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兰州城里的账本
甘肃省财政厅赈务处的卷宗里,夹着一页草稿纸。
纸是普通的毛边纸,横折对开,边缘已经发毛。纸上用铅笔写着几行数字,字迹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很快。第一行:“每人每日需粮一斤。”第二行:“二十万人,日需粮十二万五千斤。”第三行:“每石一百五十斤,日需八百三十三石。”第四行:“每石价约四元,日需三千三百三十三元。”第五行:“一月,十万元。”
这五行的墨色较深,笔迹也重。下面另起一行,换了较轻的笔触:“寒衣,每件一元五角,十万人需十五万元。”又一行:“医药,二万元。”再一行:“棚舍材料,每户五角,四万户需二万元。”最后一行,数字被圈了起来:“合计,二十九万元。”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写在圈外,铅笔已经磨得很钝,字迹模糊:“省库现款,一万三千元。”
这张草稿纸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从纸的折痕和夹在卷宗里的位置判断,它是在十二月十七日凌晨到清晨之间写的。写这张纸的人,面对的是民国九年冬天甘肃省库的账本。账本上的数字,和草稿纸上的数字,中间隔着一条无法用计算填平的沟。
甘肃省民国九年度岁入预算书,封面贴有“实支”白签。账册翻到“协饷”一栏。这一页的横栏列着各省应解款目:陕西,应解银十二万两;河南,应解银八万两;山西,应解银六万两;湖北,应解银五万两;江苏,应解银四万两;安徽,应解银三万两。每一项后面都有红笔批注。陕西欠解三十六个月。河南欠解二十八个月。山西欠解三十一个月。湖北欠解二十五个月。江苏欠解四十个月。安徽欠解三十三个月。红字密密匝匝,从纸面渗到纸背。
协饷制度起自前清。甘肃地瘠民贫,税源枯竭,朝廷指定东南各省每年拨解银两以维持西北军政开支。入民国后,制度名存实亡。民国八年,甘肃实收协饷不足额定的一成五。民国九年,截至十二月十六日,实收不到一成。
本省自征税目列在岁入项下。地丁银,年额约十八万两,民国八年实收十一万两。盐课,年额约六万两,实收四万二千两。茶课,年额约一万二千两,实收九千两。契税,年额约三万两,实收二万一千两。当税,年额约八千两,实收五千两。牙税,年额约九千两,实收六千两。旧税征收成本高,实收年年不足额。
撑住省库的是两项新税。烟亩罚款,年额约二十五万元。厘金,年额约十八万元。两项合计,占省库岁入六成以上。烟亩罚款即种鸦片的地亩税。甘肃自清末以来鸦片种植蔓延全省,省署无力禁止,转而抽税。每亩烟地年征银二元至五元不等。厘金是货物过境税,甘肃东西驿道上过境的皮毛、药材、茶叶、布匹均需抽厘。
岁出项下,第一笔是军费。陇东镇守使所部、陇南镇守使所部、宁夏护军使所部、西宁镇守使所部,加上省防军,各军额定饷项每月合计约需银十二万元。这是省库最大的开支,每月必须优先拨付。第二笔是行政费,省署各厅、各县公署薪俸和办公费,每月约需银四万元。第三笔是教育费,全省中小学堂和几所专门学堂经费,每月约需银八千元。第四笔是警务费、司法费、监狱费,每月合计约需银一万元。此外驿道维护费、电报线路维护费、渠工岁修费等,每月合计约需银一万五千元。
账册最后一页是“实支总表”。墨笔记载截至十二月中旬的各项支出实数。军费项下,十一月饷已发,十二月饷尚差四天到期。行政费项下,省署各厅薪俸发到十一月,十二月未拨。教育费项下,全省中小学堂经费欠三个月。驿道维护费,欠五个月。
表末一行铅笔小字:“库存现洋,一万三千元。”
这是省库里的现款。全省军政开支每月需要近二十万元。一万三千元,不足维持日常运转。
十二月十七日凌晨,财政厅厅长雷寿荣面前摊着这本账册。桌角搁着电报房送来的灾情报告。海原县知事钟文海发来的电报,经平凉电报局转发,凌晨两点十七分到兰州。电文很短:“海原本日戌时地大震,城垣倒塌,民房尽毁,人民死伤无算。恳速派员查勘,拨款赈济。”
“拨款赈济”四字,与账册上的“一万三千元”对照着看。
雷寿荣叫科员取来赈务处卷宗。赈务处是省署临时机构,不常设,只在有灾情时启动。民国八年甘肃部分地区遭旱灾,赈务处开过一次。档案封存在库房里,卷宗上落了一层灰。那次旱灾涉及十余县,灾民约三十万人。省署拨出赈款总计银一万二千元。其中省库直接拨出现款三千元,其余九千元从烟亩罚款项下预支,事后由北京政府核准报销。分摊到每个灾民头上,不足四分银。四分银,在民国八年的甘肃,可买两斤杂粮面。
雷寿荣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毛边纸,开始计算。他先写下“震区约十余县,灾民约十万人”。这是电报里估算的数字。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一道横线,开始计算。
“每人每日需粮一斤,十万人每日需粮十万斤,合六百二十五石。每石麦价四元,每日需银二千五百元。若赈济一月,需银七万五千元。”
他停了一下,在“十万人”后面打了一个问号。海原一县平时人口约四万。加上固原、静宁、会宁、通渭、隆德各县,十余县人口总数可能在二十万以上。房屋倒塌严重,无家可归者比例会更高。他把“十万人”改成“十五万人”,重新计算。
“十五万人,每日需粮九百三十七石,值银三千七百五十元。一月需银十一万二千五百元。”
这只是粮食。冬季赈灾,寒衣是必需品。一件棉衣最低成本约银一元五角。十五万灾民中如有三分之一需要棉衣,即五万件,值银七万五千元。医药费至少需预备一万元。棚舍材料按每户灾民需银五角计算,约需银二万元。全部加起来,至少需要银二十万元。实际执行中,赈款从省库拨出经过各层转手,到达灾民手中时损耗往往在三成以上。省署拨款二十万元,灾民实际能得到的可能不足十四万元。
雷寿荣在草稿纸下方写下“二十万元”,旁边又写一行字:“省库现款,一万三千元。”
他搁下笔。
窗外传来脚步声。科员推门进来,送上一份刚从北京发来的电报。电报是财政部回给甘肃省署的,日期是十二月十六日下午四时——地震发生前三个小时发出,内容与灾情无关。财政部回复的是甘肃省署十一月下旬呈报的一份请示,关于请求提前拨发民国十年上半年协饷的呈文。回电只有一句话:“库款支绌,所请碍难照准。”
雷寿荣把这份电报放在一边。北洋政府自袁世凯死后财政年年亏空。中央岁入主要靠关余和盐余两项,每年合计约四千万元。但中央政府军费、行政费、外债本息每年支出超过六千万元。缺口靠借内债和外债填补。到民国九年,北京政府积欠国内外债务已超过十亿元。各省向中央要钱,中央向各省要钱,两边都在空转。甘肃欠发军饷,军队向省署索饷;省署向中央催协饷,中央说库款支绌;中央指望各省解款,各省说自顾不暇。这是一个闭合的循环,每一环都在等上一环的钱。
雷寿荣翻开另一本账册——“甘肃省民国九年度临时支出预算书”。军费项下有一笔“冬防费”,预算银三万元,用于冬季各军换装和驻地修葺,原定十二月二十日拨出。行政费项下有一笔“年终加俸”,预算银一万二千元,用于省署各厅官员年终津贴,原定十二月底发放。教育费项下有一笔“寒假修缮费”,预算银五千元,用于省城各学堂寒假期间校舍维修。
他拿一张新草稿纸,重新排列这些数字。把“冬防费”三万元圈出来,旁边注“可暂挪”。把“年终加俸”一万二千元圈出来,同样注“可暂挪”。“寒假修缮费”五千元,也圈出来。三项合计四万七千元。加上省库现款一万三千元,总共可动用现款六万元。
他刚才算出的最低赈灾需求是二十万元。缺口十四万元。
雷寿荣翻到“烟亩罚款”一栏。这一页记载着全省各县鸦片种植亩数和应征罚款数额。海原县,烟地约一万二千亩,应征罚款二万四千元。固原县,烟地约一万五千亩,应征罚款三万元。静宁县,烟地约九千亩,应征罚款一万八千元。会宁县,烟地约七千亩,应征罚款一万四千元。这些数字是民国九年秋季核定的。秋季已征过一次,实收约六成。春季征收要到明年三月才开始。如果现在提前征收明年的烟亩罚款,海原、固原、静宁、会宁、通渭、隆德六个受灾最重的县合计烟地约六万亩,应征罚款约十二万元。按六成实收率计算,可收到约七万元。
七万元加上六万元,总计十三万元。还是不够。
凌晨四时,电报房又收到一封电报。平凉县知事报告,平凉城内房屋倒塌过半,死伤数百人。电报最后加了一句:“海原、固原消息不通,灾情恐更重。”
雷寿荣接过电报看完,放在账册上面。他重新翻开草稿纸,在“灾民约十五万人”上画一道线,改成“灾民约二十万人”。重新计算。
“二十万人,每日需粮一千二百五十石,值银五千元。一月需银十五万元。寒衣,按七万件计,值银十万零五千元。医药,二万元。棚舍材料,三万元。合计,三十万零五千元。”
省库能动的现款加上可暂挪的各项经费加上提前征收的烟亩罚款,合计约十三万元。缺口十七万五千元。这笔钱只能向北京政府要。
雷寿荣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电报纸,草拟发给财政部的电报。先写灾情概况,引用海原和平凉的电报内容。再写赈灾需求估算:“据初步估算,震区灾民约二十万人,急需赈款三十万元。甘肃省库现存无几,恳请钧部速拨赈款二十万元,以济急需。”他停了一下,把“二十万元”改成“三十万元”。报多批少,这是老规矩。
十二月十七日上午九时,省署签押房。省长张广建坐在上首,各厅厅长分坐两侧。财政厅厅长雷寿荣、民政厅厅长贾缵绪、教育厅厅长林锡光、实业厅厅长王之佐、警务处处长郑元良,还有督军署代表参谋长魏鸿发。
张广建先把海原和平凉的电报念了一遍,然后让雷寿荣报告财政状况。雷寿荣翻开账册,一项一项念。岁入多少,协饷欠多少,省库现款多少,每月固定开支多少。最后他报出数字:省库可动用现款加上可暂挪经费加上可提前征收烟亩罚款,合计约十三万元。赈灾最低需要三十万元。缺口十七万元。
签押房里静了片刻。
民政厅厅长贾缵绪先开口。他说赈灾是民政厅职责,但民政厅没有钱。民政厅每年经费只够维持日常办公。赈灾款一向从省库直接拨付或向中央请款。他建议一方面由省库先拨一部分款让各县先动起来,另一方面立刻向北京发电请财政部速拨赈款。
教育厅厅长林锡光说,教育经费本就欠了三个月,如果再挪,全省中小学堂就要停课。但他也明白赈灾是急务,教育费可以缓一缓。
实业厅厅长王之佐说,实业厅有一笔“渠工岁修费”,预算银八千元,原定明年开春后用于维修兰州附近灌溉渠道。这笔钱可以先挪出来赈灾。
警务处处长郑元良说,警务处经费也欠了两个月,警察薪俸发不出,治安会出问题。但赈灾期间警务处可以压缩开支,把省下来的钱用于赈灾。
督军署代表魏鸿发没有说话。
张广建听完各人发言,做了四项决定。第一,从省库现款中先拨出一万元,立刻发往海原、固原两县,让县公署先买粮食设粥厂救济灾民。第二,从“冬防费”中挪出两万元,从“年终加俸”中挪出一万元,从“寒假修缮费”中挪出五千元,从“渠工岁修费”中挪出五千元,合计四万元,作为第一批省赈款。第三,提前征收受灾各县的烟亩罚款,由各县知事负责催收,收到后直接用于本县赈灾,事后报省署核销。第四,立刻向北京发电,请财政部速拨赈款三十万元。
书记员将四项决定记录在案,形成省署公函。
会议结束后,雷寿荣回到财政厅。他叫来库务科科员,吩咐开两张支付令。支付令是省库拨款凭证,一式三联。第一联存根留财政厅备查,第二联送省库凭此付款,第三联送收款单位作为入账凭证。
雷寿荣亲自填写。第一张支付令,“收款单位”栏写“海原县公署”,“款额”栏写“银五千元”,“用途”栏写“地震赈款,急”。第二张支付令,收款单位“固原县公署”,款额“五千元”。两张支付令合计一万元。
他叫来信差,吩咐把支付令立刻送到省库,要求省库今天把现款备好,明天一早由驿道送往海原和固原。
接着处理挪款。他翻开“冬防费”账页,从抽屉里取出“预算调整单”。在“调出科目”栏写“冬防费”,“调出金额”栏写“银二万元”,“调入科目”栏写“地震赈款”。备注栏写一行字:“暂挪,俟中央赈款到后归还。”同样手续分别填了“年终加俸”调出一万元,“寒假修缮费”调出五千元,“渠工岁修费”调出五千元。四张预算调整单合计调出银四万元。加上刚才拨出的一万元现款,省署第一批赈款总共五万元。
他昨晚算出的最低需求是三十万元。
雷寿荣把这些单据整理好,夹进一本新账册。账册封面还没有写字。他拿起笔,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甘肃省民国九年地震赈款收支簿”。
这是第一笔账。他在第一页记下:十二月十七日,拨海原县赈款银五千元,拨固原县赈款银五千元;从冬防费挪入银二万元,从年终加俸挪入银一万元,从寒假修缮费挪入银五千元,从渠工岁修费挪入银五千元。合计收入赈款银五万元,支出银一万元,结存银四万元。
账目清楚。但账目清楚不等于赈灾有效。
十二月十七日下午,北京。甘肃省署请款电报在上午十时左右到达,经电报局译出后分送国务院和财政部。国务院批转内务部,内务部批转赈务处。赈务处批给一位佥事拟办意见。
这位佥事姓陈名文炳,在赈务处当差六年,经手过的赈灾案卷不下百件。直隶水灾、山东旱灾、河南蝗灾、江苏水灾、安徽水灾、湖北兵灾、湖南水灾、陕西旱灾、甘肃旱灾。每一件案卷流程都一样:各省报灾,中央派人查勘,查勘后拟定赈款数目,财政部审核,审核后拨款。但审核和拨款之间往往隔着漫长的等待。
陈文炳翻开甘肃案卷。卷宗里夹着甘肃省署历次请款呈文。最早一份是民国八年十月,甘肃请拨旱灾赈款十万元。财政部批复:“库款支绌,暂拨三万元,由该省应解烟酒税分成项下抵扣。”中央没有给甘肃现款,只免了甘肃应上缴的一部分税款。民国九年三月,甘肃又请拨旱灾赈款五万元。财政部批复:“所请碍难照准,应由该省自行筹款办理。”
现在甘肃又请拨地震赈款三十万元。
陈文炳拟了一份办理意见:“查甘肃省此次地震,灾情甚重。惟中央库款支绌,应如何拨济之处,拟请咨商财政部核办。”他把拟办意见夹在案卷里呈给赈务处督办。督办批了四个字:“如拟办理。”
案卷从赈务处送到财政部。财政部批给库藏司办理。库藏司司长王克敏翻了一下案卷,在拟办意见下面加了一行字:“查本部库款现存无几。各省协款欠解甚巨。本月应发各机关经费尚难筹措。所请拨赈款三十万元实难照拨。拟请暂拨五万元,由本部另行筹拨。”
案卷又呈给财政总长周自齐。周自齐看了,把“五万元”改成“三万元”,批了两个字:“照办。”
赈务处据此拟了一份给甘肃省署的电报:“甘肃张省长鉴:地震赈款,经部议定,暂拨三万元,由财政部另行筹拨。款到即行汇寄。”
十二月十八日,这份电报从北京发出,经太原、西安转发,十二月二十日到达兰州。电报到达时,甘肃省署第一批赈款已经装驮上路两天了。
雷寿荣接到财政部回电,在“地震赈款收支簿”上记了一笔:“十二月二十日,奉财政部电,准拨赈款银三万元。款未到。”
他又翻出草稿纸重新计算。省署第一批拨出五万元。提前征收烟亩罚款六县合计约可收七万元。财政部允拨三万元。三项合计十五万元。他算出的最低需求是三十万元。还差一半。
但账不能这样算。财政部的三万元什么时候能到?电报上说“款到即行汇寄”,但“款到”是什么时候?中央库款什么时候能筹到三万元?筹到之后经过哪些环节才能汇到甘肃?从北京汇到兰州走银行电汇,如果一切顺利大约需要五天。如果不顺利,拖上一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烟亩罚款的七万元什么时候能收上来?现在是十二月,农民刚交过秋季罚款,家里还有多少现钱?地震之后灾区农民房子塌了粮食埋了牲口压死了,哪里还有钱交罚款?如果催收太急,会不会把灾民逼到绝路?
省署拨出的五万元现在正在驿道上走。从兰州到海原三百里路,信差骑马要走三天。到了海原,县知事拿到钱要在震后废墟上找到粮商买到粮食设粥厂分发给灾民。这个过程最快也要五到七天。灾民真正拿到第一口赈济粮,最快也要到十二月二十二日以后。
地震是十二月十六日晚上发生的。从地震到第一口赈济粮,中间至少隔着六天。六天。冬天的六盘山地区,夜间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没有房屋,没有粮食,没有棉衣。六天时间,会有多少人冻死饿死?
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时间问题。
雷寿荣翻到草稿纸新的一页,在上方写一行字:“每日死亡估算”。他查阅震区各县人口数据。海原县约四万人,固原县约五万人,静宁县约六万人,会宁县约四万人,通渭县约五万人,隆德县约三万人。六县合计约二十七万人。如果房屋倒塌率在七成以上,无家可归灾民约十九万人。如果粮食被埋率在五成以上,断粮灾民约十三万人。如果没有足够寒衣和棚舍,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夜,每天冻死的人数可能在数百人到上千人之间。
这个数字他没有写下来。他只用铅笔在纸角画了一个问号。
十二月十九日,省署发出第二道赈灾指令。内容是:受灾各县由县知事负责,先从本县富户和商号借款购买粮食设粥厂救济灾民。借款由县公署出具借据,待省款拨到后归还。这道指令在公文上叫做“先由各县政府垫发,俟省款到日归还”。这是省署在库款不足的情况下把压力转给各县的一种办法。
但各县的情况又怎样呢?海原县公署的库房在地震中也塌了,县库里现款埋在瓦砾下面。固原县公署库房虽然没有全塌,但墙体开裂,库款已转移到临时搭的帐篷里。静宁县公署库款本来就不多,只有几百元。会宁县公署库款已提前用于本县冬防开支。省署指令到了各县,县知事拿着指令去找富户和商号借钱。但震后县城里富户自家房子也塌了,商号货物也埋在废墟里,谁还有现钱借给公署?
这是一个死结。省署没钱,让县署垫。县署没钱,找富户借。富户也没钱,因为他们的财产也毁在地震里了。
十二月二十日,省署第三道指令发出。这次是关于烟亩罚款的。指令要求受灾六县知事立刻开始征收明年烟亩罚款,收到后直接用于本县赈灾。指令最后加了一句:“事关民命,毋得延误。”
但指令到达各县时,县知事们正在废墟上组织救人。海原县知事钟文海自己的公署衙门塌了,他带着几个书吏在街上搭了一个棚子作为临时办公处。固原县知事正在组织人力挖掘被埋居民。静宁县知事正在统计本县伤亡数字。会宁县知事正在抢修被震毁的驿道桥梁。催收烟亩罚款的事根本排不上日程。而且灾民们刚从废墟里爬出来,家破人亡,田里烟苗明年还能不能种都是问题。这时候去催收明年罚款,能收到多少钱?
雷寿荣在“地震赈款收支簿”上为烟亩罚款一栏留了空白。他写了一个“应收”字样,后面没有填数字。这笔钱能不能收上来,他心里没有底。
十二月二十一日,省署收到一封从海原发来的信。信是海原县书吏张维岳写的,由信差马德福骑马送到兰州。信上详细描述了海原县城灾情:城垣全塌,民房无一幸存,县署衙门倒塌,监狱倒塌,囚犯压死三人逃散七人。城中居民死伤过半,幸存者露宿街头,无食无衣。县城周边村庄窑洞全部塌陷,一村一村地埋在土里。信末一句话:“城中哭声日夜不绝,死者无人掩埋,生者待哺嗷嗷。”
这封信送到省署时,张广建正在召开第二次赈灾会议。他把信给各厅厅长传阅。看完信,签押房里没有人说话。
雷寿荣接过信看完,放在账册旁边。账册上的数字和信上的文字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账册上的数字是冷的,精确到元角分。信上的文字是热的,每一个字都浸着血。但这两种语言必须对接起来。哭声不能直接变成粮食。要变成粮食,必须先变成数字,变成预算,变成拨款指令,变成支付令,变成驿道上的驮队,变成粥厂里的铁锅。从哭声到铁锅,中间隔着无数道程序。每一道程序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正在一天一天地过去。
十二月二十二日,省署第一批赈款到达海原。信差骑着马,马背上驮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里装着五千元现洋。银元用细麻绳串着,每百元一串,一共五十串。包裹外面贴着财政厅封条,封条上盖着朱红大印。
信差在废墟中找到钟文海的临时棚子,把包裹交给他。钟文海撕开封条点清数目,给信差写了收据。然后他立刻派人去找粮商。但海原城里粮店全都塌了。粮商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埋在废墟里还没挖出来。粮店存粮大部分压在瓦砾下面。
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家粮店。店主姓马,地震时恰好不在店里躲过一劫。他店里粮食有一部分存在后院地窖里没有全毁。钟文海和他商量用省署拨来的赈款买他的粮。马店主答应卖,但粮价比震前涨了三倍。震前一石麦子值银四元,现在他要十二元。
钟文海没有别的选择。五千元赈款按这个价格只能买到四百多石麦子。四百多石,按每人每日一斤计算,只够一万人吃八天。海原一县幸存者不止一万人。
钟文海在给省署的回呈中写道:“卑职奉到赈款五千元,即行购粮。惟城中粮店尽毁,仅觅得一家,粮价比平时增三倍。所购之粮不敷分配。恳请续拨赈款,以济民食。”
这份回呈由同一名信差带回兰州。信差在海原只歇了两个时辰又骑马上路。从海原到兰州又是三天的路。
十二月二十四日,回呈到达兰州。雷寿荣看了,在“地震赈款收支簿”上记了一笔:“海原县,拨银五千元,购粮四百十七石,粮价每石十二元。”
他又在草稿纸上计算。按这个价格,三十万斤粮食需要银二万二千五百元,而不是原来估算的一万二千五百元。赈灾成本凭空翻了一倍。原因是粮价上涨。粮价上涨的原因是粮店倒塌粮食被埋供应断绝。这是地震的次生灾害,但它的后果和地震本身一样致命。
雷寿荣把新计算数字写进呈给省长的报告中。报告里说:“灾区粮价腾贵,前估赈款数目恐不敷用。拟请追加预算,并再电中央请款。”张广建批了两个字:“照办。”
十二月二十五日,省署发出第二封给财政部的请款电报。电文说:“甘省地震灾情奇重,前请拨赈款三十万元,奉准拨三万元。惟灾区粮价腾贵,三万元不敷甚巨。恳请续拨赈款二十万元,以救民命。”
这份电报到达北京时,财政部的三万元还没有筹到。
十二月二十六日,省署第二批赈款凑齐。这一批是从“冬防费”中挪出的两万元加上从其他各项中挪出的两万元,合计四万元。雷寿荣填写了支付令,收款单位分别是海原、固原、静宁、会宁四县,每县一万元。
他在“地震赈款收支簿”上记下第二笔支出。账册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增加。但每一行数字背后都有另一项开支被划去。
“冬防费”账页上,雷寿荣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暂挪银二万元,已拨赈灾。俟中央赈款到后归还。”旁边又用墨笔加了一行小字:“十二月二十五日,督军署催询冬防费,告以暂挪。”
“年终加俸”账页上也有一行红字:“暂挪银一万元,已拨赈灾。”墨笔小字:“各厅官员年终津贴,暂缓发放。”
“寒假修缮费”账页上红字写着:“暂挪银五千元,已拨赈灾。”墨笔小字:“省城各学堂寒假修缮,暂缓。”
“渠工岁修费”账页上红字写着:“暂挪银五千元,已拨赈灾。”墨笔小字:“兰州渠工,明春再议。”
每一笔挪款都意味着另一个部门的需求被挤压。军费被挤压,军队冬装和营房修葺要推迟。行政费被挤压,各厅官员年终津贴要缓发。教育费被挤压,学堂校舍维修要暂停。水利费被挤压,灌溉渠道修缮要推迟到明年。这些被挤压的项目每一个都有后果。军队冬装不足,士兵在严寒中执勤会不会闹事?官员津贴缓发,各厅办事效率会不会下降?学堂校舍不修,明春开学时会不会出问题?灌溉渠道不修,明春春耕会不会受影响?
但眼下赈灾是急务。其他的事只能往后推。
雷寿荣在“地震赈款收支簿”最后一页写下截至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总结数字:收入赈款,省库拨出五万元,各项挪入四万元,合计九万元。支出赈款,海原县一万五千元,固原县一万五千元,静宁县一万元,会宁县一万元,合计五万元。结存赈款四万元。中央允拨未到款三万元。烟亩罚款应收未收款约七万元。
账面结存四万元。但省库里现款已经不到一万元了。
十二月二十七日,督军署代表魏鸿发来到财政厅。他来催冬防费。
雷寿荣把账册给他看。冬防费账页上红字写得清清楚楚:“暂挪银二万元,已拨赈灾。”魏鸿发看了没有说话,转身出去。过了半个时辰他又回来了,带来一份督军署公函。公函上说,各军冬装已到更换之期,营房修葺亦不能拖延。请财政厅速拨冬防费,以免影响军心。
雷寿荣看了公函,在公函空白处批了一行字:“库款现无余存,俟中央赈款到后,即行拨还。”他把公函还给魏鸿发。魏鸿发接过公函看了一眼批语,还是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这是军费和赈灾费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冲突没有爆发,但裂痕已经出现。裂痕一边是饥寒交迫的灾民,裂痕另一边是欠饷已久的军队。省库里钱只够顾一头。
十二月二十八日,北京。财政部三万元赈款终于筹到了。筹款方式是从盐余项下预支。盐余是盐税扣除外债赔款后的余额,由盐务稽核总所掌握。财政部向稽核总所发了一份咨文请求预支三万元用于甘肃地震赈款。稽核总所回复同意,但要求财政部事后补足。
三万元从盐余项下划出,进入财政部账户。然后财政部开具一张“拨款通知书”,通知中国银行将三万元电汇至兰州甘肃省库账户。中国银行接到通知书开始办理电汇手续。电汇需要经过中国银行北京分行、天津分行、太原分行、西安分行,最后到达兰州分行。每一站都要核对印鉴和密码,确认无误后才能转发。
十二月二十九日,电汇到达西安。西安分行核对印鉴后准备转发兰州。但兰州分行与西安分行之间电报线路因为地震影响时断时续。西安分行连发了三次,兰州分行才收到完整的汇款指令。
十二月三十一日,三万元到达兰州中国银行。银行通知省库,款已到账可以支取。
雷寿荣接到通知,在“地震赈款收支簿”上记了一笔:“十二月三十一日,收到财政部拨赈款银三万元。”
他在账册上把这一行字写完,搁下笔。从十二月十八日财政部允拨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款到兰州,中间隔了十三天。十三天里,灾区幸存者在废墟中等待,在严寒中等待,在饥饿中等待。
现在钱到了。但三万元加上省库结存四万元合计七万元。他算出的最低需求是三十万元。七万元只够买不到六千石麦子。按灾区二十万灾民计算,每人只能分到三升粮。三升约合四斤半。省着吃,够一个人活五到六天。
五到六天之后呢?
雷寿荣把账册合上。窗外兰州的冬夜又来了。黄河上冰层越来越厚,城墙上挂着的冰凌越来越长。从财政厅窗户望出去,城隍庙前早市已经散了,卖羊肉泡馍的摊子收了锅灶。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码着一摞一摞的账册。每一本账册都记录着甘肃一省某个年份的财政收支。岁入,岁出,协饷,厘金,烟亩罚款,军费,行政费,教育费。数字密密麻麻,精确到元角分。这些数字是甘肃一省的家底。家底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地震来了,纸破了。破了的纸糊不住二十万灾民的嘴。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新账册放在桌上。这本账册将用来记录民国十年一月的赈灾收支。地震还没有结束,赈灾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支出,更多的挪款,更多的催款电报,更多的等待。
他把账册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页首写了一行字:“甘肃省民国十年一月地震赈款收支簿。”然后他在第一行记下新年的第一笔账:“一月一日,上年结存赈款银七万元。其中省库结存四万元,中央拨到三万元。”
写完这一行,他搁下笔。
账册摊在桌上。煤炉里火渐渐暗下去。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了。兰州的冬夜静得只剩下黄河冰层开裂的声响。那声音像远处传来的闷雷。