前臂被压伤超过八小时。前臂坏死,行肘下截肢术。手术顺利。”金品三在手术结束后,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想洗手。水缸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敲碎冰面,用冰水洗了手。他的手在冰水中感觉到刺痛,这是冻伤的早期症状。他在医案的最后一行写道:“十二月十七日晨五时,气温继续下降。水缸结冰。手术器械上的水珠结冰。伤员中有多人出现冻伤。我们需要更多的毯子和取暖设备。”

海原县城,西安州。张子衡把总组织的搜救队在震后第一夜从废墟中救出了大约四十人。他的勤务兵王三在搜救过程中被一次余震震落的土块砸中头部,当场死亡。张子衡在给上级的报告中写道:“勤务兵王三,地震时救卑职出险,又在搜救中身亡。请予抚恤。”张子衡的左肩脱臼在震后第三小时被一名略懂正骨的营兵复位,但他的肋骨可能骨折,每次呼吸都感到剧痛。他继续指挥搜救,直到天亮。天亮时,他看到了西安州城的全貌。城墙上的敌楼全部倒塌,城内的房屋几乎全部倒塌。城外村庄的窑洞区变成了一片起伏的黄土堆。他后来在报告中写道:“天亮后始见灾情之惨重。城外村庄,十不存一。”

天亮后。十二月十七日天亮后的第一个小时,幸存者开始从废墟中聚集。马家塬的幸存者聚集在马兆元家的窑洞口。马家塬原有五十三口人,天亮时聚集了十一人。十一人中,六人受伤,五人基本完好。马兆元的腿断了,不能行走。马兆祥的胳膊骨折,抱着已经死去的女儿,不肯放手。另外九人中,有两人被土块砸伤头部,一人胸部受伤,呼吸困难。五人基本完好,但其中两人的手指在刨土时受伤,指甲脱落。这十一个人是马家塬震后的全部幸存者。四十二人仍被埋在土下。

高家堡的幸存者聚集在高万仓家的窑洞口。高家堡原有六户人家,三十九口人。天亮时聚集了九人。高万仓被儿子用铁锨挖出,左眼充血,但人还活着。高进财的手指在挖土时受伤,指甲脱落了两片。另外七人来自其他五户人家,都是被埋得较浅或睡在靠近洞口位置的人。九人中,五人基本完好,四人受伤。这九个人是高家堡震后的全部幸存者。三十人仍被埋在土下。

王家庄的幸存者聚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老槐树在地震中未倒,树冠上的枝条被震落了一地。王家庄原有十一户人家,六十八口人。天亮时聚集了十四人。王兆林坐在槐树下,他的双手指甲全部脱落,指尖露出指骨。他的妻子和四个孩子,只刨出了大儿子,已经死亡。另外三个孩子还在土下。他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他后来对调查员说:“我刨了一整夜,刨不动了。手刨烂了,刨不动了。”

刨不动了。这是震后第一夜结束时,许多幸存者的共同状态。手刨烂了,刨不动了。工具用尽了,刨不动了。力气耗尽了,刨不动了。天亮了,可以看到废墟的全貌了,但刨不动了。被埋在土下的人,如果还活着,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挤压综合征的死亡窗口在震后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内。冻死的窗口更短,在震后几小时内。窒息的窗口最短,在震后几分钟到几十分钟内。天亮时,被埋者中仍存活的人数,没有人知道。幸存者只能坐在废墟上,看着呼出的白气,等待。

固原县城内,安献今在十二月十七日早上六时三十分的日记中写道:“天亮。伤员仍在增加。第一批伤员中,有三人死亡。我们记录下他们的姓名、年龄和死因。”安献今的医案记录了三例死亡病例。第一例:“男性,约三十岁,头部外伤,颅内出血。十二月十七日晨五时四十分死亡。”第二例:“女性,约六十岁,胸部挤压伤,呼吸衰竭。十二月十七日晨六时死亡。”第三例:“男婴,三个月,左臂骨折,冻伤。十二月十七日晨六时十五分死亡。”安献今在医案中备注:“婴儿的母亲抱着婴儿在院子里坐了一夜。母亲还活着,婴儿冻死了。”

平凉县城,金品三在十二月十七日早上七时的医案中记录:“震后第一夜,共接收伤员八十七名。其中死亡六名。完成手术十一台,包括截肢八台,开颅三台。消耗药品:乙醚三瓶,吗啡十二支,碘酒两瓶,绷带全部用尽。现存药品:乙醚一瓶,吗啡四支,碘酒半瓶,无绷带。急需补充。”金品三在日记中写道:“天亮后,我们看到了灾情的全貌。县城内的房屋倒塌超过七成。城外村庄的情况不明。但根据伤员的口述,村庄的破坏比县城更严重。窑洞区几乎全部坍塌。死亡人数可能远超我们的估计。”

死亡人数。这个数字在震后第一夜结束时,还只是一个模糊的估计。金品三估计平凉一带的死亡人数可能超过一万人。安献今估计固原一带的死亡人数可能超过两万人。张子衡估计西安州一带的死亡人数可能超过五千人。这些估计都是基于幸存者的口述和目测的废墟范围。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数字。

准确的数字需要等到救援队进入村庄,逐户清理废墟,清点遗体。但救援队在哪里?

当地民众只能依靠有限的通风报信和艰苦的自发行动。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和乡绅,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与对声响的判断,率先组织起小规模的搜救。但对远方的震中或交通彻底断绝的孤岛而言,这种自救的辐射范围极其有限。十二月十七日天亮时,震区内的幸存者还不知道,外界甚至还没有收到地震的确切消息。

甘肃省长张广建恳请续拨赈款的电报,此刻正夹在国务院收发处的红色文件夹里,放在待呈阅文件的最下层。靳云鹏总理正在居仁堂主持军事会议,议题是奉军入关。北京气温零下九度。电报从兰州发出,经西安转发,到达北京时已过去四天。电报上的日期戳是十二月二十一日。此刻是十二月十七日早上七时。震区内的幸存者坐在废墟上,看着呼出的白气,等待。

马兆元坐在窑洞口的土堆上。他的右腿不能动。他的双手指尖露出指骨。他的胡须上结着冰碴。他看见太阳从东边的黄土塬上升起,阳光照在坍塌的窑洞上,照在滑坡体上,照在他堂弟怀里已经僵硬的孩子身上。他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阳光中散开。远处,静宁方向的废墟上,也有白气在升起。那是其他幸存者呼出的白气。白气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像黄土塬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霜。

安献今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道:“十二月十七日晨。太阳出来了。天气晴朗。但气温仍然很低。伤员们在阳光下取暖。我们开始清理教堂废墟,寻找被埋的粮食和药品。求援的电报已经拟好,但电报局是否还在工作,我们不知道。”

金品三在医案的最后一页写道:“十二月十七日晨七时。震后第一夜结束。伤员总数:八十七名。死亡:六名。手术:十一台。现存物资严重不足。求援。”

张子衡在报告的附页中写道:“十七日天亮后,卑职率营兵继续搜救。城外村庄灾情惨重,死亡人数尚未统计。急需医药、粮食和帐篷。”

这些记录,写在震后第一夜结束的时刻。幸存者从自救者再次置于等待救援的处境。最初的喘息已经过去。漫长的等待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