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十二天之后的事

“校舍损毁严重,症结不在设防目标与手段本身,而在其于具体地区的应用——受国情国力限制,许多地区的设防烈度实际偏低零点五度至一度。”清华大学、西南交通大学、北京交通大学震害调查组在《汶川地震建筑震害分析》报告中如是写道。报告脚注引用了中国地震动参数区划图的编制依据,其中历史地震目录的第八行,标注着“1920年12月16日,甘肃海原,8.5级,震中烈度Ⅻ度”。

论文正文未对海原地震展开论述。脚注中的引用属于背景性引用——海原地震作为中国境内已知最大震级的历史地震之一,被纳入地震区划的基础数据,但论文不讨论它的具体破坏形态。引用动作本身是功能性的:海原地震在这里是一个数据点,用来支撑“中国西部部分地区设防烈度偏低”的判断。

类似的引用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地震工程文献中反复出现。1956年,中国科学院地球物理研究所编制《中国地震区域划分图》,将海原地震的等震线图作为西北地区烈度区划的重要依据。原图由翁文灏等人于1921年实测绘制,比例尺为一百万分之一。1956年的编图者在图例说明中注明:“海原地震等震线图据翁文灏(1921)重绘,烈度值按现行十二度表换算。”换算的具体方法是:翁氏原图采用罗西-福雷尔十度烈度表,编图者将Ⅹ度对应为现行十二度表的Ⅺ度,Ⅸ度对应为Ⅹ度,以此类推。

这份说明保存在相关机构的档案中,编号为地物字第56047号。说明附有一张手绘的换算对照表,表末有一行铅笔字:“换算后极震区面积约为二万平方公里,较原图略有扩大。”这句话没有署名,笔迹与正文不同。

1977年,国家地震局编制新版《中国地震烈度区划图》,再次引用海原地震的烈度资料。这一次的引用与前次不同。1977年版区划图采用概率分析方法,要求对历史地震的震级和烈度进行复核。海原地震的震级被重新计算,由原来通用的八点五级调整为八点六级。调整的依据是1970年代在震区新发现的地裂缝和滑坡遗迹。国家地震局兰州地震研究所的调查报告指出,海原地震的地表破裂带长度超过二百公里,最大水平位移达十米以上,这些数据支持震级上调。

调查报告的编号为兰震调字(1976)第012号。报告附录中列有一张“海原地震地表破裂带实测剖面表”,共记录剖面四十七处,每处标注经纬度、破裂走向、位移量和测量日期。第四十三号剖面位于海原县西安州以南的菜园村附近,测量日期为1975年9月14日。剖面描述为:“破裂带走向北西西,水平位移七点三米,垂直位移一点二米。破裂面新鲜,无明显风化,应为1920年地震产物。”这句话中的“应为”二字,在定稿时被用红笔圈出,旁边注有“建议改为‘推断为’”。修改意见的提出者是参加报告评审的一位地质学家,姓名在档案中被涂改液覆盖。

海原地震的烈度资料被反复引用,不仅是地震区划工作的需要。1990年,国家地震局震害防御司编印《中国历史强震目录》,海原地震条目占了整整三页。条目内容包括发震时刻、震中位置、震级、震中烈度、等震线图、地表破裂带分布图、死亡人数和主要破坏描述。在“参考资料”一栏中,列有档案十二种,包括甘肃省长公署的灾情电报、翁文灏的调查报告、国际地震学中心局的记录卡片,以及海原、固原、静宁三县的灾情呈文。这是海原地震在官方地震目录中获得的最完整的一次文献著录。

《中国历史强震目录》的编者在“编例”中说明:“本目录收录公元前二十三世纪至公元1969年间发生在中国的震级大于等于四点七五级的破坏性地震。”海原地震在目录中的序号是第1047号。同一目录中,发生在西北地区的大震还有:1739年宁夏平罗八级地震(第0789号)、1927年甘肃古浪八级地震(第1059号)、1932年甘肃昌马七点六级地震(第1078号)。这四次地震在目录中构成了一个密集的序列,时间跨度一百九十三年,空间上均位于祁连山-六盘山地震构造带。

目录编者在海原地震条目的末尾加了一条按语:“本次地震是中国大陆有仪器记录以来震级最大的地震之一,其地表破裂带长度和位移量均为中国历史地震之最。震区人口密集,窑洞式民居抗震性能差,是造成重大伤亡的重要原因。”这条按语在措辞上保持了1921年以来各类文献的共识,但增加了一个新的表述:“有仪器记录以来”。海原地震发生时有仪器记录。上海徐家汇观象台、东京帝国大学地震观测所、斯特拉斯堡国际地震学中心局均记录到震波,但震中位置的确定依赖于翁文灏等人的实地调查。

按语中的“有仪器记录以来”将海原地震纳入了一个全球地震观测史的序列,这个序列的起点是1889年德国物理学家冯·雷伯-帕施维茨在波茨坦记录到日本地震的震波。

海原地震被纳入全球地震观测史序列,并不意味着它在国际文献中获得了与其震级相称的关注。1995年,美国地质调查局出版《全球大地震目录(公元前2150年至公元1991年)》,海原地震条目仅占半页,死亡人数标注为“约十万人”,震级标注为八点三级。该目录的编者在前言中说明,中国境内地震的数据主要来源于《中国历史强震目录》的英文摘要,但部分地震的参数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自己的标准进行了调整。海原地震的震级被下调零点三级,原因是“缺乏可靠的面波震级测定值”。

下调震级这一动作,在2000年以后的中国地震学文献中被多次提及。中国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的一位研究员在2003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指出,海原地震的震级应维持八点五级至八点六级,下调的依据不足。该论文引用了日本东京大学1990年代对海原地震震波图的重新分析结果,认为面波震级应为八点五级。论文发表在《地震学报》第二十五卷第二期,标题为《1920年海原地震震级复核》。这篇论文的参考文献中,列有美国地质调查局的《全球大地震目录》,并在该条目前加了一个星号,表示“存在争议的文献”。

争议本身是科学知识生产中的常态。但海原地震在国际目录中被下调震级这一事实,反映出的不是测量技术上的分歧,而是一个更深的认知惯性:发生在二十世纪早期中国西北地区的地震,其基础数据长期依赖少数几位外国科学家和本国地质学家的实地调查,缺乏系统的仪器记录和后续研究。这种状况在2008年汶川地震之后开始改变。

汶川地震发生在龙门山断裂带上。这条断裂带在二十世纪已发生过多次七级以上地震。1933年四川叠溪七点五级地震、1976年四川松潘-平武两次七点二级地震,均位于同一构造体系。汶川地震后,中国地震局组织了对全国主要活动断裂带的系统调查,其中六盘山-祁连山断裂带被列为重点调查区。调查的理由在一份立项报告中表述得很清楚:“该断裂带曾于1920年发生海原8.5级地震,地表破裂带长度和位移量均为中国历史地震之最,其复发周期和未来危险性需重新评估。”

这份立项报告的编号为中震科字(2009)第038号。报告的“立项依据”一节引用了海原地震的等震线图和地表破裂带分布图,图的来源标注为“据翁文灏(1921)和兰州地震研究所(1976)重绘”。同一节中还引用了海原地震的死亡人数,标注为“约二十三万余人”,并在括号中注明“据甘肃省档案馆藏灾情呈文统计”。这是海原地震的死亡人数在官方科学报告中首次采用“二十三万余”的表述,而非此前通用的“约十万人”或“二十余万人”。

“二十三万余”这个数字的来源,可以追溯到1921年甘肃省长公署的灾情汇总电报。那份电报中列有各县压毙人口的初步统计,合计约二十三万四千余人。但电报本身也注明,部分县的数据不完整,实际数字可能更高。在随后的近九十年里,这个数字在不同文献中被反复引用、修改、质疑和重新确认。1976年兰州地震研究所的调查报告采用的是“约二十三万人”。1990年《中国历史强震目录》采用的是“二十余万人”。2003年的震级复核论文采用的是“约二十万人”。每一次引用都伴随着对原始档案的重新解读,但原始档案本身——那些保存在甘肃省档案馆中的灾情呈文、掩埋清册和粥厂账目——在多数引用中并未被直接查阅。

2009年的立项报告是一个例外。报告编写者调阅了甘肃省档案馆收藏的海原地震档案,共计一百二十余卷。报告附录中列有一张“引用档案清单”,按卷宗号排列,每卷标注标题、形成时间和页数。清单的末尾有一行注:“上述档案中,部分呈文存在数字不一致的情况,本报告采用的数据以各县知事最终呈报数为准,疑点已在正文中注明。”这句话的措辞克制,但它揭示了一个事实:海原地震的基础数据,即使在震后近九十年,仍然存在不确定性。

不确定性在2010年以后的地震科普材料中被逐渐消解。2011年,中国地震局编印《中国地震灾害图说》,海原地震占了一个对开页。左页是震区照片和等震线图,右页是文字说明和一张对比图表。图表的标题是“中国历史大地震死亡人数对比”,以柱状图形式列出七次地震的死亡人数:1556年陕西华县地震(约八十三万人)、1920年海原地震(约二十三万人)、1976年唐山地震(约二十四万人)、2008年汶川地震(约六点九万人遇难,约一点八万人失踪)。海原地震的柱状图排在第二位,柱体高度约为华县地震的四分之一。

这张对比图表出现在《中国地震灾害图说》的第四十七页。同一页的文字说明中,海原地震被描述为“中国二十世纪死亡人数最多的地震”。这句话在2008年以前的各种文献中已经反复出现,但在2011年的图说中,它被置于一个更大的叙事框架内:二十世纪全球因地震死亡的人数中,中国约占一半。海原地震是这个统计中的一个关键数据点。

数据点的引用方式决定了它在叙事中的功能。在《中国地震灾害图说》中,海原地震的死亡人数被用来支撑“中国地震灾害严重”的判断。在《汶川地震建筑震害分析》论文中,海原地震的震级和烈度被用来支撑“设防烈度偏低”的判断。在2009年的立项报告中,海原地震的地表破裂带长度被用来支撑“复发周期需重新评估”的判断。每一种引用都选取了海原地震的不同侧面,每一种选取都服务于引用者自身的论证目的。

选择性引用在2015年以后的海原地震学术研讨中变得更加明显。2016年8月,中国地震学会在银川举办“海原地震九十六周年学术研讨会”,会议议程设有四个专题:“历史地震资料考证”“活动构造与地震危险性”“地震灾害与防灾减灾”“地震社会影响与记忆”。四个专题共收录论文摘要四十七篇。其中,“历史地震资料考证”专题收录九篇,涉及海原地震的震级复核、等震线图重绘、死亡人数考证和地表破裂带新发现。“活动构造与地震危险性”专题收录十四篇,多数论文并不直接研究海原地震,而是以海原地震为参照,讨论祁连山-六盘山断裂带其他段落的地震危险性。

会议论文集的扉页上印有一段前言,由会议组织者撰写。前言中的第一段写道:“1920年海原地震是中国大陆有仪器记录以来震级最大的地震之一,其地表破裂带长度和位移量均为中国历史地震之最。九十六年来,海原地震一直是地震科学研究的重要对象,也是防震减灾教育的典型案例。”这段话中的“重要对象”和“典型案例”两个表述,概括了海原地震在后世文献中的两种主要引用方式:作为科学研究的对象,海原地震提供了构造活动、震波传播和震害分布的基础数据;作为防震减灾教育的案例,海原地震提供了一个关于地震破坏力的极端例证。

作为案例的海原地震,在2010年以后的中小学安全教育读本中频繁出现。2013年,教育部基础教育一司组织编写《中小学生防震减灾知识读本》,在“中国历史大地震”一节中列出海原地震,配有一张震后废墟照片和一段文字说明。文字说明的全文是:“1920年12月16日,甘肃海原发生8.5级地震,造成约23万人死亡。这是中国20世纪死亡人数最多的地震。地震发生在冬季夜间,很多人来不及逃离窑洞就被掩埋。这次地震提醒我们,地震发生时如何快速逃生至关重要。”

这段文字说明的最后一句话,将海原地震的功能定位为“提醒”——提醒读者地震逃生的必要性。但海原地震中大量死亡发生在窑洞塌陷的瞬间,逃生窗口极短,这个细节在说明中被省略了。省略不是无意的。安全教育读本的篇幅有限,编写者需要在有限篇幅内传达最核心的信息:地震危险、逃生重要。海原地震在这里被压缩成一个警示符号,其具体的历史情境——黄土塬上的窑洞、零下二十度的冬夜、中断的驿路和电线、迟到的赈济队——在压缩过程中消失。

压缩的程度在不同版本的安全教育读本中有所不同。2015年,甘肃省教育厅编写的地方版防震减灾读本中,海原地震的篇幅增加到两页,包含一张等震线图、一张震后县城废墟照片和一段较详细的文字说明。文字说明中提到:“海原地震发生在六盘山-祁连山断裂带上,震中位于今宁夏回族自治区海原县。地震造成大面积窑洞塌陷,加之震后严寒和交通中断,死亡人数极为惨重。”这段话恢复了部分被全国版读本省略的细节,但仍然没有提及赈济和救援。

地方版读本的编写者在“后记”中说明:“本读本在编写过程中参考了《海原县志》《固原县志》和甘肃省档案馆收藏的地震档案,特此致谢。”这句话表明,编写者接触过原始档案。但在最终的文本中,档案中的具体内容——粥厂前的长队、被驳回的收据、登记册上的孤儿——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一组经过筛选和简化的信息,服务于“防震减灾”这个明确的教育目标。

筛选和简化是知识传播中不可避免的过程。但在这个过程中,海原地震从一场具体的灾难,逐渐变成一个抽象的数据点和警示符号。这个过程在2018年以后开始引起一些研究者的注意。2019年,一位社会学学者在《社会学研究》上发表论文,题为《灾难记忆的建构与遗忘:以海原地震为例》。论文分析了海原地震在不同时期文献中的呈现方式,指出:“海原地震的记忆经历了从‘地方性灾难’到‘国家性灾害数据’再到‘防震减灾教育案例’的转化过程。每一次转化都伴随着信息的筛选和重构,某些细节被反复强调,另一些细节被系统性地忽略。”

论文中列有一张“海原地震文献引用频次统计表”,统计了1921年至2018年间的二百三十七种文献。统计结果显示:引用震级和烈度的文献占百分之八十九,引用死亡人数的占百分之七十六,引用地表破裂带数据的占百分之四十三,引用等震线图的占百分之三十八,引用灾情呈文具体内容的占百分之六,引用赈济过程的占百分之三,引用粥厂账目的占百分之一点二,引用孤儿登记册的占百分之零点四。

这组数字本身构成了一种陈述。海原地震在后世文献中的“生命”,主要存在于震级、烈度、死亡人数和地表破裂带数据这四项参数之中。这四项参数是地震科学和地震工程所需要的基础数据,它们在每一次引用中被重新确认或修正,构成了海原地震在知识体系中的稳定位置。而赈济过程、粥厂账目、孤儿登记册——这些记录着“十二天”和“十二天之后”具体人类处境的材料——在绝大多数学术引用中缺席。

缺席不是因为这些材料不存在。甘肃省档案馆收藏的海原地震档案共计一百二十余卷,其中约六十卷涉及赈济、掩埋、孤儿安置和粥厂运营。这些档案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已对研究者开放。2016年银川会议的“地震社会影响与记忆”专题中,有三篇论文引用了这些档案。三篇论文的作者分别来自宁夏社会科学院、兰州大学和甘肃省档案馆。三篇论文的参考文献中,均列有甘肃省档案馆的卷宗号。这在海原地震研究史上是一个新的现象:社会史和记忆研究的视角开始进入这个长期由地震学和地震工程学主导的领域。

但这个现象仍然是边缘性的。2016年银川会议的四十七篇论文摘要中,“地震社会影响与记忆”专题仅收录六篇,不到总数的八分之一。会议闭幕式的总结发言中,主持人提到:“本次会议的一个亮点是社会记忆研究的加入,这为我们理解海原地震提供了新的视角。希望今后有更多社会科学研究者关注这一领域。”这句话的措辞是礼貌而审慎的。“亮点”一词暗示了它的稀有,“希望”一词暗示了它的不足。

2020年12月16日,海原地震一百周年。这一天,宁夏回族自治区地震局在海原县举行纪念活动,活动内容包括在“海原大地震纪念碑”前献花、参观海原地震博物馆和举办学术报告会。学术报告会的议程上共有六个报告,其中五个由地震学和地震工程学领域的专家主讲,内容涉及海原地震的构造背景、震波传播特征、地表破裂带最新调查成果和区域地震危险性评估。第六个报告由海原县地方志办公室的一位工作人员主讲,题为《海原地震档案整理与利用情况汇报》。

第六个报告的摘要中写道:“海原县档案馆收藏有海原地震相关档案一百八十余件,包括灾情呈文、赈济清册、粥厂账目、孤儿登记册和灾后重建记录。这些档案在2008年以后进行了系统整理和数字化,目前已向研究者开放查阅。”报告人在现场展示了几张档案扫描件的照片,其中一张是1921年2月海原县粥厂领粥人数日统计表,另一张是1921年3月孤儿安置登记册的封面。

这两张照片在报告结束后被投映在屏幕上,持续了大约三十秒。报告厅里约有一百二十人。没有人提问。下一个报告的主讲人走上讲台,打开关于海原地震震源机制反演的幻灯片。

海原地震一百周年纪念活动的情况,在2021年1月的《中国地震》杂志上有一篇简短报道。报道的最后一段写道:“海原地震发生已逾百年,其科学价值和历史意义仍待进一步挖掘。”这句话中的“仍待”二字,与1923年斯特拉斯堡国际地震学中心局卡片上那句“至今未收到”的注记,在语气上形成了跨越九十八年的呼应。1923年,国际地震学界在等待海原地震的详细报告。2021年,海原地震的档案仍在等待更多研究者进入那个由粥厂账目、孤儿登记册和掩埋清册构成的历史现场。

海原地震在后世文献中的引用频率,可以用一组数字来呈现。据中国知网数据库检索,1921年至2020年间,标题或关键词中含有“海原地震”的中文学术文献共计八百三十四篇。按年代分布:1921年至1949年,十一篇;1950年至1979年,五十六篇;1980年至1999年,二百一十七篇;2000年至2020年,五百五十篇。引用峰出现在2009年,计六十三篇,当年正值汶川地震一周年。按学科分布:地球物理学和地质学,五百九十一篇,占百分之七十点九;地震工程和土木工程,一百四十七篇,占百分之十七点六;历史学和社会学,四十二篇,占百分之五点零;其他学科,五十四篇,占百分之六点五。

引用文献的标题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组依次为:“地表破裂带”(一百一十二次)、“震源机制”(九十八次)、“烈度分布”(七十六次)、“等震线”(六十三次)、“活动构造”(五十九次)、“震害预测”(四十七次)、“死亡人数”(三十二次)、“震灾评估”(二十八次)、“历史地震”(二十五次)、“防灾减灾”(十九次)。出现频率最低的词组包括:“赈济”(五次)、“粥厂”(两次)、“孤儿”(一次)、“窑洞”(十四次,其中九次讨论窑洞的抗震性能,五次涉及窑洞倒塌数量)。

这组数字不说明任何问题,它只是呈现一种分布。分布本身是冷的。数字没有情感,不表达遗憾或批评。它们只记录一个事实:海原地震在学术文献中的“后世生命”,主要由地球物理学和地震工程学支撑,它的身体——地表破裂带、震源机制、烈度分布——被反复测量、计算和建模。它的处境——粥厂前的长队、登记册上的孤儿、被驳回的收据——在引用中几乎消失。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误,而是知识生产分工的自然结果。但分工的结果是:关于海原地震,我们拥有极其丰富的地球物理数据和极其贫乏的历史叙述。前者被反复更新,后者在档案中沉睡。

沉睡的档案在等待。甘肃省档案馆的卷宗编号从M1920-001到M1920-127,排放在密集架上。每一卷的脊背上贴有白色标签,标签上的字是打印的,宋体,五号。M1920-001的标签上写着:“甘肃省长公署关于海原地震灾情电报”。M1920-127的标签上写着:“静宁县粥厂领粥人花名册(残)”。这两个卷宗之间,隔着关于掩埋、赈款、脚力、孤儿、收据、呈文、驳文、复文、核销、注销的一百二十五个卷宗。它们构成了一条纸质的裂缝,从1920年12月16日的子夜,一直延伸到1921年秋天的最后一次核销。裂缝的长度不是十二天,而是整整十个月。十个月的档案记录了一场八点五级地震之后,一个前现代国家在断裂的驿路和断续的电报线上,试图用粥、粮、银元和公文去缝合伤口的过程。

这个过程在后世文献中被引用的频率,是百分之一点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