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震波里的学问

“1920年12月16日20时06分,中国甘肃省发生强烈地震,震中位于海原县附近,震级估计为8.5级。”这段引文出自《美国地震学学会通报》第十八卷第二期,是民国十一年四月刊出的一篇论文摘要首句。论文题为《1920年12月16日甘肃大地震》,署名作者为“E. Gherzi, S.J.”——即徐家汇天文台的法国传教士田国柱。

这篇摘要在四行之内完成了对一场二十万人死亡的灾难的初次科学命名。它给了这场地震一个时间——精确到分钟,一个地点——精确到县,一个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这三个参数构成了现代地震学描述一个事件的最基本坐标。

田国柱的数据来源有两个。一个是徐家汇天文台那台德国制造的维谢尔特水平摆地震仪,记录纸上的波形可以换算成地面运动的振幅和周期。另一个来源是甘肃、陕西两省天主教会发回的灾情报告。地震发生后,陕西代牧区主教希贤曾致函甘肃各堂口,要求报告教堂损毁、教友死伤和地变情形。这些报告用拉丁文和法文写成,由驿差送出震区,经西安转上海,在震后第四十三天抵达徐家汇。田国柱将这些分散的报告汇总,与仪器记录比对,得出了震中位置的初步判断。

他的判断与后来地质调查所翁文灏、谢家荣的野外调查结果基本一致。但田国柱的论文比翁文灏的报告早了三年。在国际地震学文献中,海原地震的第一次正式出场,是由一个法国传教士完成的。

他的身份决定了这篇论文的视角。论文第三节“烈度分布”中,田国柱写道:“据陕西代牧区报告,海原县城教堂全部倒塌,神甫一人压毙。固原县教堂墙壁开裂,钟楼倾圮。静宁县教堂轻微受损。据此三处教堂之损毁程度,可推定震中烈度不低于十一度。”

他用教堂建筑作为烈度标尺。这不是地质学的惯例,而是传教士网络的惯例。在缺乏仪器数据的地区,教会建筑是分布最广、记录最完整的参照物。每一座教堂的建造年代、结构形式和损毁程度,都可以从教会档案中查到。田国柱把传教网络变成了一张临时地震台网。

民国十四年,英国《自然》杂志第一百一十五卷发表了一篇未署名的短文,题为《中国的地震问题》。文章开头说:“中国是世界上地震灾害最严重的国家之一,但地震研究尚在起步阶段。1920年甘肃地震的死亡人数,超过了此前二十年全球所有地震死亡人数的总和。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说明中国需要建立自己的地震观测体系。”文章最后一段提出了一个建议:“中国政府应考虑在全国范围内布设地震台站,特别是在西北地区。甘肃地震表明,该地区的地壳活动远比此前所知的更为剧烈。”

这篇短文只有两页,但它把海原地震从一个区域性灾难事件,转换成了一个全球性的科学议题。它不是在谈论甘肃,而是在谈论“中国的地震问题”。它不是在哀悼死者,而是在论证台网建设的必要性。死难者的数字——二十万——在这篇文章里不是悼念的对象,而是论证的论据。“超过了此前二十年全球所有地震死亡人数的总和”这个句子,把二十万条人命压缩成一个比较级,用来证明中国地震灾害的严重程度。这是科学写作的惯例,也是科学写作的代价。

同年,地质调查所的一份野外报告被编入《地质汇报》第六号。报告的标题是《甘肃海原县地震调查记》,作者署名“翁文灏、谢家荣”。报告开篇第一句没有写地震日期,也没有写死难人数。它写的是:“此次调查,以地变现象为最要。”这一句话把调查的焦点从人转向了地。

报告全文一万二千余字,分为“地震情形”“地变现象”“烈度分布”“震因推论”四节。在“地变现象”一节中,有一段专门讨论窑洞塌陷。原文是:“黄土层中掘穴而居,为本区最普遍之民居形式。地震时黄土层受震波作用,发生垂直向与水平向之错动,窑洞顶部因之断裂塌落。其塌陷之烈度,视窑洞距震中远近、黄土层厚度及含水量多寡而定。含水量较高之黄土层,受震后易发生液化,承载力骤降,窑洞顶部即整体下坠。此为本区人口死伤惨重之主因之一。”

这段话用的是地质学的语言。它把“窑洞塌了”这件事拆解成震波作用、错动方向、黄土厚度、含水量、承载力、液化六个变量。每一个变量都可以测量,可以比较,可以写进表格。在报告的附录里,有一张“各县窑洞倒塌比例表”,将海原、固原、静宁、隆德、会宁、靖远、通渭七县的窑洞倒塌比例与烈度等级并列。海原县一行写着:“烈度十二度,窑洞倒塌十之八九。”固原县一行写着:“烈度十度,窑洞倒塌十之六七。”

而在震区的窑洞里,幸存者并不用这些词。海原县城南十五里,马姓农户的窑洞在主震当夜全部塌陷,一家七口压死五人。活下来的两个人,一个是马家长子,一个是他的幼弟。后来有人问马家长子,窑洞是怎么塌的。他说:“山摇了,窑面子就下来了。”他没有说“垂直向错动”,也没有说“黄土层液化”。他说的是“窑面子”——窑洞顶部那一层削平的黄土面。在他的经验里,那不是地质剖面里的一个层位,而是每天抬头就能看见的东西,是窑洞里最靠得住的那一部分。那一夜,最靠得住的东西变成了最先砸下来的东西。

地质调查报告并不否认这种经验。它只是把它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在报告“震因推论”一节中,有一段话值得注意:“本区居民多谓‘地龙翻身’,或谓‘鳌鱼眨眼’。此等传说虽无科学根据,然其反映之地动方向与震动方式,与实测结果颇有暗合之处。如海原居民多称‘地自西北向东南掀动’,而本所实测之地裂缝走向,亦以西北—东南向为最多。”这段话承认了民间经验的参照价值,但紧接着,报告笔锋一转:“惟传说只能指示大致方向,不能提供定量数据。欲明地震之成因与机制,非赖仪器观测与地质构造分析不可。”这是两种知识体系之间的一次礼貌的相遇。民间经验被允许站在门口,但不会被请进正厅。

同一份报告里,还有一段关于地震成因的推论。这段推论后来被反复引用,成为中国地震地质学的经典表述之一。原文是:“此次地震之直接原因,当为六盘山断层之剧烈活动。六盘山为一逆掩断层,其走向大致为西北—东南,倾向西南。地震时断层上盘向东北方向逆冲,造成地面之隆起与陷落。此一断层之活动,又与祁连山褶皱带之新构造运动有关。故此次地震,实为青藏高原东北缘地壳应力释放之一环。”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断层”“逆冲”“应力释放”这些词来描述海原地震。在翁文灏和谢家荣之前,没有人把海原和祁连山放在同一个构造框架里讨论。在翁文灏和谢家荣之后,海原地震就不再只是海原的事情了。它变成了“青藏高原东北缘地壳应力释放”的一个案例,一个可供比较的样本,一个可以和其他地震放在同一张表格里的数据点。

民国十六年,地质调查所出版了《中国地震分布图》第一版。这张图的底图是北洋政府内务部测绘的百万分之一中国舆图,上面用红色圆圈标出了历史地震的震中位置,圆圈大小表示震级。海原地震的圆圈是图上最大的一个,直径约一厘米,标注为“8.5级,1920”。

在图的左下角,有一段说明文字:“本图据历史记载及近代仪器记录编制。历史地震之震中位置与震级,系据方志、碑刻及调查报告推定,精度不一。”

海原地震是少数几个有近代仪器记录的地震之一。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的地震仪、上海徐家汇天文台的地震仪,都记录到了这次地震的面波。这些仪器记录,加上翁文灏和谢家荣的野外调查,使海原地震成为中国地震史上第一个同时拥有仪器数据、野外调查数据和文献记录的大地震。它变成了一个坐标。

民国十七年,德国地球物理学家古登堡在他编纂的《全球地震活动性》一书中,将海原地震列为二十世纪前三十年全球最大的板内地震之一。古登堡用的数据来自田国柱的论文和地质调查所的报告。他在书中写道:“1920年甘肃地震的震级为8.5级,震源深度约十七公里。这一地震发生在青藏高原东北缘的六盘山断裂带上,属于板内浅源地震。其释放的能量,约为1906年旧金山地震的三倍。”这段话把海原地震放进了全球地震的排行榜里。从此以后,任何一个研究板内地震的学者,都不能绕开海原。

而在海原本地,人们对地震的理解走的是另一条路。民国十五年,海原县士绅马麟祥主持编修了《海原县志稿》。这部志稿没有刊印,只有抄本存世。在“灾异”一卷中,马麟祥写了一段按语:“民国九年地动,考之旧志,前代未尝有也。或谓地龙翻身,或谓山神发怒,皆不经之谈。今观翁君调查报告,乃知地动之起,由地壳之断裂。断裂之处,即六盘山一带。是知天变非天意,乃地势使然也。然地势之变,非人力所能禁。惟窑洞之制,宜有改变。此后重建,当以木架土坯为尚,不宜仍掘穴而居。又,各县宜设常平仓,储粮备荒。地动之后,饥寒交迫,死者倍于压毙。此皆前事之鉴,不可不记。”

这段话有三层意思。第一层,马麟祥接受了地质调查所的解释,承认地震是“地势使然”,不是天意。第二层,他从地震中提炼出了一条具体的建筑经验:不要再挖窑洞了,改用木架土坯房。第三层,他提出了一个制度建议:各县设常平仓,储粮备荒。这三层意思,分别对应着知识、技术和制度三个层面。马麟祥不是科学家,也不是工程师,他只是一个读过书的乡绅。但他从自己的赈灾经验中,得出了和专家们方向一致的结论。

马麟祥的“防震备荒”条陈,后来以《海原县灾后善后条议》为题,呈送给了甘肃省署。这份条议共十二条,其中三条直接涉及地震应对。第一条:“各县宜择高燥之地,建筑常平仓,储粟至少三千石。地动之后,道路断绝,外粮难入。仓粟在手,则民心不摇。”第二条:“此后民间建房,禁用纯土窑。宜仿陇东木架土坯房之制,以木为柱梁,以土坯为墙。工费虽增,而抗震之力远过窑洞。”第三条:“县署宜备地震应急录,载明地动时之避处、救伤之法、埋尸之规。每岁冬至前后,由县署召集乡约,宣讲一次。”

这三条建议,每一条都来自具体的教训。常平仓的建议,来自震后第一周外粮断绝的记忆。木架土坯房的建议,来自窑洞塌陷压死数万人的事实。地震应急录的建议,来自震后掩埋尸体时的手足无措。马麟祥没有用“抗震设防”“应急预案”这些词,但他的思路已经和现代灾害管理的核心原则——备灾、减灾、应灾——基本吻合。

甘肃省署对这份条议的批复,保存在甘肃省档案馆的一份卷宗里。批复的日期是民国十六年四月,署名为“甘肃省长薛笃弼”。批文只有两行:“所陈各节,切中时弊。常平仓一节,已饬财政厅核议。建房改用木架一节,应由各县劝业所劝导民间。应急录一节,应由各县自行编订。此批。”这是一个典型的省署批复:肯定建议的价值,但把执行的责任推给了财政厅、劝业所和各县。没有拨款,没有考核,没有时间表。

海原县劝业所在接到省署批文后,确实做了一些工作。民国十七年,海原县劝业所编印了一份《民间建房须知》,用木板刻印,免费发放给各乡。这份《须知》只有四页,其中一页专门讲“防震之法”。原文是:“凡建房,地基宜择平地,不宜在崖畔沟边。墙基宜深挖三尺,用石砌筑。墙体宜用土坯,不宜用纯土夯筑。屋顶宜轻,不宜用厚泥。梁柱之间宜用榫卯,加铁钉固定。如是,则地虽摇,屋不易倒。”这段话的技术含量不高,但方向是对的。它把抗震从一种抽象的要求,变成了具体的施工步骤。每一个工匠都能看懂,每一个农户都能比照。

但劝业所没有强制力。它只能“劝导”,不能“禁止”。在海原县的多数乡村,窑洞仍然是主要的民居形式。原因很简单:挖一口窑洞,只需要一把镢头和几十个工日。建一座木架土坯房,需要木料、砖瓦、铁钉和工匠,费用是挖窑洞的五到十倍。在地震中失去了一切的人家,拿不出这笔钱。他们只能回到黄土崖下,重新挖一口窑洞,把“窑面子”修得比从前更光滑一些,仿佛这样做就能让下一次地震认不出这口窑洞。

这就是知识传播的边界。地质调查所的报告可以在伦敦和柏林的学术期刊上被引用,马麟祥的条议可以在省署的卷宗里被批复,劝业所的《须知》可以在乡间被分发,但当一个人站在黄土崖前,手里只有一把镢头的时候,所有这些知识都帮不了他。他只能挖下去,挖出一个容身之所,然后祈祷地龙不要再翻身。

民国十九年,地质调查所在北京西山建立了鹫峰地震台。这是中国第一个近代地震观测站,配备的是德国制造的维谢尔特水平摆地震仪。地震台的负责人是李善邦,他后来被称为“中国地震学之父”。在鹫峰地震台的年度报告里,有一段话提到了海原地震:“本台设立之目的,首在监测华北之地震活动。据历史记录,华北地震以汾渭地堑及六盘山断裂带为最烈。1920年海原地震,即发生于六盘山断裂带。该带之地震活动,至今未息。民国十年至十九年间,海原一带发生有感余震不下百次。此等余震之监测,对于了解断裂带之活动规律,至关重要。”

这段话把海原地震的位置重新定义了一遍。在翁文灏和谢家荣的报告里,海原地震是“青藏高原东北缘地壳应力释放之一环”。在鹫峰地震台的报告里,海原地震是“六盘山断裂带”的一部分。这两个定义并不矛盾,但着重点不同。前者强调的是大地构造背景,后者强调的是具体的断裂带。从大地构造到断裂带,是从宏观到微观的聚焦过程。这个过程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密的台网和更精确的定位能力。鹫峰地震台只有一台仪器,做不到精确定位。但它开了一个头。

民国二十二年,地质调查所出版了《中国地震目录》第一版。这本目录收录了从公元前1831年到公元1932年间中国境内发生的有记载的地震,共一千余条。每一条地震条目包括时间、地点、震级、烈度、灾情摘要和资料来源。海原地震的条目是全书最长的一条,占了整整两页。在资料来源一栏,列了九个出处:翁文灏和谢家荣的调查报告、田国柱的论文、甘肃省署的灾情呈文、《海原县志稿》、《固原县志稿》、《静宁县志稿》、徐家汇天文台的地震记录、东京帝国大学的地震记录、以及马麟祥的《灾后善后条议》。

这九个出处,分属四个不同的知识体系。翁文灏和田国柱代表的是现代地震学,省署呈文代表的是行政系统,县志稿代表的是地方文献传统,马麟祥的条议代表的是士绅的实务经验。在《中国地震目录》的体例里,所有这些出处都被压缩成条目下的几行小字,不再有体系之间的界限。一个读者翻开这本目录,看到海原地震条目,他不会知道翁文灏的断层推论和田国柱的面波数据之间有过怎样的比对,也不会知道马麟祥的常平仓建议和省署的敷衍批复之间有过怎样的落差。他看到的只是一组整理好的数字和事实:震级8.5,震中在海原,死亡二十余万,窑洞倒塌十之八九。

这就是知识被坐标化之后的样子。它变得干净、整齐、可比较。但它也失去了原来附着在具体经验上的那些褶皱。翁文灏在野外记录本上写下的那句“地裂缝宽约二尺,深不见底”,田国柱在论文里写下的那句“教会报告称余震持续数月”,马麟祥在条议里写下的那句“饥寒交迫,死者倍于压毙”——这些句子在进入目录的时候,都被简化为数字和关键词。数字能够传递规模,但不能传递质地。关键词能够指示类别,但不能指示处境。

但目录也有目录的用处。民国二十四年,南京国民政府内政部编纂《全国防灾计划书》时,地震部分的编写者直接从《中国地震目录》里提取了数据。这份计划书在“地震灾害”一章中写道:“我国地震活动,以西北之六盘山断裂带、华北之汾渭地堑、西南之鲜水河断裂带为最烈。1920年甘肃海原地震,震级8.5,死亡二十余万人,为我国近代最惨重之地震灾害。此后宜在上述三区,各设地震观测站一处,以利监测。”这是第一次有政府文件将海原地震列为全国防灾规划的参照依据。

从翁文灏的野外报告到鹫峰地震台的年度报告,从《中国地震目录》到《全国防灾计划书》,海原地震的知识地位在逐步上升。它不再只是甘肃省的局部灾难,也不只是地质学家和传教士的研究对象。它变成了国家防灾体系中的一个基准点,一个用来衡量其他地震严重程度的标尺,一个用来论证地震台网建设必要性的论据。

但知识的上升,并不等于制度的跟进。《全国防灾计划书》里提出的六盘山断裂带地震观测站,直到民国二十六年全面抗战爆发,也没有建成。鹫峰地震台在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停止工作,因为日军已经逼近北平。李善邦带着地震仪的图纸和一部分零件,随地质调查所内迁重庆。在重庆北碚,他试图重建地震台,但经费和器材都凑不齐。他在给翁文灏的一封信里写道:“地震观测,需长期持续,不可中辍。今台站尽失,仪器不全,多年积累之记录,恐将中断。海原地震之余震序列,至今未获完整记录,殊为可惜。”

这封信的日期是民国二十七年三月。距离海原地震已经过去了十八年。十八年间,海原地震从一个灾难事件,变成了一组科学数据,又变成了一条规划依据。但那条断裂带上的余震,仍然没有被系统地监测过。没有人知道六盘山下还有多少应力在积累,也没有人知道下一次释放会在什么时候。

到民国十九年为止,公开发表的中文论文中引用海原地震数据的,共有七篇。其中地质调查所人员撰写的四篇,高校研究者撰写的两篇,工程界人士撰写的一篇。西文文章中引用海原地震数据的,共有十一篇。其中美国地震学学会通报三篇,英国《自然》杂志两篇,德国《地球物理学年鉴》两篇,法国《地震学通报》一篇,日本《地震》杂志两篇,意大利《地震学会会刊》一篇。这些数字并不大,但在当时的地震学界,已经足以使海原地震成为一个被反复提及的案例。

在这些知识主体各自调用海原地震的过程中,一个关键的转折发生在民国十三年。那一年,地质调查所的一份内部通信记录了翁文灏与谢家荣之间的一次分歧。分歧的焦点,是调查报告中对“窑洞塌陷”原因的表述方式。

谢家荣在野外记录本上写下的原始描述是:“窑洞塌陷,十室九空。其故在黄土层受震后发生裂隙,顶部土体失稳而坠。”翁文灏在统稿时,将这段话修改为:“黄土层受震波作用,发生垂直向与水平向之错动,窑洞顶部因之断裂塌落。其塌陷之烈度,视窑洞距震中远近、黄土层厚度及含水量多寡而定。”谢家荣的原稿强调的是“裂隙”和“失稳”,这是两个可以直接观察到的现象。翁文灏的修改稿则引入了“震波作用”“错动方向”“含水量”三个变量,其中“含水量”与“液化”的关系,在当时的地质学界尚属前沿假说,并未在六盘山黄土层中获得实测数据的支持。

谢家荣在给翁文灏的便函中写道:“黄土液化之说,系据日本关东地震之砂层液化现象推演而来。然陇东黄土之颗粒级配与日本砂层迥异,能否适用同一机制,尚无实验依据。报告中径用此说,恐有未妥。”翁文灏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报告之目的,不仅在描述现象,更在解释机制。解释必有推论,推论必有假设。假设之当否,俟后证之。”

这段通信没有收入公开发表的报告。它留在地质调查所的档案柜里,成为知识筛选过程的一个注脚。翁文灏的修改稿最终刊印,成为中国地质学文献中第一次用“黄土液化”解释窑洞塌陷的正式表述。此后数十年间,这个解释被反复引用,逐渐从假设变成了定论。直到1980年代,兰州地震研究所的工程师对海原震区黄土进行动力实验,才证实了地震时黄土层确实存在液化现象。翁文灏的推论被证明是正确的,但证明它的是后来的实验,不是民国十三年的野外观察。在那一年,它只是一个被写进报告的假设,带着科学推论特有的自信,也带着科学推论特有的风险。

谢家荣的保留意见,代表的是另一种科学态度。他在野外看到的是具体的窑洞、具体的裂缝、具体的塌陷形态。他不愿意把这些具体的东西,过早地归入一个尚未验证的理论框架。但他的态度没有成为报告的主调。报告的主调是翁文灏确定的:把海原地震纳入全球构造力学的解释体系,把窑洞塌陷纳入土力学的分析框架,把地裂缝纳入断层活动的证据链。

这是一次有意识的知识升级。升级的代价,是谢家荣在野外记录本上写下的那些个别观察——某村窑洞全部向东倾倒、某处地裂缝穿过三户人家的院落、某山崩堵塞河道形成堰塞湖——这些细节在报告中被压缩成统计数字和分类表格,失去了原来的位置感和具体性。

传教士田国柱面临的是另一种筛选。民国十二年,他在《美国地震学学会通报》上发表了第二篇关于海原地震的论文,题为《1920年甘肃地震之余震序列》。这篇论文的数据来源,仍然是陕西代牧区的教会报告。但与第一篇论文不同,这篇论文在“结论”一节中写了一段话,这段话在编辑审稿时被要求删除。

田国柱的原稿写道:“据平凉府教会报告,主震后三个月内,可感余震不下二百次。其中一次强烈余震发生于次年二月十五日,将已损之教堂墙壁彻底震塌。教友中有人称,余震来临时,先闻地鸣如闷雷,自西北而来,数秒后地面即开始摇动。此种地鸣现象,仪器无法记录,然对于建立余震预警或有参考价值。”编辑在退改信中写道:“地鸣描述过于依赖个人感官经验,缺乏可重复验证之依据。建议删除此段,或将其移至‘民间观察’附录。”

田国柱接受了修改建议。

第一批将海原地震纳入监测规划的中国地震台站,是民国三十一年在重庆北碚建成的地震台,以及民国三十五年在南京紫金山恢复的地震台。这两个台站的观测计划中,都将“南北地震带”列为重点监测区域。所谓“南北地震带”,是指从宁夏经甘肃东部、四川西部到云南的一条狭长地带,六盘山断裂带是这条地震带的北段。海原地震,是这条地震带上近代最大的一次破裂事件。

它被坐标化了。北纬36.5度,东经105.7度。震级8.5。震源深度约十七公里。这些数字写进了目录、论文和规划书。它们比“海原”这两个字走得更远,也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