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余震未了
“尚需时日。”
民国十年三月十七日,甘肃省长公署批复固原县呈文时,在这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批复的正文是例行公事:“该县所请减免田赋各节,应俟查勘明确后再行核办。现值春耕,务须督饬各乡及时播种,毋误农时。尚需时日。”
画这一道的人,可能是省长张广建的秘书,也可能是财政厅的核稿科员。画这一道的意思,只有画的人自己知道。也许他觉得这四个字太含混,也许他觉得太直白,也许他只是习惯性地在重要措辞下做标记。公文流转出去之后,画下的那道墨痕就留在底稿上,和“尚需时日”四个字一起,进了档案柜。
固原县接到批复时,春耕已经开始。县城南关外的田地里,有人在地里撒种。撒种的人弯着腰,一只手挎着篮子,一只手把种子捻进土里。动作很慢。往年撒种,是一个人撒,一个人在后面用耱子覆土。今年撒种的人后面,没有人跟着。耱子需要牲口拉。
县署书吏宋克让在这个春天做了一份各乡畜力统计。统计的方法是让各乡地保逐户上报“现存役畜”的数量和状况。地保们报上来的数字,宋克让誊在一本红格簿上。簿子的前三页是县城附近三个乡的数字。
第一乡:震前有骡十二头、驴三十五头、牛二十八头。现存骡三头、驴十一头、牛九头。现存役畜中,“壮”者标注为骡一头、驴四头、牛三头。其余标注为“老”“弱”“幼”。
第二乡:震前有骡八头、驴四十一头、牛十九头。现存骡二头、驴十四头、牛六头。壮者:骡零头、驴五头、牛二头。
第三乡:震前有骡十五头、驴二十九头、牛三十三头。现存骡四头、驴十头、牛十二头。壮者:骡二头、驴三头、牛四头。
宋克让在第三乡的数字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该乡地保称,所谓壮者,亦不及震前之中等。”
不及震前的中等。这句话的意思是,标注为“壮”的牲口,拉到震前的标准里去比,只能算中等。震前的壮畜,膘厚,腿劲足,拉犁一天不歇。震后的壮畜,多数是震时侥幸未死、但饿了一冬之后勉强活过来的。活着和能干活,是两回事。
宋克让把畜力统计附在呈文后面,送给知事。知事看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份统计意味着什么。固原县的春耕,至少缺一半的畜力。畜力不够,耕种面积就要缩减。耕种面积缩减,秋收的粮食就少。粮食少,田赋就难征。田赋难征,县署的运转就困难。这是一个连环,每一环都扣着下一环。
但知事没有把这份统计单独再报上去。省署的批复已经说了“尚需时日”,再报一次畜力不足,省署也拿不出更多的赈款来买牲口。他知道省署的账上,赈灾的款项已经在正月间基本拨完了。剩下的,是常年的政务经费。政务经费不能拿来买牲口。
他把宋克让的统计放进卷宗,在卷宗封面上批了四个字:“存。备查。”
静宁县的春耕比固原县晚了几天。静宁地势稍高,地温回升慢。县署在三月二十日才接到省署的批复,内容与固原县收到的几乎一样。批复到达时,县知事正在查看南乡一处滑坡体的清理进度。滑坡体掩埋了一段驿道,从震后第三天起就断了。清理工作从腊月间开始,断断续续干到现在,还没完成。
清理现场有三十多个民工,是从附近几个村子征来的。征工的名册上,本来列了五十个人。实到三十多个,其余的人,有的病了,有的家里有人死了,有的干脆走了。走了的人去了哪里,地保也说不清楚。地保只说,开春后走了好几户,有的去了平凉,有的去了西安方向。
民工们用铁锨和镢头挖土,用筐子挑土。滑坡体是黄土夹杂碎石,挖起来很费劲。铁锨下去,常常碰到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上午,只能清出两三尺的长度。整段滑坡体有三里长。按这个进度,全部清完要到夏天。
县知事站在滑坡体边上,看了一会儿。他问旁边的工头,能不能再快一点。工头说,人手不够,铁锨也不够。铁锨在震后涨了价,县署拨的钱只够买二十把。二十把铁锨,三十多个人,有些人只能轮着用。
县知事没有再问。他回到县署后,给省署写了一份呈文,请求追加驿道清理的经费。呈文递上去之后,没有回音。三个月后,省署驿传管理局来了一份公文,问静宁县境内的驿道改线方案是否已经勘定。公文里附了一份改线示意图,图上标着新线从南侧山梁绕行,比旧线长十二里。
县知事看了图,知道省里的意思了。清理滑坡体太慢,改线更快。改线不需要清理三里长的滑坡体,只需要在山梁上开辟一条新路。新路的工程量小得多,但代价是驿道从此不再经过旧线的几个村庄。
李家店就在旧线上。
李家店的铁匠李万福,在民国十年春天做了一件事。他把铁匠铺的风箱拆下来,用驴车拉到固原县城去卖。风箱用了二十年,桐油浸过的木板还结实,但风嘴有点松了。他在固原南关的集市上蹲了一天,开价一两银子,没有人买。傍晚时,一个做木匠活的人过来看了看,出价三钱。李万福犹豫了一下,卖了。
三钱银子,是他铁匠铺里最值钱的一件家当的价钱。
风箱卖了之后,铁匠铺的炉子就熄了。李万福改做别的活。春天给人家锄草,夏天给人家打土坯,秋天给人家收庄稼。这些活不需要风箱,不需要铁砧,只需要力气。他的力气不如从前了。地震时,他被塌下来的窑顶砸中了右肩,骨头没断,但肩膀一直疼。打铁时,右手抡锤子,肩膀吃重,疼得厉害。不打铁,改做农活,肩膀还是疼。只是农活可以换左手多出些力,比打铁好一点。
他的妻子在震后第二年春天生了一个孩子。孩子生下来就弱,吃奶没力气,整夜哭。妻子也没有奶水。震后那个冬天,她在草棚里住了四十多天,冻坏了身子。孩子满月后,她抱着孩子去固原县城看教会诊疗所。到了才知道,诊疗所已经撤了。安德鲁斯医生走了,留下的药品用完了。仁和堂的坐堂先生给孩子开了几服补药,孩子吃了,哭得少了一些,但还是瘦。
李万福在民国十一年秋天,把李家店的房子拆了。房子是土坯墙,木檩条,瓦顶。拆下来的木料和瓦片,他卖给了一个从固原来的贩子。贩子出价很低,因为李家店的房子不止他一家在拆。拆的人多了,木料和瓦片就贱了。贩子说,这些木料拉到固原,也只能当柴卖。李万福知道贩子在压价,但他没有别的买主。他收了钱,看着贩子把木料装上骡车,拉走了。
房子拆了之后,李万福带着妻子和孩子搬到了张家坪。张家坪是驿道改线后新起来的那个村子。他在村边找了一块空地,搭了两间草棚。草棚比窑洞冷,但比露宿强。他在张家坪没有地。地都在李家店。李家店的地,他托给了一个本家的侄子种。侄子种不过来,只种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长草了。
长草的地,在税册上还是李万福的名字。
民国十二年,静宁县编造地丁银清册时,书吏发现李万福名下有三十二亩地。实地核查时,地保带着书吏去看了那块地。三十二亩地里,有九亩还能种,种着糜子。其余二十三亩,草长得有半人高。地保说,李万福搬到张家坪去了,这地没人管了。书吏在清册上注了一行字:“本户迁居他处,田地大半荒芜。应减。”
“应减”报上去之后,省财政厅核准时打了折扣。二十三亩荒地,核准减免的税额只相当于八亩。剩下的十五亩,还是要按熟地纳税。税额摊到李万福名下,他交不出来。地保催了两次,李万福说,地都荒了,拿什么交。地保说,这是省里定的,他也没办法。李万福说,那就把我抓去坐牢吧。地保没有抓他。抓了他,他的妻子和孩子就没人管了。地保在催征册上李万福的名字旁边注了四个字:“无力完纳。”
“无力完纳”这四个字,在民国十二年的静宁县催征册上出现了很多次。催征册是县署用来记录各户田赋缴纳情况的本子,每户一行,注明应纳银数、已纳银数、欠纳银数。欠纳银数后面,往往有地保的附注。附注的内容,大部分是“无力完纳”,少部分是“户主已故”“全家外迁”“田地荒芜”之类。
静宁县知事在年底翻看催征册时,数了一下“无力完纳”的户数。全县共有四百多户。四百多户,占全县总户数的将近一成。这意味着,县署的田赋收入,有一成是收不上来的。收不上来的部分,按制度应该报省核销。但核销的程序繁琐,省财政厅对核销的审批又严格,县署往往选择把欠额分摊到其他户头上。能交的人多交一点,补上不能交的人的窟窿。
能交的人,也不情愿多交。静宁县士绅马麟祥在民国十二年冬天,联合几个乡绅给县署写了一份呈文,请求重新核查各乡的田赋负担。呈文里说:“震后民力凋敝,各乡情形不同。有田地荒芜而税额未减者,有丁口减少而税额依旧者,有本户已迁而税额仍存者。种种不均,积久必生事端。”
县知事把这份呈文转给了省财政厅。财政厅的回文是:“该县田赋征解,应依定额办理。如有不均,可在县内调剂。不得借口灾歉,轻议减额。”
不得借口灾歉。这四个字,把门关上了。
马麟祥看了回文,没有再说什么。他是士绅,知道省里的难处。省里的财政,靠的就是各县的田赋。各县都要求减免,省里的收入就没有着落。省里的收入没有着落,军队的饷就发不出。军队的饷发不出,地方秩序就难以维持。这是一个更大的连环,比县里的连环更大。
但理解不等于接受。马麟祥在日记里写道:“省署以定额为辞,不顾各县实情。纸上之数与地上之数,相去日远。久之,册籍徒成具文,征收全凭摊派。摊派不均,民怨必积。积怨既深,恐非一县一乡之事。”
“纸上之数与地上之数,相去日远”——这句话,马麟祥写得准确。地震之后的税册重整,本来是一次机会,让纸上的数字重新贴近地上的现实。但省署对税收总额的控制,使得这次重整只能做一半。“应减”的报了,“核准”的打了折扣。打折扣之后留下的缺口,由各县自己消化。各县消化的方式,就是摊派。摊派的原则是“视其力”,但“力”的评估没有客观标准,全靠地保的良心。地保的良心,在资源稀缺的时候,往往靠不住。
海原县书吏张维岳在民国十二年秋天做的那份“迁而复返”核查报告,记录了另一个维度的错位。
报告里记录的十七户人家,每一户的轨迹都不同,但每一户的轨迹都指向同一个困境:震后的人口流动,不是一次性的搬迁,而是一个反复试错的过程。搬出去,待不住,搬回来。回来之后,原来的窑洞塌了,田地荒了,牲畜死了。一切要从头开始,但从头开始的条件,比震前差了很多。
其中一户姓田的人家,震前住在海原县西乡的田家洼。地震中,田家死了三口人,塌了两孔窑。幸存的两口人——田老大和他的母亲——在震后搬到了会宁县,投靠田老大的舅舅。舅舅家也不宽裕,多了两张嘴吃饭,日子更紧。田老大在会宁给人打短工,从春天干到秋天,挣的工钱刚够母子俩吃饭。冬天没活干,舅舅的脸色就不好看了。田老大的母亲受不了,催儿子回海原。
民国十一年春天,母子俩回到田家洼。原来的两孔窑塌了一孔半,剩下半孔勉强能住人,但漏雨。田老大用塌窑的土坯在附近搭了一间矮房,矮到进门要弯腰。地荒了两年,草根扎得很深。田老大没有牲口,用镢头一镢头一镢头地挖。挖了半个月,翻出来四亩地。四亩地,种了糜子。秋收时,收了不到两石。两石糜子,母子俩吃一年,紧巴巴的。但比在会宁看舅舅的脸色强。
田老大对张维岳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张维岳把这句话记在了附注里。他没有评论。他是书吏,他的职责是记录事实,不是发表议论。但他记录的事实本身,已经包含了议论。田老大说“自家的狗窝”,但他家的“狗窝”,是一间矮到进门要弯腰的土房。他在“自家的狗窝”里种了四亩地,收了不到两石糜子。这就是震后第三年,一个回到故地的农民所能恢复到的水平。
张维岳的核查报告报上去之后,海原县知事把它附在当年的民政报告里,送给了省署。省署的民政厅在报告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该县外迁户口陆续回籍,足见灾民对故土之依恋,亦证地方秩序渐复常态。应予嘉勉。”
“渐复常态”——民政厅的批语用了这四个字。从省署的窗口看出去,外迁的人回来了,就是秩序在恢复。但张维岳在田家洼看到的,不是“常态”。田老大震前种着二十几亩地,有两孔窑,一头驴。现在他种着四亩地,住着一间矮房,没有驴。如果这是“常态”,那是另一种常态。
教会诊疗所撤离后留下的那六十名患者,在民国十一年到十三年间,陆续有人死去。
死因不是地震本身。地震的伤口,在几个月内就愈合了。死去的人,死于愈合之后的并发症。骨折愈后不良的人,骨头长歪了,走路时歪着的骨头磨着肉,磨破了皮,感染了。感染扩散到骨头里,人就发烧,烧着烧着就死了。慢性感染的人,创口一直不收口,流脓,人慢慢瘦下去,瘦成一把骨头,然后也死了。
仁和堂的坐堂先生,把这些死者的名字从诊疗所的名单上划掉。每划掉一个名字,他就在名字旁边注上死亡日期和死因。他的措辞很简单:“骨髓炎”“败血症”“衰竭”。这些词是他从安德鲁斯医生留下的病历摘要里学来的。他以前不用这些词。他以前用的是“疮毒内陷”“正气衰微”“油尽灯枯”。他现在改用新词,不是因为新词更准确,而是因为旧词无法写进交给县署的报告。县署要的报告,是给省署看的。省署要的报告,是给教会看的。教会要的报告,用的是西医的术语。
仁和堂的坐堂先生,在民国十二年秋天写完了最后一份报告。报告里说,六十名患者中,已死亡二十三人,迁居外地十一人,仍在治疗者二十六人。仍在治疗者的状况,他用了一句话概括:“皆慢性病患,愈期难料。”
愈期难料。这四个字,也是“尚需时日”的另一种说法。
固原县南关的义顺和商号,在民国十三年春天做了一次盘点。新掌柜接手已经两年了。两年间,柜上的存银从四十一两增加到了五十三两。增加的速度很慢,但毕竟在增加。外欠的账,收回来了一部分。七户“绝”了的债户中,有两户的田产被宗族变卖后,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五户,人死了,田荒了,宗族也散了,账就成了死账。新掌柜在死账的科目下面注了一行字:“地震倒账,共银四十七两五钱。已收回十一两,余三十六两五钱,无着。”
三十六两五钱银子,在震前是义顺和一个多月的营业额。现在,它是一笔永远收不回来的账。新掌柜把这笔账从“外欠”科目转到了“亏损”科目。转了之后,账面上就干净了。但账面上的干净,不等于真的干净。那三十六两五钱银子,是义顺和从震前积攒下来的本钱的一部分。本钱少了,生意的规模就小了。震前义顺和的存货,常年保持在二百两银子上下。现在,存货只有一百二十两左右。不是不想多进货,是进多了卖不出去。买的人少,买得起的人更少。
新掌柜在盘点结束后,对他的父亲——已经退了的老掌柜——说:“生意比去年好一点,但比地震前还是差得远。”
老掌柜说:“慢慢来。”
“慢慢来”这三个字,是震后许多商号掌柜的口头禅。它既是对现实的描述,也是对未来的期待。但“慢慢来”能慢到什么程度,能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没有人能说清楚。
民国十三年秋天,甘肃省署编制的那份“各县灾后恢复情形总报告”,试图用数字回答这个问题。报告的附件里,除了税基比较表,还有一张人口比较表、一张畜力比较表、一张商市比较表。
人口比较表显示:海原县震前人口约六万三千人,震后第五年约四万九千人。固原县震前约八万一千人,震后第五年约六万五千人。静宁县震前约七万四千人,震后第五年约五万八千人。三个县,五年时间,人口减少了大约两成。
减少的两成里,有一部分是地震直接造成的死亡,有一部分是震后外迁未归的人口,还有一部分是震后几年间因为疾病、饥饿、寒冷而“超额死亡”的人口。超额死亡,是指死亡率超过了正常年份的水平。报告没有单独列出超额死亡的数字,但人口比较表上的缺口,已经包含了它。
畜力比较表上的数字,比人口比较表更难看。海原县震前役畜约一万二千头,震后第五年约七千头。固原县震前约一万五千头,震后第五年约九千头。静宁县震前约一万三千头,震后第五年约八千头。三个县,五年时间,役畜减少了大约四成。
减少的四成里,有一部分是地震直接砸死或冻死的,有一部分是震后因为饲料不足、过度役使、疾病而死亡的。役畜的繁殖周期长,一头母驴从怀胎到幼驴能干活,需要三四年时间。震后五年,第一代新生的幼畜刚刚开始服役,数量远不足以弥补震时的损失。
商市比较表显示:固原县城震前有商号七十三家,震后第五年有四十八家。静宁县城震前有五十六家,震后第五年有三十九家。海原县城震前有四十四家,震后第五年有三十一家。三个县城,商号数量减少了大约三成。
减少的三成里,有一部分是震时店房倒塌、店主死亡而直接关张的,有一部分是震后生意萧条、本钱亏尽而陆续倒闭的。新开的商号也有,但新开的规模通常比关张的小。一家大商号关了,可能变成两家小商号。两家小商号的营业额加起来,往往不如原来那一家。
报告的正文,把这些数字概括为一句话:“七县灾后恢复,已见成效,惟较之震前,仍有相当差距。”
“相当差距”这四个字,和“尚需时日”一样,是公文里的缓冲词。它不说明差距有多大,不说明差距在扩大还是在缩小,也不说明差距什么时候能弥合。
同一时期,北平地质调查所的翁文灏,正在撰写关于海原地震的学术论文。他的论文依据的是民国十年夏天实地考察获得的资料。他在论文中详细描述了海原地震的地质构造背景、地震波的传播特征、地表破裂的形态与分布。他的论文发表后,在国际地质学界引起了关注。海原地震被确认为中国近代以来震级最高的地震之一。
翁文灏的论文,让海原地震进入了科学史的叙事。但在海原县西乡的田家洼,田老大正在他的四亩地里收糜子。他不知道什么地质构造,不知道什么地震波。他只知道,今年的糜子长得不好,穗子小,粒子瘪。原因是春天旱了一阵,夏天又下了一场冰雹。旱和冰雹,和地震没有直接关系。但地震之后,他的地只有四亩。四亩地的收成,经不起任何波动。旱一阵,他就紧张。冰雹一下,他就知道今年的日子要紧了。
地震在他的生活里,不是一篇论文,不是一组数据,不是一个已经过去的事件。地震是一个持续的条件。它改变了他的土地面积、他的劳动能力、他的社会网络、他应对风险的空间。四亩地对二十几亩地,不是量的差别,是质的差别。二十几亩地的时候,旱一年,他还有存粮可以扛过去。四亩地的时候,旱一个月,他就得借粮。借了要还,还不上就再借。再借不到,就得走。
民国十四年春天,田老大的母亲死了。死因是风寒。她在矮房里住了三个冬天,每个冬天都咳嗽。第三个冬天,咳嗽变成了喘,喘着喘着就没了。田老大用一张芦席把她裹了,埋在塌窑后面的坡地上。埋完之后,他站在坡地上,看着下面的田家洼。田家洼原来有十几户人家,现在只剩下五户。五户人家里,有两户是震后从别处搬来的。原来的老户,只剩下三户。
田老大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他的矮房。矮房里,灶台上的锅还在。灶是土坯砌的,锅是震后从塌窑里刨出来的,锅底有一道裂纹,用面糊糊住了。他往灶里塞了一把柴,点火,烧水。水开了,他往锅里撒了一把糜子面,搅了搅。这就是他的晚饭。
他吃晚饭的时候,固原县署的书吏宋克让正在灯下誊录民国十四年的春耕调查。调查表上,各乡的畜力数字比去年略有增加,但增幅很小。宋克让在汇总数字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畜力恢复缓慢,春耕仍有欠缺。各乡地保称,今年耕种面积,约为震前七成。”
约为震前七成。这个比例,和民国十三年一样。一年过去,没有变化。
宋克让把调查表放进卷宗。卷宗的封面上,已经贴了好几层标签。最早的一层是民国九年的,最新的一层是民国十四年的。五年的标签叠在一起,卷宗厚了很多。每一层标签下面,都是类似的内容:灾情、赈济、减免、恢复。每一份文件都在说,情况在好转。但把五年的文件放在一起看,好转的速度,比纸面上写的要慢得多。
宋克让把卷宗放回架子上。架子上还放着其他卷宗。田赋的、丁口的、驿道的、仓储的、教育的、禁烟的。每一类卷宗里,都有地震留下的痕迹。田赋卷宗里,是“应减”和“核准”之间的缺口。丁口卷宗里,是“已故”和“外迁”的注记。驿道卷宗里,是改线的示意图。仓储卷宗里,是空空荡荡的粮窖记录。教育卷宗里,是倒塌的学塾和失学的儿童。禁烟卷宗里,是震后因为生计无着而重新种上罂粟的坡地——种罂粟比种粮食来钱快,但省署明令禁止,县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地震在这些卷宗里,不是一个单独的事件,而是一条贯穿的线索。它把所有的行政类别都串了起来,让每一个类别都变得比震前更复杂、更棘手。
宋克让吹灭油灯,走出县署。县署外面的街道上,铺面的门板都上好了。月光照着街道,照出街面上坑坑洼洼的痕迹。有些坑洼是地震时裂开的,后来填了土,但填得不实,雨水一冲又陷下去了。宋克让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往回走。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这年秋天,甘肃省署又发了一份公文,要求各县上报“灾后恢复情形”。这是震后第五次同样的要求。固原县知事把宋克让叫来,让他起草回复。宋克让翻出去年的底稿,改了几个数字,重新誊了一遍。改的数字,主要是人口和畜力。人口比去年多了一点,畜力比去年多了一点。多的幅度都不大,但毕竟在增加。
他在呈文的末尾,照例写道:“惟较之震前,仍有相当差距。完全复原,尚需时日。”
写完这句话,他停了一下。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写这句话时的情形。那时是民国九年腊月,地震刚过,他写的是“灾情惨重,亟待赈济”。然后是民国十年,他写的是“赈济已施,民困稍苏”。民国十一年,他写的是“元气未复,尚赖扶持”。民国十二年,他写的是“恢复缓慢,仍须努力”。现在,他写的是“仍有相当差距,尚需时日”。
五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地震的余波,还没有过去。
他把呈文交给知事。知事看了,签了字。呈文封好,交给驿夫。驿夫骑上马,沿着改线后的驿道,往兰州方向去了。马蹄踏过新修的驿道,扬起细细的黄土。黄土在秋天的阳光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